第83章


  世界上最昂貴精緻的畫布展現葉滄面前。

  他望著對方沉默片刻,突然一笑。上下齒微微用力,殷紅的鮮血順著被刺破的舌尖流出。

  上位魔族的舌尖血是沒有氣味的,然而,因為葉滄自身所具備的強大的力量,所有人竟在恍惚間嗅見了一股綺糜的芬芳,翻攪出沉鬱糜爛的味道,讓人在一片黑紅的色彩中不斷下墜、下墜……直到深淵的盡頭。

  大殿中嗅見這股氣味的人都微微繃緊了身子,因恐懼和莫名的興奮而顫抖。

  一絲血線從葉滄的唇角劃下。

  然後,他的下顎被一雙蒼白又完美的手輕輕托起,那人低嘆:「真美啊……」

  在這句話落下的同時,獨屬於魔王的氣息席捲過大殿的每一個角落,原本震動的魔族們被突如其來的力量衝擊,悶哼一聲,紛紛慘白著臉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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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隨後聽見魔王淡而輕地開口:「退下。」

  「……是。」沒有人敢提出異議。

  拜蒙作為最後一個離去的人,他在闔上殿門的最後一瞬間,驀地看見——

  那位魔族至高無上的王已經徹底躺倒在了寬大的椅子上,漆黑的髮絲鋪陳開來。

  而另一方,原本小小的身影陡然拉長,在力量的作用下,竟暫時得到了應有的成長,變作了青年的姿態。

  大殿肆意蔓延的陰影下,拜蒙看不見青年的模樣,卻完全能夠感覺到對方身上散發出的氣勢,強大、危險、極致的壓迫感。

  青年的唇角揚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居高臨下地審視著王座上那副蘊藏著無匹力量的身軀,對方毫不反抗,任他不容置喙地桎梏。

  一人的魔紋和一人的血,天地間最好的畫布和最好的顏料,皆在於此。

  一場儀式即將開始。

  一人言,賜我寵愛。一人曰,予你垂憐。

  在那之後,重重的殿門閉合,掩藏住了身後所有的光影交錯、聲息低迷,拜蒙什麼都看不見,自然也就談不上有什麼記憶。

  不過最終的結果卻是全魔族皆知——他們的魔王竟然認了葉滄為主,以被鮮血繪成的鮮紅魔紋作證,宣布他的主人將是下一任王。

  彼時,魔魔族上下一片震盪,萬民駭然。

  那個除了極少數人知道來歷以外,被大多數人視為無物的孩子,終於徹底走進了眾人的視野。

  「這不符合規矩!他並不是您的子嗣!」

  「您,您怎麼能臣服於、於……」

  「荒謬至極,古往今來從沒有魔王會……您可是魔族之主啊!!」

  不管是真情還是假意,那些魔族的元老和大貴族各個痛心疾首,情緒激動得很。

  他們在第一時間提出了反對。

  ——然後?

  ——呵……

  然後,眾人就知道,在那座冰冷莫測的王城裡,除了他們如今的魔王外,究竟還藏著一個怎樣可怕的存在。

  ——葉滄拒絕了魔王的幫助,一個人單挑了所有出面反對的大貴族,包括當時正處於巔峰狀態的巴爾德,或者說,這個眾人口中的「孩子」,單方面碾壓了一群不入眼的螻蟻。

  「玩得還盡興嗎。」

  魔王站在大殿的盡頭,無視了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的一眾貴族們,懶懶地翹起唇角,迎接般遞出了一隻手。

  而葉滄頭也不回地掠過,從侍立的拜蒙那裡拿起準備好手帕,擦拭著指尖隨意道:「你將來要我繼承的就是這樣一幫不入流的貨色,一個爛攤子?」

  有的貴族露出恥辱的神色,深深低下了頭,有的貴族尚且不忿,卻被旁邊巴爾德陰戾的視線震住。

  魔王收回空落落的手,低垂下眉眼,「……我的錯。」他意味不明的目光掃過拜蒙,最後落在地上的那群「爛攤子」身上,「我會讓他們變成你喜歡的樣子的。」

  那輕飄飄的,仿佛睡醒後低沉的囈語,卻讓爛攤子們渾身一抖,脊背發涼。

  拜蒙率先跪了下去,把頭顱向葉滄深深低下。

  作為萬幸跟著魔王把葉滄從黑淵迎回的一人,拜蒙心裡極其清楚,不管是巴爾德還是其餘的貴族都好,他們從根本上就搞錯了一件事——

  不是他們去選擇葉滄,而是……這位神的愛子,願不願意屈尊降貴,為他們停留上哪怕分秒的眸光。

  神明隨時都能夠抽身而去,真正站在地上乞求的人,從來都是他們!

  隨著拜蒙的動作,其餘在場的魔族一個個跟著單膝下跪。放眼望去,所有高昂的頭顱盡數低垂。

  自此,全魔族再無反對之聲,葉滄成為了魔族真正意義上的儲君,萬人之上。

  時間回到現實。

  葉滄沉默地聽完了拜蒙的敘述。

  「這些的確都是以前發生過的事。」他輕輕點了點頭。

  其實如果不是拜蒙自己提出來,葉滄應該不會主動去回憶。

  系統以保護葉滄身心的名義,給他的記憶打上了馬賽克,所以很多事情他自己也記不太得了,只有記憶中那一個個呼上去的大嘴巴子清晰如昨。

  那基本上是一段,每天都要喊「媽媽,你看有變態痴漢」的日子。

  葉滄隨口道:「不過是被黑淵讀取了記憶而已,根本談不上過錯吧。」

  「不……」拜蒙的手猛地攥緊。

  重點不是這個,而是,他以為自己會是個忠誠的屬下,可實際上……也許巴爾德說的沒錯,他早就已經失格了。

  他看清楚了自己內心最黑暗的**,他羨慕甚至憎恨著前前代,這副模樣連他自己都覺得醜陋。更危險的是,他並不覺得自己有錯,只是希冀通過葉滄的處罰能夠讓自己認識到錯誤。

  然而葉滄拒絕處罰他:講道理,這真的不是你們魔族的什麼特殊癖好又犯了嗎?我還是白色的,別靠近我謝謝。

  葉滄帶著一副失魂落魄模樣的拜蒙回去跟大部隊集合,這個時候黑淵的霧已經越來越濃了,他直接把這幫人先帶出了黑淵的領域,然後再折回去找最後一個巴爾德。

  出了黑淵的拜蒙等人目送著葉滄沒入黑霧的身影,格撒突然道:「父親,他究竟是誰?」

  拉澤拉斯暫且不說,拜蒙的異常讓格撒十分在意。他拉下頭頂沉沉的兜帽,嗡動的雙唇吐出寒涼的語調,表露的神情卻顯得格外認真。

  拜蒙望著他,又望向旁邊同樣投來目光的雷托——拜蒙雖然管教不管養,但他活了太久的時光,很多東西早就能夠一目了然。或者說,這世上他唯一看不透的、讓他束手無策的,從來只有葉滄而已。

  兩個新生代魔族眼中的情感是如此叫人熟悉,他在自己的眼中也看到過,拜蒙在出於魔族本性所爆發出的危險殺意里,又約莫摻進了了一些「果然如此」的挫敗。

  大約三秒,他輕笑一聲,仿佛又恢復了那個總是優雅的、深沉可靠的形象。

  這現任的第一軍團長,向那抹已經離去的、幾乎已經看不到的身影緩緩俯身,致以魔族最嚴苛的主從禮。

  「向你們介紹——」

  不疾不徐的話語,沉沉地敲在了每一個人心尖。

  他如同一個合格的執事,為無知的凡愚引見他的主人。而這份引見甚至不需要更多介紹,只需要宣告一個稱呼。

  「……魔王陛下。」

  ……

  葉滄是在黑淵邊緣找到巴爾德的,還是頂著黑化buff的巴爾德。

  巴爾德原本正徘徊在一片漆黑的霧裡,離萬丈深淵般的地縫不過咫尺,而就在葉滄出現在周圍的瞬間,巴爾德立即轉頭望來,像嗅見了血腥味的狼犬。

  他一手死死拉住葉滄,猩紅的眼睛像在滴血,低低地笑:「陛下,還記得你當初打敗我的時候嗎?」

  葉滄:「……記得。」事實上拜蒙剛才才跟他來過一波回憶殺,中途順便捎上了你。

  這樣看來,估計巴爾德跟拜蒙的狀況都差不多,在黑淵的影響下看見了過去最無法釋懷、最深刻的記憶。

  葉滄稍微用力,便掙脫了對方的手,隨口道:「你要找我尋仇?」

  當初巴爾德是代表大貴族利益的那一方,對葉滄這個空降的儲君自然十分不滿,不過全部在葉滄手上一敗塗地。後面又發生了不少事,不知道哪天起巴爾德就突然對他改變了態度,總是古里古怪的。

  老實說,很多時候葉滄也搞不懂巴爾德究竟是想要他活著,還是想要他狗帶。

  魔族的情感系統就是這麼清奇,他們可以同時在一個人身上實現極致的愛與極致的恨,然後自己把自己逼瘋。

  「怎麼會呢。」巴爾德道,「敗者就要有敗者的姿態,老老實實地跪在地上……」

  「你是這樣想的?」葉滄打斷了他,「只不過是輸了一次,何必這麼偏激。」

  巴爾德沉默地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積鬱的紅色越來越粘稠,他突然笑了一下:「那您能夠讓我贏一次嗎,陛下?」

  「不能。」葉滄拒絕地毫不猶豫。

  巴爾德:「是啊,不能,所以你看,我永遠都是輸。」

  ……我永遠都得不到你。

  他跟拜蒙不一樣,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執念深入骨髓,卻求而不得。

  巴爾德真心實意地低嘆:「您真是殘忍啊。」

  「說這話之前,先看看你自己吧。」要論殘忍,明明全魔族都比不上巴爾德的手段好嗎,葉滄自認為還達不到巴爾德的兇殘境界。

  葉滄雙手抱臂,「走吧,拜蒙他們已經全部離開了,你應該已經察覺到自己現在的精神狀況了,也不想死在這裡吧。」

  「……當然,我的陛下。」

  巴爾德知道現在的自己很不對勁,比如說,他現在就很想把葉滄關起來,來個囚禁PLAY什麼的——這對於魔族來說是小意思,甚至以前有不少人都想這麼幹。

  而最終讓那些人收手、讓如今的巴爾德也強行按捺下意動的,不止是因為葉滄壓倒性的實力,還有那曾經被蓋章無數次、一旦心有不軌就會反射性疼起來的臉——

  葉滄:你又想吃大嘴巴子了嗎:)

  巴爾德:「……」

  一天不打上房揭瓦,而過去天天被打的魔族痴漢們,終於被培養出了求生欲,並且一直到今天都很管用。

  送走巴爾德以後,葉滄並沒有跟著眾人一起離開。

  黑淵一直在持續呼喚他,他此前的行動因為一直處於黑淵籠罩的黑霧下,因此讓他的母親艱難地維持著99%的暴走進度,但他要是就這樣離開……這顆星球的生靈不會想知道這件事的後果的。

  於是,葉滄目送著巴爾德走出了黑淵的領域。

  而另一邊回頭的巴爾德、以及懷著各異心情等待的其餘軍團長,卻始終沒有看見葉滄出來。

  那些層層翻攪的黑霧,在最後一個無關人士離去後,變得更加濃郁了,濃郁到可見度徹底變成了零。就像一片漆黑的墨池,所有的光線都被吸入其中,翻不起半點波瀾。

  黑淵最心愛的孩子,被她徹底保護了起來,沒有人能夠奪走……沒有人!

  重重黑霧之後,葉滄回到了最初的那道巨大地縫,這一次再沒有人能夠阻攔他。

  他毫不遲疑,一躍而下。

  跳進了母親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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