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上山尋妻,不找到她,誓不罷休」這句話聽起來勢在必得。

  可實際上,秦無說的時候語氣很輕,嘴唇還有些顫抖。

  他在怕。

  根據這些內門弟子和長老的話,他已經能大概拼湊出一個事情經過。

  三位女眷先行上山,唐照跟在後面保護她們。

  隨後,唐照在下雨時先被骨龍吞入腹中。以他的實力,連求救聲都沒發出來,就差點葬身龍腹。之後大抵是用了保命的東西,才活了下來。

  而後女眷們大概呼救過,發現唐照一直沒出現時,她們就用了求救符。

  

  李長老一行人看到求救符的光柱後,往過來趕。

  但當他們到達時,求救符光柱那裡已經沒人了。隨後他們一行人在下山途中遇到骨龍,跳河之後逃生。

  直到在此跟唐照重逢。

  秦無明白,如果骨龍真的有全方位壓制性的、生吞唐照的實力,那麼他擊碎一個保護圈吃掉三位女眷,也只是時間問題。

  唐照還躺在地上。想到秦無到底剛剛救了他,他忍不住喊道:「道友,別感情用事!那骨龍不是我們能對付得了的,我們回去後請掌門和大長老出手,斬殺那骨龍,慰藉三位姑娘在天之……」

  他還沒說完,秦無的腳步聲已經逐漸模糊,須臾間,以他的耳力都聽不到了。

  李長老實力更強一點,他原本想攔著秦無的。

  但秦無那句『尋妻』,讓他滿心愧疚,只能對著秦無遠走的方向喊:「我們趕去求救符光柱的時候,她們已經不見了。但保護圈周圍沒有明顯破損,她們應當是看到骨龍後害怕的自己逃出去了……」

  而不是坐以待斃的死守在保護圈裡,眼睜睜看著骨龍撕碎這一層保護,在絕望中被骨龍吞食。

  這……至少證明她們掙扎過。

  後面這兩句李長老沒明說。

  畢竟他也知道,保護圈都保護不了三位女眷多久,逃出保護圈又能有多少活路?

  這回,終究是天問長托大了,害了三條無辜的性命。

  秦無聽聞此話後,腳步頓了一下。

  當他再次舉步的時候,已經有了明確的方向——土地廟。

  他跟李長老的想法不一樣,既然求救符的保護圈沒破損,那就代表著苒苒她們在遇到骨龍之前就跑了。

  而不是在骨龍襲擊的時候慌張逃竄。

  不然那骨龍定會一爪拍碎保命圈。

  秦無推斷:「骨龍既然選擇去攻擊李長老一行人,那就代表他很大概率沒有吃掉苒苒她們。」

  能修成妖的,再怎麼說也不會太笨。

  他們也會估量來人的實力,選擇是否現身作妖。

  李長老一行人雖然看起來狼狽,但他卻能護住三位弟子不受傷害。證明他就算沒有跟骨龍一戰的實力,好歹也有逃跑的能力。

  一般情況下,骨龍不會選擇啃他們這塊『硬骨頭』。

  除非、除非那骨龍眼睜睜看著三位手無縛雞之力的女眷逃跑了,他才會暴躁的、惱羞成怒的對李長老一行人發起攻擊。

  因此,秦無判斷苒苒她們大概率還活著。

  而在此山中,唯一能在骨龍口中救下三位女眷的,除了土地廟裡供奉的仙,秦無再也想不到其他可能。

  唐照這會兒知道自己安全了,之前拼命聚集的精氣神也緩緩消散。

  他頹然閉上那雙好看的丹鳳眼。

  在他從小受的教育里,因為自己失誤,害無辜之人喪命,去律堂領罰幾年便足夠。

  但此刻,看著那外門弟子把生命置之度外,都要尋找到妻子的狀態,唐照突然對自己之前受到的教誨產生了懷疑。

  ——普通人的命真的沒有修士珍貴嗎?

  ——因為自己過失害無辜之人喪命,自己現在卻只想著明哲保身,這到底是對還是錯?

  ——明知那妖龍實力強橫,再衝上去的話,就很難全身而退了,到底該不該再去跟他起衝突?

  秦無並不知道唐照現在的想法,就算是知道了,他也不會有任何情緒波動。

  左右,在秦無眼裡,唐照只是一個無關緊要之人。

  唐照這邊廢人一樣的不能動,陳若沁也沒閒著。

  她見師父面露懺悔,輕輕搖了搖他的衣角,聲音虛弱:「師父……」

  往常她這種姿態,李長老定會安撫性的揉揉她的腦袋,告訴她『沒事』。

  但此刻李長老依然維持著漲紅的面色,眼神里滿是愧疚,並沒有回應自己的乖徒兒。

  陳若沁有些尷尬。

  她的大師兄已經過來扶住了她的肩膀,安慰道:「那到底是三條無辜的生命,師父心善,心裡過意不去也是在所難免。」

  「都怪我,要是我能走快一點,能不需要師父保護,咱們或許能早點趕到的……」

  大師兄說:「你已經很努力趕路了,那些水柱砸了你多少下,手臂、脖子上還是青的。再說,咱們早到那麼一會兒,說不定也無濟於事的。」

  唐照懷疑了一會兒人生,正想著該怎麼補救自己的過失。

  這會兒被這些聲音嗡嗡的心煩,他說:「師父都過意不去了,你們還在這裡師兄師妹的你儂我儂,安慰個沒完沒了?」

  此話一出,所有人徹底安靜下來。

  大師兄目瞪口呆、不敢置信的看著唐照。陳若沁震驚過後,委屈的開始抽抽嗒嗒。

  唐照是李長老所有男弟子中長相最好看的那個。

  丹鳳眼高鼻樑,身材也不像武者一樣有遒勁的肌肉。

  只要他把臉色弄的蒼白一點、換身長袍就是話本中最偏愛的『病書生』形象。

  之前上山時他也是做這幅偽裝,用了隱靈符,跟在三位姑娘身後『保護』她們的。

  平日裡,陳若沁最喜歡跟他玩。

  去集市上逛街,看著街上姑娘們回頭看唐照,陳若沁覺得倍兒有面子。

  所有人都沒想到唐照會突然發作,不僅說了大師兄,連陳若沁也罵了進去。

  大師兄見陳若沁默默掉眼淚,他說:「若沁說什麼了?她只是想安慰一下師父,你現在說她是什麼意思?」

  唐照全身上下的骨頭中唯有下頜骨能動。

  他譏笑一聲:「想讓師父覺得安慰啊?那我告訴你們,安慰的話可不起作用,把三位無辜的姑娘安全找回來才有用。」

  大師兄指尖指著他,眼神中帶著嘲諷:「你現在躺在這裡,倒是來要求別人?」

  唐照全身骨頭疼的厲害,他撐著睜開眼睛,看都沒看大師兄一眼,直接朝向李長老的方向,說:「此次上山除妖,師父在不明確妖物為何、妖物實力的情況下,去外門召了三位女眷前來當『誘餌』。現在三位女眷不知所蹤,很可能葬身龍腹,我想,師父定是極為愧疚。」

  在李長老看過來的時候,唐照笑了。

  笑容配著一邊被掀開來大半皮肉的眼睛,讓人看了便瞳孔一縮,他說:「師父,弟子現在廢物一個。弟子請願當誘餌,引出那骨龍。到時,還請師父給三位女眷一個交代。」

  不論她們活著與否,這是天問長給三位女眷和他們家人的交代。

  唐照看出了師父眼中的遲疑,又說:「早些找到那骨龍,說不定三位姑娘還有得救。」

  李長老握緊了劍,緩緩開口:「好。」

  唐照如釋重負的笑了笑,用口型說:「多謝師父。」

  至於剛剛說他躺在這裡指點別人的大師兄,此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土地廟裡。

  方沽酒跟蘇苒之交流完,就迫不及待的把蘇苒之寫《道間即事》的香灰原封不動的收入靈識。

  雖然以修士的靈識,他看過一遍後就能記下這首詩。

  按理說直接拂去香灰便是。

  但他卻隱隱感覺這些字不一般,可他暫時又看不出什麼來。

  索性腆著老臉,不要面子的直接把香灰收了。

  方沽酒想,反正面前這位是前輩,他這個後輩不要臉些也無妨。

  蘇苒之只『看』到香灰飄了起來,到泥塑面前時縮小到合適的程度,然後被泥塑吸了進去。

  她不曉得這是什麼神通,但看起來真的很……花里胡哨,不對,很唬人。

  方沽酒說:「前輩請自便,我這土地廟隨時為前輩大開。在下先去頓悟,爭取早日突破,讓這些村民也好早日投胎。」

  頓了頓,他鄭重的作揖說道:「以後前輩有吩咐,在下定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蘇苒之:「道友不必如此慎重,這首成仙詩本就是天問長所有,我不過是告訴與你罷了。」

  方沽酒沒再說話,但他的眼神很堅定。

  因為他知道,不僅僅是這首詩,蘇前輩還親自給他算了命……之前那一眼,他真的感覺靈魂內外都被看穿了。

  隨即,土地公泥塑徹底變得灰撲撲。

  方沽酒完全收斂了心神去修煉了。

  蘇苒之:「……?」

  一秒的呆滯過後,她心想,方道友還沒說怎麼進出土地廟啊!

  現在去問這個問題是否來得及?

  就在蘇苒之糾結的時候,地上昏睡的趙美玉和周盈漸漸甦醒。

  畢竟方沽酒全身心去修煉了,這兩人身上的昏睡咒也就散了。

  周盈年紀小,火氣旺一點,醒來的更早。

  蘇苒之直接過去扶她起來。

  周盈醒來後看到這個陌生的地方,一時間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

  直到蘇苒之過來,她才放下心來,確認自己還活著。

  她已經習慣蘇苒之閉著眼睛的狀態了,沒有驚訝,開口叫:「姐姐……」

  圓臉小姑娘挺惹人喜歡的,蘇苒之對她點點頭:「沒事了,一會兒咱們就可以下山。」

  「姐姐,這是哪兒?」

  蘇苒之沒瞞著,說:「這裡是咱們上山時路過的土地廟。」

  周盈瞪大眼睛:「啊?這就是土地廟?那個半人高的?真的有土地公嗎?」

  蘇苒之指了指泥塑,說:「有的。」

  周盈立馬就要下拜,然而她發現自己怎麼都跪不下去。

  方沽酒他雖然全身心修煉了,但這土地廟都是他的,他自然對裡面的一景一物都了如指掌。

  見這個小姑娘叫蘇前輩『姐姐』,他哪還敢讓人家跪拜。

  蘇苒之清了清嗓子:「您救了我們,拜謝是應當的。」

  周盈這才能跪了下去。

  那邊趙美玉也醒來趕緊祭拜土地公,畢竟這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至於蘇苒之,最開始給他行過拱手禮,現在方沽酒說什麼都不肯讓她再拜。

  蘇苒之看到香爐里有香灰飄出,在桌案上形成了幾個字:「承受不起。」

  至於前面抹去的晚輩兩個字,她就當沒看見吧……

  方沽酒甚至還覺得自己救人有點畫蛇添足,前輩應該可以打敗那骨龍的吧!

  蘇苒之:「……」

  祭拜過後,蘇苒之突然心有所感,她往前走,推開土地廟的門,一步跨出。

  果然,腳下成了濕軟的泥土。

  她出來了。

  刺目的光線照著她的眼帘,雨恰恰在這個時候停了,陽光透過白霧照了進來。

  蘇苒之一睜眼,就看到一身玄衣,頭髮、臉上都被雨水洗過的男人。

  眼尾赤紅。

  那是她的夫君。

  「苒苒,我們回家。」作者有話要說:方沽酒:原來前輩還喜歡被叫『姐姐』,學到了。

  蘇苒之:?????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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