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狐黃白柳灰乃是大安國民間流傳較多的五類保家仙。

  不過,偶爾也因為會地域差異,百姓們還有其他的信仰,比如馬仙。

  其中『白』指的就是白仙,原身是刺蝟。

  在王大郎說出自己身份的同時,刻意漏了一絲香火氣,純正厚實,確實不像是走邪門歪道的。

  王大郎小心翼翼的拱手:「小仙未曾害人,此次出行乃是供我香火之人不放心其唯一子嗣,託付我照看一二。因此小仙才會進入興陽府地界,叨擾了二位仙長。但小仙絕對不會害人,還請仙長們恕罪。」

  他以為蘇苒之和秦無是守護興陽府安危的仙長,態度很是恭敬。

  但同時,王大郎也把自稱改為了『小仙』。

  意思是他好歹也是個仙位,兩位仙長就算想一巴掌拍死他,也得注意因果報應才是。

  面對面交流後,蘇苒之覺得這位白仙聲音和咬文嚼字的腔調有些莫名耳熟。

  好像曾經在哪兒聽到過一樣。只是一時半會兒她不大能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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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現在不是細思的時候,蘇苒之挑了挑眉,問:「哦?那你怎麼解釋身為保家仙,卻欺瞞主家,冒充其子,娶妻生子之事?」

  這裡的『子』,指的是孩子。

  王大郎被此話震撼到雙目瞪直。

  他完全沒想到,在長川府都無人能看出來的事實,在興陽府居然被路遇的仙人一語道破。

  王大郎就算是保家仙,身上還是有很多刺蝟的習慣。

  比如,他碰到讓自己很震驚的事情後,會雙目發直,並呆滯須臾。

  不知道的人可能覺得他反應慢,這其實只是刺蝟本性。

  王大郎如果是狐妖,定能亂扯一通,最後用悽慘的身世處境來騙蘇苒之和秦無同情他,放過他。

  但他到底不是,站在原地愣了半天后,不知該如何解釋。

  最後只能認栽的跪地:「是我的錯,仙長們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這時,蘇苒之和秦無再動手的話,就是替天行道,不牽扯因果了。

  蘇苒之:「……」

  她雙眸凝了凝,心想,如果這刺蝟為自己開罪,那她和秦無還有機會威脅他說出親爹蘇長河的事情。

  只可惜王大郎實力是不強,卻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

  有種士大夫直言進諫時不畏生死的精神。

  而蘇苒之和秦無又做不出用家人來威逼王大郎的事情。

  一會兒想從他嘴裡撬出話來,指不定會很難。

  不過,這其實才正常。

  蘇長河那麼深謀遠慮的一個人,不會隨便救一個心思不純不善之輩。

  可再難,蘇苒之也得試試。

  她說:「讓你妹妹暫時找個地方歇腳,我與夫君有事要問你。」

  王大郎很老實的「哦」了一聲,隨即愣了一眨眼的功夫,抬頭吃驚的問:「……不殺我嗎?」

  「聽完事情緣由再說。」

  王大郎垂眉斂目的起身,撣撣衣袍。舉手投足間有幾分病弱書生的姿態。

  他能感覺到面前兩位仙長現下並無殺心,便心安許多,低聲囑咐妹妹不要亂跑,自己去去就回。

  刺蝟妹妹並沒有演繹出一段『要帶走我哥,先殺了我』的戲碼。

  她慌亂之餘根本來不及反應,自然是哥哥說什麼就是什麼。

  而且她還因為太過害怕,直接當著蘇苒之和秦無的面『大變刺蝟』。

  蘇苒之見過狐狸走著走著就成了人,卻還沒見過一個活生生的人當場變回刺蝟。

  此次也算是開了眼界。

  刺蝟妹妹身上的衣服應當是尖刺幻化而來,變成刺蝟後全然消失不見。

  但頭上的髮釵和配飾,則是街上買來的。

  這些東西隨著她變回原身,一股腦散落在地上。

  也不見王大郎彎腰給她撿起,小刺蝟就跐溜一下跑過去。

  須臾後,髮釵配飾全然消失不見。

  蘇苒之微微有些驚訝,小刺蝟不過她手掌大小,跟那髮釵幾乎一樣長度,這是怎麼收起來的?

  王大郎到底當了數百年為人排疑解惑、消災祛難的白仙。

  在蘇苒之疑惑的時候,他就發現了。同時老實巴交的解釋道:「那是我們白門特有的納物手段。」

  蘇苒之想,早就聽聞刺蝟囤物本事一流,沒想到還真有天賦神通。

  她一直覺得自己和秦無背著幾十個柿餅行走,看起來像逃荒。

  若是能像話本傳說中那樣修成乾坤空間的手段,自然是極好的。

  但這會兒王大郎沒細說,蘇苒之也不便多問,畢竟她此行重點在王大郎對親爹了解多少上。

  他們帶著王大郎去了一處茶樓,小二這些日子招待了蘇苒之和秦無多次,能認出來他倆。

  見他們進來,就笑著問:「客官,可還是老規矩,二樓桌位靠後?」

  蘇苒之說:「雅間,安靜點的。」

  經常有人來茶樓只為與好友談話,不聽評書。茶樓為了招徠生意,自然備有雅間。

  「好嘞,客官請隨我來。」

  坐在雅間裡,蘇苒之提壺給三人倒水,說:「你身上並無冤孽,想來取代王大郎,成為人子,定有苦衷。」

  王大郎一路上都在猶豫自己一會兒要不要把所有事和盤托出。

  畢竟他是保家仙,是吃了主家的供奉,才有了『小仙』的稱號。

  按道理說,在主家背信棄義之前,他是不能違背主家意志,也不能把主家事情透露出去。

  哪想到兩位仙長不按套路出牌,一上來就給他開脫。

  王大郎悶頭稱:「是。」

  蘇苒之拈著水杯,並不喝下去,眼眸里的情緒讓身為保家仙的王大郎看不大懂。

  頓了頓,她問:「你與蘇長河大俠的過往,可否告知予我。」

  話音剛落,伴隨著『哐當』一聲,直愣愣的王大郎倒在地上,把凳子也帶倒了。

  這讓蘇苒之想到她小時候見過的刺蝟,確實會在害怕的時候渾身僵直,把自己團成一個球,從地上滾開。

  小二聞聲趕來,秦無沒開門,率先道:「無事,不小心碰落了凳子。」

  「哦哦,那小的一會兒再來收拾。」

  王大郎身體僵直了好幾個呼吸的時間,才重新恢復了行動力。

  秦無把他扶起來,同時按住他的肩膀,以免他開溜。

  大郎一雙眼睛像沒有焦距一樣,不再去看蘇苒之和秦無。

  直到蘇苒之把話又問了一遍,他才聲音顫抖著說:「我、我什麼、麼都不、不知道啊!」

  頓了頓,他閉上眼睛,不做反抗:「仙長們還是殺了我吧。」

  他寧願死,也不會把蘇大俠的事情說出來。

  蘇苒之對他的反應早有心理準備,說:「白仙,你睜開眼睛,先看看我是誰。」

  王大郎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蘇苒之卻在他睜眼的時候閉上雙眸,同時抬手拿了自己的劍。

  現在她的劍當然跟五年前的不一樣。

  因為她身體在長,手也在長大,現在的劍會寬大一點。

  但不變的是她揮劍的起手式,還有那緊閉的雙眸。

  王大郎看到這一幕後突然爆發出全身力氣,當場掙脫了秦無的壓制,站了起來。

  這一幕差點讓秦無拔出劍來。

  然而王大郎掙脫後,並沒有對蘇苒之不利,而是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秦無反應極快的用靈力扶住那將倒未倒的凳子。

  不然砸在地板上,又會引來小二敲門詢問可有事發生。

  王大郎本想對著蘇苒之叩拜下來,但想到他曾經是白仙,一般修士承受不起他一拜。

  只能嘴唇顫抖著說:「您、您是蘇大俠的孩子!」

  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

  其實,蘇苒之早就覺得白仙聲音耳熟。

  她想了一路,這才記起五年前的某天,雨勢很大。她在堂屋練劍時,白仙曾來找過親爹。

  那會兒距離蘇苒之眼瞎不足五個月。

  親爹知道把她一個人留在屋子裡會害怕,於是便坐在堂屋角落裡陪她,指導她閉目用劍。

  當時,蘇苒之就聽到過這位白仙說話。

  只是那會兒她看不見,又因為眼瞎特別心慌,因此才沒在第一時間就辨認出王大郎來。

  現在蘇苒之回想起來,王大郎當時好像確實跟爹爹談到了『子嗣、死』等字眼。

  只是小小年紀的她聽不懂,便沒放在心上。

  所以說,王大郎是見過她練劍的,現在蘇苒之模仿了當年的情景,他便一眼就能認出來。

  這件事勾起了蘇苒之不少回憶。

  當年才十歲出頭的她還沒練就聽聲辨位的能力,再加上一到雨天眼睛就突然看不見,她本能的只想緊緊抓住爹爹的手,撲在他懷裡。

  但爹爹特別狠心的一次都不抱她。

  而是塞給她一把劍:「苒苒,你要記住,在最艱難的時候,只有劍才是你的依靠。」

  那會兒,任憑她哭得撕心裂肺都不管用,爹爹一次又一次的拉開她想抱過去的手,語氣嚴厲:「拿起劍!苒苒!」

  蘇苒之現在已經不大能記起第一次失明時,那害怕的幾乎要發抖的感覺。

  只記得後來五年中,劍在手中的安全感,比懷抱更讓人踏實。

  因為,當你哭泣時,並不清楚那個抱著你的人,以後是否會離你而去。

  只有自己才能當自己的靠山。

  一盞茶功夫後,王大郎坐在板凳上。

  這回不用秦無按著他肩膀,他也不想跑了。

  反而還轉頭給秦無道歉:「我剛剛掙扎時,可能刺破了您的手,這就為您療傷。」

  他們白仙一脈,主管消災祛病,綿延福運。治傷可是他的老本行。

  秦無搖頭說:「無礙。」他手上當時覆蓋著一層靈力,並沒有被白仙的刺扎破。

  但確實硌了一下。

  王大郎見秦無不肯伸手,只能給他吹了口氣。

  登時,秦無的手上那些硌出來的白印子都消了。

  蘇苒之看了一眼秦無的手。

  王大郎在旁謙虛地說:「不過是小把戲。」

  在王大郎說出有關親爹事情之前,蘇苒之注意到他先用一個灰白色的大圈籠罩住三人。

  「如果被人窺伺偷聽,我會有感覺。」王大郎如是說。

  畢竟事關蘇大俠,他不得不謹慎。他詢問,「蘇大俠可是出了什麼事?他的病……」

  蘇苒之搖了搖頭,王大郎神色一暗,才把當年的事情娓娓道來。

  原來,一百一十年前,在供奉他的主家走後,白仙便被長川府王家請回家內。

  到王大郎出生前,白仙已經保了王家三代,足足七十年。

  長川府王家一脈開醫館治病救人,生來就行善積德,連帶著偶爾幫助王老大夫治療疑難雜症病患的白仙都有功德。

  而且杏林王家一脈心術正,從來沒什麼盜人財運的腌臢念頭。

  更是誠心供奉白仙。香火不斷不說,逢年過節還有貢品。

  如此,白仙便在王家紮根了。

  可沒料到天有不測風雲,就在接近四十年前,王老大夫的孩子,也就是王大郎的父親去疫村治療瘟病,不慎被感染。

  原本他可以第一時間趕回家求白仙救助。

  但王大夫卻擔心自己回家途中會傳染給其他人。

  便跟著疫村百姓同吃同住,有什麼治療瘟病的想法都先在自己身上嘗試。

  最後,王大夫果然配出一副能治病的藥劑。

  但他的身子卻因為短時間內不斷試藥,徹底垮了。就算瘟病祛了,自己也沒幾日活頭。

  還沒等他趕回醫館呢,人就沒了。只留下年邁的父母、心愛的妻子與剛出生的王大郎。

  那年,瘟病要了總計十八個村子,數百人的性命。

  最後喝了藥活下來的百姓莫不感激王大夫。

  他們給王大夫立了長生牌位,可再也挽回不了一條鮮活的生命。

  白仙說到這裡時神色愧疚,他們刺蝟一向活得久,睡一覺都至少三個月。

  他睡醒來後發現王大夫沒了,心裡很難過。

  一直喃喃著補充:「要是我沒睡著,察覺此事後,我能過去救了他的。」

  最讓他愧疚的還在後面,王老大夫不僅沒怪他,還保持香火不斷。

  王老大夫是個明白人,悲痛之餘,他同樣不想耽擱兒媳,還勸她改嫁。

  只要把唯一的孫子留下來繼承王家醫術就好。

  王老大夫那會兒雖然已經快五十歲,但因為常年修煉五禽戲,他覺得自己再活個十幾二十年,把孫子教出來不難。

  畢竟兒子當了大英雄,他這裡不能掉鏈子。

  可兒媳對王大夫一往情深,不願改嫁,只想留在家裡照顧剛出生的孩子王大郎。

  至於他為什麼叫王大郎,因為王大夫臨走前還沒來得及給兒子取名。

  當晚抱著剛出生的他時,也只是欣喜道:「大郎。」

  王大夫叮囑了娘子好好休息後,一個人去書房翻完了詩經、本草錄,寫了好幾張紙,都沒想好給孩子取什麼名。

  那會兒他想的是時間還長,滿月前給孩子取好名字就成。

  不料第二日一早,醫館門被衙役拍響,只道有瘟病,詢問王大夫可否願意前去醫治。

  於是,王大夫就跟著城裡十幾位大夫一道走了。

  再回來時已多了一具棺槨。

  白仙說:「自那以後,我就不怎麼敢睡。我得守著大郎,他是王家唯一的子嗣了。」

  他自己經歷過被上一任主家放棄的事情,便尤其珍惜現在的王家。

  那時,他已經不是為了供奉和香火,只是單單覺得這家人很好,自己得護著。

  可意外還是發生了。

  王大郎三歲時候,自己在院裡吃桂圓,果肉卡在了嗓子眼兒。

  還沒到一盞茶的功夫,就因為呼吸不暢人沒了。

  「我當時就在院子裡,只看到大郎背對著我趴下了。他一直都很乖,不吭不鬧的,我沒想到他被卡住了。」

  等被人發現的時候,王大郎瞳孔都散了。

  王老大夫一家人束手無策後,把希望寄托在白仙身上,全都跪在他木牌前面祈求。

  畢竟,三歲的王大郎就是全家人的命根子啊。

  白仙只會救活人,並沒有起死回生的手段,畢竟那可是要跟陰差大人搶人。

  他雖然被稱為『仙』,但本質上還是妖。

  修士強橫如天問長李長老那般,都害怕陰差大人,白仙自然更怕。

  但他不忍心看王家斷子絕孫,便咬咬牙,真打算去城隍廟裡求一求。

  王大郎佝僂著背,微微抬頭看向蘇苒之,說:「我便是在那時遇到的蘇大俠。」

  那天傍晚,城隍廟關了門,神像全都隱沒在黑暗中。

  白仙妖魂到的時候,只看到蘇大俠一人在殿中,他並不跪拜,就像第一次進城隍廟一樣,抬頭仔細打量每一個神像的樣子。

  「我開始以為他是要偷功德箱裡錢財的,便沒主動搭訕。後來想想,蘇大俠可能是在等我。」

  只是那會兒白仙沒注意到這點,滿心都是對王大郎的擔心。

  他跪在城隍爺腳下求了許久,卻得不到一絲回應。

  但白仙也知道,若是過了今晚,王大郎真的就再也沒有活著的機會了。

  所以他一跪就是一整夜。

  眼看著天快明了,心灰意冷的白仙才察覺到身邊那個男人還沒走。

  那時,他背負一把長劍,就站在旁邊看著他,一雙眼眸無悲無喜。

  當著城隍爺雕像的面,蘇長河問白仙:「求了一晚,可有用?」

  白仙心急如焚,也顧不得蘇長河能不能看到他,只說:「求求您別打擾我,說不定城隍爺現在就得了空,能聽到我祈求了。」

  蘇長河果真耐心的陪他等。

  等到天光大亮,打掃城隍廟的人來。城隍爺還是沒現身。

  白仙愧疚道:「都怪我修為太低,城隍爺聽不到我的話。」

  畢竟城隍爺掌管整個長川府的所有鬼物,每日都很繁忙。

  對於百姓的祈禱,他只有偶爾才能聽到。

  而且還看機率,身負大功德之人說的話,自然更容易被聽到一點。

  這就跟蘇苒之之前嘗試著與天道交流一樣。

  白仙既不算身負大功德的『十世善人』,實力又低微,城隍爺聽不到他的禱告屬實正常。

  「那天我回去途中,只覺得無顏面對王家人。我還想過不當保家仙,以死謝罪,把我的刺拔下來給王老先生燉湯,這樣他說不定能多活三十年。」

  權當彌補自己沒救下王大郎的過失。

  但蘇長河卻告訴他,事情還有轉機。

  「蘇大俠說,王大郎與王家緣分不夠,卻跟王大夫有親緣深厚。他此番投胎,是為了跟三年前死於疫情的王大夫當兄弟。」

  三歲的王大郎收穫了圓滿,可到了王老大夫這裡,就成了白髮人送黑髮人。

  他並沒做錯什麼,甚至還一直都在行善積德,卻在三年內眼睜睜看著孩子和孫兒接連去世。

  王大郎對蘇苒之和秦無說:「蘇大俠說,如果我真的很想幫助王家人,他可以讓我進入王大郎的軀殼,代替他活下去。只是,這樣我就得拋棄自己的妖身。」

  他當時都想著以死謝罪了,拋棄妖身自然不在話下。

  「後來,我著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稀里糊塗的進入了王大郎的身體,代替他長大。」

  學習王家醫術,為祖父母摔盆送終。

  雖然他沒有了妖身,但數百年積攢的功德和身為白仙的天賦技能還深深烙印在靈魂中。

  治病救人都不在話下。

  只是,王大郎為了隱藏身份,不能見人就直接『吹口氣』,把病氣吹沒。

  得學著用凡間大夫的手段來救治百姓了。

  王大郎說:「蘇大俠此恩,我無以為報。可蘇大俠並沒要求什麼,只說他說此後可能會請我保管一樣東西。」

  蘇苒之眼眸微微一凝,沒有打斷,等王大郎繼續往下說。

  王大郎說了這麼說也不見口乾舌燥,杯中之水動都沒動過。

  蘇苒之覺得可能是刺蝟天性如此。

  他繼續說:「我並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麼,蘇大俠當時說時機未到,讓我不要忘了此事就行。我定然是不敢忘的,但我覺得這樣的報答太輕,便想把妖身分成兩半,一半留給王老先生燉湯,一半送給蘇大俠補身子。」

  結果,蘇長河當時原本都要走了,聽到這話後頓了頓,提點了他一句:「妖身留下,以後指不定有大用處。」

  王大郎雖然不明不白,但也不會違背他的話。

  此後,王大郎一直都跟祖父學習草藥知識,直到二十年前他含笑離世。

  王大郎為老人辦過喪禮後,便依從祖父的遺願,去其他府城多走走看看,互相交流討論醫術,完善王家醫典。

  遊歷的第五年,他在興陽府遇到了知書達理的王鳶姑娘。

  快要娶親時,王大郎在商和鎮偶然重逢了抱著孩子的蘇大俠。

  他說到這裡時,靦腆的笑了笑:「我此前從沒想過,那樣威嚴的蘇大俠居然會有孩子。」

  這話一出,王大郎也知道自己說錯了。

  趕緊補充,「我的意思是,有了孩子後,蘇大俠身上就突然多了人氣兒。」

  頓了頓,見蘇苒之沒有任何不喜,他才繼續往下說,「蘇大俠從那時精神已見疲態,我不知道離別的二十五年間發生了什麼,我嘗試著吹氣救他,卻發現根本撼動不了他體內那些舊傷。」

  蘇苒之把手中水杯捏緊,垂眸一言不發。

  以治病救人當看家本領的白仙已經救不了爹爹,那他這傷到底怎麼來的?

  王大郎的聲音繼續響起:「蘇大俠說他跟我著實有緣,便說如果此後還有事求他,便來商和鎮找他就行。」

  於此,對於因為婚後一直沒有孩子,夫人悶悶不樂,娘親也百般催促的事情。

  王大郎在五年前又一次找蘇長河求助。

  蘇長河說因為他是人身妖魂,天道把他歸為妖類,所以才生不出來孩子。

  想要有後代,那就是人妖結合,違背天罡。必須得有一方以燃盡生命作為代價才行。

  王大郎不怕死,他怕的是自己死後鳶娘守寡,孩子無人教養。王家醫典無人傳承。

  蘇長河當時也沒勸他要或是不要孩子。

  只是說,如果他決定要孩子,可以先鑽回此前的妖身中睡一晚,第二日再回身體內。

  這樣就能簡單的蒙蔽天道,讓妖身代他去燃燒生命。

  但此法只能蒙蔽天道規則五年,如果王大郎有任何安排,都得在這五年內了結。

  不然會成為永久的遺憾。

  為了王家醫術得以傳承,王大郎籌備了五年,把醫典細細整理出來。

  臨死前幾月,又把妹妹叫過來,只希望以後妹妹能把這些念給孩子聽。他是沒機會教孩子醫術了。

  最後,王大郎還有點私心。

  那就是希望夫人能放下與他的感情,重新相一門好人家。

  娘親的大半輩子他都看在眼裡,不希望夫人也是如此。

  鳶娘貌美如花、知書達理,他希望鳶娘下半輩子也能一直無憂無慮的。

  哪想到,他叫妹妹回來只是為了撫養孩子二十餘年。

  刺蝟妹妹卻在得知他強行人妖結合生子後,不忍心見他日益虛弱下去,日日要給他渡入妖氣,延續生命。

  王大郎要是敢躲,刺蝟妹妹就威脅說她要告訴嫂子實情。

  不過,渡入妖氣這件事,必須得在房間內進行,不然會嚇到旁人。

  這就是奶娘所看到的『姥爺天天在那狐媚子房裡,出來後兩人都想被榨乾了』的現象,隨即便去夫人那兒嚼舌根子。

  鳶娘果然又生氣又失望。

  那個『榨乾』,是因為奶娘看到老爺和『狐媚子』出門後,全都臉色蒼白。

  王大郎是因為真的體虛,而刺蝟妹妹,則是渡妖氣渡到虛脫。

  這一點給了王大郎啟發,他擔心鳶娘跟親娘一樣,在得知丈夫死後不肯和離另嫁。

  於是他索性將錯就錯,偽裝成一副負心漢的樣子。

  鳶娘果然更加氣憤,在他沒有立即答應一起回興陽府的時候,直接帶著孩子和奶娘走了。

  而鳶娘走後,王大郎就不願再接受親妹的妖氣。

  誰知他親娘比媳婦兒還生氣,直接用掃帚把王大郎趕出門:「去把你媳婦兒接回來!你爹一輩子一心一意,怎麼就生出你這個三心二意的混帳玩意兒!」

  他一走,親娘當天下午就把『狐媚子』也趕走了。

  說到底,身為婆婆,她自然希望早早的抱孫子,才會在十年內兩人沒孩子時,對兒媳態度僵硬。

  但這不代表她喜歡看兒子兒媳鬧彆扭。

  一家人和和氣氣的不好嗎?

  王大郎羞愧道:「因為我身體不好,從長川府到興陽府,足足趕路三十多日,今日才到。」

  他算了算,「我應當還有三個月活頭,回去後裝作暴斃,不會讓母親對我趕我出來這件事有絲毫愧疚。」

  蘇苒之見他身體情況如此不好,都有些不知道怎麼開口說他家鳶娘精神險些崩潰的事情了。

  王大郎沒察覺到蘇苒之的神色,繼續道:「幸好您來得早,我得把蘇大俠留下來的東西交給您。」作者有話要說:倔強的作者:6500/16000(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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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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