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吃……都趕不上熱乎的
「中了!!!」
??九月十一日,?鄉試第一場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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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佐衝出貢院,仰天長嘯,差點被維持秩序的武官抓走。
??「公子,?公子,這才第一場,你怎麼就中了?」旁邊的書生忍不住問道。
??「嘿嘿,?押題押中了!」盧佐得意地抖了抖衣服,?挺胸抬頭向前走去。
??「什麼路子押的題?」「是公子您家裡的先生如此厲害嗎?」「公子,我第一眼看你就面善,我們很有緣,?不如一起去茶樓喝口茶,我請客!」周圍的考生呼啦一下子把盧佐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差點又把道路堵住。
??「前面幹什麼呢,?別擋道,?趕緊散開!」武官惱火地呵斥道。
??盧佐也想散開,?奈何他被一群急急火火想知道押題消息來源的考生圍在中間,?根本動彈不得。
??「你說的是不是《京州密卷》?」旁邊一個兩眼放光的書生興奮道,「我也買了,?確實厲害,統共押了十五道題,?其中就有第一場的題目,?也不知道接下來兩場,?會不會再押中呢?」
??「什麼十五道題?什麼《京州密卷》?哪裡有賣的?」眾考生又呼啦一下子,?圍住了那個大嘴巴書生。
??盧佐趁機開溜,?溜到街邊,就看見滿金樓的蘭娘正在馬車上等他。
??「哎喲。差點出不來了。」盧佐一屁股坐上馬車,蘭娘取出帕子給他擦了擦臉,?笑道:「胡茬子扎手,你自己擦吧。」盧佐接過帕子,胡亂抹了兩下,稍微精神些,方才與蘭娘說起那《京州密卷》的神乎其神。
??「這麼說來,盧公子定是成竹在胸了。」蘭娘笑道。
??「呃……這……」盧佐面露難色,「許是我倒霉吧,恰好坐了底號,旁邊就是廁所,那味道熏人的很,我一聞見那味兒,就大腦一片空白……」
??「莫非公子沒答出來嗎?」蘭娘詫異。
??「哈哈……是啊……」盧佐尷尬地抓了抓頭髮。
??《京州密卷》確實押中了題,奈何這題認得盧佐,盧佐卻不認得它。
??展開卷子一看,是熟面孔,卻只認識臉。
??考試之杯具,莫過於此。
??「哎,晦氣啊,不成,我得再去一趟凌霄書坊。」盧佐愁容滿面,「你說他們怎麼能只寫題目,不給點破題思路呢?」
??然而,盧佐此時再想擠進凌霄書坊,跟掌柜的搭上一句半句的話,卻是萬萬不能了。
??在鄉試第一場結束後不到一盞茶的時間,整個東南城區的秀才都在往凌霄書坊涌,人頭從灑金河商業街這頭堵到那頭,比《京州密卷》上市當日的狀況還要可怕。
??……
??宋凌霄沒去參加鄉試。
??他一直在凌霄書坊里做準備,兩手準備。
??第一場的題如果沒押中,雖然說還會有第二場和第三場,但肯定會有一部分買了《京州密卷》的人過來鬧事,還有些渾水摸魚要求退錢的。
??如果押中了,那情況就更恐怖,肯定會有更多的考生涌過來,要求購買《京州密卷》,而且時間非常有限,這些考生只有半天時間搶購,第二天還要蹲到號舍里去,他們可不會排隊。
??所以不管押中沒押中,這兩天,他都不會輕鬆。
??……
??貢院那邊傳來一聲鐘鳴,估摸著是考試結束了。
??遠遠的風中傳來鼎沸人聲,明明隔著三條街,卻有種很快就會涌到眼前的感覺。
??掌柜的站在門邊探看,站不住,一會兒又回過身,同圈椅里閉目養神的宋凌霄說話:「小老闆,要我看,今天還是關門吧,我這老心臟喲,撲通撲通的,總覺得不穩當——呸呸呸,當我沒說!」
??宋凌霄其實也很緊張,但是他不能亂,不管出現什麼狀況,作為凌霄書坊的老闆,他都必須去面對。
??「沒事的,沒事的,什麼情況,咱們事先不都已經預料到了嗎。」宋凌霄說道,「再怎麼說這也是天子腳下,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總不能把咱們的店砸了吧?」
??掌柜的一陣默然,這還真說不準。
??喧譁聲越來越大,宋凌霄站起來,往門首走去,就看見灑金河商業街那頭,滾過來一團白色的煙塵。
??人們爭相推擠、踐踏,仿佛洪水般從閘口傾瀉而出,隨之帶起的塵土,竟然能上升到半空中,從遠處看來,就好像有一大片白色的煙塵滾過來一樣。
??宋凌霄心頭一緊,扣在門首的手指節也因為用力而凸起發白。
??來了,來了。
??「大家都做好準備,」宋凌霄深一口氣,吩咐門首的二十個家丁,「維持好秩序,別讓人直接衝進來。」
??只要人不直接衝進來,宋凌霄就有說話的機會,不管結果如何,都有斡旋的餘地。
??「是,請小公子放心。」二十個肌肉結實的家丁,齊聲說道。
??宋伯找來的這二十個家丁,個個龍精虎猛,看起來很是可靠。
??即便如此,那無邊無際的黑壓壓的腦袋涌到面前時,宋凌霄還是腿軟了一下。
??這麼多張嘴巴同時嚷嚷,根本聽不清楚他們說什麼,只見那些考生一個個面目猙獰,仿佛恨不能立刻衝進來一般!
??沒押中麼?
??這些人的表情窮凶極惡,完全就像是來砸場子的!
??二十個家丁把手臂一伸,在凌霄書坊前圍成一個半圓,將宋凌霄護在中間。
??宋凌霄深吸一口氣,正待出言,卻感覺到掌柜地拽了拽他的袖子,附耳過來說:「小老闆,他們好像是……來買書的?」
??宋凌霄一愣,仔細看去,果然見到那些掙扎從人群中伸出的手裡,都攥著閃閃發光的碎銀子、銀錠子、銀錁子!
??這時,本來嗡鳴不休的吵嚷聲,也突然變得清晰可辯了:
??「我要一冊《京州密卷》!我願意出十兩銀子!」
??「有沒有個先來後到,《京州密卷》是我先定下的!」
??「凌霄書坊的掌柜呢!快來收錢了!」
??宋凌霄一時間有些難以置信,回過頭:「我沒聽錯吧,他們——」
??「他們是來買書的!」掌柜笑得顴骨上提,「小老闆,咱們的題啊、押中了!!」
??雖然早就預估過兩種結果。
??可是,當巨大的幸運迎面撲來時,宋凌霄還是感受到了強烈的喜悅從腳底升起來,化作溫暖的流涌一直衝上心臟,他胸口仿佛充盈著一個逐漸漲大的氣球,直到整個人都輕飄飄的飛上快樂的雲端。
??怎麼會這麼好運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定是錦鯉本鯉!
??可惜雲瀾不在這裡,沒法立刻告訴他這個好消息,雲瀾為了押題這事兒,已經在床上躺了半個月了,大夫說他風寒已經痊癒,只是由於精神壓力,不願意離開床。
??如今,雲瀾可以放心地走出宋府的大門了,他現在就是京州第一賣座的教輔材料的責任編輯!
??「掌柜的,咱們還是按照原來的計劃,把剩下的庫存都拿出來。」宋凌霄深吸一口氣,暫時恢復理性,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兒要辦,等忙完了這攤再擺慶功宴不遲。
??「哎,得嘞!」掌柜走到前面來,揚聲對激動揮舞著銀子要買書的書生們宣布,凌霄書坊的《京州密卷》還是一兩銀子一冊,不會藉機漲價,大家都有份,但是要保持秩序來買,一旦發成擁擠踩踏,凌霄書坊就要關門了,到時候大家都買不到。
??書生們這才安靜下來,按照掌柜的指示,在左邊交錢,交完錢在門檻處領書,然後從右邊離開。
??二十名家丁,四名站在左邊的桌子後收錢,四名站在門檻內發書,另外四名搬運、四名維持隊伍、四名守著門口防止有人趁亂搶東西。
??門檻內壘成一摞一摞的書冊,飛快地降低下去,而門左邊的桌子上,碎銀子一層層升高,掌柜的拿來一個竹編的筐子,裡面用布墊了,將一座一座的小銀山撥拉進筐子裡,用布裹了,打成包袱,再由身強力壯的家丁扛進書坊里,安置妥當。
??嘩啦啦——嘩啦啦——
??銀子互相撞擊的悅耳聲音,不斷響起,縈繞在凌霄書坊門前。
??宋凌霄搬了一個圈椅坐在門邊,用慈愛的目光注視著他的小錢錢堆成山、落滿筐、打成包袱、運進安全的室內。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三條街外,清流書坊。
??「嘭」的一聲巨響,林修齊將一隻銅鑄的獸頭擺設扔在地上。
??銅獸頭擦著張生的胳膊飛過去,在地上砸了個小坑,張生嚇得瑟瑟發抖。
??與凌霄書坊銷售火熱的狀態截然不同,清流書坊門可羅雀,門前那條街,更是空空如也。
??這本該是舉業書銷售的黃金期,可是,清流書坊大堂之中,一個鬼影都沒有,擦得錚亮的地板,只倒映出林修齊自己的黑臉。
??林修齊憋著嘴,氣得在屋裡直打轉,半晌沒說話。他剛剛從張生那得到凌霄書坊的消息,就是那本他看不上眼的黃色小冊子,就是那掉渣的紙質和連篇的錯別字,竟然真的給它瞎貓撞上死耗子,碰對了鄉試第一場的題目!
??林修齊是絕對不相信凌霄書坊有什麼實力可言的,只能是運氣。
??可是,他不相信影響不了什麼,大家都相信,將《京州密卷》吹得神乎其神,據張生所說,現在貢院裡的考生,全都涌到凌霄書坊去了。
??「今天至少還能賣這個數。」張生張開五根手指。
??「五百……?」
??「五千冊,」張生篤定地說,「至少。」
??於是,就有了剛才摔銅獸頭那一幕。
??五千冊,那絕對是熱銷中的頂級熱銷書,才能賣到的冊數了。
??京州雖然是大兆識字人口最多的地方,但是也就那麼多人,何況書這個東西又是奢侈品,除了家底殷實的官宦人家,一般窮秀才都不買書,而是借書、抄書。
??可是,今天,僅僅今天一天,《京州密卷》就能賣到五千冊!
??林修齊感到自己做書這麼多年,價值觀都被打翻了,不僅打翻了,還被一個嘴上沒毛的後生踩在地上碾壓。
??可恨啊!蒼天無眼啊!使豎子成名!
??……不成,他一定要做點什麼,讓那個姓宋的小子不敢這麼狂!
??林修齊摸了摸下巴上的鬍子,心中很快升起個主意,他轉過身,問張生:「你手頭還有現成的書麼?」
??「啊?什麼書?」張生沒反應過來。
??「還有什麼書!當然是那腌臢書!難道非要我把那幾個髒字說出來嗎?」林修齊氣道。
??「啊……」張生尬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說,「先前是有一本來著,不過被嘯溪先生您踩碎了啊!」
??還花了他一兩銀子呢,他少吃多少頓瓊林樓的佳肴啊!想想就心疼。
??「什麼?沒有書?那你在這杵著幹什麼?還不趕快給我弄一本來?」林修齊氣得咆哮起來。
??「這……」張生覺得自己為了報復一下凌霄書坊給他氣受,實在是太划不來了,現在他又開始受林修齊的氣,真是得不償失。
??「怎麼?!」
??「這節骨眼上,凌霄書坊門前全是排隊交錢的人,我恐怕沒那麼快能搶到啊!」張生坦白道。
??林修齊本待發火,聽到張生這話有理,他思索了一下,走到書架前,取下一本《鄉試押題大全》,這本書很厚,排版清晰,紙質精美,拿在手上,就有一種沉甸甸的踏實感——林修齊想不通,自己編的這本書里,也押中了今年鄉試第一場的題,就在第125頁第3列,而且還有非常詳細的破題承題方法,為什麼大家就不來買他的書,反而去買那個粗陋至極的《京州密卷》?
??「走,我和你一起去。看我親自拆穿那不學無術之徒的真面目!」
??林修齊拿上他的《鄉試押題大全》,決定去凌霄書坊砸一波場子。
??張生忙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凌霄書坊外,只見黑壓壓一片後腦勺,將凌霄書坊的門臉堵得嚴嚴實實。
??林修齊以前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除了他們清流書坊的沈坊主出來講學時,會堵成這樣水泄不通的樣子。之前他只是聽張生說,以為有誇大成分,如今親眼所見,他心中的酸水快要溢出來。
??憑什麼!一個不學無術之徒的劣質押題書,也敢在此獻醜,待他立刻上前將那姓宋的小子拽下台來,數落一番,告訴大家,這個小子一個月前還在詢問自己舉業書有哪些!
??林修齊試圖上前,試圖……努力……擠了半天,前面的人牆不為所動。
??「別急啊老師傅,排隊呢。」「就是,一把年紀了,還這麼不懂規矩。」「誒你往哪兒擠呢?」
??年輕力壯的後生們分毫不讓,還屢屢出言斥責林修齊。
??林修齊無法,四面一看,發現買完書喜滋滋離開的人是從東邊走的,他腦筋一轉,走上前去,攔住一個後生,指著他手中的黃色小冊子,說道:「能否借我一觀?我只看一眼,給你一兩銀子。」
??那後生沒什麼錢,大出血買了《京州密卷》,聽到林修齊的提議,有些心動了,但是又怕他搶了《京州密卷》就跑,面露遲疑之色。
??「你拿著書,翻給我看,快點。」林修齊拿出一兩銀子,塞到後生袖子裡。
??後生依言照辦,給林修齊翻了一遍,統共十五道題,林修齊作為舉業書老編修,只看過一遍,就記住了是哪些題。
??「哼,張生,給我弄一支筆,一張紙來。」林修齊吩咐道。
??張生本來是來看熱鬧的,結果又去跑腿,他有點不高興地把紙筆遞過來,問道:「先生要這些做什麼?」
??「你看好了。」林修齊刷刷筆走龍蛇,很快寫好一幅字。
??"這是什麼?"張生看去,只見是十六,列八,二十九,列四……這樣的數字。
??林修齊得意一笑,將寫著數字的紙拍在張生胸口:「你拿著,對,正面朝外,舉高,舉過頭頂,好,就是這樣。」
??「諸位考生們!」林修齊拿出他洪亮的大嗓門,衝著人群後腦勺開嗓道,「諸位考生們!我是清流書坊的編修林修齊,號嘯溪,我有話要說!」
??林修齊以往除了編書,也在書院做過助教,給書院的先生們維持過課堂秩序,因此,他的嗓門還是很有震懾力的,很快,前頭黑壓壓的後腦勺,轉過來三分之一。
??林修齊滿意掃視了一番眾人的臉,舉起自己手裡的《鄉試押題大全》,朗聲說道:「諸位考生,你們為什麼不買這本出自清流書坊的《鄉試押題大全》呢?這本書中,已經完全包含了你們搶購的那本粗製濫造的小冊子裡的內容,不信,你們可以看這裡——」
??說著,林修齊一指旁邊張三高舉的黑字白紙:「每一道題都有,諸位考生,不信你們可以翻開這本《鄉試押題大全》找一找,看一看。這才是經過專業的編修、敝人、嘯溪先生苦心經營整整一年,才編出來的精品書,你們看,這裡、這裡,還有破題承題的思路!不僅如此,我們《鄉試押題大全》里還包含了策論題和詩韻題的押題!這是那粗製濫造的小冊子所未有的,更加全面,更加——」
??林修齊將手中的「板磚」翻到一半,那三分之一回過頭的考生,又把腦袋轉回去了,用後腦勺對著他。
??「戚,還有半天時間就要進考場了,哪有那個閒工夫翻他的大部頭。」「就是,這老師傅腦袋不好吧?」「押題押題,押在題先,他這是大全集吧,四書五經包羅萬象,看這我還不如看四書通行本!」
??書生們毫不留情地批評著,聲音清晰地傳到林修齊耳朵里。
??林修齊的心碎了。
??他至少,還是個在清流書坊中被尊稱一聲「先生」的文士,從來沒有收到過這種毫不避諱的第一手批評,批評最讓人難受的,不是其無情冷酷無理取鬧,而是……它說對了。
??一陣秋風捲起落葉,斜陽拉長老師傅淒涼的身影。
??……
??不,他不甘心,他絕不會就此罷休!
??林修齊怒氣沖沖地扛著《鄉試押題大全》走了。
??……
??日之將夕。圍聚在凌霄書坊前的人群開始漸漸散去。
??很快的,最後一圈人領到《京州密卷》,匆匆回家溫書去了。
??宋凌霄對今天的銷售情況很滿意,他期待知道最終銷售額,搓手手。
??不過,在此之前,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大傢伙今天辛苦啦,我請客,這附近可有什麼知名的酒樓嗎?」宋凌霄對著凌霄書坊里里外外的家丁們招呼道。
??家丁們連忙推拒,表示宋伯叫他們過來就是幫忙的,若是被宋伯發現,他們竟然還跟小公子蹭吃蹭喝,以後在宋府都待不下去了。
??宋凌霄知道宋伯那一套,御下甚嚴,尊卑有序,什麼尊者不能跟卑者一桌吃飯。
??「可是今天,宋伯又不在,這凌霄書坊,我最大,我說可以就可以。」宋凌霄笑道,「掌柜的,你可知道附近有什麼菜餚別致的酒樓食館嗎?」
??「回小老闆,這附近最知名的,當然就數那位梁老闆的滿金樓啦。」掌柜笑道。
??「那好,咱們就不捨近求遠了,今天晚上,灑金樓,吃個痛快,我請客!」宋凌霄一拍胸脯,十分大方地說道。
??「可是,小老闆,咱們都走了,這一屋子的銀錢就這麼放著,不大安全吧?」掌柜謹慎地詢問道。
??「說得對,」宋凌霄笑眯眯地一拍掌柜的肩膀,「天色尚早,請大傢伙先去滿金樓,把酒菜點上,你們先吃,我和蘇掌柜算完錢,去錢莊兌了銀票,再來滿金樓給大家結帳。」
??家丁們仍是面面相覷,不敢答應。
??宋凌霄一揮手,說道:「唉,你們也別瞻前顧後了,我都替你們想好了,你們自家兄弟一起吃飯,又礙不著誰,對不對,我和掌柜不在,你們盡情吃,也沒有什麼尊卑拘束,也沒有違反宋伯的規矩。」
??家丁們見宋凌霄是真心要請他們吃一頓,不請了這頓就心不安,只好鬆了口,說先去滿金樓坐一坐,等宋凌霄他們算完了錢,再做商量。
??宋凌霄和管家有上一次算帳得的經驗,這一次效率又提高不少,約莫花了一個時辰,便把帳目理清楚了。
??僅九月十日這一天,《京州密卷》就銷售出去五千二百三十一冊,加上先前銷售額四千八百一十六冊,一共是一萬零四十七冊,抹掉銀耗零頭,就是整整一萬冊。
??宋凌霄震驚了。
??就算在他原來所在的現代社會,首印一萬也是熱銷書的規格了,何況是在這短短一個月內銷出去的,上個開卷的排行榜不在話下。
??大兆的考生人數及其消費能力,超出宋凌霄的想像,而這只是一個鄉試,如果將來聚集天下舉人的全國考試——會試,再來一次押題,那不知道能創造多少碼洋呢!
??一萬兩銀子的碼洋,宋凌霄直起腰來,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比預期的7900還多出了2000,這是為什麼?宋凌霄想到了梁慶主動掏出的兩千兩,這應該算是他的個人魅力感召之下產生的額外銷量吧?
??「小公子,我看那《京州密卷》還有富餘的,反正我晚上也在這裡守著,沒什麼事,如果再有人來買,我就直接跟他們交易,你看如何?」管家知道宋凌霄晚上不在這裡呆,便主動請纓加班。
??「不,我覺得,晚上不會再有人來了。」宋凌霄說道。
??「為什麼?」管家不明白,也許有人消息不靈通呢,或是一直到晚上才有空出來?
??「不僅是今天晚上,恐怕第二場考試結束後,也不會再有人來買我們的書。」宋凌霄十分冷靜地說著他的分析,「一來,鄉試對於考生來說,是頭等大事,他們不會先去做別的,再來買書,該買的,下午都買過了。二來,《京州密卷》本來就沒多少內容,要傳播起來很容易,今天不過是仗著押題押中了的驚奇效應,跟風效應,考生們不願意比別人漏掉些內容,所以要買《京州密卷》原本,如今已有一萬個人看過了《京州密卷》的內容,你猜這內容還能保密嗎?」
??「嗯……這倒是,是我想的簡單了。」掌柜嘆了口氣。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是《京州密卷》的銷售生命,也就到此結束了。
??「走吧,叫來錢莊的人,把銀票兌好,咱們也該去滿金樓了。」宋凌霄說道,看見掌柜有點失落,他撫了撫掌柜的肩膀,「掙了一萬兩,夠了。」
??掌柜嘆息道:「您這麼說,我心裡稍微舒服點。」
??掌柜叫來京州錢莊的灑金河分鋪老闆和夥計,將銀錢核算了一遍,換成銀票,身強力壯的夥計們把小山一般的銀錢裝進鐵皮大箱子裡,哼哧哼哧地抬走。
??宋凌霄和掌柜的走出凌霄書坊,準備往滿金樓去。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因此,牆上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來的一張白紙,顯得格外扎眼。
??宋凌霄疑惑地走過去看,這是誰貼在他們的「全額賠款」宣傳海報旁邊的白紙?上面還寫著字——
??「免費贈送十五道題目及破題承題解析,可至清流書坊諮詢。——嘯溪」
??掌柜方才還在傷心,自己家的書就這麼結束了。
??沒想到,一出門,就看到有「小偷」站在他們家書的屍體上吸血!
??焉能不怒!
??掌柜氣得吹鬍子瞪眼,抄起牆邊的木棍就要去清流書坊興師問罪:「小老闆,你別攔我,今天我必須把這個叫嘯溪的打得滿地找牙,這、這也太過分了!」
??掌柜的雖然年紀也不小了,但是在錢這個事兒上,他睚眥必報。
??畢竟是帳房先生,一輩子就跟這個較勁了。
??「憑什麼免費,又不是他編的書,又不是他押的題,他好慈悲心哦,替人免費,偷人東西做好事,要不要臉!!!」
??宋凌霄連忙把掌柜拉住:「消消氣,為了這個事氣壞了身子,不值得。」
??「叫我怎麼不氣,走,咱們這就拿著它上官府衙門去告狀去,告他個偷竊罪!」掌柜哆嗦道。
??宋凌霄摸了摸下巴,思索道:「其實我正好在擔心一件事……既然清流書坊做出此等行徑,正好替我抹平了最後一點顧慮。」
??掌柜的聽得一愣:「什麼顧慮?怎麼聽起來,好像還是他們在幫咱們忙一樣?」
??「是在幫忙,走,咱們去清流書坊看一看。」宋凌霄攙住掌柜的胳膊,從他手中奪下木棍,往牆邊一扔,倆人沿著牆根,向清流書坊行去。
??到得清流書坊前,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就見那燈火通明之處,許多頭戴方巾的書生涌在門前,雖然沒有白天時候凌霄書坊門前的隊伍長,但就這堵門的架勢,也差不離了。
??掌柜一見,眼都紅了,摟起袖子,就要上去廝殺。
??宋凌霄急忙拉住掌柜:「掌柜,你可信我?」
??掌柜一哽:「那是自然,我蘇老三,最服氣小老闆。」
??「好,那你便在我旁邊做個見證,由我來問他們。」宋凌霄一副成竹在胸的態度。
??掌柜應了,跟著宋凌霄往清流書坊門前走去。
??眾書生白天是見過宋凌霄和掌柜的,此時認出他們來,不免露出些心虛之色,紛紛向兩側退去。
??宋凌霄大大方方地踏進清流書坊的門檻,聽見裡面維持秩序的人說:「大家不要擠,茶座有限,想來借閱、謄抄《鄉試押題大全》對應十五道題的解題思路的,請有序排隊。」
??舒舒服服坐在太師椅里的林修齊,此時又找到了往日的自信,拿一雙鼻孔看人,傲慢地拖著長腔說道:「如今天色也不早了,明天就要考試,給各位的時間也不多了,各位若是還想考中呢,就別吝惜錢財,買上一本《鄉試押題大全》,回去慢慢看,若是想三年後再考呢,就別等了,回去歇著吧。」
??宋凌霄掃了一眼屋裡的情況,清流書坊僅僅在大堂中提供了一本《鄉試押題大全》給書生謄抄,四名書生擠在桌前,效率極低地記誦著其中的解題思路。
??而林修齊背後的書箱裡,放著一本本嶄新的鄉試押題大全……就是不借給書生們看,想看,必須買走。
??宋凌霄明白了,林修齊確實是免費提供十五道題及其解法,只是想要免費看一看,需要排很長時間的隊,這與宋凌霄他們賣書還不同,他們賣書是不得不排隊,林修齊卻是刻意製造有限的資源,如果想要快速得到十五道題及解法,必須花錢買他的書。
??這麼下作的蹭熱度方法,宋凌霄還是第一次見。
??不過,如今押題卷都泄露的差不多了,林修齊才開始搞小動作……真是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
??他徑直走向太師椅上仰著身子的林修齊,由於太過理直氣壯,以至於維持秩序的店鋪夥計都沒意識到要攔。
??宋凌霄來到太師椅背後,衝著林修齊露出一個笑容。
??林修齊正在得意時,突然看見頭頂出現一張熟悉的面孔,襯著那搖曳的燈燭,烏漆嘛黑的大梁,格外滲人。
??「啊——」林修齊大叫一聲,仰面朝天,連人帶椅,翻了過去。
??腦花子差點給磕出來。
??林修齊暈了半晌,方才緩過勁,爬起來,指著宋凌霄,抖著手:「你、你怎麼會到這來?」
??「我為什麼不會到這來?」宋凌霄背著手,笑眯眯地俯身瞅著坐在地上的林修齊。
??林修齊回過味來,想到自己留的那張紙,多半被宋凌霄發現了,不過,也沒什麼,他問心無愧,宋凌霄本來就是不學無術之輩,只是被他撞了大運,而這運氣,本該是屬於林修齊的,畢竟他編的這本《鄉試押題大全》里也有那十五道題。
??說不準,就是宋凌霄上他這來捎了那兩本書回去,見才起意,從裡面隨便抽了十五道題匯集成一本裝神弄鬼的《京州密卷》。
??林修齊越想越是這麼回事,肯定是宋凌霄抄他的,他白白被宋凌霄騙走了那麼多客戶,如今不過物歸原主,憑實力挽回一點損失,是名正言順之事。
??「你、你還敢來!」林修齊斥道,「你那《京州密卷》是怎麼來的,你心裡不清楚麼?」
??宋凌霄興致盎然地問:「哦?難道你清楚麼?」
??「我當然清楚!」林修齊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挽起袖子,搖頭晃腦地說道,「一個月前,你上我們清流書坊來,買走兩箱舉業書,有店鋪夥計和帳房先生可以作證,你臨走前,還指明要拿《鄉試押題大全》,就是這一本。」
??宋凌霄笑眯眯地看著他。
??「我有充足的證據,證明你對舉業毫不了解,根本沒有編書之能,而且你在編出《京州密卷》之前,接觸過我這本《鄉試押題大全》,那麼結論就很清晰了——你那《京州密卷》是抄襲我的《鄉試押題大全》!」
??林修齊舉著手上的「板磚」,展示給在場眾人看。
??「你胡說八道!你血口噴人!」掌柜的當即跳了起來,掄起隨身攜帶的算盤要打林修齊,林修齊急忙舉起《鄉試押題大全》,生生接下一擊。
??「等一下,」宋凌霄從中分開兩人,將掌柜推回身側,挑眉看向林修齊,問道,「你的意思,我能否這樣理解?我沒有編書的才能,我的《京州密卷》,其實是從你的《鄉試押題大全》里摘出來的?」
??「對,正是如此!」林修齊點頭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宋凌霄心中冷笑一聲,面上卻神態如常,繼續下鉤子:「那為什麼我摘了十五道題,恰好就押中了第一場的題目呢?」
??「那、那是因為——」林修齊眼珠一轉,「是我告訴你的!」
??眾人譁然。
??林修齊惡向膽邊生,索性一個謊撒到底:「你第一次來清流書坊時,就是我接待的,我根據我多年對鄉試押題的研究,告訴了你,這次最有可能出的幾道題是什麼!所以,你才押中了!」
??掌柜待要扔出算盤,砸林修齊的頭,被宋凌霄按住。
??接著,宋凌霄做了一件令掌柜的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他一向機靈的小老闆,不僅沒有解釋,還向周圍圍觀的書生們大聲說:「大家都聽到了,請大家做個見證。這位林修齊先生說,京州鄉試的題目是他押中的,我不過是聽見了他押的題,因此在記下來,錄在《京州密卷》之中。」
??書生們面面相覷,不知其然。
??林修齊得意洋洋地笑起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宋凌霄突然服軟,大約是被他的氣勢所懾,一個不學無術的小商販,也敢學人編書?
??宋凌霄拉著掌柜離開清流書坊,步履輕盈地向滿金樓走去。
??掌柜的一路上都在念叨「這是為何」「這是為何啊」。
??宋凌霄卻只是笑道:「錢我們賺到就好,至於押中鄉試題目這樣的名頭,有很大風險,最好換一個人來擔待。」
??「可、我們不就是靠著押題准來賣書嗎?」掌柜疑惑。
??「押題太准,可不是什麼好事情啊。」宋凌霄意味深長地說。
??……
??九月十六日,鄉試第三場結束,三場考試各試四書文、策論和詩韻題一道,統共三道四書文,《京州密卷》押中了頭一場的四書文題目,後來的兩場,為謹慎起見,主考官臨時換了其他同考官出的題,因此,後續跟風買了《京州密卷》的考生,就希望落了空。
??儘管如此,能在三道四書文題目中押中一道,已經很不容易,對於《京州密卷》這樣統共只押了十五道題的小冊子來說,含金量實在夠高。
??凌霄書坊一下子聲名鵲起,幾乎家喻戶曉,傳遍了京州每一個考生的親朋好友圈子。
??與此同時,那些沒看《京州密卷》的考生,心中感到氣兒不順,憑什麼自己老老實實讀書溫書,寒窗十年,比不得那些投機取巧的人更接近功名。三道四書文里押中一道,若說這件事裡面沒有貓膩,他們都不相信!
??一部分考生聚集在主考官傅大學士的宅邸門前,要求傅大學士給個說法,另一部分考生則直鬧到宮門前去,請聖上親自裁決此事,還有一小撮守在凌霄書坊前,防止老闆跑路。
??這京州城裡,但凡有一點風吹草動,情報都會先送到宋郢桌上。
??如今興起這麼大的風浪,自然逃不過宋郢的耳目,因為此事關乎小公子,緹衛們也不敢耽誤,立刻把消息呈上司禮監。
??身著朱紅的司禮監大太監面無表情地看完呈表,隨手丟在一邊,開口問道:「皇上那知道這件事麼?」
??「這……」兩名緹衛面面相覷。
??宋郢笑了一聲:「也是,你們又不知道內廷的事情。」
??「啟稟宋公公,皇上恐怕已經知道了這件事……皇上此時不在內廷。」
??「哦?」
??「皇上就在小公子那凌霄書坊所在的灑金河街上……咳咳,私訪名妓李釉娘。」
??「怎麼就讓皇上出宮去了?今日不是朝會麼?」宋郢眉頭皺起,「隨從都有哪些人啊?」
??「隨行的有六王爺和藍家少爺,皇上說,有他們兩個護持著,便是金湯一般穩固,無須咱們跟著了。」
??緹衛這話倒也沒說錯。
??「宋公公,若是此事真的牽扯到小公子……」緹衛試探著問道。
??「我那傻孩子,自個兒救命的藥都吃不到嘴裡,四書更背不住幾句,怎麼編的起書來?」宋郢的語氣間儘是心疼,絲毫沒有把宋凌霄智商的往高里懷疑,「定是瞎貓撞上死耗子,給他蒙對兩句,可憐的,又要遭人記恨,孩子該有多害怕。」
??緹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