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匿名作者技壓全場


  宋凌霄頭一次見到掌柜慌成這樣,?畢竟也是遊歷+50的男人,在他們凌霄書坊里,算得上是人生經歷豐富了。

  ??「莫慌,?莫慌。」宋凌霄面帶微笑,對掌柜說,?他從門邊走出,?來到大堂之中,?周圍的書生們紛紛盯著他瞧,?目光中透露出狐疑之色。

  ??「大家好,?我就是凌霄書坊的老闆宋凌霄。」宋凌霄大大方方地介紹。

  ??書生們起鬨,「老闆來了,?那就給錢吧」「學生足足講了半個時辰,?按理說應該給四兩銀子」「今天不給錢,學生就賴這兒不走了」……

  ??掌柜沖宋凌霄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看,?這群無賴!

  ??「大家別急,聽我說句話,?聽我說句話行吧?」宋凌霄抬手示意,?大堂中才漸漸安靜下來,他接著說道,?「大家都是看著門前那塊宣傳海報進來的,?那應該知道上面寫了什麼,?有償徵集趕考故事,?我們徵集的是趕考故事……」

  ??「小老闆,?我們識字。」一個書生說道,頓時一陣哄堂大笑。

  前往𝒮𝒯𝒪𝟝𝟝.𝒞𝒪𝑀閱讀本書完整內容

  ??掌柜看不下去了,低聲在宋凌霄耳畔說:「小老闆,?你撐個片刻,老三去外面臨時雇兩個車夫來維持秩序。」

  ??宋凌霄一想,書生雖然不能打,但是有時候特別倔,確實需要些身強力壯的漢子來維持秩序,他便點了點頭。

  ??掌柜領命,一溜小跑出去。

  ??「哎,他想跑,錢還沒給呢!」又有書生嚷嚷。

  ??宋凌霄將茶杯底重重往桌上一扣,抬起眼,掃向眾書生,眾書生被他嚇了一跳,看過來,宋凌霄仍是面帶笑容,只是語氣冷了不少:「諸位博學才子,可知道什麼是故事?」

  ??書生們被問懵了,故事就是故事唄,說出來誰都知道,販夫走卒,引車賣漿,都知道故事,都愛聽故事,這還需要什麼釋義嗎?

  ??「既然諸位想靠這個賺錢,總該知道故事是什麼吧?」宋凌霄說道,「起承轉合分四部,人物、情節、環境不能少。請問方才那位京州城門尚在千萬座大山外的同學,情節在哪裡?」

  ??宋凌霄這麼一問,眾書生啞然。

  ??原來,故事這麼簡單的事兒,竟然還有門道?

  ??「我的錢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麻煩你們想掙這錢就專業一點,還有,把你們聽的那些俗套都收一收,一開口全是陳詞濫調,我一兩銀子買一車建本小說不香嗎?」

  ??書生雖然倔強又愛挑刺,但他們還有個優點,就是講道理。

  ??只要能從道理上說服他們,他們就乖乖聽話了。

  ??掌柜帶著兩個壯漢進來時,發現大堂里鴉雀無聲,大家都老老實實地蹲在原位,認真聽宋老闆說話。

  ??掌柜驚奇,他錯過了什麼?

  ??宋凌霄見眾人都安靜下來,正好趁此機會,把他的要求說出去,相信以書生傳播信息的速度,很快就會把凌霄書坊徵集趕考故事的消息散播到整個考生群體。

  ??「諸位同學,我之所以有償徵集趕考故事,不是我錢多燒得慌,而是因為我們書坊準備推出一系列通俗小說,圍繞上京趕考這個主題,不管是奇遇還是奇情,關鍵點是一個新奇,這套書會給大家帶來不一樣的閱讀體驗,也算是服務考生群體,給緊張的複習考試生活增添一些樂趣。」

  ??書生們聽著,一個個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市面上現有的趕考故事,我也看了一些,我覺得沒什麼意思,文筆也不行,不知道你們怎麼看。」宋凌霄故意壓了一下現有的小說,以增強現場書生們的創作**。

  ??「對,我也覺得!」「一看就是不通文墨的人寫的!」「牽強附會,艷俗至極!」

  ??果然,一眾書生們躍躍欲試起來。

  ??「所以,我希望,我們這些有真才實學的同學,不要輸給他們,大家回去好好想想,這個故事應該怎麼講,才足夠新奇,一下子就能抓住人。」宋凌霄說道,「我們書坊的徵集規矩也會改一改,一刻太長了,一天講不了幾個人,故事是陳詞濫調,還是新奇動人,只要走七步的時間就能聽出來,古有七步成詩,我們就附會一下,搞一個七步故事,七步之內講出的故事,能吸引住聽眾,就拿錢,吸引不住,就走人,如何?」

  ??「好!」書生們齊聲呼道。

  ??在宋凌霄的鼓動之下,大家都摩拳擦掌回去準備了,大堂之中迅速走空,只剩下一個衣著樸素的書生還巴巴地站著不走。

  ??「這位同學,還有什麼事嗎?」宋凌霄看向他。

  ??那書生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說:「我……我不會講故事,但是我知道有個人,他的遭遇,如果講出來,肯定會非常吸引人!但是……」

  ??宋凌霄叫那書生進來,給他倒了一杯茶:「但是什麼?你說仔細些。」

  ??「但是,他死都不肯講的!」書生嘆了口氣,「我看見你們書坊有償徵集趕考故事,第一時間就想到了他,他缺錢,很缺,可是,要讓他在大庭廣眾之下,把他經歷的事情說出來,他寧可去死。」

  ??宋凌霄感覺到這裡面似乎有點戲,他思索了一下,對書生說:「你叫他來,我這有些錢,你去買一頂席帽,能把人從頭到腳遮住那種,你讓他來的時候戴上。」

  ??「啊,我怎麼沒想到。」書生雙手接過宋凌霄給他的碎銀子,一看,比買席帽的錢多多了,「這……」

  ??「剩下的錢,你們吃頓熱乎飯,吃完了再說這件事。」宋凌霄說道。

  ??書生謝過,高興地出去了。

  ??掌柜拎著新換了熱水的茶壺過來,一臉欽佩地說道:「小老闆真有辦法。」

  ??宋凌霄揉了揉額頭:「這才是開始,對了,掌柜,我想看看刻坊和紙坊,你有熟悉的嗎?」

  ??兩人又探討了一番印製問題,宋凌霄看看時間不早,回國子監去了。

  ??……

  ??翌日一早,宋凌霄跟著陳燧去了護國寺的刻坊。

  ??本來宋凌霄想著自己去就算了,別老麻煩人家陳燧,每天帶他翻牆已經夠麻煩的了,但是誰知道那護國寺管理得極為嚴格,無關人等根本進不去,宋凌霄只好跟陳燧說了一聲。

  ??兩人來到護國寺側門,抬頭看去,朱牆之上,護國寺的浮屠塔十分壯觀。

  ??守門僧人查看過陳燧遞上去的引薦信,雙手合十,讓開一條路:

  ??「阿彌陀佛,施主原來是慧慈方丈介紹來的,請進吧。」

  ??在僧人的帶領下,兩人直接參觀到寺廟刻坊和紙坊的工作流程,宋凌霄仔細看了每一種紙張的品相,觸摸感受了手感,不愧是佛寺印書,這信仰加分在裡面,做出來的東西就特別漂亮。

  ??宋凌霄心裡拿定了主意,只要價格可以接受,他就租這裡。

  ??「敝寺的刻坊和紙坊都有閒置,如果施主想用,不必付錢,直接來便是。」刻坊的主持僧人雙手合十,向宋凌霄行了一禮,「印書廣行於世,開民智,傳德化,乃是善舉,敝寺十分樂意幫忙。」

  ??宋凌霄驚了,不要錢?

  ??「不過,敝寺對印書內容有要求,需要由敝寺長老審定之後,才能發印。」

  ??果然,免費的才是最貴的。

  ??想一想德高望重的長老們,看到滿紙狐狸精和神女亂舞……

  ??地鐵老爺爺看手機.jpg

  ??「如果是舉業書、時文選這種的,貴寺長老是否能夠接受呢?」宋凌霄只能問問雲瀾那邊的業務了。

  ??「舉業書?此乃檻內第一魔障,斷斷使不得!」刻坊的主持僧人仿佛聽到什麼骯髒無比的詞彙一般,匆匆念了一大串經文來淨化,聽得宋凌霄腦瓜子嗡嗡直響。

  ??舉業都魔障了,那凌霄書坊將來的發展方向就是群魔亂舞啊。

  ??唉……合作洽談失敗。

  ??宋凌霄沮喪地出了護國寺,有點埋怨陳燧:「你怎麼不早跟我說,他們這裡審核要求這麼高?」

  ??陳燧瞅著他苦瓜一樣,忍俊不禁:「寺廟自然規矩多,你要印舉業書,確實不能在寺廟印,若是民間日用,星辰曆法,或是算學精義之類的,他們是願意免費給你印的。」

  ??算學精義?宋凌霄忍不住多看了陳燧一眼。

  ??「你和你的小編修,在傅大學士那裡可是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陳燧笑道,「《京州密卷》,不是某位深諳算學精義的高人編排的順序麼?」

  ??敢情是傅玄本人親口跟你說的了?說我家編修里有懂算學的人?不愧是上流社會社交王。

  ??「我能不能冒昧請問一下,」宋凌霄忍不住了,「你到底是什麼出身?咱倆也算朋友吧,我都沒有瞞你,我乾爹是宋郢。」

  ??陳燧笑得意味深長:「怎麼,你還不知道我的出身?」

  ??那不是廢話嗎!要不然我問啥!

  ??陳燧問:「我姓什麼?」

  ??宋凌霄答:「你姓愛新覺羅。」

  ??陳燧笑道:「別鬧,皇上姓什麼,你還不明白?」

  ??宋凌霄震驚了,他盯著陳燧看了又看,喃喃自語:「也姓愛新覺羅……握草,我竟然沒發現……」

  ??陳燧微微揚眉,似笑非笑地看著宋凌霄。

  ??他本來就沒有隱瞞身份,國子監從祭酒到學生,但凡有點眼色的,都避著他,結果宋凌霄這個聰明人,竟然不知道他是什麼身份。

  ??該說他傻呢,還是聰明呢?

  ??「可是,」宋凌霄現在的心情很複雜,他只是想著跟一個新認識的朋友交換一下家庭信息,隨便閒聊而已,結果聊著聊著,朋友告訴他其實我爸是那個誰,我們家出門就是長安街,宋凌霄頓時哆嗦起來了,「可是你、你在國子監上學啊!」

  ??國子監的學生構成包括官員子弟、烈士後代、富二代、地方學霸,唯獨就沒有皇室子弟。

  ??皇子皇孫,那都是一對一輔導,宮裡各種大學士輪著上,根本用不著出來聽大課。

  ??正因為知道這個規矩,宋凌霄根本沒往那兒想,這就叫燈下黑!

  ??陳燧笑而不語。

  ??宋凌霄知道自己想當然了,這裡面肯定牽扯到多方面的考量,不是他一個小小的平民可以了解的。

  ??但是!誰能告訴他!以後他還怎麼和陳燧一起晨練啊!

  ??他的人生理想就是遠離宮廷權謀,賺點小錢,過過小日子,安安穩穩,細水長流才是真。

  ??現在,這個計劃完全被打亂了,理智告訴他,他應該開始不著痕跡地疏遠陳燧,直到陳燧忘記他這號人。

  ??「怎麼,宋同學的『朋友』二字如此廉價?現在就想著疏遠我了?」陳燧不知何時盯住了宋凌霄的臉,將他方才一系列表情變化盡收眼底,語氣間帶著揶揄。

  ??宋凌霄心裡一咯噔,總覺得脖子後面涼颼颼的,他想出言粉飾太平,奈何第一個詞就卡住了。

  ??他該稱呼陳燧什麼呢?殿下?千歲?王爺?

  ??等等,陳燧和今上是什麼關係,看起來年齡差也不小,是父子、叔侄?還是……兄弟?

  ??「宋凌霄,」陳燧的語氣冷了下來,「你不是在我皇兄跟前囂張得很,怎麼,到我這就畏首畏尾起來?我有這麼可怕嗎?」

  ??宋凌霄心想,你一點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的身份地位和權力,有本事你和我一樣只是個平民,看我不跟你勾肩搭背吹牛打屁!

  ??伴君如伴虎,這個道理宋凌霄是懂得的,就算陳燧還不是君王,但也差不離了,都是一個不高興就能殺人的主兒。

  ??和這種人做朋友,一點都不好玩。

  ??宋凌霄決定繼續裝他的畏畏縮縮,他面露懼色,支支吾吾地說:「王爺大人有大量,不知者不罪,小人一介良民,怎敢高攀……」

  ??陳燧心頭一陣火起,沒聽完宋凌霄嗶嗶什麼,摔袖而去。

  ??宋凌霄見他走遠了,心中長舒一口氣,撫著胸口,心臟兀自砰砰跳動,他怎麼這麼倒霉,以為自己在國子監交到了第一個朋友,還想回去跟爸爸吹噓,結果……卻是這樣。

  ??不過,幸好陳燧年紀不大,城府不深,生氣了也就是拂袖而去。

  ??從此往後,大約宋凌霄就要憑自己本事逃學了吧。

  ??……

  ??今日的凌霄書坊,有償講故事活動經過規範之後,井然有序地進行著。

  ??兩名新雇來的夥計兢兢業業地執行著掌柜的命令,一個在外,一個在內,維持著秩序,書生們排成一列,從大門左側進入,進入之後開始講故事,一邊講一邊繞著大堂走七步,走完停一停,掌柜決定是否留用,不予採納的就從大門右邊出去。

  ??宋凌霄一來,掌柜就起來迎他,臉上依然是苦哈哈的表情,沖宋凌霄搖了搖頭。

  ??那意思是:沒有能用的。

  ??秩序和形式都有了,就是故事稀爛。

  ??宋凌霄一點不意外,他找了張圈椅坐下,抬了抬手,示意書生繼續講。

  ??他皺著眉頭聽了一會,發現,經過昨天的調教,這些書生確實有所改進,能說出一個充滿懸念的開頭了,乍一聽是很新奇,但是說不了三五句又回到以前那個老套路里,這個開頭砍掉都不影響劇情進展的。

  ??「第二天早上醒來,卻發現人去床空,那小姐——竟是個狐仙!」一名頭戴葛巾的書生走完七步,正好躍到宋凌霄面前,沖他一番擠眉弄眼,「我這故事講的不錯吧?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小老闆以為如何?」

  ??宋凌霄撐著下巴,嘆息一聲:「不夠格。」

  ??那書生突然變色,猛地一拍桌子,指著宋凌霄說:「我看你個嘴上沒毛的無知小兒,學人家開什麼書坊,家裡有幾個臭錢,就敢當眾羞辱有識之士了!」

  ??掌柜正不耐煩,見這書生竟敢沖小老闆撒野,登時火氣起來,大喝道:「什麼狗屁玩意,給我轟出去!」

  ??兩個夥計立刻上前來,一左一右,拉住那葛巾書生,往外一扔。

  ??葛巾書生摔了個屁股墩,更加不肯善罷甘休,就坐在地上,指著凌霄書坊大罵起來:

  ??「黑店!這就是個黑店!什麼有償徵集故事,根本就是騙人的勾當!我可是經過府試院試選出來的秀才,我寫的文章可是進了清流書坊出的時文選!這家黑店,竟然說我嘔心瀝血創作出來的故事不夠格!我呸!」

  ??這一嚷嚷,頓時動搖了人心,那些沒有中選的書生,也紛紛質疑起凌霄書坊評價故事的能力,那些等著講故事的書生,也暗自嘀咕起來,他們想了一晚上才編圓的故事,這個小老闆真的能聽懂其中的妙處嗎?看他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只限七步之間講完一個故事,他們可是編了一晚上啊,就這麼倉促之間被評判,這公平嗎?

  ??「一兩銀子,是我應得的,我告訴你們,你們不給我錢,還這樣對我,我今天就不走了!」葛巾書生拒絕了別人來扶的好意,穩穩地坐在地上,指著凌霄書坊嚷嚷不休。

  ??宋凌霄捂住額頭,這種人他見多了,作為一個編輯,但凡開始徵稿,就有很大機率碰上瘋子,按照出版社慣常的處理經驗,就是置之不理,任他叫喚,因為一旦你理了他,他就會越來越瘋。

  ??「小老闆,怎麼辦?要不要報官?」掌柜生氣地問。

  ??報官沒用,宋凌霄擺了擺手:「讓他去罵,把門關上。下一個,繼續講。」

  ??掌柜一向唯小老闆馬首是瞻,聽見這話,雖然仍然氣呼呼的,但是還是照辦了。

  ??門一關,大堂里頓時清淨不少,書生們繼續開講。

  ??過了約莫十幾個人,沒有一個像樣的,宋凌霄都搖頭讓他們走。

  ??一毛錢沒拿到,還排了半天隊的書生們,臉色都有點不好看,懷疑的火苗在書生們目光之間交換。

  ??終於,一個書生憤憤不平地提出質疑:「宋老闆,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是不是捨不得銀子,那你就別把價格定那麼高啊!」

  ??「就是,就是!」

  ??……

  ??宋凌霄按了按太陽穴,今天他頭疼的次數特別多,他知道必須得給出一個答覆來了,便說道:「你們的故事我都認真聽了,比如那位穿藍衣服的兄台,他講了一個艷遇狐狸精的故事,只不過把狐狸精換成了花妖,那位綠衣服的兄台,他也講了一個艷遇狐狸精的故事,只不過加了個道士捉妖的開頭,那位頭戴逍遙巾的兄台,是艷遇神女和狐狸精故事的混合版,而且混合得還比較生硬。」

  ??「宋老闆,你這話我們就不懂了,書生上京趕考,本來就沒什麼奇遇奇情,這要我們怎麼講?還不是生編硬造。」

  ??「就是,難不成你想聽我們怎麼翻山,怎麼過河,怎麼吃飯,怎麼住店嗎?」

  ??「我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昨天晚上編了一晚上的故事,今天又一早起來排隊,口乾舌燥地講了半天,您就一句『不合格』就給我們打發了,我們心裡很難服氣啊。」

  ??這些人說得其實都在理,也是他們的真實心聲。

  ??宋凌霄完全可以理解。

  ??但是,故事這個東西,有意思就是有意思,沒意思就是沒意思,不會因為你付出了多少努力,讀者就原諒你的沒意思,為你的沒意思付錢。

  ??講故事是個沒有門檻的行當,內里的競爭卻非常殘酷,也許一個有天賦的作者,今天創作出了一個爆火的故事,贏得滿堂喝彩,明天他沒靈感了,花費數倍於第一個故事的努力,卻只落得門可羅雀、無人問津。

  ??讀者,觀眾,不會因為同情他而買單,只會因為他有趣、他感人、他出人意料而蜂擁而至。

  ??「諸位請勿動怒,這裡面確實有我考慮不周的地方,」宋凌霄站起來,誠懇地說道,「今天但凡在小店講故事的人,都可以去掌柜那裡領一兩銀子,謝謝大家的捧場,今天就暫時到這裡吧。明天,我們會再推出詳細一些的徵集規則,會把新穎和有趣寫在評價標準里,謝謝各位了。」

  ??「這還差不多!」「對,就應該這樣!」「這老闆根本沒聽懂我故事的妙處,那是他的問題!」書生們理直氣壯嚷嚷道,紛紛去掌柜那裡領銀子。

  ??宋凌霄坐回椅子裡,面露疲倦之色,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掌柜向他投來擔憂的目光。

  ??這一次,智計卓絕的小老闆,也遇到了解決不了的困境啊。

  ??……

  ??就在這時,書坊的大門忽然開了一半。

  ??一個頭戴席帽,從頭到腳遮擋得嚴嚴實實的怪人走了進來。

  ??由於他的打扮太過奇異,即便沒有出聲,也引起眾人的注意,書生們紛紛向他看過來。

  ??「這誰啊?」「看不見啊。」「屋裡還戴著這麼大一頂帽子!莫不是個癩痢頭?」

  ??在書生們的議論聲中,席帽怪人走到宋凌霄面前,身子矮下去一截,應該是行了個禮。

  ??宋凌霄有些意外地望著他,一會兒才想起來,哦,這就是昨天那個書生介紹來的「匿名作者」。

  ??他只是聽說有席帽這種東西,可以把人從頭到腳遮住,但是沒想到此人竟然遮得如此嚴實,就像一頂行走的帳篷……

  ??「京州的雪,好冷啊。」

  ??一個嘶啞的聲音,像嘆息一般,從席帽中傳來。

  ??書生們的議論聲低了下去,屋裡靜了下來,明明外面陽光燦爛,沒有下雪,大家卻從這聲嘆息之中,感受到了蕭瑟之意。

  ??宋凌霄來了精神,坐直身子。

  ??「三年前的蘭之洛第一次來到京州,那時候他隨身帶著一隻獅子戲繡球的暖手爐,揣在懷裡的時候,渾身熱烘烘的,外頭穿著羊皮襖,裡面是銀絲夾綴,是姆姆一針一線給他繡的,怕他一個人在外受了涼。」

  ??席帽怪人用一種悲愴的語調,講著平凡瑣碎的細節,卻勾起了每個人心裡的思鄉之情,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有幾個書生捂住了胸口。

  ??「三年前的蘭之洛,不知道京州的雪是冷的,他只覺得好看。山西老家也下雪,可是那裡的雪,那麼稀鬆平常,京州的雪就不一樣了,它落在浮屠塔上,落在琉璃瓦上,落滿君王的宮禁,襯著碧瓦朱牆,晶瑩世界,那麼美,那麼精緻。」

  ??「就像那位神秘的雙家小姐。」

  ??「時至今日,蘭之洛依然不知道,雙家小姐到底姓甚名誰,他熟悉她的說話語氣,知道她彈琴時不愛理人的脾氣,她早晨起來一定要熏的一種香,是十兩銀子一片。」

  ??席帽怪人隨意地牽引著時間線,讓故事在起因經過結果之間肆意地跳躍,卻始終牢牢把握著聽眾的心,蘭之洛和雙家小姐到底怎麼了?為什麼知道她是雙家小姐,卻不知道她姓甚名誰?

  ??徐徐展開的敘述,講聽眾們帶進了一個栩栩如生的世界,他們仿佛跟著蘭之洛一起來到了他們熟悉的京州城,這裡的街道店鋪,都那麼熟悉,在這熟悉的場景里,撿到一枚玉佩,決心拾金不昧、物歸原主,善良又聰明的蘭之洛,又得到了他們道德上的認同。

  ??他們跟著蘭之洛走進雙家的深宅大院,見到了才貌雙全的雙家小姐,仿佛親耳聽到她的琴聲,淙淙地自耳邊流過,她就像凌霄寶殿上的一片雪,高不可攀,貴不可及,可是,因為蘭之洛的善良和正直,得到了雙家小姐的母親——那位丟玉佩的夫人的青睞,提出要把雙家小姐許配給蘭之洛。

  ??在蘭之洛跪下說,要以母親之禮侍奉雙家小姐的母親時,有些書生甚至開始抹眼淚,因為講述者說,蘭之洛很小就沒有母親了,他的父親非常嚴厲,他只能從年事已高的姆姆身上享受來自女性的關愛,蘭之洛從小缺失的感情,因為他善良和正直,在這一刻得到了補償,聽眾的情感已得到了滿足。

  ??但是,蘭之洛和雙家小姐並沒有立刻成婚,而是先住在了一起,夫人似乎並不著急,這同時也讓蘭之洛鬆了口氣,因為,蘭之洛知道,他那邊的父母之命並不容易取得,他的父親不會輕易應允這門親事,他想,如果自己先考上功名,就像才子佳人小說的才子那樣,衣錦還鄉,再秉明父親他和雙家小姐的親事,父親多半就會同意了。

  ??雙喜臨門,帶著對美好未來的期待,蘭之洛住在雙家的豪宅之中,享受著前所未有的快樂,為了補償雙家小姐還未成婚就向他委託了身子,他眼都不眨地給她買各種她喜歡的東西,每一次夫人告訴他,要為他們準備婚禮所需的東西,他都毫不猶豫地拿出考資,直到有一天,他發現自己沒錢了。

  ??「啊……這什麼夫人,不會是騙子吧!」有書生倒吸一口涼氣。

  ??「不可能啊,夫人一出手就是十萬兩,又有那麼大一處家宅,怎麼可能是騙子呢!」有書生不肯相信。

  ??「如果不是騙子,為什麼蘭之洛三年後會說京州的雪很冷……」有書生露出一臉不忍心聽下去的表情。

  ??細碎的議論聲,小心地避讓著席帽怪人蒼涼嘶啞的敘述,書生們都伸長了脖子,豎起了耳朵,生怕漏聽一句。

  ??「蘭之洛從山西老家帶來的書童,哭著對他說,少爺,求求你,不要再深陷其中了,如果老爺知道的話,一定會打死我的。」席帽怪人輕輕地嘆息了一聲,「書童說得沒錯,可是當時的蘭之洛,他聽不進去,他開始當掉自己的衣服和飾品,從暖手爐開始,再到羊皮襖,再到銀絲夾綴……」

  ??「不可以!」有書生忍不住嚷出聲,聽到此處,大家都懂了,為什麼蘭之洛明白了京州的雪冷。

  ??「後來,他把書童也賣掉了,還有他的傳家玉佩,換了一千兩銀票,」席帽怪人似乎自嘲地笑了一笑,「因為夫人說,成親不能沒有嫁衣,雙家小姐從小就發誓,一定要穿著宮廷製衣坊的金絲彩鳳繡紅紗嫁衣成親,夫人已經找到了門路,只要一千兩就可以買到。」

  ??「書童跟著人牙子走的時候,跪下來,哭著給他磕了三個頭。」

  ??聽到此處,有些書生禁不住哭了出來。

  ??屋內一片唏噓之聲。

  ??「蘭之洛啊蘭之洛!」那個嘶啞又悲愴的聲音,突然發狂一般歇斯底里地大叫起來,「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叫喊聲迴蕩在大堂內。

  ??「你不是人……你不是人啊……雙彩釉。」

  ??雙彩釉是雙家小姐的名字,在掏光了蘭之洛最後一點錢之後,雙彩釉和夫人消失了,不見了。

  ??蘭之洛還記得,最後一次見她們,是在京州鄉試放榜的那天早晨。

  ??「等我的好消息。」蘭之洛說,但他心裡其實並沒有底。

  ??「傻子,」雙彩釉從自己的錦囊里取出一塊銀元,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把錦囊解下來,塞進蘭之洛手裡,揚起姣好的容顏,笑著對他說,「我的錢都在媽媽那裡,只有這些了,你拿好,可別再被人騙去了。」

  ??蘭之洛當時不明白雙彩釉這話什麼意思。

  ??他沒有被什麼人騙過錢啊,為什麼說「再」。

  ??……

  ??時至此刻,所有聽眾都明白了,蘭之洛被騙了,結結實實地被騙走了全身家當,當蘭之洛離開所謂的「雙家」,一個人去看榜,雙彩釉和夫人就會趁機走人。

  ??顯然,蘭之洛沒有中舉,他回來之後,又要看到人去樓空的殘忍一幕,雙重打擊之下,蘭之洛會怎麼樣?

  ??其實,答案就在開頭,蘭之洛苟延殘喘地活下來,他終於懂了京州雪冷的滋味。

  ??屋內一片死寂,沒有人出聲,沒有人動,甚至放在手邊的酬銀,都沒有人取。

  ??這個故事,如果就此結束,實在太慘了。

  ??書生們還抱著希望,希望席帽怪人繼續講下去,給他們一個高中狀元然後巧遇雙彩釉、啪啪打臉的圓滿結局。

  ??可是席帽怪人卻沉默了,他一言不發地走到掌柜面前,從席帽中伸出一隻蒼白的、滿是凍瘡的手。

  ??掌柜愣了一愣,下意識從抽屜里取出他能找到的最大的一錠元寶,塞進席帽怪人手裡。

  ??席帽怪人既沒有道謝,也沒有說什麼,揣起元寶,快速離開了凌霄書坊。

  ??宋凌霄站起來,沖掌柜說了句「看著店」,立刻兔子一般躥了出去。

  ??草,這就是他的夢中情作者!

  ??真正牛逼的故事,讓人根本意識不到時間的流逝,滿屋子的書生,沒有一個注意到席帽怪人走了幾步。

  ??包括宋凌霄本人。

  ??事實上,宋凌霄從聽到席帽怪人開篇兩句話開始,就認定了,他一定要這個人,跟他簽約,成為凌霄書坊的作者!

  ??宋凌霄經過兩天的演武場晨練,體力得到提升,他扒開人群,趕在席帽身影消失之前,一把拽住了帽檐垂下來擋風布。

  ??席帽滾落,露出一個鬚髮蓬亂、破衣爛衫的身影。

  ??是個叫花子。

  ??叫花子轉過頭來,面露難堪之色,宋凌霄看到他眼裡的憎恨之意,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使他惱火,可是他沒有辦法,他無論如何都要留下這個人。

  ??「等一等,我還有錢,我給你錢,你能不能繼續給我講故事!」宋凌霄撲上去,一把抱住叫花子的胳膊。

  ??叫花子掄起胳膊肘,重重撞在宋凌霄肋骨上,將他擊退,頭也不回地跑掉。

  ??宋凌霄捂著肋骨,疼得直抽涼氣,他錯了,他不應該給錢讓那個書生帶著席帽怪人飽餐一頓……

  ??席帽怪人、不、應該說叫花子,如同一陣風般跑沒影了,宋凌霄退了半步,捂著肋骨,彎下腰去,撿起地上掉落的席帽。

  ??……

  ??「一定要找到他。」掌柜堅決地說。

  ??凌霄書坊大堂,櫃檯上,放著一大頂席帽。

  ??宋凌霄坐在圈椅里,揉著肋骨,果然,好的故事,能夠感染各個階層的人,他一度懷疑自己的審美脫離了人民群眾,今天的席帽怪人,卻讓他恢復了信心。

  ??人類的感情,不管在什麼時代,基本的感情都是相通的。

  ??「我多給了他二十四兩銀子。」掌柜補充道,「這帳填不上了。」

  ??「噗——」宋凌霄差點把茶全噴出來。

  ??掌柜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當時十分上頭,直接拿了一錠二十五兩的銀元寶給了席帽怪人。

  ??掌柜自我檢討了一番,宋凌霄卻毫不在意,說道:「你應該多給,你做的沒錯,應該說,特別棒。」

  ??「小老闆,你要不要看了帳本再說?今天一共發出去二百三十六兩銀子!」掌柜心痛得無法呼吸。

  ??二百三十六兩銀子,刨除掉席帽怪人那二十五兩,剩下二百一十一兩銀子,買的都是什麼糟心玩意兒!

  ??「值了。」宋凌霄嘆了口氣。

  ??掌柜拎著帳本,往宋凌霄眼前一甩,開始給宋凌霄算帳,這又花錢,那又花錢,沒幾天花了幾百兩,現在一本書都沒做出來呢!別說沒做出來,連個模子都沒有!

  ??宋凌霄沒接掌柜的話茬,而是對他說:「那席帽上有衣帽店的印記,我已經叫夥計去查了,那麼一大頂席帽,平時應該也沒人買,衣帽店的人肯定有印象,現在就希望,那個人留下了點線索,能讓咱們按圖索驥。」

  ??掌柜看宋凌霄對算錢沒興趣,只好收起帳本,在他旁邊的圈椅上坐下來,感嘆道:「小老闆,你說的沒錯,聽了今天的故事,老三才知道以前看得都是什麼玩意兒。」

  ??「你覺得這故事印成書,能大賣麼?」宋凌霄問。

  ??「那是自然了!」掌柜篤定地說。

  ??「我看未必。」宋凌霄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什麼?」掌柜驚訝,「可是,小老闆,你不是也覺得他講的很好嗎?要不然你幹嘛費這麼大力氣去找他?」

  ??「賣書賣的是紙上的文字,沒有現場感,他的故事非常吸引人,有一大部分原因是他親身經歷過,所以講出來很能帶情緒,但你抽離出來想想,這個故事,它講的是什麼?」

  ??「一個可憐的公子哥兒,進京趕考,結果被女人給騙了,還落榜了。」掌柜試圖總結道。

  ??「這樣的宣傳語,印在書上,你想買嗎?」宋凌霄問。

  ??「不想。」掌柜老實地說。

  ??「那就對了。」宋凌霄放下茶杯,站起身,「時間不早,我先回了。」

  ??「可是——」掌柜想問,那你幹嘛那麼激動,非要把人找到不可,明知道賣不出去的書,有必要做嗎?

  ??「但我可以幫他,」宋凌霄一笑,「成為紅遍京州的通俗小說作者。」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WEREWOLF-J的火箭炮x1,浪味仙的地雷x1,yoooo的地雷x1,感謝雨棠的營養液+10,空氣還是山裡的好的營養液+10,福爾摩潔的營養液+8,穆宸辭的營養液+1,沒有名字的小夥伴的營養液+5~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