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沒人能強迫哮喘患者說話
「砰」!
??茶杯砸在地上,?摔成許多碎片,迸濺開來。
??李釉娘彎下腰,將茶杯的碎片一片一片拾起來,?用手帕包裹住。
??坐在輪椅上的鄭九疇,手臂顫抖,?雙目盡赤,?指著她:「你竟然做出這等擾亂考試秩序的事情!你、你簡直目無法紀,?有辱斯文!」
??李釉娘微微皺眉,?雖然小心,?但瓷片的碎片還是劃到了她的無名指,嫣紅的血珠沁出來,?襯在潔白細膩的皮膚上格外刺目。
??「李釉娘!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做,?我就能原諒你了?甚至還能腆著臉討你的歡心,好讓你給我在皇帝那兒弄一個貢生名額?」鄭九疇氣得大喊道,「我從來沒有受過這等侮辱,?從來沒有人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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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手猛地一掃,將炕桌上的菜餚統統掃在地上,?噼里啪啦打碎了一地的碗碟,?小菜湯汁流淌開,打濕了昂貴的羊毛地毯。
??李釉娘的眉尖皺在了一起,?她抬起頭,?似乎想說什麼,?又抿住了嘴唇,?仍是取出一隻帕子來,?繼續收拾地下的狼藉。
??手指被菜汁淹得刺痛,血珠還在沿著指肚往下淌,李釉娘卻渾然未覺一般,?繼續收拾,直到地上新產生的垃圾全都清理完畢,她才從藥箱中取出一片乾淨的止血草,按在傷口上。
??這時,厭厭蹦蹦跳跳地上來了,她聳了聳鼻子:「什麼味兒?好難聞,姐姐,叔叔吐了嗎?」
??「別胡說,你去哪兒瘋了,來,幫我把這些垃圾拿下去吧。」李釉娘將斂在簸箕里的碗碟碎片和菜餚遞給厭厭。
??厭厭沒有接:「我有重要的事跟姐姐說。」
??「什麼事?」李釉娘一邊擦手一邊問。
??「是……」厭厭往鄭九疇那邊瞟了一眼,「是關於姐姐要找的那個人的!」
??李釉娘道:「你說吧。」
??「他在人牙子那裡的賣身契,已經買回來了,不過人還沒找到,聽說是半路偷跑了。」厭厭鼓起腮幫子。
??李釉娘道:「這樣啊……」
??兩人當著鄭九疇的面交談,鄭九疇正在氣頭上,本來不想理睬她們,只當她們是空氣,誰知,這話越說越奇怪,總覺得李釉娘讓丫鬟去找的那個人是——
??「畢竟是三年前簽的賣身契,」李釉娘說,「人找不到也正常,不過不用著急,既然賣身契都買回來了,人自然也是恢復了自由身……」
??「你們在說誰?」鄭九疇只覺得心臟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緊緊地攥住了,呼吸甚至都有些困難,「是不是……鄭童兒。」
??鄭童兒,鄭九疇從家裡帶來的書童,三年前為了湊嫁衣錢,鄭九疇把鄭童兒賣了。
??每每午夜夢回,最讓他良心不安的就是此事,然而他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就算找到了鄭童兒,又哪裡有錢去贖他呢?因此,這三年中,鄭九疇都沒找尋過這個小書童的下落。
??難道……李釉娘竟然……
??「是他。」李釉娘將厭厭遞給她的一張按著紅手印的契書拿到鄭九疇面前,給他看清楚上面的姓名籍貫,買賣價格,買賣日期等信息之後,當著他的面,撕成了八半,丟進火盆里。
??鄭九疇半晌忘記說話,良久,他問:「你要我謝謝你麼?」
??「不要,」李釉娘斬釘截鐵地說道,「這是妾身償還郎君的債,雖然現在還沒找到他的人,但是已經幫他恢復了自由身,他什麼時候想回到郎君身邊,都可以隨時回來。」
??「你可真是有通天之能啊,三年前的賣身契都能被你找到。」鄭九疇感慨道。
??李釉娘向鄭九疇福了一福:「郎君過譽了,妾身也有許多一時間做不到的事情,比如郎君的父親大人,妾身還無法將他帶來郎君身邊,父親大人性子暴躁易怒,與郎君相見,只會徒增煩惱……」
??「李釉娘,你說夠了沒有!」鄭九疇一拍輪椅扶手。
??「沒有,妾身還要償還郎君三年的京州旅居生活,這三年中,妾身將陪伴在郎君左右,郎君若是喜歡,我們還租一家大院子,院子裡種上郎君最喜歡的泡桐樹、八角楓和桂子樹,一到秋天,定然是美得醉人。」李釉娘眼中流露出嚮往之色。
??他們二人相識相知便是在京州的秋天,在雙家的深宅大院裡,八角楓紅得就像新嫁娘的蓋頭,桂子樹幽香陣陣,宛如埋了許多年的隨嫁女兒紅。
??「哈哈哈……李釉娘,時至今日,你還在說這種話?」鄭九疇氣得悶笑起來,胸腔震動得難受,「你不會以為,我和你重新回到當初相見的地方,就能當做這三年的事,全都沒發生過吧?」
??李釉娘坐在古琴後,伸出左手調了一下弦,隨手撥出幾個靈動的音符,抬眼看向鄭九疇:「郎君,妾身給你彈一首山西小調吧。」
??……
??宋凌霄賣完手頭上的「護國寺經書」抄寫本套裝,湊足銀子給了雲瀾,自己還剩下二十兩,他也不敢用,一來蘇老三和兩個夥計的月薪還沒結,二來新書上了生產線,指不定什麼時候又讓他補錢買臨時工,一文錢難死英雄漢,宋凌霄可得好好守著這二十兩。
??中午吃完食堂,宋凌霄離開國子監,去演武場和陳燧碰頭,最近藍弁在準備什麼武學試煉,都沒有出現,只有宋凌霄和陳燧兩個人繞著演武場跑步。
??在陳燧的指點下,宋凌霄感覺自己的氣息好了不少,跑步也沒有以前那麼累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只有鍛鍊出好的體魄,才能迎接事業上接二連三的挑戰嘛。
??「等你的氣息調整得差不多了,我們接著開始練跳躍吧。」陳燧一邊跑一邊說。
??宋凌霄一聽,頓時來了興趣:「跳躍……是跳遠嗎?」
??「跳躍有三種,從高處往低處跳,從低處往高處跳,還有一種就是你說的跳遠了。我要帶你練的是第二種,從低處往高處跳,這種跳躍比較實用。」陳燧笑道。
??從低處往高處跳?宋凌霄頓時精神一振:「我知道了,是旱地拔蔥!壁虎游牆!梯雲縱!」
??陳燧忍俊不禁:「怪不得你要做小說,小說沒少看吧,嗯?」
??「那是必須的……我不管,你必須給我把……呼呼……輕功教會了。」宋凌霄還沒有練成一邊跑步一邊心不慌氣不短的功力。
??宋凌霄自從在初三那年讀了金大俠的《射鵰》之後,就無比嚮往郭靖跟著馬鈺練輕功的那一段,東方未明,萬籟俱寂之時,郭靖按照馬鈺所說的內功調息方法輕身攀上夜色中的懸崖,爬到崖頂時,正好看到雲海涌動中,旭日從東方升起。
??那樣的成就感!還有什麼事能比擬!
??眼看著宋凌霄又陷入了自己的幻想世界之中,臉上帶著憧憬的傻笑,陳燧知道他又在做不切實際的幻想了,那些都是小說中誇張的描述啊,根本當不得真的。
??「對了,你的新書怎麼樣了?」陳燧笑瞅著他,「醜媳婦總得見公婆啊,書是給人看的,給我看看,我給你品評品評?」
??「不醜,一點都不醜。」宋凌霄減緩了跑步速度,喘勻了氣息,頂著一腦門亮晶晶的汗,神清氣爽地伸展肢體,對著廣闊的演武場大喊道,「我們是京州最火的書!我們一定會紅遍天下,家喻戶曉!加油,蘭之洛!」
??陳燧側耳聽著,笑而不語,宋凌霄這麼有精神頭,他心中甚慰。
??不過,為什麼是蘭之洛,不是鄭九疇嗎?
??「這是我新交的朋友,鄭九疇。」初次見到那個叫花子時,宋凌霄是這麼介紹的。
??大概是藝名……筆名之類的吧。
??「你不知道吧,我們的新書,是一個叫蘭之洛的作者寫的,寫的是他自己的故事,他……」宋凌霄決定在陳燧這裡鋪墊一下前情,萬一將來惹出什麼事來,說不定還能用上陳燧。
??陳·工具人·燧點了點頭,道:「我知道,就是鄭九疇麼。」
??「就是鄭……」宋凌霄突然跳了起來,驚恐萬狀地瞪著陳燧,「你怎麼知道的?你、你不要亂說!」
??陳燧疑惑:「這需要保密嗎?你落水那天,不是跟我說,他叫鄭九疇麼?」
??「啊??」宋凌霄冷汗都下來了,仔細一回想,似乎,在回憶之中,是有這麼個事兒。
??但!陳燧的記憶為什麼這麼好,他竟然記住了,那豈不是從宋凌霄打算推出匿名作者的第一天,計劃就破產了?
??這種重要的馬甲被輕鬆扒掉的感覺,非常不好,當時就給孩子嚇傻了!
??「我也不會告訴別人,你要想保密的話,我就當不知道。」陳燧臉上帶著笑意。
??接下來洗澡的時候,宋凌霄全程都在發呆,導致出來之後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陳燧不讓他濕著頭髮去書坊,跟著他上了馬車,盯著他擦頭髮,非要擦乾不可。
??「笨手笨腳的,我來。」陳燧從宋凌霄手中拿過擦頭的松江布長巾,叫他轉過去些,雙手攏住他的頭髮,仔細認真地從髮根開始一直擦到發梢。
??陳燧一邊擦頭髮,一邊問宋凌霄中午吃飽了沒有,晚上回家有沒有晚飯。
??宋凌霄懷疑自己真的有奇怪的體質,會讓周圍看起來明明很正常的人變成老父親狀態。
??他哼哼哈哈地回答著這些無聊的問題,心中卻盤算著,要不要乾脆讓陳燧知道了鄭九疇要寫什麼,陳燧不至於就把他們舉報了吧,但這也說不定,畢竟一邊是皇兄,一邊是沒什麼要緊的小作坊和不是很熟的朋友……
??宋凌霄就這麼糾結著,回到凌霄書坊。
??陳燧跟著他,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不過,還好的是,鄭九疇今天沒有約見宋凌霄,書坊今天也沒開門,掌柜的還在跟宋凌霄生氣,應該一切和諧。
??宋凌霄推開書坊的門,還未及往裡走,迎面撲上來一個帶著纓子帽的騷包青年——梁慶。
??「宋老闆,你可算來了!」梁慶一把抓住宋凌霄,將他拖到大堂里,「你可害慘我了!」
??宋凌霄趕忙沖梁慶擠眉弄眼,暗示他不要胡說八道。
??「宋老闆,你的臉怎麼了?我可告訴你,你現在就算裝羊癲瘋,我也不會——」梁慶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看見了跟著宋凌霄進來的那個高個少年。
??「六王爺?!」梁慶震驚了。
??梁慶自然是見過陳燧的,皇上帶著陳燧和藍弁上過一次滿金樓,當時就是梁慶出來招待的,雖然根本沒說上話……不過,這個少年卻給梁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陳燧笑著點點頭。
??梁慶更加震驚!此時的陳燧和藹得與上一次判若兩人!上次梁慶都沒敢往他跟前湊,生怕凍傷了自己!
??「梁老闆,正經談生意的話你就說,六王爺也不是外人,咱們那點帳面沒啥好忌諱的。」宋凌霄一副光明磊落的樣子,其實話里用勁在後面這一句,「如果是烏七八糟的事,你趁早別說,別髒了六王爺的耳朵。」
??烏七八糟的事兒!別說!就說說咱們做的正經生意!
??宋凌霄覺得自己暗示得已經夠明顯了。
??偏偏梁慶這個聰明人,今天突然莽起來,張口就來:「李釉娘跑了!」
??李釉娘跑了,這五個字,實在太有衝擊力,以至於宋凌霄一時不知自己姓甚名誰,身在何處。
??「李釉娘跑了?」宋凌霄問,「你跟我說幹什麼?」
??「你說我跟你說幹什麼?」梁慶毫不留情地補刀,「不是跟著你那匿名作者跑的麼!」
??宋凌霄猛地撲上去,一巴掌按在梁慶抹了一層不知道什麼粉膏狀物質的嘴巴上,一邊不讓他說話,一邊乾笑著問:「梁老闆此話怎講啊,不要毀人清譽,既然李釉娘跑了,梁老闆該派人去找才對,一個嬌弱的妹子,能跑到哪兒去呢?」
??梁慶:「唔唔……嗯嗯……」
??梁慶畢竟是個成年男子,力氣比宋凌霄大多了,稍微掙扎了一下,便從宋凌霄的撲騰下解脫出來,他低頭從衣襟里取出一隻西洋懷表,打開來,彈出一個小鏡子,他衝著小鏡子左看右看,感嘆道:「哎呀,我這花了一勺金子的價格才從李釉娘那買到的玫瑰花膏,就被你這爪子給抹沒了,看看我這唇色,白的滲人!宋凌霄,自從我跟你搭夥結盟,就沒有過一天消停日子。」
??宋凌霄翻了白眼。
??「六王爺,你給小人評評理,宋老闆說和我合夥出一本小說,結果派人到我後院來取材,也不跟我打一聲招呼,現在可好,他那作者把我後院頭牌拐走了,你說這合適嗎?」梁慶開始往陳燧身邊湊,一邊露出諂媚的笑容,一邊自來熟地告狀。
??宋凌霄本來想阻攔,看也攔不住了,正好就此事向陳燧探一探態度,如果陳燧認為完全不可,非常不可,那他只能壯士斷腕,把這個打臉爽文的項目先截停,後面再看怎麼處理。
??陳燧微微一笑,不著痕跡地挪開身子,和梁慶保持一段距離:「你們生意上的事,聽凌霄決定就好。」
??梁慶的臉色一下給變了,聽聽,聽聽,凌霄,這叫的親昵,他知道該抱誰大腿了。
??「行啊,宋老弟,老哥真沒錯認了你這個異姓兄弟!」梁慶突然熱情地勾住了宋凌霄的肩膀。
??「梁老闆,你不要這樣,」宋凌霄一個閃身從梁慶的勾搭中滑出來,「我不記得我們拜過把子。」
??「嘖嘖嘖,」梁慶搖著摺扇,一副「都是我把你寵壞」的表情,「在我心裡,你就是我嫡親的親兄弟!」
??宋凌霄沒接他這茬,他瞟了一眼陳燧,而後問梁慶:「你說是蘭之洛拐走的李釉娘?你可有證據嗎?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你派人去找了嗎?」
??宋凌霄之所以敢直接問,也是因為他發現,陳燧對李釉娘似乎並不在意。
??「嗨,容我喝口茶,慢慢說,行不?」
??梁慶把自己擺置舒服了,方才將這兩天發生的事情說出來,原來那李釉娘並不是偷偷跑了,而是光明正大地,拿出十萬兩銀票,把自己的賣身契給贖回來了。
??十萬兩銀票買一個人,說貴也貴,說賤也賤,但是當初李釉娘是鴇母花了一兩銀子從人牙子那買來的,翻了十萬倍,再貴也不合適。
??李釉娘做完這件事之後,又斥資數萬,盤下城南一座舊宅,那舊宅的前任主人曾經中過狀元,因此也叫「狀元宅」,名頭吉利得很,價格也非常高,李釉娘卻眼都不眨一下。
??梁慶跑過來跟宋凌霄嗶嗶,那是因為他是在沒轍了,李釉娘的事情做的合理合法合規,他派人去追也沒有一個由頭。
??「所以,眼下,李釉娘就在梧桐巷的狀元宅里?」宋凌霄摸了摸下巴。
??「對了,跟你那個殘疾作者在一起。」梁慶想到這一點就生氣。
??「啊?他殘疾了?」宋凌霄震驚,李釉娘這個病嬌,不會為了留下鄭九疇,就把他給廢了吧!
??「他一直坐著輪椅,起不來,李釉娘這小賤婢給他偷偷請了個大夫,後來被我抓到,大夫說那病患被人用大棒打了一頓,身上有不少淤血,不過看起來嚴重,實際沒有傷到筋骨,只是身子骨太差,一時半會不能起來行走罷了。」梁慶一想到李釉娘背著他又是請大夫又是搬家的,他就能給氣死。
??「哦……既然蘭之洛都這樣了,顯然不是蘭之洛帶走李釉娘的啊,分明就是你們李釉娘囚禁了我們蘭之洛,」宋凌霄突然理直氣壯起來,「梁老闆,你這是賊喊捉賊!」
??梁慶沒防備,被宋凌霄給繞進去了,他拿扇子虛點宋凌霄,張著嘴巴說不出來話,半晌後才道一句「算你狠」,氣呼呼地走了。
??宋凌霄鬆了口氣,坐進圈椅中,拿起來茶杯來叫夥計換了新的。
??陳燧在他旁邊坐下,面上帶著笑意,稍稍探身向他,低聲說了句:「原來這就是你打算出的書啊。」
??宋凌霄頓時滿臉暴汗,伸向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定了定神,他將茶杯恭恭敬敬地倒上熱水,雙手送到陳燧面前:「六王爺請用茶,聽草民解釋。」
??陳燧接過茶杯,笑吟吟看著宋凌霄:「好啊。」
??「草民,草……」宋凌霄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解釋,現在事實就擺在眼前,皇帝寵愛的花魁和凌霄書坊的作者私奔了,花魁李釉娘還是自己主動贖身的,並且大有包養鄭九疇之勢。
??「你真的好大膽子啊宋凌霄,」陳燧用一種分不出喜怒的聲音,輕飄飄地說,「我就說皇兄為何會忽然拔擢鄭九疇做舉人,原來,這幕後主使在這兒呢。」
??「這真的不關草民的事,草民哪來的本事左右他人的意志啊!」宋凌霄這回是真的害怕了,陳燧前一秒還和他是笑著說話,後一秒就用這種語氣說「你好大的膽子」,是他傻逼了,非得被現實抽一巴掌才能深刻體會到伴君如伴虎是什麼意思。
??「你還說不關你的事,我看這裡面就你鬼主意最多。」陳燧慢慢喝了一口茶,目不轉睛地盯著宋凌霄。
??此事可大可小。
??但牽涉到皇兄的事,都能變成大事。
??陳燧一邊在口頭上逗弄宋凌霄,一邊在腦海中梳理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宋凌霄簽下鄭九疇這個作者,是因為鄭九疇的故事好,鄭九疇的故事好,是因為他和李釉娘有過一段牽扯,所以,宋凌霄是衝著李釉娘這個噱頭去的?
??如果真是如此,他未免太膽大妄為了。
??但是不應該,宋凌霄雖然敢當著皇帝的面耍寶,那也不是膽大,而是劍走偏鋒式的自保,宋凌霄其實機靈得很,絕對不會幹出因小失大的事:專門找人去寫皇帝的醜事?不可能。
??那麼,宋凌霄到底是為什麼,會頂風而行,不顧危險,也要出版鄭九疇的故事,還幫著鄭九疇和李釉娘牽線呢?
??陳燧心念電轉,轉瞬間已將頭緒捋了一遍。
??在宋凌霄看來,身邊這位皇室子弟,卻是一臉的陰晴不定,眼神定定地望著他,似乎在掂量他這顆腦袋有幾斤幾兩,夠不夠刀斧手來一下子的。
??宋凌霄咳嗽了起來。
??他有點慌,一時間想不到什麼好辦法,只能先拖延,把風頭拖過去,等到陳燧心情好了,再跟陳燧詳細說說來龍去脈,他為什麼看好鄭九疇,這本書相較於市面上同類的小說超前在哪裡。
??所以,他開始假裝咳嗽。
??六王爺就算再有滔天權勢,也沒法強迫一個哮喘患者跟他說話。完美!
??陳燧正準備問一問宋凌霄為什麼要出這本書,就見宋凌霄揪著衣服悶咳起來,纖薄的肩膀一抖一抖,顯然是在壓抑突然而來的肺病。
??陳燧心中一揪,登時站起來,吩咐道:「快去請大夫,去……貢院東邊的靈芝堂請鄧大夫!」
??陳燧天生有一種發號施令的氣勢,雖然他才第一次來凌霄書坊大堂,但掌柜的不由自主就跑了過來:「是,是,這就去!」
??「說是陳六有急事,立刻來,不得延誤。」陳燧又補充了一句。
??掌柜轉身往外跑,在門檻上差點絆了個趔趄,一邊跑一邊想,我們小老闆真是牛逼,結交的儘是些大人物,怪不得一萬兩銀子花的眼都不眨一下,看來是他皇帝不急太監急了。
??宋凌霄本來想假裝咳嗽兩下,就轉進到下一步,柔柔弱弱地推說自己身體不適,改日再聊,夥計送客。
??誰知陳燧竟然反客為主,使喚起他的掌柜,替他叫了個聽起來很厲害的老中醫!
??那他假模假式地咳嗽,豈不是一眼被看穿?
??完了完了。宋凌霄開始思考要不要跳起來說:superise!我蒙你的!
??陳燧俯下身,扶住宋凌霄的手臂,宋凌霄正好順勢往他身上一攀,可憐巴巴地說道:「不要叫老中醫來,我休息一會兒就沒事了。」
??陳燧皺眉:「藥呢?」
??藥……藥?啊,是淥香丸,不行,他在假咳嗽,假咳嗽絕對不能浪費真藥,要不然真咳嗽的時候怎麼辦?姜太醫就算再厲害,搓這個小藥丸還是需要一些讀條時間的。
??「我……我真沒事了……剛才是被茶水嗆到。」宋凌霄無奈,只能收了戲精,坐直身子。
??陳燧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道:「你蒙我呢?」
??「啊?」
??「你剛才沒喝茶。」陳燧指著茶杯說,「為什麼會被嗆到?」
??宋凌霄一噎,陳燧你的聰明勁,怎麼全都用在拆穿我上了?
??兩人四目相對,陳燧目光中審視的意味越來越重,宋凌霄情不自禁往後縮了縮,接著,他聽見門前一陣跑動聲,掌柜大喊,鄧大夫來啦。
??在這間不容髮之時,宋凌霄決定坦白從寬,正色道:「沒錯,我是裝的!我——」
??話說到一半,忽然一股熟悉的刺癢之意從肺管子裡升上來。
??宋凌霄臉色一變,抓起手邊的茶杯猛灌了一口茶水,抖著手從衣袖裡拿出錦囊,取出寶貴的白瓷小藥瓶。
??接著,一連串不帶歇的咳嗽從胸口湧上來,宋凌霄捂住嘴巴,將身子低下去,猛烈的咳嗽震得胸腔發痛,他只好把自己縮起來抵禦發病的折磨。
??陳燧一把抓過宋凌霄手中的白瓷藥瓶,倒出兩粒,一手扶住宋凌霄的肩膀,將他身子抬起來,宋凌霄咳得滿面通紅,細嫩柔和的眼眶裡噙著淚水,陳燧只覺自己的心也跟著他的咳嗽揪起來了,說什麼自己是裝的,都到了這地步,還要裝沒病。
??也是,是自己逼得太急了,忘記了宋凌霄聰明歸聰明,底子卻是柔弱纖薄,雖然能靠著聰明逃脫許多險隘,身體卻是承受不住驚嚇的。
??陳燧將熱水遞到宋凌霄嘴邊,看著他喝下去一口,然後攤開手掌,將淥香丸餵進他嘴裡,柔軟濕潤的唇瓣自掌心一划而過,陳燧只覺右邊胳膊都麻了,愣了一愣,方才忍著怪異的感覺,又遞水給宋凌霄喝了,送藥下去。
??淥香丸一下喉,咳嗽頓時舒緩了不少,宋凌霄雙手捧著陳燧遞來的茶杯,皺著眉頭,等著第二波咳嗽到來。
??一個時辰,兩個小時!
??算算日子,一個月的懲罰期限也就在這兩天結束了,第三次咳嗽沒有遲到更不可能缺席,隨著宋凌霄的作死應聲而至,生怕不夠猛烈鎮不住六王爺特邀的老中醫。
??……
??凌霄書坊今日閉門謝客。
??二樓,掌柜拿出從來沒用過的新被褥,給宋凌霄鋪上,讓他在此休息。
??一向靈動機敏的小老闆,柔柔弱弱地躺在被子裡,皺著眉頭,時不時咳嗽一聲,那模樣看得掌柜心疼不已,不由得檢討起自己這些日子怎麼不識大體,給小老闆氣受了。
??床邊,鄧大夫給宋凌霄診完了病,收拾起藥箱,站起身來,叫陳燧跟他一起出來。
??兩人就在二樓雅座上,聊了聊宋凌霄的病情。
??鄧大夫嘆了口氣,道:「六王爺,宋公子這病是打娘胎裡帶來的,曾經受過很嚴重的寒症,落下了病根,而且近一年來,似乎還受過外傷,傷到了肺部,這……數病同發,藥石罔效啊。」
??陳燧的臉色立刻冷了下來。
??門邊傳來一聲粗重的啜泣,是尾隨而來偷聽的掌柜。
??見自己偷聽被人發現,掌柜也不再躲藏,徑直走了出來,一把拉住鄧大夫的手,抹著淚說:「神醫,鄧神醫,求求你,救救我們小老闆吧,他還這麼年輕……」
??陳燧皺了皺眉,掌柜這語氣他十分不喜歡,宋凌霄平日明明看起來沒事,怎麼就到了他嘴邊,好像準備要商量後事一般?!
??「不不不,蘇掌柜,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以我這淺陋的醫術,實在是看不出個端倪,既然已經有那位名聞天下的姜太醫給宋公子配藥了,我也就不要再多插一槓子了,若是還有其他事情,可以上靈芝堂找我。」鄧大夫說完,提著藥箱匆匆離開。
??其實,並不是鄧大夫醫術不行,實在是宋凌霄這系統懲罰太過牛逼,在一個時辰之內,為求逼真的效果,把他曾經的病根全都翻騰上來,在醫術精純的老中醫看來,自然是沒救了,能拖到今天還沒死,實在是醫學奇蹟,那還多說啥,就接著上一位神醫的方法治療唄。
??老中醫走後,雅座陷入一陣沉默。
??蘇老三架起哭腔又要求陳燧,被陳燧抬手止住。
??陳燧什麼都沒說,起身往隔間去,就在老中醫剛才問診的凳子上坐了,傾身攏了攏被子,手肘支著床沿,陪著宋凌霄。
??宋凌霄一邊縮著身子,斷斷續續地小聲咳嗽,一邊閉著眼睛,似乎是很累了,想要睡一會兒。
??這樣扛了兩個小時,最後一波懲罰總算度過去。
??陳燧摸了摸他的額頭,感到髮際線上的小絨毛都濕透了,可見他得耗費了多少力氣對抗這病痛的折磨。
??殺人是很容易的事情,要把一個人救回來卻很難,陳燧從來沒有如此刻這般深刻地意識到,自己當時那隨手一刀,造成了什麼樣無可挽回的後果。
??還有兩個月,還剩兩個月了。
??這兩個月里,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出任何紕漏。
??就算宋凌霄今天出了一本反書,陳燧也能想辦法給他抹平了,何況只是一本小說,宋凌霄沒有別的愛好,就喜歡這個,出個小說怎麼了!
??晚些時候,宋凌霄能起來了,陳燧給他取了個靠墊墊在身後,叫夥計去街上現賣了一件冬衣,用厚厚的棉花把人擁起來,陳燧心裡才稍微舒服一點。
??宋凌霄並不知道他出書這個事兒在陳燧那的態度已經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他覺察到這是一個不錯的機會,雙方都比較耐心和冷靜,應該可以給陳燧講一講道理。
??於是他斟酌著用詞,說道:「草民在找到鄭九疇之前,並不知道他所說的那個姑娘,是京州名妓李釉娘,只道是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罷了。」
??陳燧凝望著他,替他擦掉鬢角的細汗,宋凌霄微微一怔,被陳燧碰到的地方似乎泛起了淡淡的粉色,陳燧的目光格外專注,他說:「寫好之後,不要給旁人看,先拿給我。」
??「啊?」宋凌霄有點小茫然。
??「我替你把關,不該有的盡數改了便是,準保叫他人拿不住把柄。」陳燧揉了揉他軟軟的頭髮。
??【溫馨提示:新產品籌備階段增加審核編輯一名!】
??【獲得非雇員類人物·終審:陳燧。】
??【人物名稱:陳燧(一次性)
??人物屬性:終審(999級)
??品牌加成:無
??產品加成:敏感內容閃避100%】
??草,這是什麼隱藏外掛?
??宋凌霄作為傳統出版社編輯,對出版審核流程非常熟悉,出版審核流程需要經過三審,一審一般是這本書的責任編輯在審,主要審內容;二審則是在一審的基礎上做一些宏觀層面的考察,可以給出修改意見;三審也就是終審,一般由編輯室主任或者出版社社長擔任,他們只把控一個問題,就是敏感問題。
??宋凌霄本來以為,這個【書坊經營系統】只是一個單純的商業系統,可以用來預判銷售額,現有的加成和係數也是影響銷售額的,沒想到竟然還有這種屬性的卡片,那他之前搞《京州密卷》的時候豈不是在毫無防備的果奔?
??宋凌霄擦了擦汗,看向陳燧的眼神頓時不一樣了。
??終審爸爸!不要一次性,人家要終身契約!
??陳燧沒來由一咯噔,怎麼竟從床上的嬌弱小白兔眼中,迸發出兩道想吃人的精光!一定是他看錯了。
??……
??宋凌霄這邊萬事俱備,只差鄭九疇那裡的東風。
??他耐心等著,直到鄭九疇再次遞來消息。
??這一次,鄭九疇是要直接見宋凌霄。
??約見的地點就在狀元宅中。
??宋凌霄收到這個消息時,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麼鄭九疇已經打算把這件事擺到明面上了嗎?
??那李釉娘那邊,又是個什麼反應?
??約見當日,宋凌霄隻身一人前往狀元宅,門子早就侯在門前,見他來了,便叫著「可是宋老爺」將他引了進去,宋凌霄一路張望著,這狀元宅雖然不復昔日榮光,卻十分大氣,掩映在隔斷窗之間的八角楓和泡桐樹稀稀落落掛著血紅的葉子,葉子上尚存著昨夜裡下的雪,看起來有種淒涼的美感。
??李釉娘讓鄭九疇瘋魔了三年,三年之後,鄭九疇又何嘗不是讓李釉娘瘋魔了一次。
??感情之事,最是難纏,宋凌霄感慨一番,來到了一處荷花凋敝只余枯枝的池塘邊,鄭九疇正閉目養神地坐在輪椅中,身上蓋著厚厚的羊毛毯子,在他身邊,李釉娘衣著樸素,不飾粉釵,為他更換隨身的手爐。
??兩個人的地位仿佛完全顛倒過來了。
??在三年前的故事裡,他才是那個付出的人,恨不能把李釉娘捧在手心裡,恨不能將天底下的好東西都捧到她面前,只為博她展顏一笑。
??而在三年後的現實中,李釉娘沒有一刻消停地伺候著鄭九疇,為他散去一生積蓄,為他洗手做羹湯,只想求著鄭九疇對她多說一句話。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宋凌霄在鄭九疇對面的石墩上坐下,李釉娘招呼來一個苦著臉的小丫鬟,給宋凌霄上了茶。
??小丫鬟盯著宋凌霄看了一會兒,說:「哥哥,你家在哪裡呀?」
??「死丫頭,別在客人前頭招風。」李釉娘一開口,立刻化身暴躁老姐,不說話時的溫柔風度全然不見,看得宋凌霄一愣一愣。
??「她就是這樣,你也不必驚訝。」鄭九疇睜開眼睛,捧著暖呼呼的火爐,對宋凌霄說道。
??李釉娘掩面一笑,拎住厭厭的領子,提溜走開:「你們說,你們說,有事叫我,我就在那邊。」
??宋凌霄目送李釉娘走,心中的好奇已達到巔峰,他顧不上喝水,忙問鄭九疇事情進行的怎麼樣,將他公開叫道這裡是什麼意思。
??鄭九疇苦笑了一下,說道:「你也看到了,我使出了全身本事使喚她,辱罵她,想著她若是有一點廉恥之心,也該哭著跑了,誰知道,她不僅沒跑,還、還做了許多荒唐事。」
??「所以,你心軟了?」宋凌霄其實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遭,鄭九疇明顯還喜歡李釉娘啊,要不然也不會三年都走不出來。
??「我答應你的事,便不會反悔,這是我根據你的意思,將我和釉娘之間的故事寫出來的成稿,其中一切皆為真情實感,並無半點矯揉造作。」鄭九疇揭開厚厚的羊毛毯,從懷裡取出一卷厚厚的寫本,雙手遞給宋凌霄。
??宋凌霄震驚於他的效率竟然如此之高,坐著輪椅竟然還能筆耕不輟,一下子掏出這麼大一筆存稿,想來現代許多網絡寫手都要自愧弗如了。
??宋凌霄亦鄭重地雙手接過鄭九疇的寫本,小心翼翼地翻開,只見滿篇龍飛鳳舞的字跡,字與字之間皆連在一起處,文不加點,一氣呵成,顯然是寫的暢快淋漓。
??這就是體驗派作家的長處了,不用考慮結構,不用計較情節,以充沛的感情和豐富的個人經歷,揮毫而就,渾然天成。
??宋凌霄才看了一頁,就被深深吸引住,忍不住往下讀。
??「宋公子,你先別急著看,我要跟你說一件事。」鄭九疇說道。
??「什麼事?」宋凌霄艱難地從文字世界裡抬起頭,看向鄭九疇。
??「我經過仔細考慮,決定參加會試。」鄭九疇面露嚴肅之色,「為了釉娘,我蹉跎了三年,現在塵埃落定,想來著實不該如此,無顏面對江東父老,既然有了這樣一個機會,可以與天下書生同台競技,我想全情投入到複習之中,再努力三個月,試試明年的春闈,是否能夠金榜題名。」
??宋凌霄心中有些悵然,鄭九疇終究是從那個感性的世界裡走出來了,也有些欣慰,看見曾經狼狽不堪、深陷泥淖的青年,眼中又有了目標,決定重新振作起來,讓人生走上正軌。
??「恭喜你,你走出來了。」宋凌霄由衷地握住鄭九疇的手。
??「還是要多謝宋公子,若不是宋公子……我可能永遠都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鄭九疇意味深長地說道。
??宋凌霄從狀元宅中出來,仍然處於半迷茫狀態,他總覺得,有些事情似乎進展得太快了,有些話里似乎還有弦外之音。
??也許,一切答案就在這卷《金樽雪》中吧。
??開篇第一頁,以蒼涼的墨跡,書寫了三個大字:金樽雪。
??雪之一物,至潔,至污。
??金樽盛雪,乍看身價百倍,其實最為廉價。
??京州的雪,是那盛在精雕細琢的金質酒樽里的雪,表面看起來昂貴美麗,潔白無瑕,其實不過是世上最廉價的東西,不深入到雪的裡面,你甚至不知道它有多髒。
??宋凌霄從狀元宅出來,叫了一趟馬車回國子監,從貢院過長安街,穿越整個京州城的對角線,這往日裡看來十分漫長的路途,今日卻異常地短暫。
??馬車停在國子監前的成賢街口,停了約莫半個時辰,宋凌霄終於把《金樽雪》全篇一口氣看完,掩卷之時,竟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鄭九疇說得沒錯,他是原原本本地把自己和李釉娘的故事寫下來了,只是皇帝做夢拔擢他為舉人的那件事修飾過去了,那件事確實過於危險,就算鄭九疇不修,宋凌霄也會給他修了。在其他的情節里,鄭九疇毫不掩飾,將自己當時的所思所感,一一落在紙上,不管是崇高的,還是卑劣的,善良的,還是自私的,這種坦誠,若不是一個作者全然相信他的編輯,很難在寫作之時放開到如此地步。
??前半截宋凌霄已經知曉,就是李釉娘欺騙鄭九疇的過程,重看一遍,仍然感到十分氣憤,而後半截則是鄭九疇三年後與李釉娘再度相見,兩人身份雲泥,李釉娘卻因為心中有愧,不斷地向鄭九疇示好,一步步付出十倍於當年騙走的資財,直到散盡積蓄,贖身,為鄭九疇置辦宅邸,日日伺候他起居讀書。
??如今這段關係中,鄭九疇完全占據著上風,他只要稍稍皺一皺眉,李釉娘就會上來噓寒問暖,他只要稍微露出一點為過去傷懷的情緒,李釉娘就會臉色蒼白地看著他。
??至此,故事還沒結束。
??結尾的一段,看得宋凌霄最是驚心動魄,這是未發生的事情,是鄭九疇根據自己的計劃,推斷出來的結局。
??在李釉娘的幫助下,鄭九疇的身體逐漸恢復起來,他考中了進士,進入翰林院任職,重新得到了父親的原諒,回到了家人的懷抱之中。
??在獲得父親諒解之時,進士鄭九疇回到狀元宅中,取出三年之前,李釉娘打算離開他時,贈送給他的那一枚錦囊,當時,那錦囊里裝著李釉娘隨身的銀子,李釉娘不忍心看著他一點錢財都沒有,所以把隨身的錢財給了他。
??「傻子,以後別再被人騙了。」那是李釉娘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如今,進士蘭之洛又將這錦囊還給了雙彩釉,並對她說:「你的債已經還清了,從此往後,我們各不相欠。」
??「雙彩釉,以後我就住在翰林院了,不會再回來了,我們蘭家也不會要一個□□做媳婦,所以,請你以後也不要來找我。」
??「我原諒你了,雙彩釉。」
??我們從此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這句「原諒」,在盛夏的天空下,仿佛下起了紛飛的大雪。
??宋凌霄看完之後,只覺得遍體生寒,鄭九疇,比他想像的更狠,更厲害,打臉打的更徹底。
??最為可怕的是,如今鄭九疇的計劃只進行了一半,宋凌霄手裡拿著這本書,就是他的計劃書,宋凌霄已經提前被劇透未來的走向,他要眼睜睜看著這些發生。
??他又想起了他在狀元宅里問鄭九疇是不是心軟了,鄭九疇沒有正面回答他。
??而是說:「若不是宋公子,我可能永遠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宋凌霄捧著這本重如千鈞的《金樽雪》,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是對是錯,他向鄭九疇指了一條什麼樣的路呢?那條路又通向哪裡?
??【得到鄭九疇(作者·1級)的創作卡片!】
??【創作卡片
??創作載體:書
??創作分類:文學-通俗文學-言情小說
??創作內容:書生蘭之洛上京趕考,慘遭□□雙彩釉欺騙,經過三年行乞生活,蘭之洛翻然悔悟,決定報復回來。
??產品加成:學識+0,遊歷+3000,工匠+0,商業+500,藝術+0
??創作人:鄭九疇(作者·1級)】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沒有名字的小夥伴的營養液+10,咕咕咕的營養液+25,江東狂士肆次的營養液+1,冽慕初的營養液+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