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昨日今朝


  嵇清持今年三十九,?在很多人印象里,他應該至少在這個歲數上再加二十歲。

  ??他是清流書坊的當家人,神童,?學霸,?二十六歲高中探花,選入翰林院,初任翰林院編修,?前途無量,?後來同僚發現,嵇清持是個非常非常沒有上進心的人,?他只喜歡書,不喜歡奏章,?不喜歡權力鬥爭。

  ??後來,?他硬生生把翰林院編修從內閣候選實習生的位置,?變成了真的閒散編修,並且在這位置上一呆就是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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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十三年中,?嵇清持卻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他一手帶起一幫京州學界赫赫有名的編修,?共同效力於清流書坊,在短短十三年內,重振清流書坊聲威,將它變成了京州圖書界的一顆明珠,高高在上,光芒普照,不可褻玩。

  ??在坊刻界,清流書坊是無可匹敵的存在,嵇清持也就逐漸從一把手的位置上退下來,?退居幕後,不再事事親力親為,只在重要的事情上把關。

  ??比如《江南書院時文選》。

  ??周長天的第一選擇是清流書坊,而且,是唯一選擇。

  ??半年前的嵇清持是這麼認為的。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嵇清持意識到,周長天不止他們一個選擇。

  ??有一個神奇的書坊,看起來旁門左道,草台班子搭起來才不到半年時間,卻已經出版了兩部如日中天的重量級著作。

  ??一部是《京州鄉試押題密卷》。

  ??另一部是《金樽雪》。

  ??這兩部書,在嵇清持秘密拿到的京州圖書銷量單上,爆出了兩個異常高的數字,足以令所有書坊界同仁眼紅。

  ??嵇清持雖然不至於為幾萬兩銀子的銷售額眼紅,但是,他眼紅這家神奇書坊的崛起速度和運氣。

  ??沒錯,運氣。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嵇清持一直這樣認為。

  ??宋凌霄,無疑是運氣過人之輩。

  ??他總是能在正確的時間推出正確的書,不管這書的質量如何,總之,各方麵條件都達到了爆點的要求,在短時間內爆發出驚人的能量。

  ??除了市場洞察,歸根結底,他能做得這麼成功,還是因為他有一種挖掘人才的運氣,一挖一個準,身邊全是寶藏。

  ??就嵇清持了解到的,凌霄書坊的編修,雲瀾,本來只是個賤籍書童,硬是被宋凌霄挖掘出獨立編輯《江南書院時文選》的能力。

  ??再比如,清流書坊的銷售,梁慶,本來是個徽商,到京州來做皮肉生意,最不堪下流的那一種,宋凌霄竟然選他做《金樽雪》的銷售,要知道梁慶可是個文盲!誰成想,《金樽雪》的地面推廣之強悍,連清流書坊旁邊的租書鋪都被它覆蓋了,這梁慶的鋪貨能力比任何一個嵇清持熟悉的書商都要可怕。

  ??最後,就要說這位——蘭之洛。

  ??不,應該叫他鄭九疇,畢竟他的真名是鄭九疇,山西布政使鄭廣宗之子。

  ??三個月前,他還是個乞丐。

  ??現在,他正端坐於明堂之上,宛如一位博學大儒,侃侃而談他的創作經驗,堂下人頭攢動,俱是一臉崇拜,將他的言辭奉為圭臬。

  ??嵇清持望著堂上的俊朗青年,看他志得意滿,指點江山,直到堂下的聽眾們都感到非常滿意,又度過了充實的一天,開始三五成群地散去……

  ??本該是完美的講學日,鄭九疇望著眾人散去的目光里,卻出現了一種奇異的情緒。

  ??之所以說奇異,是因為按照常理推斷,鄭九疇本不該有這種情緒。

  ??沮喪。

  ??鄭九疇非常沮喪。

  ??仿佛剛剛接受眾人頂禮膜拜的講學者不是他一樣。

  ??仿佛剛剛創作出紅遍京州的《金樽雪》的言情聖手不是他一樣。

  ??嵇清持看在眼中,記在心裡,他知道,他的機會來了。

  ??……

  ??宋凌霄沒有指望他可以通過幾句話去改變鄭九疇。

  ??尤其是在鄭九疇春風得意之時,突然給他潑冷水,指責他賣力寫出來的東西一文不值,否定他大紅大紫的處女作並不盡如人意。

  ??這是一種很危險的行為,宋凌霄知道。

  ??可是,比起這些,宋凌霄更擔心鄭九疇走錯路。

  ??鄭九疇在復仇的過程中,已經有這個趨勢了,當《金樽雪》走紅之後,他則完全被名聲沖昏了頭腦。

  ??宋凌霄希望他能冷靜冷靜,把他荒誕的宴會停一停,當然,這些話,鄭九疇就更聽不進去了。

  ??宋凌霄只好給他講,他的新作差在哪裡,他的老作品也沒有那麼完美。

  ??作為旁觀者,陳燧是能感覺到宋凌霄對鄭九疇有多用心,否則,陳燧也不會提出他也想寫書。

  ??但是,作為當事人……

  ??鄭九疇在兩天後,托人送來的一封信,凌霄書坊坊主宋凌霄親啟。

  ??連頭銜帶姓名十分完整正式的稱呼。

  ??宋凌霄心中有股不祥的預感,他拆開這封信,一看,預感坐實了。

  ??這是一封解約書,鄭九疇要跟凌霄書坊解約,《金樽雪》庫存的還可以繼續賣,但是鄭九疇的新書,還有以後所有的書,都不會在凌霄書坊出版了。

  ??望知悉。

  ??宋凌霄當時的臉色肯定很難看,否則掌柜也不會立即放下手中的帳簿,越過半個大堂,跑到宋凌霄身邊來,問:「小老闆,你怎麼了?」

  ??「沒事,」宋凌霄感到胃裡一陣翻騰,他撐住旁邊的茶几,「沒事。」

  ??「這是什麼?是哪個龜孫寄來的?」掌柜仇視地盯著宋凌霄手裡的信函,他看見了,小老闆就是因為看到這封信,所以才臉色這麼蒼白的。

  ??「是……蘭之洛寄來的。」宋凌霄坐進了圈椅里,感覺稍微好受一點了,他喝了口茶,緩了緩神,叫掌柜給蘭之洛擬一份解約書。

  ??「什麼??蘭之洛要解約?」掌柜驟然慌了,「這都是為什麼啊?小老闆對他這麼好?他怎麼可以做出這種背信棄義的事?」

  ??宋凌霄笑了笑,其實也算不上是背信棄義吧,畢竟人家鄭九疇這封信寫的很有水平,《金樽雪》再版版權收回,不妨礙現行版本發行,可以說是「仁至義盡」了,至於說鄭九疇未來的書,都不簽在凌霄書坊,這句話也挑不出錯來,人家本來就只簽了一本書的契約,宋凌霄叫掌柜預擬的《金樽雪》契書,也壓根沒提人身約這回事兒。

  ??所以,鄭九疇這封解約通知,於法理上完全行得通,不需要宋凌霄同意,這更多地像是一種割袍斷義的聲明,分道揚鑣的通知,表明了鄭九疇決意與宋凌霄各走各路的態度。

  ??「小老闆,咱們不和這白眼狼合作了。」掌柜拿來了一張新的空白契書,「您說,我寫,我寫完出去找個文書先生再謄抄一遍。」

  ??「好。」宋凌霄閉上眼睛,他今天不知道吃錯什麼東西了,胃裡翻滾難受,想來也不應該啊,早飯吃的是自家廚娘做的海鮮粥,中午又是國子監食堂,總不能是食堂的菜不新鮮吧?諒他也沒有這個膽子啊,除了宋凌霄,還有很多官員子弟在食堂吃飯呢,把他們都搞食物中毒,國子監還辦不辦了?

  ??「小老闆?」掌柜擔心地看向宋凌霄,他的臉色白得滲人,額角還有微微的薄汗,果然,蘭之洛的背叛,對於小老闆來說是非常沉重的打擊。可恨啊,如果讓他知道蘭之洛是誰,他現在就提起菜刀去敲他的門!

  ??「你知道蘭之洛是鄭九疇吧?」宋凌霄睜開眼睛,幽幽地望了一眼掌柜。

  ??「什麼??」掌柜震驚。

  ??「你不知道?他都自己說了……」

  ??「怪不得小老闆讓我把蘭之洛的契書給鄭九疇!」掌柜反應過來了,「怪不得席帽怪人和鄭九疇沒有同時出現過!」

  ??「……」宋凌霄被掌柜的反射弧長度震驚了。

  ??「怪不得……」掌柜想到了他們一起做戲,送鄭九疇去見李釉娘的那一次,他狠狠地說,「怪我,是我打得不夠狠!沒把他打死!」

  ??宋凌霄失笑:「老三,咱們要不先寫解約書吧?」

  ??「哦,哦。」掌柜回魂兒,提筆待命。

  ??「大致意思是這樣,回頭還要找文書先生潤色。你就寫,凌霄書坊即日起與鄭九疇就《金樽雪》一書籤訂補充協議,所有銷售立即停止,庫存就地銷毀。《金樽雪》版權按照原契書約定,於五年後到期,自動回歸著作權人鄭九疇本人。由於鄭九疇並未事先通知,對我書坊造成經營損失,與《金樽雪》未結算給鄭九疇的款項互相抵消,故不再追究。」

  ??掌柜聽完,心中暗嘆,要說狠,還是小老闆狠,只是手段從來沒用到鄭九疇身上。

  ??可憐鄭九疇是個腦子不清楚的,竟然自己寫信過來要求解約。

  ??現在小老闆生氣了,不跟他兜圈子,直接從《金樽雪》下手,把權利關係交割得清清楚楚,你不是要解約麼,行啊,直接停止銷售,就地銷毀,咱們眼不見心不煩,至於這本書的版權,既然我們書坊不是過錯方,就沒有理由無故收回版權的道理,版權自然還是要拿在我們手上,想再找別家出?那就等五年後吧。

  ??其實,鄭九疇自己也明白這個道理,從他的通知函里可以看出,他在這件事上不占理,所以他沒有要求收回《金樽雪》的版權,還允許凌霄書坊繼續出版,看樣子也是準備繼續拿巨額稿酬。

  ??現在,宋凌霄乾脆利落地結束了這樁生意,鄭九疇的後續稿酬自然也是落空了。

  ??掌柜心情無比爽利,捧著墨跡未乾的契書,來到門邊,叫夥計去找個文書先生來,夥計領命而去。

  ??「小老闆,咱們……」再迴轉身,掌柜看見宋凌霄原本坐著的圈椅上沒人,不由得愣了一愣,接著,他仿佛看到地上多了個東西,他的心不由得揪了起來,連呼吸都停滯了,「小老闆——!!!」

  ??……

  ??宋凌霄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前一秒還在抱著肚子思考要不要去廁所催吐,後一秒就坐到了軟榻上,背後墊著個墊子,身前擁著厚厚的被子,手臂從被子裡伸出去,擺在一張矮几上,一隻上了年紀卻十分靈活的手正搭在他脈門上,時不時滑動一下。

  ??宋凌霄抬起頭,看見了靈芝堂的鄧大夫。

  ??在鄧大夫身後,站著滿滿當當一排人。

  ??左起是蘇掌柜,後面跟著一個夥計,邊上是明明應該在上學,卻紅著眼圈但沒哭的小男子漢雲瀾,在他身邊是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帶著烏黑小帽的江南書院山長周長天,此時那一貫精明的眼睛裡卻透出些關懷溫暖的光彩來。

  ??在鄧大夫身後,站著兩個人,一個是不知什麼時候考完了武學試煉的藍弁,整個人曬黑一大截子,還有彎腰傾身下來,一手撐著坐榻邊沿,恨不能擠到鄧大夫前頭的某王爺。

  ??「凌霄,你醒了?感覺怎麼樣?哪裡還難受麼?」陳燧低聲問道,黑沉沉的眼睛只是盯著宋凌霄的臉看,生怕放過他臉上一絲的表情變化,因為陳燧知道,宋凌霄是最能騙人的一個小騙子。

  ??宋凌霄張了張嘴巴,他從來沒感覺這麼虛過,不對,剛被刺客扎了一刀那會兒,就跟現在一樣虛,他不知道吃壞東西竟然還能產生這麼劇烈的影響,從他眼下的位置變化和到場眾人關切的眼神看來,他剛才應該是暈過去了。

  ??斷片了。

  ??「沒事兒,你不想說就不用說。」陳燧目露不忍,伸手摸了摸宋凌霄鬢髮邊的軟毛,觸手處有些發熱。

  ??「鄧大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周長天作為現場唯一一個成熟並且保有理智的圍觀群眾,問出了一個關鍵問題。

  ??「失血過多造成的虛弱,低燒。」鄧大夫說道,「還有情緒起伏較大,身體承受不住,根基薄弱,以至於暈厥。」

  ??「失血過多?!」掌柜驚詫,「小老闆並沒有受傷,為什麼會失血過多?」

  ??草……宋凌霄仿佛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這、不就是大姨媽的症狀嗎!

  ??他,一個熱愛健身的直男,竟然被系統整成了這個樣子。

  ??慘,實在是太慘,他仿佛能體會到,那些在圍脖下面回帖說「當初看到這個段子的時候我還是個處男,現在已經是三個孩子的媽媽」的人是什麼樣一種心情。

  ??今非昔比,不剩唏噓啊。

  ??「不……」宋凌霄掙扎著示意鄧大夫不要胡說八道。

  ??「確實是沒有外傷,但不代表不會出血,上一次我給這位小公子問過診,他曾經受過很嚴重的貫穿傷,雖然表面癒合得很好,但肺腑之中卻留下了病根,因此可以合理推斷,他的傷沒有得到根治,因為今天的某些刺激,而重新綻裂了。」鄧大夫收起針灸包和藥箱,站起身來。

  ??「等一等,」陳燧的臉色十分難看,簡直要比剛醒過來的病患還要蒼白,他拉住鄧大夫的手臂,似乎內心經過了劇烈的掙扎,對鄧大夫說,「我們出去說。」

  ??鄧大夫點點頭,兩人離開房間,軟榻前頓時騰出了一片空地,呼啦一下旁邊的人全都湧上來,雲瀾更是兩手扒住宋凌霄的被子邊,硬忍著沒哭,情緒激動地望著他。

  ??藍弁看了看堵得水泄不通的軟榻邊,撓了撓頭,轉身去追陳燧。

  ??宋凌霄同時被這麼多雙眼睛用關切的目光盯著,一時間不知說什麼好,心中溢滿了暖洋洋的感覺。

  ??又稍微有點慚愧,畢竟他只是受到系統處罰而已,而這些關懷他的人以為他真的很虛弱,擔心又驚慌。

  ??這種時候,他只能說:「我沒事……」

  ??但是沒有人信。

  ??雲瀾把臉埋進宋凌霄的被面,因為答應過公子,以後都不會再哭了,所以他忍淚忍得很辛苦。

  ??宋凌霄揉了揉雲瀾的發頂。

  ??這時,掌柜近前來,跟宋凌霄說明情況,畢竟他是全程都陪下來的人,他最清楚發生了什麼。

  ??「小老闆是被一個翻臉不認人的白眼狼氣壞了身子,小老闆吩咐我去處理後續的事情,我就去找夥計,等我回來,就發現小老闆暈倒在地板上,嚇得老三我魂兒都沒了,夥計可以作證!」掌柜誇張地表演了一番當時有多恐怖,他有多慌,實際上他真的很慌,但他必須誇張地表演出來才能平復他受到的衝擊,「我老三也不認識什麼人啊,當時就只能想到靈芝堂的鄧大夫了,老三我立刻叫夥計去找鄧大夫,鄧大夫來的時候就跟著陳、陳公子和藍少爺。」

  ??掌柜雖然慌,但是說話很穩,沒有把跟鄭九疇解約的事兒抖露出來,也沒有提陳燧的身份,畢竟這裡還有個外人呢。

  ??「當時我也不知道怎麼安置小老闆,生怕胡亂移動會出岔子,便抱了一床被子給小老闆蓋上,小老闆一點意識都沒有,還是鄧大夫初步診斷後,說是可以移動,陳公子才給抱到軟榻上去的。」

  ??宋凌霄心道,沒想到蘇老三你的急救經驗也這麼豐富,真不愧是遊歷+100的男人。

  ??「之後也是巧合,這位江南書院的周山長和雲瀾一起過來,說是要找小老闆談《時文選》的事兒……」掌柜趕緊給宋凌霄介紹了一番周長天。

  ??這時候,雲瀾的情緒也稍微穩定了一些,他抬起頭來,看著宋凌霄,一邊聽著掌柜介紹。

  ??「我們見過了。」周長天笑道,沖宋凌霄點了點頭,「經營之初,不容易啊。」

  ??宋凌霄趕緊欠身還禮,被周長天抬手拒絕:「病人就不要亂動啦,身體才是做事的本錢,宋坊主如今年紀輕輕,前途無量,何必急在一時呢。」

  ??雲瀾揉揉眼睛,拉著宋凌霄的手,跟他說:「公子,我和周叔叔已經確認完了最終版本的《時文選》,你放心吧,肯定可以按時上市的。」

  ??聽到這個喜訊,宋凌霄總算緩過勁來,今天還是有好消息的。

  ??周長天忽然咳嗽一聲,說道:「宋坊主,你這病來得急,鄧大夫看得出病根,周某人卻能看得出病因。不知是否可以借一步說話?」

  ??宋凌霄一怔,病因?周長天難道還兼職郎中?

  ??他抬頭示意,掌柜帶著屋裡的大大小小一干人等離開,把隔間留給宋凌霄和周長天兩個人。

  ??「宋坊主啊,你還是太年輕了。」周長天捋了捋鬍鬚,笑道,「與人打交道,就免不了要吃虧啊。」

  ??宋凌霄聽出些意思來,恭恭敬敬道:「請周先生賜教。」

  ??「你那《金樽雪》的作者,給你來信了吧?信上沒有什麼好話吧?方才掌柜說的白眼狼,就是他吧?」周長天不疾不徐地說道。

  ??宋凌霄驚了,周長天不愧是江南書院的山長,幹過人事工作的領導,掌柜再怎麼遮掩,也被他一眼看穿。

  ??「您……真是料事如神。」宋凌霄也不隱瞞,直接和盤托出。

  ??周長天點了點頭,精明的眼中閃過一絲銳色:「你想過他為什麼會這麼做麼?」

  ??宋凌霄黯然,那還能是為什麼,肯定是因為前日裡話不投機唄。

  ??「宋坊主啊,你不要怪我說你,你還太嫩了,像蘭之洛這樣如日中天的作者,你把握得太鬆了啊!你知道清流書坊那幾個知名的編修,嵇清持是怎麼拿捏他們的麼?一個個都簽了賣身的長約,一輩子都只能給清流書坊幹活。」周長天頓了頓,問道,「現在,你告訴我,你是怎麼處理這件事的?」

  ??「我……」宋凌霄嘆了口氣,「我放他走了。」

  ??「哎呀!」周長天一拍大腿,恨鐵不成鋼,「我的傻孩子啊,你怎麼能放他走呢,你應該抓緊他才對!就像你抓緊雲瀾這樣,施恩啊,給他他想要的東西啊,讓他對你感恩戴德,他一定能回想起你的好的,畢竟你對他有知遇之恩,任何人都比不了啊!」

  ??宋凌霄微微皺眉,並未立刻回答,他心中想,然而他對雲瀾也並沒有施恩,只是做了一點該做的,這在其他人眼中看來,是一種馭人之術麼?大概是他太天真了吧,不喜歡凡事都上升到「技術」層面。

  ??「罷了,你這樣做,或許也有好處,只是短期內看不出來。」周長天嘆了口氣,「可惜了你辛苦栽培的果子,卻掉到了別人的口袋裡。」

  ??宋凌霄一愣,什麼意思?

  ??周長天看見他傻乎乎的表情,忍不住又是一陣拍腿:「你知道清流書坊的坊主嵇清持嗎?」

  ??宋凌霄當然知道。

  ??「嵇清持的風評是很好的,他淡泊名利,一心鑽研編書之事,曾經,我也想把《時文選》交託給他來做。可是,接觸下來,我發現嵇清持這個人,並沒有傳聞中的那樣光風霽月。在背後說人閒話非君子所為,唉,可是你啊,不給你點透,你又不明白什麼意思。」周長天頓了頓,說道,「嵇清持是個心思很重的人。」

  ??每一句話都有指向性,每一次見面都有目的,笑裡藏刀,睚眥必報,並且樂此不疲。

  ??這就是嵇清持。

  ??「難道……」宋凌霄好像明白了,只是,他不明白周長天為什麼這麼幫他。

  ??似乎看到了宋凌霄眼裡的迷惑不解,周長天笑道:「你們胡博士買了一箱子《金樽雪》,叫我寄回去給江南書院的同僚看看,看看你們北方的小說本子,是不是就一定比我們南方的差?」

  ??周長天沒有點透,但那意思已經很明顯了,胡博士喜歡、看重,所以他才會幫襯。

  ??宋凌霄完全沒想到,自己竟然沾了胡博士的光。

  ??真是,人生處處有驚喜啊。

  ??……

  ??鄭九疇坐在狀元宅里,今天,閉門謝客。

  ??偌大一個宅子,只有他一個人。

  ??連咳嗽一聲,都能聽見回聲。

  ??這以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生活,如今成了真,可是他卻覺得冷。

  ??厚厚的棉襖子,依然抵不過京州雪冷。

  ??下雪不冷化雪冷。今天是個晴天,陽光直到下午三點還很燦爛,將窗格精巧的花紋繪製在東牆上,鄭九疇就坐朝東的太師椅上,望著窗格的圖案一點一點變幻角度。

  ??好無聊啊……

  ??「厭厭,你再到處亂跑,小心老娘抽死你!」

  ??「姐姐是狀元宅的大夫人,不可以自稱老娘。」

  ??「誰說我是大夫人?敢情還有個小的,嗯?」

  ??「姐姐好沒道理,說些大的小的,有的沒的,厭厭還是個小孩子,根本聽不懂姐姐在說什麼。」

  ??「誒!」那身姿矯健的女子插著腰,從花叢里站起來,四面張望,顯然是失去了小丫頭的蹤跡,額角反射著亮晶晶的水光,眉目間是靈動跳脫的光彩,她的目光在空里尋找了一圈,終於落在了鄭九疇的臉上,緊接著,她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郎君你看著我幹什麼?妾身有那麼好看嗎?」

  ??說完又開始矯揉造作地裝羞,拋媚眼,一扭一扭地走過來,別提多可樂了。

  ??眼前的景象一虛,鄭九疇怔怔地望著空無一人的庭院,草叢後面的荷塘結了一層薄冰,枯枝敗葉像高高擎起的枯骨,下面是黑黢黢的污泥。

  ??鄭九疇想到了那一天晚上,他見到的那個人,赫赫有名的清流書坊坊主嵇清持。

  ??他完全沒想到,京州第一書坊的坊主,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嵇清持,會專程到狀元宅來找他,還仔細聽完了他一天的講學,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

  ??自從他捧著《玉尾狐》去找宋凌霄,結果被宋凌霄罵了個狗血淋頭之後,他的自信心完全崩潰了,提起筆來手都在抖,他一度覺得,宋凌霄說得全都對,他的那些理論都是個屁,他只是運氣好,碰到了李釉娘,把李釉娘寫下來,所以才獲得了這麼高的聲譽,這都應該歸功於李釉娘,而不是他。

  ??講一些自己都不相信的理論,給那些遠道而來的崇拜者們,鄭九疇心裡特別虛,每天到了散場的時候,他望著那些自覺滿載而歸、準備回去嘗試寫作的人的背影,都感到非常慚愧。

  ??直到嵇清持出現在他面前。

  ??嵇清持從身份地位到談吐修養,都給人一種超凡脫俗的感覺,讓人不由自主為他心折,願意將他的話奉為圭臬。

  ??嵇清持告訴鄭九疇,你講得很好,我聽了一天,幾乎感覺不到疲倦,還想再聽下去,所以私底下來打擾你。

  ??鄭九疇一下子就被觸擊到了心靈深處,嵇清持的話,仿佛給他頹喪無力的內心,突然注入了飽滿的生機和活力。

  ??之後,兩人促膝長談,直到深夜,鄭九疇有種……找到了第二個宋凌霄的感覺。

  ??嵇清持話不多,大部分時間都在聽鄭九疇說,時不時給予鼓勵的頷首,最讓鄭九疇雀躍的是,嵇清持注視著他的眼神,是那種帶著由衷欣賞的和藹眼神,是那種更高層次的思想者包容新銳的思想者的態度,不會因為他有小的紕漏或是毛躁的地方,就迫不及待地挑刺、攻擊、甚至全盤否定。

  ??說道後來,太晚了,嵇清持起身要走,並隨意地捎帶了一句。

  ??「這樣說可能有些唐突,不過,確實是嵇某人的心裡話。」嵇清持嘆道,「像是鄭公子這樣年輕又有才華的人中龍鳳,為何不是先遇到我呢?」

  ??鄭九疇心中一動。

  ??他親身護送嵇清持離開,回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也許,他並不是宋凌霄說得那樣不可救藥?

  ??也許,他可以把《玉尾狐》給嵇先生看一看?畢竟,嵇先生才是真正的編修,而宋凌霄再怎麼厲害,終究只是個十五歲的小孩兒,統共才編過一本書。

  ??懷揣著這樣的想法,鄭九疇在第二天迎來嵇清持登門造訪時,將《玉尾狐》拿了出來。

  ??嵇清持似乎很高興,因為鄭九疇願意相信,不過嵇清持現在已經不做實際的編修工作了,所以他大致看了一下,誇讚了鄭九疇幾句,問他能不能讓他帶回去,交給手下的編修去仔細看。

  ??「這……」鄭九疇猶豫了,畢竟,他的第一合作方,還是凌霄書坊。

  ??嵇清持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問鄭九疇,這本書這麼好,為什麼不在凌霄書坊出。

  ??鄭九疇抵不過傾訴的**,將宋凌霄給他的評語,一股腦告訴給嵇清持,他真的很想讓客觀的第三方來評價一下,到底是他有問題,還是宋凌霄對他有偏見。

  ??嵇清持又重新看了一遍《玉尾狐》,很認真地對他說,他覺得這個開頭很不錯,甚至比《金樽雪》還要符合市場的喜好,體現出了鄭九疇由新手創作者轉變為成熟創作者的飛躍式進步。

  ??鄭九疇心裡有底了,他讓嵇清持拿回去看。

  ??在第三天,嵇清持登門拜訪時,鄭九疇不知怎麼的,就跟他聊到了……新書付梓。

  ??鄭九疇想把《玉尾狐》簽給清流書坊,清流書坊的口碑更好,影響力更大,對於鄭九疇將來的發展也更好,這是毋庸置疑的。

  ??反正宋凌霄也不要。

  ??嵇清持似乎有些犯難,他思考了一陣,鄭重其事地告訴鄭九疇,根據他們書坊的規矩,從來不簽版權交割不清的作品,所以,如果鄭九疇看得起他,打算和他合作,那就請鄭九疇寫一封聲明信,發給凌霄書坊。

  ??鄭九疇覺得既然是人家的規矩,人家又是有口碑的書坊,按照他說的做也無妨。

  ??直到嵇清持把信的內容念給鄭九疇聽,鄭九疇才感覺有點不對:「嵇先生,這信,為什麼聽起來像是要和凌霄書坊劃清界限一樣?」

  ??「鄭公子,你有所不知,為了將來不產生糾紛,一開始一定要把話說明白,何況是這種落在紙上的正式函件,聽起來確實是有些無情的,但是,為了彼此的利益考量,這其實是最不傷和氣的一種方式,比起將來撕破臉打官司來得好,你說是嗎?」

  ??鄭九疇無話可說,他實在是不懂這中間的門道,不過,宋凌霄之前跟他簽契書的時候,裡面的語氣也是很生硬的,也沒跟他商量。

  ??這樣想著,鄭九疇就按照嵇清持的意思,把聲明信謄抄一遍,折好放進信函,叫門子遞到凌霄書坊去。

  ??約莫一個時辰的功夫,門子跑回來,舉著一封新的信函,說是凌霄書坊給的回信,叫鄭九疇看了沒問題,就按個手印,送一份回去。

  ??鄭九疇當著嵇清持的面把信函打開,發現是一封正式文書,裡面壓根沒提《玉尾狐》和鄭九疇以後的作品歸屬權的問題,只提到了《金樽雪》。

  ??鄭九疇看著這封文書,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冷了,凍成了冰。

  ??即刻停止銷售。

  ??所有庫存,就地銷毀。

  ??這些字眼,為什麼看起來那麼陌生,又那麼殘酷。

  ??嵇清持從旁看到了鄭九疇手裡的文書,默然片刻,道:「鄭公子,宋坊主可能是沒有這方面的權利交割經驗,是不是誤會了什麼,要不然我改天去凌霄書坊走一趟,當面跟他說清楚?」

  ??鄭九疇耳朵里嗡嗡作響,根本聽不進去嵇清持的話,宋凌霄會不懂文書怎麼寫嗎?他年紀雖然不大,可比鄭九疇懂得多多了!至少,他發過來的這封文書,絕對不會錯誤傳達宋凌霄的本意。

  ??宋凌霄,你真的以為我除了你,就沒有別的退路了嗎?你以為我沒有別人欣賞了嗎?

  ??我就要讓你知道,你錯了!

  ??你大錯特錯,欣賞我鄭九疇的人多了去了!

  ??鄭九疇劇烈地喘息著,胸膛起伏不定,他的臉都漲紅了,耳廓更是紅得發亮。

  ??「不必了,嵇先生,我們還是來商討《玉尾狐》的出版細節吧?」鄭九疇說。

  ??嵇清持有些擔憂地望著他:「你真的沒事麼?你情緒太激動了,沒法靜下來談細節的,不如今天先休息一下,明天到清流書坊來談?」

  ??「我沒事,我很高興。」鄭九疇恨恨地說,「能夠重新開始,對我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嵇清持笑意微妙:「那就好。」

  ??……

  ??鄭九疇又輾轉反側了一晚上,他想到了很多事,都是關於宋凌霄的。

  ??那天,張良之過來告訴他,說有個叫凌霄書坊的地方,講故事可以掙錢,問他去不去。

  ??當時,他剛吃完入秋以來第一頓飽飯,不大好意思推辭,正在遲疑間,張良之說凌霄書坊的老闆給不願意透露身份的講述者準備了一頂席帽,可以把人從頭到腳遮住。

  ??鄭九疇心思微動,他有點好奇,這個書坊主到底是什麼人,可以如此體貼入微。

  ??後來,他講完了故事,感到有些窘迫,拿了一錠銀子,趕快離開書坊大堂,剛走到橋邊,就有一個少年撲了上來,抱住他的胳膊,懇求他留下來。

  ??再後來,少年為了追他,掉進了冰冷的河水裡,差點沒命,上岸之後卻絲毫沒有責怪他,還對人說:「他是我新交的朋友,鄭九疇。」

  ??「你要回答我三個問題。」少年站在他面前,皺著眉頭,似乎被什麼事困擾著,「如果……你會心軟嗎?」

  ??不想讓他困擾,不想讓他難做,鄭九疇便回答說:「不會。我不會心軟。我會按照約定寫完。」

  ??少年果然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他們一起蹲在牆根下定計劃,在雪天演戲,又在橋上橋下暗通消息。

  ??鄭九疇一氣呵成《金樽雪》,少年雙手接過,如獲至寶。

  ??……這是他最快樂的一段時光,鄭九疇想,那個時候,他和宋凌霄是心意相通的,就算隔著高高的圍牆,他們也能感知到彼此的存在。

  ??他們一起做成了一件事,成就了蘭之洛的名聲。

  ??然後……

  ??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第二天早晨,鄭九疇洗漱完畢,換上新買的羊皮滾邊披風,穿上馬靴,對著鏡子照了照,眼睛下面的青痕有些明顯,他拿出李釉娘剩下的粉撲子往臉上遮了遮,沒什麼不好,唯獨有一股香梨味兒,聞著心慌。

  ??鄭九疇叫了一輛馬車,拉著他來到撰書人心中的聖地——清流書坊。

  ??清流書坊果然和凌霄書坊簡陋的鋪面不一樣,一進去就有一種高大上的感覺,兩排通頂大書架,深奧幽暗的大堂,許多書生靜坐讀書,暗金色的熏籠里點著雅致的沉水香。

  ??鄭九疇給自己鼓氣,他不必自慚形穢,是嵇清持邀請他來的,他是寫出《金樽雪》的當紅作者,不必覺得配不上這樣高貴的地方。

  ??鄭九疇主動向一個夥計亮明身份,夥計進去通傳,過了一會兒,一個面上帶著微髭的中年白面文士手上夾著兩卷《稗史》出來,面無表情地同鄭九疇打招呼,引他到裡面會客室去聊。

  ??鄭九疇心下惴惴,想來進去就可以見到春風般和藹的嵇先生了吧?結果走進狹小的會客室,就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面對面坐,只有他和那白面文士。

  ??白面文士自我介紹,說是清流書坊的外史類編修,也即是俗稱的野史,已經收到上面的消息,讓他來接待鄭九疇,就《玉尾狐》簽約細節進行磋商。

  ??鄭九疇暗想,或許是嵇先生今天沒空吧,不過也是,這種細節上的事,嵇先生肯定不會親力親為的。

  ??白面文士推過來一封早已擬好的契書,讓鄭九疇看一看,沒什麼問題的話,按個手印,就算成契。

  ??鄭九疇拿過契書看了一眼,想來清流書坊的各項制度應該都是很完善的,他也不必細看,只有一個問題,他想問問明白:

  ??「請問,我能拿到多少分成呢?」

  ??白面文士抬頭瞥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煩地用手指敲了敲契書:「上面都寫著呢,自己不會看嗎?」

  ??鄭九疇心裡一抖,那蘸了紅泥的手指便覺滾燙。

  ??他定睛看去,在一列一列繁複修飾的文字之中,找到一段看起來像是在說作者分成的:

  ??「一成?」鄭九疇詫異,「這裡說的一成……是說給我的稿酬嗎?」

  ??「怎麼,你有意見?」白面文士又不屑地冷哼了一聲,「你這樣的年輕人我見多了,哼,好高騖遠,以為自己有幾斤幾兩,就敢對分成指手畫腳,要我看,你要麼就把手印按下去,要麼就請起。」

  ??「不,我不是對分成有意見,我只是……感到驚奇,難道市面上約定俗成的分成,不是五五嗎?」鄭九疇感覺十分荒謬,甚至氣不起來。

  ??「誰跟你說市面上約定俗成是五五了?我看是你親爹開的書坊給你五五分成吧!簡直可笑,你知道一個書坊要花費多少力氣,承受多少風險,砸錢培養你們這樣養不熟的新作者嘛?!」白面文士忽然發起脾氣來,他站起來,將契書合起來,插進隨身攜帶的書卷之中,冷冰冰地對鄭九疇說,「年輕人,就你寫的那點下九流的玩意兒,想在清流書坊出書,本就是痴心妄想,若不是咱們嵇坊主憐你有幾分才氣,給你個機會,你以為你今天有可能在我面前對我們沿用了十幾年的契書指手畫腳嗎?」

  ??鄭九疇感到自己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起來,他好像是乾笑了一下,白面文士比他還生氣的樣子,夾著書卷揚長而去,臨走還將門「砰」地一聲摔上!

  ??契書沒簽成。

  ??鄭九疇迷茫地走出清流書坊,完全沒回過神,到底中間發生了什麼,他從進入這裡,到離開這裡,統共加起來不超過一刻。

  ??嵇坊主不是很欣賞他嗎?為什麼會給他擬定了這樣一份契書?

  ??難道嵇坊主壓根不知道,託付給了手下,就沒再過問,是手下的編修私自決定的?

  ??鄭九疇百思不得其解,渾渾噩噩地走在街上,不知不覺間,他聽見青樓上的絲竹陣陣傳來。

  ??怎麼又走到了灑金河街?

  ??這街的盡頭,就是……凌霄書坊。

  ??他抬起頭,停住了腳步,仿佛命運一般,雙腿將他帶到了凌霄書坊的台階下,那塊看起來有點小家子氣的匾額懸掛在熟悉的鋪面門楣上方,匾額之下,大門緊閉,掛出來個牌子,寫著:今日歇業。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晏臻的地雷x1,岳書的地雷x1,感謝貓骨的營養液+20,華燈初上、@975的營養液分別+5,抱朴守一、冽慕初的營養液分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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