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反將一軍
經過陳燧一番研究,?《時文選》的三篇序文都沒有問題。
??宋凌霄撐著腦袋犯了難,這樣看來,問題不是出在宣傳策略上,?而是出在梁慶的渠道那裡。
??梁慶的渠道鋪得很廣,理論上來說不應該存在問題。
??算了,還是明天找梁慶當面聊一下,?明天就開始正式銷售了,估計梁慶也會很忙,沒空理他,到時候他就全程跟著,一旦出現問題,想辦法解決就是了。
??對,戰略上藐視,?戰術上重視!
??陳燧去隔壁屋泡了個熱水澡出來,?一邊擦頭髮上的水,?一邊往臥房裡走。
??宋凌霄看著他走進去,忍不住出聲問:「你進去幹嘛?」
??陳燧坦然的聲音從裡面傳來:「睡覺!」
??宋凌霄立刻扔下羊毫筆,?衝到自己臥房門前,只見陳燧擦完頭髮,把松江布長巾往木架上一扔,?從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往紫檀木大床上一放。
??「你、你、你的客房在西邊!」宋凌霄心中一陣突突,抬手胡亂指了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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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倉促,沒叫人收拾吧。」陳燧一副「我原諒你」的語氣,?躬身將被子鋪好,「沒事兒,我就在你床上湊合湊合。」
??「嘶,?我……哎,算了。」宋凌霄本想說他不喜歡和別人睡,但是陳燧畢竟是為了《時文選》才留宿在他家的,而且也是他強迫人家看《金樽雪》的戲曲才耽誤到這麼晚的。
??陳燧掀開被子,毫不客氣地躺了進去。
??宋凌霄衝著陳燧的背影用口型嗶嗶了一番,自個兒去洗澡,洗完出來晾了晾頭髮,一邊看《時文選》的樣書,護國寺經紙的質量非常好,油光水滑的,翻動起來還會嘩啦啦的響,這麼好的質量,為什麼才能賣3000兩碼洋呢,哎。
??宋凌霄將書合起來放好,吹熄了外間的燈,披著外袍進入臥房,一看,陳燧還是那個姿勢,估計是困得狠了,扎在枕頭上就睡著了吧。
??宋凌霄把外袍疊好,放在椅子上,兩手抓著紫檀木床的架子,打算溜邊從陳燧腳下頭的空間溜到自己的被窩裡。
??他鼓搗了一陣,總算挪到了位置上,不由得鬆了口氣。
??這紫檀木大床的空間充足,睡兩個人不成問題,宋凌霄和陳燧是顛倒方向睡的,宋凌霄的腳放的位置約莫只能踢到陳燧的腰眼,不過,宋凌霄還是覺得很不安全,萬一他一腳把千金之體踢地上了,這事兒怎麼算。
??為了安全起見,宋凌霄又往床里縮了縮。
??「宋凌霄,你躲那麼遠幹什麼,要在牆上挖個洞嗎?」陳燧的聲音從宋凌霄腳下傳來,隔著兩床被子,聽起來悶悶的。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陳燧壓根沒睡著。
??「別說話,我要睡了。」宋凌霄鼓涌鼓涌,裹著被子像個大蟲子似的往床里蹭。
??「……」陳燧沒說話,而是踢了一腳宋凌霄的屁股。
??「草!」宋凌霄惱火地扭過頭,支起上身往床尾看,「踢老子幹嘛!」
??「宋凌霄,膽子不小,敢給皇帝當爹。」陳燧的腦袋看不見,只聽見他的聲音,悶在被子裡,嗡嗡的。
??「那你去大理寺告我,說清楚前因後果。」宋凌霄乾脆轉過身來,用膝蓋頂在前面,陳燧再敢亂動,他就讓陳燧踢個鐵板。
??「你這種級別的也就上個刑部,還不至於到大理寺。」陳燧笑道,「宋凌霄,有時候我挺好奇的,你賣個書為什麼也能那麼投入,不過是一部舉業書的序文,你也能愁成這個樣子?」
??「唉……」宋凌霄本來還有點困意,被陳燧一提醒,他又想到了《時文選》的預估碼洋,心痛得睡不著了。
??「要不你給你我說說?」陳燧道,「反正也睡不著。」
??「我本來能睡著的!」宋凌霄惱火,「食不言寢不語,不是你說的嗎!」
??陳燧又輕輕踢了他一腳:「快說。」
??宋凌霄縮起腳,抱怨道:「我就不應該招你上來……你知道《時文選》是雲瀾的心血吧?花了這麼多精力,這麼長時間,如果賣不好,我怎麼跟雲瀾交代?還有江南書院的周山長。」
??「你怕賣不好?」陳燧思忖道,「我剛才翻了翻《時文選》,製作精良,內容紮實,應當是可以作為收藏品的好書,就算不為舉業,也該買上一本。怎麼會賣不好呢?是你多慮了。」
??「你還看後面的內容了嗎?你真的覺得能賣好?」
??「嗯。」
??不知為何,有了陳燧這個肯定的答覆,宋凌霄頓時吃了定心丸一般。
??「那問題就出在具體銷售中了,你說,為什麼一本書內容很好,卻賣不好呢?」宋凌霄拼命回憶他曾經見過的例子,「太超前了?沒瞄準市場?」
??「我看不是。」陳燧道,「《時文選》沒有這方面的問題。」
??「那會是為什麼?」宋凌霄用下巴抵著被子頭苦思冥想。
??「競爭吧。」陳燧說,「現在距離春闈還有不到兩個月,市場就那麼大,購買力就那麼多,你的書賣不出去,受益的人是誰?」
??宋凌霄恍然,他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清流書坊!」
??接著,他兩手將被子抓出一溜橫條來,氣的:「清流書坊也太賤了吧,上上次在周山長跟前髒我,上次挖我牆角,這次又要怎麼搞我?真當我老虎不發威,是hellokitty嗎!」
??「你這書的內容沒什麼問題,他們不至於從內容上搞你,至於說其他方面,比如利用他們在舉業書方面的優勢,從渠道上排擠你,或是利用他們在考生中間的影響力,抹黑你們凌霄書坊的牌子,都是有可能的。」陳燧分析道。
??「對,你說的沒錯,這種事兒嵇綠茶還真的有可能做得出來。」宋凌霄恨恨道。
??「嵇綠茶是誰?」陳燧心想,這個名字為什麼這麼奇怪。
??「哼,你不知道吧,清流書坊的坊主嵇清持,他出去談合作,總是要帶上他們書坊的綠茶,不喝外面的茶,嫌味道粗鄙。所以我給他取了個外號,叫嵇綠茶。」宋凌霄陰陽怪氣道。
??「原來如此,那你是不是應該叫宋泡螺兒?」陳燧一本正經的說完,最後一個兒化音沒繃住,嗝嗝地笑起來。
??「笑你爸爸!」宋凌霄用膝蓋頭子頂他,「你的奶酥泡螺兒沒了。」
??兩人在被子裡纏鬥了一番,最後以宋凌霄用剪刀腳夾住陳燧的小腿、扳著他的大腳趾讓他叫爸爸為略占上風而勝出。
??……
??翌日,《江南書院時文選》上市銷售第一天。
??梁慶對這本書非常有信心,不光是文盲對學霸的信心,還來自於那精良的製作、優美的排版以及春闈臨近這樣三年一次的大機遇,有這些基本盤在,他不信《時文選》能賣不好!
??他最為滿意的就是《江南書院時文選》的定價,20兩,他終於不用一兩一兩銀子的賺錢了,這麼磕磣的事兒他以後回家都沒法跟左鄰右舍的商賈大佬們說。
??這次銷售,梁慶將「中軍大帳」放在滿金樓中,這是他的大本營,也是西南片區貢院附近的消息交換中心,他相信,天時地利人和,這次一定能好消息不斷一整天。
??狐皮椅,準備好了,黃花梨木大書桌,準備好了,茶水,筆墨紙硯,京州地圖,統統到位。
??梁慶舒服地往椅子裡一座,等著辰時正(8:00)的第一波來報。
??突然,門帘一動,有人提前進來了。
??「誰啊,今天不接客。」梁慶不耐煩地說。
??「梁慶!」一個清亮的聲音傳來,怎麼這般耳熟,好像應該是他們家的甩手掌柜——宋凌霄?
??梁慶定睛一看,可不是宋凌霄麼!
??「喲,什麼風,把宋老闆吹來了?」梁慶誇張地打招呼,給宋凌霄搬了把椅子,又滿上茶水。
??「我有個急事,你渠道談攏了嗎?」
??宋凌霄開門就質疑梁慶的老本行——鋪貨渠道,梁慶不由得臉色一變:「宋老闆,你這是什麼意思?」
??宋凌霄喝了口茶,不疾不徐地說道:「我知道你的鋪貨能力強,現在應該全城的書鋪、雜貨鋪,但凡能夾帶一本書進去的鋪面,都開始賣《時文選》了吧?可是,我一早上從我家出來,路面上的以前眼熟、賣過《金樽雪》的鋪面,沒有一家貼出《時文選》的告示啊。」
??梁慶一驚:「怎麼會?我這一次鋪的渠道,只會比《金樽雪》更廣,覆蓋更全面,你真的一家都沒看到出告示?」
??「沒有。」宋凌霄正色道,「你這次做預售了麼?」
??梁慶道:「做了啊,該做的我都做了,只會多做,不會少做!」
??「我不管你之前做的怎麼樣,現在你派人去問,具體的銷售情況。」宋凌霄一點兒情面都不給梁慶留。
??梁慶這時候說實話也有點慌,賺錢的事兒大過天,他的面子算個屁。他立刻叫人去調查附近的鋪貨情況,很快,派出去的僕役回來回話。
??「回稟老爺,可能遇到些麻煩,那些店家說是前期預售情況不佳,他們不做了,貨也不收,都堆在車裡呢。」
??梁慶的臉色「刷」地白了,比剛上了白漆的白牆還白。
??「別慌。」宋凌霄拍了拍梁慶的手臂,問那僕役,「是今天突然說不收貨了嗎?」
??「應該是,咱們送貨的人說是早就商量好了的,如果沒商量好,也不可能給他一大早把貨拉到門口啊,就是到眼前才反悔的,說不賣了。」
??「憑什麼!」梁慶火了,「他們這樣言而無信,是不是不打算在京州地面上混了?賤沒廉恥的老*$@!」
??宋凌霄被梁慶一連串罵人的髒話給震驚了,一時間忘了要說啥。
??「宋老闆,你是文雅人,別嫌棄我粗俗,這些貨色我見多了,鳳凰無實處不落,我梁慶鋪渠道都是真金白銀去鋪,他們拿了我的好處,現在翻臉不認人,肯定是兩家偷吃了!」梁慶「啪」地一拍桌子,指著僕役說,「去,再給我查,到底怎麼回事,是不是有人在裡面搞鬼?」
??宋凌霄心想,梁慶不愧是經驗豐富的銷售,已經猜到了有人搞鬼,既然如此,他就更進一步,把話挑明了吧。
??「等一等,你不要直接去問,」宋凌霄叫住僕役,給他塞了一兩銀子,「你改扮一下,裝成客人,去問前日預定的《時文選》到貨了沒有,若是他說沒貨,你就說你一定要,否則去衙門告他騙錢,叫他把實話說出來。」
??「是,是。」僕役連連答應,拿了錢興沖衝去辦事。
??「……你早就料想到這裡頭有事兒了麼?」梁慶這時候品出味兒來了。
??宋凌霄是早知道了。
??「是我托大了啊。誰能想到,陰溝裡翻船。」梁慶嘆了口氣。
??不一會兒,僕役回來稟報,這回他把鋪貨失敗的根源找見了,急急忙忙對兩人說道:「不好了,是清流書坊,清流書坊說咱們凌霄書坊賣的都是不入流的書,從今天起,但凡是上凌霄書坊的舉業書的店鋪,都不能上清流書坊的書!」
??「搞壟斷啊……」宋凌霄一下明白了,嵇綠茶真他嗎狠!
??這京州地面上的書籍銷售渠道,多多少少都走過清流書坊的貨,也知道清流書坊在舉業書界的實力,如今距離春闈不到兩個月,老闆們自然不敢失去清流書坊這個大的供貨商。
??清流書坊的舉業書涵蓋到舉業的方方面面,新出來的就有幾十種之多,而凌霄書坊呢?只有一種!孰輕孰重,放棄誰保留誰,還不清楚麼?
??就是梁慶那話,鳳凰無實地不落,賣書就像那鳳凰,看起來是高高在上的行當,其實內里也無非利益二字。出於利益考量,書鋪老闆們選擇了梁慶,選擇了《金樽雪》,同樣,今天他們拒絕《時文選》,也是出於利益考量。
??「太狠了,」宋凌霄自言自語,「還專門指明不收我們的舉業書,也就是說,那些老闆不用擔心《金樽雪》不能上,只是不給上《時文選》而已。他可真會玩弄這些鬼蜮伎倆啊。」
??「宋老闆,你要是信我的話,我現在把書全都撤回來,就在灑金河街上賣!這一條街都是我梁慶的,我想怎麼賣就怎麼賣!」梁慶氣得捶胸。
??確實,梁慶提出的也是個辦法,之前《京州密卷》就是這麼賣的,效果很好,照樣賣了一萬冊。
??可是,《時文選》不是《京州密卷》。
??《時文選》的目標讀者,可不在這灑金河街上,它與《京州密卷》的讀者群體重合度非常小。
??灑金河街上的人,說白了就是沉湎於物質享受,有錢,但是文化水平不怎麼高的人,這些人會為了科舉去買押題書,卻不會買時文選。
??買時文選的,一定是精英階層。
??說白了就是學霸家庭和有識之士。
??「別急,你讓我想想……」宋凌霄揉了揉的太陽穴。
??時間在寂靜中飛快地流逝,不知不覺間,辰時正的第一波報數來了。
??不出所料,銷售額基本為零。
??「現在怎麼辦?」梁慶急得滿屋亂轉,「宋老闆,你想好了嗎?」
??宋凌霄的目光停留在京州地圖上,他盯了一會兒,站起來,拿起羊毫筆,蘸了硃砂,在地圖上圈出幾個地方。
??「梁老闆,這周圍的店鋪,大書鋪就算了,小書鋪和雜貨店,一定要想辦法攻下來。」宋凌霄冷靜地分析道,「我們的主要目標讀者,就在這三個地方活動著,國子監、貢院、世家宅邸。」
??「好,我去想辦法。」梁慶得令。
??宋凌霄站起來:「辛苦你了,我還有別的事,我先走了。」
??梁慶狐疑,還有什麼事,比《時文選》的銷售更重要?
??「對了,如果書鋪攻不下來的話,試試戲樓,有個固定有人流量的地方能擺出來賣就行。」宋凌霄叮囑一句,飛快地跑了出去。
??戲樓?梁慶一愣,對啊!他知道,現在很多戲樓都在上《金樽雪》的劇目,對凌霄書坊的好感度很高,如果把《時文選》放在戲樓門前賣的話,應該是沒什麼問題的,而且戲樓人流量大,愛聽戲的有很多中老年成功人士,又有文化,又有錢,說不定還能另闢蹊徑,賣出去一波業績呢。
??哎,除了這條路,目前也沒別的路,死馬當活馬醫吧。
??……
??宋凌霄跑出去所為的事兒,依然是《時文選》的事兒,不過,他是去催帳的。
??什麼帳?
??序文的帳!
??十七個人沒回音,陳燧說這內容沒問題,那為什麼沒回音,他們在顧慮什麼?
??如果消除了他們的顧慮,他們是否願意為《時文選》帶鹽呢?
??要知道,京州圖書市場除了官方渠道以外,有半壁江山都被私刻占據著,所謂私刻,就是私人刻書,私人售賣,這些渠道一般都很高冷,只賣自己刻的書,什麼清流書坊,他們根本不CARE。
??其中名頭最盛的就是前首輔霽琛的私人刻書,霽琛號六藏齋,他的私刻牌記名為六藏齋刻書,霽琛駕鶴西遊之後,六藏齋刻書就由他的大弟子傅玄繼承。
??傅玄!
??兜兜轉轉,宋凌霄還是來到了傅玄宅邸前。
??他深吸了一口氣,這一次,他要憑本事搞定這位當世大儒!
??「抱歉,」高冷的門子露出半張臉,對宋凌霄說,「沒有預約,不可進入,如果您很著急,可以留下拜帖,老爺想見您時,自會派人通知。」
??出師未捷身先死。
??宋凌霄只好拿出一張自己的名牌,遞給門子:「麻煩您進去通傳一聲,就說是《江南書院時文選》的出版人來了……」
??門子面無表情,接過宋凌霄的名牌,把門給合上了。
??宋凌霄站在門口,等了約莫一盞茶時間,估摸著傅玄也許不會見他了,他嘆了口氣,打算去下一個地方。
??就在這時,門「吱嘎」一聲開了,門子探出頭來:「凌霄書坊的坊主是嗎?老爺請你進去。」
??宋凌霄精神一振,謝過門子,跨進了傅玄宅的門檻,進入到這方古雅儉樸的宅院。
??在一名清瘦儒生的引導下,宋凌霄來到一處書齋,傅玄正同幾個儒生清談,談的都是些宋凌霄聽不懂的天書。
??「傅先生。」宋凌霄戰戰兢兢向傅玄行了一禮,「無意打擾諸位,只是我的事兒有點急。」
??他這話說得糙,幾個儒生都笑了起來,紛紛起身向傅玄告辭,傅玄命學生將他們帶去茶室歇息。
??「宋坊主,進來坐。」傅玄頷首示意。
??宋凌霄趕忙找了個坐墊坐下,這院子很雅致,坐在大堂里,可以看見外面的林木,不知是什麼樹,風一吹,金燦燦的葉子便鋪天蓋地地灑下來,映著陽光,特別好看。
??「宋坊主是有什麼急事呢?」傅玄端坐了身子,目光肅然地凝向宋凌霄。
??宋凌霄戰戰兢兢道:「近日我們書坊出了一本舉業書,精選了一批江南名士的八股文,集合成為《江南書院時文選》,我們書坊的編修雲瀾費了很大功夫,重新點校注釋了這部《時文選》,在江南書院周山長的幫助下,如今已經付梓出版。前日裡,我和雲瀾一起包裝寄給了您一部樣書,不知道您是否收到?」
??傅玄神色微凝,似乎回憶了一下,隨即說:「收到了。」
??收到了?這就完了?然後呢?
??「咳,那隨書附上的信……不知您看了沒有?」
??傅玄面無表情道:「看了。」
??宋凌霄:「……」
??傅玄是故意把天聊死的吧?
??「您覺得……」宋凌霄使勁給天做心肺復甦,「這部《時文選》的內容如何呢?製作如何呢?」
??既然陳燧都說紮實!那肯定就沒問題!——宋凌霄自動忽略了陳燧平時也是以學渣面目示人的這一事實。
??「堪稱精良。」傅玄道。
??宋凌霄心中狂喜,雲瀾,你的偶像說你做的書很棒棒!
??「那……您是否可以,幫我們寫個序呢?」宋凌霄道,他沒敢提潤筆費這回事,怕被傅玄打出去。
??「有必要麼?」傅玄平靜地問道。
??天被推進了焚化爐。
??宋凌霄趕緊把天的屍體拉出來又是一頓人工呼吸:「有!若是您能寫個序,那就是救書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您不知道現在出版市場有多難,我們又是沒什麼根基的小作坊,就算內容好,酒香也怕巷子深啊!何況還有其他大書坊的夾擊,又是在這麼關鍵的時刻,無法造福京州考生,我的心好痛啊!」
??傅玄微微皺眉:「傅某聽說,江南書院周長天和國子監博士胡學庸已經為你寫了序,有這兩位學界泰斗坐鎮,應該足夠了吧?」
??你消息還真是靈通!宋凌霄腹誹,他臉上揚起一個燦爛的求人笑容,露出一邊甜甜的小酒窩:「傅先生此言差矣,若說京州舉業界,您可是公認的領袖。」
??「是麼?」傅玄的臉色有些冷,顯然,宋凌霄馬匹拍到了馬腿上,傅玄接著說道,「傅某從未參與過任何舉業書的編纂,也對此沒有興趣,以後也不打算涉足。若是宋坊主沒有其他事情,就請回吧。」
??宋凌霄冷汗,傅玄竟然沒編過舉業書……
??「等一下!是我失言,我錯了,但是我真的非常需要傅先生幫忙,既然您覺得這部《時文選》不錯,那如果我告訴您,這部書可能就要爛在倉庫里了,京州的考生也許永遠都見不到它面世的一天……您是否能夠、能夠出手相助呢?」宋凌霄把實話說了,他發現什麼花招都瞞不過傅玄,只能跟他講實話。
??「為什麼會這樣?」傅玄眼中露出不解之色。
??「因為……清流書坊。」宋凌霄把清流書坊的卑鄙行徑直接告訴了傅玄,現在京州大大小小的銷售渠道都被清流書坊把持著,他實在是沒辦法了,才腆著臉來求傅玄。
??傅玄聽完之後,沉默了。
??「我知道這樣說有點道德綁架,我是實在沒辦法了才來求您,您的顧慮我都知道,如果您實在不同意的話,我再去想想別的辦法吧。」宋凌霄嘆了口氣。
??傅玄反而笑了一聲,問:「我顧慮什麼?你說說。」
??「您上一次因為我們書坊《京州密卷》的事情,被那個姓林的辣雞御史誣陷,考生們還不分青紅皂白地堵門鬧事,幸好最後平息下去了。若是這一次,您再和我們書坊牽連在一起,恐怕會對您產生不好的影響。」宋凌霄如實說道。
??「猜錯了。」傅玄道,「再猜。」
??「咦?」宋凌霄懵了,不是因為這個嗎?那又是因為什麼?難道傅玄會怕和清流書坊為敵嗎?
??「再給你一次機會,猜對了我就幫你。」傅玄突然逗弄起宋凌霄來,就像對著漫畫裡的兔子扔出了胡蘿蔔,那宋凌霄肯定是要飛奔過去搶的啊。
??可是,如果猜錯了的話,眼睜睜看著胡蘿蔔掉進臭水溝被沖走,對於兔子來說也是非常沉重的打擊呀。
??不能隨便亂猜。
??傅玄到底顧慮什麼呢?首先要考慮到傅玄的身份以及他的性格……傅玄的身份是大學士、翰林院編修,和嵇清持是同事,但是他的實際影響力比嵇清持大的多,他曾經當過帝師,又是霽琛的大弟子,那肯定是被寄予著成為內閣首輔的厚望的人。
??他之所以沒有進入內閣,也是因為他要保全那些忠言進諫皇帝的諍臣,得罪了皇帝,所以,他應該是個非常有責任感、有眼界、憂國憂民的大儒。
??再加上雲瀾曾經說過,傅玄的文章每次都像是在議論古禮或是祖宗之法,但實際上的落腳點都是在國計民生上,是個標準的「實用派」。
??宋凌霄恍然:「您對舉業的方式有意見,您不贊同……八股取士。」
??但凡是在其他場合,說了這麼一句動搖國本的話,都會被視為大逆不道。
??宋凌霄這話一出口,自己也覺得唐突,趕緊把嘴巴閉上。
??然而傅玄卻定定地看著他,眼裡有一閃而過的銳色,他說:「你要我怎麼幫你?」
??草,猜對了!
??怪不得傅玄從來不做舉業書,也不肯給宋凌霄的《時文選》寫序,時文就是八股,時文選就是名士們寫的八股文集,因為傅玄不贊同這種選拔人才的方式,所以他不願主動參與其中,除非是像鄉試那樣,皇帝欽點他當主考官,他才勉為其難地動彈一下。
??太特麼有性格了!
??作為學渣的宋凌霄,如果噴一句八股,那是來自底層的牢騷,作為頂級學霸的傅玄,心裡默默不認同八股,那是超越了時代的局限性!
??不過,改革這種級別的考試,會牽連到無數的問題,絕非一時一人可以改變。
??比起那麼不著邊際的事,還是先看看眼前的問題吧。
??「我希望能借用六藏齋的牌記。」宋凌霄說道。
??傅玄稍微思索了一下,頷首道:「可以。」
??沒想到他竟然答應得這麼爽快,宋凌霄頓時喜上眉梢:「傅先生,你真是個好人!」
??傅玄又恢復到不苟言笑的狀態,似乎把宋凌霄的誇獎當成一陣吹起樹葉的風,根本滲不進他那口無波的古井。
??「隨我來吧。」傅玄站起身,進入內室。
??宋凌霄趕忙跟上去,看見傅玄從一座有很多格斷的大柜子里取出一隻黑木匣子,打開外面的三層嵌套寶函,拿出裡面的墨玉印章,將印文面展示給宋凌霄看,只見墨跡暈染處,是古樸的四個篆字:六藏刊行。
??這四字價值萬金,是霽琛的私刻牌記,代表著六藏齋刊刻發行之意。
??「這印章可以借給你用,但不能離開此間。」傅玄說道。
??「沒問題沒問題!我這就叫人把書運過來!」宋凌霄大喜,只恨大兆沒有手機,他不能立刻給梁慶打電話。
??……
??當天晚上。
??清流書坊臨舉行臨時例會。
??例會由大掌柜主持,嵇清持旁聽,例會主要內容為——舉業書市場觀察。
??這個題目有點虛,如果給定個副標題的話,就是——凌霄書坊撲街觀察。
??例會圍繞三個中心問題展開,一是:凌霄書坊撲街了嗎?二是:凌霄書坊撲得怎麼樣?三是:凌霄書坊明天還會繼續撲嗎?
??三個答案依次為:撲了,很撲,會繼續撲。
??「真不愧是嵇坊主,高瞻遠矚,利用先發優勢,在渠道上拿捏住凌霄書坊,讓他們有書賣不出,全都砸手裡了!」大掌柜敬佩地說道。
??「是啊,據說他們砸了四千兩銀子買那本《江南書院時文選》的版權啊,真慘。」一名編修搖頭嘆息,語氣間皆是幸災樂禍之意。
??「這一次可以讓凌霄書坊知道厲害了,看他們以後還敢不敢搶我們的生意!」一名舉業書發行氣勢洶洶地說道。
??「大家靜一靜,說這些主觀的話沒有意義,我們要拿出客觀的數據來做以分析。」嵇清持理客中地說道。
??「是啊,那就由我們對接書鋪的何師傅來說一說今天的情況。」大掌柜附和道。
??何師傅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書商,服務清流書坊已經有三十年了,對於京州的地面渠道了如指掌,在書鋪這一塊是人脈廣闊、無可替代的老資歷。
??只是,近三個月來,書鋪只知有梁老闆,不知有他何老闆的情況越來越多,讓他十分惱火,今天,總算能借著排擠《時文選》的事兒扳回一城,何師傅心中甚是得意。
??何師傅朗聲說道:「如今咱們京州的書鋪,成規模的一共就是二十二家,控制住了這二十二家,其實也就控制住了整個京州圖書市場,那些邊邊角角的小書鋪、雜貨鋪,都是跟著這二十二家的風向在走。」
??「前天晚上,我根據咱們嵇坊主的意思,把禁令傳了下去,」何師傅得意洋洋道,「凡是銷售凌霄書坊舉業書的書鋪,我們清流書坊都不給他進貨,不為別的,就為維護我們清流書坊的名譽,畢竟凌霄書坊是個什麼地方,出艷情小說的,如果哪一家書鋪老闆認為,凌霄書坊的舉業書也能看,那就是他的眼光出了問題,我們不和沒有眼光的人合作。」
??何師傅說得慷慨激昂、深明大義,在場的編修們紛紛點頭。
??「今天銷售結果出來了,據我所知,這二十二家大書鋪,沒有一家擺上他們凌霄書坊的《時文選》,就算是做了預售的,也把錢退了回去,只說沒貨。你們沒看到啊,那場景可樂呵了呢,一箱一箱擦新的《時文選》從倉庫里原樣拉出來,原樣拉回去,凌霄書坊的人臉都綠了,聽說那個青樓老闆梁什麼的,一整天連砸了十幾個茶杯,進去報信的僕役全都被打出來了。」
??說罷,何師傅大笑起來。
??在場的編修們也感到一陣揚眉吐氣,舉業書可是他們經營了幾十年的主場,一個小小的凌霄書坊,竟然也敢跟他們爭!這下好了,凌霄書坊砸了這麼貴的一本書,江南書院那邊沒法交代,他們自己也虧到褲衩都沒了,以後知道做書的艱難,約莫就會轉行了吧。
??一個太監的兒子,做什麼書,學什麼文化人,真是可笑。
??「何師傅,你說說今天一天各大書鋪的銷售情況吧。」嵇清持道。
??「是,坊主,今天一天各大書鋪的銷售情況是這樣的,賣的最好的還是咱們的老牌經典,《京州時文精粹》,是嵇坊主十年前親自編纂的,十年來修訂了六個版本,年年重印,長銷不斷。」何師傅捧完嵇清持,又挑了幾個賣的不錯的說了說,其中年輕編修薛璞的《易經新解》在同類書里可圈可點,最後,自然要提一嘴《江南書院時文選》,銷量為零。
??這次例會舉辦得十分成功,散場時,大家都覺得心滿意足,不走正路的宵小之輩終於得到了應有的懲罰,實在是大快人心!
??就在清流書坊開例會的時候,宋凌霄也沒閒著,他叫梁慶把《時文選》運兩車過來,拉到傅玄宅邸,自個兒用六藏齋的印章,一本一本蓋戳,一共五百本,蓋得宋凌霄兩條胳膊直打哆嗦。
??「成了。」天暗下來之前,宋凌霄完工,所有蓋好六藏齋印章的《時文選》都放進了車裡,他吩咐梁慶,今天晚上重新把貨鋪一遍。
??「得嘞,這就去!」梁慶已經領會了宋凌霄的意思,立刻把活兒派下去。
??當天晚上,結束了一天銷售工作的書鋪紛紛關門,也到了盤點帳目和貨物的時間。
??「咚咚咚」,貢院旁,距離清流書坊最近的一家大型書鋪的後門被敲響了。
??夥計拉開門一看,是熟面孔,趕緊去通報。
??「梁慶怎麼又來了?」書鋪老闆皺起眉頭,「不是都說了,我們書鋪最近資金短缺,收不起他們那麼貴的舉業書嘛!」
??當然,這都是託詞,可是書鋪老闆兩頭都不能得罪啊。
??「您還是去照個面吧。」夥計勸道。
??書鋪老闆無奈,只得從後門上去,陪著笑:「梁老闆,什麼風把您給吹來啦?」
??「春風。」梁慶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春風帶來了春天的消息,王老闆,您聽到了嗎?」
??書鋪老闆一臉懵逼。
??「是搖錢樹在風中搖擺,啊,那嘩啦啦的聲音,是如此的悅耳!」梁慶現場表演了一段詩朗誦。
??「您這是……喝了多少?」
??「我看是你們喝大了!喝昏頭了!」梁慶突然睜開雙眼,炯炯有神地瞪著書鋪老闆,他從懷裡取出一本《江南書院時文選》,打開封底,對著書鋪老闆說,「你睜大眼睛看看,這是誰家的牌記?」
??書鋪老闆一愣,那還能是誰家的,不就是凌霄書坊麼?
??但是為了哄走這位爺,他還是耐著心去看了。
??這一看不要緊,書鋪老闆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說話也結巴了:「這、這這、這是——」
??「啪」,梁慶把書合上:「看清了嗎?」
??書鋪老闆咽了口唾沫:「是、是、是六、六、六……」
??「我還五回首呢六六六!」梁慶冷哼一聲,「六藏齋的書,你們進不進?」
??「那必須的,必須的梁老闆,快快快,夥計,拿大紅袍來!」
??六藏齋從來不出舉業書,它的威信在考生們心中卻是第一名,今天,六藏齋竟然在一部舉業書上打了牌記,戳了印章,那可是絕世珍品!奇貨可居!板上釘釘的銷售王!
??書鋪趙老闆就像迎親哥一樣把梁慶迎進書鋪,親自給他端茶倒水,陪著笑臉跟他討了《時文選》,捧在手裡看了又看。
??「你快點決定,六藏齋出的《江南書院時文選》,這個貨你要不要,你不要我就走了,這還有一百多家店鋪要跑呢。」梁慶一臉不耐煩地說道。
??「那肯定要啊,還說啥呢,你給多少貨吧!」趙老闆拍大腿。
??梁慶冷哼一聲:「你不是沒錢麼,白天說這書太貴,你們要不起?」
??「哪裡哪裡,我老趙就是把褲衩賣了也得進這批貨啊!」趙老闆趕緊服軟,賠罪,「唉,都是那清流書坊,小家子氣,搞什麼非此即彼的生意,讓我們這些老實人兩頭難做,唉,難啊。」
??「你們還老實人,快別給老實人抹黑了。」梁慶忍不住吐槽,「行了,我不跟你廢話,錢你現在就結給我,書麼我明天早上再拉過來。」
??趙老闆本來還想說,沒有現貨嗎,提前交錢會不會有些不合適,但是一想,人家梁慶本來很厚道的,都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但是被他們這些書鋪擺了一道,學聰明了,現在要先交錢,這能怪誰呢?
??只能怪清流書坊啊!
??收下了趙老闆的錢,梁慶又立刻上馬車,趕下一個場子,與此同時,他派下去的人,也在全城掃鋪面。
??夜色漸濃,一場悄無聲息的鋪貨戰,正勢如破竹地推進著。
??……
??第二天。
??嵇清持早上一般在翰林院呆著,中午如果沒有應酬,他會回到家小憩一會,恢復精神之後,便離開嵇宅,沿著青石板路慢慢散著步。
??在路上,他會碰到一家老字號書鋪,他總是喜歡在這家書鋪里隨心所欲地逛上半個時辰。
??接著,他會去前面的茶館看一看,聽一聽附近文化人們交流的消息,在這些閒聊里,往往藏著商機。
??離開茶館之後,嵇清持一般就直接去清流書坊了,聽取大掌柜的經營報告,看一看準備付梓的新書。
??又度過充實的一天。
??今天,嵇清持的路線也是如此。
??他心情愉快地溜達在青石路上,熟悉的屋檐已經出現在視野中,他來到他的第一站:老字號書鋪。
??啊,還是這熟悉的松木香,古意盎然,聞著令人陶醉。
??嵇清持走進書鋪大堂,想看一看品味高雅的老牌書鋪掌柜會把他們清流書坊的哪一本舉業書放在最明顯的位置。
??然後,他看見了——《江南書院時文選》!
??嵇清持以為自己看錯了,他揉了揉眼睛,重點推薦位置的書並沒有變化,仍然是——《江南書院時文選》!
??「六藏齋首次刊行,舉業書永恆經典!」
??狂到沒邊的宣傳語,配上「六藏齋」三個字格外扎眼!
??「嵇坊主,您來啦。」夥計迎上來,見他盯著推薦位上的《時文選》看,趕緊按照掌柜吩咐的解釋道,「這部著作是六藏齋刊行的《江南書院時文選》,是六藏齋首次出版舉業書,嵇坊主,您不來一本嗎?」
??「嘶,你們不會是被騙了吧?」嵇清持臉上的笑容已經維持不住,本來清淺溫和的語氣也陡然變得尖銳起來,「這是凌霄書坊的偽書!和六藏齋又有什麼關係!」
??夥計趕緊上前,翻開封地上的印章,給嵇清持看:「嵇坊主,如果是凌霄書坊的舉業書,咱們肯定不敢進啊,您可看清,這是六藏齋刊行的章子,如假包換!」
??「不可能!這肯定是偽書!」嵇清持像個尖叫雞一樣失控地重複著,「不可能!絕不可能!這一定是偽造的印章!」
??夥計皺眉,嵇坊主一向光風霽月,今天來的這個人才像是贗品吧?
??嵇清持為了維護自己的形象,不得不強忍著驚怒的情緒,快步走出老字號書鋪,他記下了這家書鋪,必須讓人好好調查一下到底怎麼回事。
??「呼……」嵇清持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繼續前往第二站:茶館。
??茶館裡聚集了一幫人,還未走近,就看見他們每個人手裡都揣著一本眼熟的大厚書!那封皮、那字體、那排版,分明就是——
??「六藏齋就是牛氣啊,清流書坊拿不下來的《江南書院時文選》,都被它拿下來了!」
??「這《時文選》就算不看,買到也是賺到,一轉手又能翻倍呢!」
??「你這話說得好沒意思,六藏齋的書,一向都是收藏意義大過金錢價值,你看看人家這注釋,做的多紮實,簡明扼要,精準樸實,不炫技,不獵奇,比那什麼清流書坊的《易經新解》不知高到哪裡去了!」
??嵇清持在旁聽得臉都綠了,一口氣岔在胸口,不上不下,他一陣捶胸,試圖把火氣壓下去,卻見那幾個文士扭過頭來,一臉看熱鬧的表情瞅著他:「喲,這不是嵇大坊主嘛!」
??嵇清持慣於以己度人,在這種情況下,不管茶館裡的人有意還是無意,只要對他露出了笑容,他都覺得對方在嘲笑自己,在看自己的熱鬧。
??可恨!
??不能讓他們看熱鬧!
??嵇清持沉下臉,一陣風似的走了。
??「剛才那是嵇大人嗎?」「好像是,他怎麼不來喝茶了?」「不知道啊,還想給他推薦一下這本書呢……」
??善意的議論聲逐漸遠去。
??嵇清持穿過大街小巷,直奔終點站——清流書坊!
??他不相信他一路上看到的、聽到的這些,他必須要一個解釋!何師傅到底是怎麼辦事的!還有,為什麼《江南書院時文選》變成了六藏齋的書!
??嵇清持從側門進了清流書坊,一進門,大掌柜就帶著一群編修沖了上來,將嵇清持團團圍住。
??何師傅急得紅了臉,第一個問道:「嵇坊主,現在該怎麼辦?您不是說不與凌霄書坊為伍,只要是進了咱們舉業書的書鋪,就不讓再進凌霄書坊的舉業書麼!現在可發生了一件古怪事,那凌霄書坊的《江南書院時文選》,蓋上了六藏齋的戳!書鋪老闆們都搶紅眼了,我去交涉,他們也只說,不是六藏齋的書麼?他們又沒進凌霄書坊的舉業書,進的是六藏齋的《時文選》!」
??「那到底是不是六藏齋的,你自己搞不清楚嗎?」嵇清持這個火氣壓不住地往上躥。
??「我、我當然知道是凌霄書坊的,就是他們那個銷售梁慶一車一車拉到每家鋪子後門進貨的,那還不是確鑿的證據嗎!」何師傅趕緊撇清自己的關係,「可是問題是,人家書鋪老闆就要進《時文選》,爭著搶著進,這會兒說是六藏齋的,不是凌霄書坊的,不過是給咱們一個台階下……」
??「什麼台階!」嵇清持突然揚起聲音,本來如風過松林般優雅的語調,急轉直上,拋出一個嘶啞難聽的破音,「什麼台階!狗屁台階!去,跟他們說,《時文選》是偽書,六藏齋印章是偽造的!凌霄書坊這種不入流的小作坊,什麼腌臢事兒做不出來?!虧他們也信!」
??「……」眾編修不由自主把脖子縮了縮,嵇坊主崩壞狀態下的聲線實在是令人不敢恭維。
??「可是……」大掌柜捏著手裡的銷售報告,欲言又止。
??「可是什麼可是!立刻給我去!去!去!」嵇清持使勁一甩袖子。
??「是,是,我這就去。」何師傅趕緊答應,退了出去。
??約莫過了一盞茶時間,何師傅又哭喪著臉回來了。
??「他們怎麼說?」嵇清持喝到了自家的龍井,稍微平靜了一些,語氣如常地問道。
??「他們說——凌霄書坊說了,《時文選》……確實是……是凌霄書坊刊刻的,只不過……只不過六藏齋也進來聯合發行罷了。」何師傅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哼。」嵇清持極其輕蔑地從鼻子裡出氣兒,那意思是,我說的沒錯吧?
??「他們還說、還說——凌霄書坊又補了一條規矩……是、是……」何師傅憋紅了臉,有點不敢說出口。
??「是什麼?!」嵇清持冷笑。
??「是……《時文選》和清流書坊的舉業書……只能二選一……不能同時出。」何師傅結結巴巴道,「所以、所以現在……有十二家大書鋪……都說不要咱們的舉業書了……」
??「啪」!白瓷茶杯摔在了地上,登時碎成十幾瓣。
??幽幽綠茶香瀰漫一室。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975的地雷x1,感謝大霧的天的營養液+100,感謝薰衣草的營養液+50,感謝「」的營養液+20,感謝青蘿、綠卿的營養液分別+10,感謝抱朴守一、媽媽的好大兒的營養液分別+5,感謝楊芋片、梓憶琉晗的營養液分別+3,感謝「」、文靜、微風的營養液分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