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你敢讓彌雪洇進來,我就退出。」


  宋凌霄和梁慶一起趕到竹西路。

  ??路上,?梁慶已經跟宋凌霄說明了情況。

  ??吳紫皋本來是打算找卿卿的,誰知他在灑金河畔的一家茶館裡坐了一會兒,就改變了主意,?去那竹西路的青玉館,?尋訪一位清倌,?似乎是打算換換口味。

  ??有人看見茶館裡,?有一位穿著白衣的美人臨窗而坐,?吳紫皋進入茶館之後,?便上前搭訕,那白衣美人聽他說了一陣,留下了一張名牌,叫他去青玉館找雪洇。

  ??吳紫皋一向喜歡這種隨緣聚散的艷遇,因此沒有拒絕,從善如流地前往青玉館。

  ??「你聽清楚了是雪洇?」宋凌霄抓住那名茶館夥計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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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館夥計見到宋凌霄身後的梁慶,?以及滿金樓幾個身強體壯的打手,?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了。

  ??「壞了!」宋凌霄撂下夥計,?立刻拔足狂奔。

  ??梁慶好不容易才追上他,?別看宋凌霄長得瘦弱,跑起來快得像兔子似的:「你、你要去哪兒?」

  ??「青玉館啊!」宋凌霄還有氣兒回頭跟梁慶說話。

  ??「叫、叫馬車啊!」梁慶上氣不接下氣。

  ??宋凌霄這才反應過來,?跟著梁慶叫了一輛馬車,帶著兩個打手趕到青玉館,?這時候距離茶館老闆說的吳紫皋差不多到達青玉館的時間,?已經有一個時辰之久了。

  ??宋凌霄心中無比懊惱,他怎麼就一個沒留神,?讓彌雪洇聽見了他和梁慶的對話!

  ??彌雪洇這個人的腦迴路非常奇怪,他經常明知道有危險,還要深入險境,?明明沒有自保能力,還要把自己置於虎口之中。

  ??也幸而他是《雪滿宮道》的主角,《雪滿宮道》是個綠江文,他的主角光環和護花使者薛璞,讓他每一次都能全身而退。

  ??可是,眼下,彌雪洇因為劇情變化,還不認識薛璞,宋凌霄真不知道,他孤身一人返回清館,約見吳紫皋,到底是打算幹嘛?!

  ??在這種場合,這種情況之下,彌雪洇哭著說兩句「不要」,別人還以為他欲拒還迎。

  ??簡直越想越可怕。

  ??宋凌霄也跟著暴躁起來。

  ??馬車一停下,宋凌霄便跳下車,梁慶招呼兩個打手跟上,四人一路衝進青玉館。

  ??男老鴇是個有眼力見的,一看見四個人沒啥好態度,以為是恩客來尋釁的,立刻就叫人去攔。

  ??「我是滿金樓梁慶,我要找個人。」梁慶突然硬氣起來。

  ??他的名頭還是有幾分威懾力,男老鴇賠笑上來,說道:「喲,這不是梁老闆麼,怎麼,今天想來嘗嘗鮮?」

  ??梁慶啐了一口,問道:「別給爺扯那沒用的,我問你,彌雪洇呢?」

  ??男老鴇一愣,罵道:「我就知道那喪門星突然回來准沒好事!」

  ??彌雪洇其實已經被宋郢買走了,賣身契也不在青玉館了,只是他自己突然返回,還跟男老鴇說約了一個叫吳紫皋的客人,男老鴇一時間被金錢蒙蔽了雙眼,沒有細問,就放他養過的這隻肥羊進來了。

  ??梁慶稍微一逼問,男老鴇兩害相權取其輕,決定出賣彌雪洇和來路不明的恩客,來換取梁慶梁大老闆的人情。

  ??於是,宋凌霄和梁慶被帶到了外間上了門鎖的廂房前。

  ??「你們在門口等著。」宋凌霄說完,一腳踹開了廂房的門,沖了進去。

  ??梁慶嘖嘖稱奇,宋凌霄這腿勁兒可以啊。

  ??房門在空中搖來搖去,發出嘎吱嘎吱的抗議聲。

  ??宋凌霄衝進屋裡,目光一掃,就看見床上一條白影,正伏在一個人身上。

  ??宋凌霄腦瓜子嗡的一下,也顧不得什麼,直接衝上去,將上面的彌雪洇一把拽開,揪著下面的老男人的衣襟,一拳砸了過去。

  ??「誒唷——」老男人發出了痛苦的呻吟,還算方正的腮幫子被宋凌霄這一拳頭給打歪了,歪在瓷枕上直流口水。

  ??宋凌霄從床前站起來,輕舒了一口氣,他還以為會看到什麼無法收拾的局面,因此叫其他人迴避,誰知他來的正好,彌雪洇和這個老色批的衣服都還穿在身上。

  ??彌雪洇低低地驚呼了一聲,抱住宋凌霄的胳膊,身子瑟瑟發抖。

  ??宋凌霄將手臂一展,給他抱,並義正辭嚴地說道:「你別怕,有我在這,沒人能欺負得了你。」

  ??彌雪洇微怔,抬頭看向這個並不比他高大的少年。

  ??吳紫皋在床上疼得哼哼,似乎並沒有跳起來繼續作惡的意思。

  ??宋凌霄轉過身,叫梁慶進來,梁慶帶著兩個打手,雄赳赳氣昂昂地走進來,一下子把並不寬裕的空地占了一半,屋裡頓時擁擠起來。

  ??彌雪洇害怕地躲到宋凌霄身後,偷眼看梁慶和兩個打手。

  ??宋凌霄覺察到他一直在發出小小的嗚咽聲,他自己可能都沒注意到,便安撫他道:「這是自己人,梁慶,梁老闆,我們書坊的銷售。」

  ??梁慶沖彌雪洇邪魅一笑,搖了搖扇子,傾身行了一禮:「徽州第一帥,梁慶。」

  ??彌雪洇又挨緊了宋凌霄一些,像找到了庇護者的動物幼崽,躲在宋凌霄身後,怯怯地打量著梁慶。

  ??這時,床上痛苦的呻吟聲,終於強烈到不能忽視了,梁慶趕緊叫男老鴇找個大夫,幫吳紫皋把腮幫子推回原位。

  ??吳紫皋扶著腮幫子坐起身來,面色很是陰鬱,他的嘴巴還不能放開來說話,否則他就能用山東話把眼前這幾個人問候到祖宗十八輩!

  ??宋凌霄這時候才開始正眼打量吳紫皋。

  ??原來這就是傳聞中的講故事達人,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吳紫皋。

  ??聽傳聞挺有趣的,真人嘛,就挺叫人失望的了,一個平平無奇的中年男子,唯一值得稱道的就是他沒有禿頂發福。

  ??吳紫皋膚色偏黑,精瘦,個頭普通,長相普通,氣質……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偏見的緣故,宋凌霄已經提前送給他一個老色批的稱號。

  ??吳紫皋歪著腮幫子在枕頭上流口水的第一印象太過深刻,以至於宋凌霄暫時無法揮去對他的惡感。

  ??雖然說作品不等於人品,但是……這種人品的人能寫出來什麼好登西?

  ??「你們這是……」吳紫皋揉著腮幫子,慢慢地用一副帶著鼻音的腔調說道,「仙人跳麼?」

  ??……

  ??這件事從吳紫皋的角度看來,確實是如假包換的仙人跳。

  ??他一向不喜歡強人所難,如果不是彌雪洇主動勾搭他,他此刻本該在卿卿的房間裡小別勝新婚,哪裡用得著受這般皮肉之苦!

  ??他承認自己貪戀美色,彌雪洇長得又勾人,來到這種地方麼,肯定就是做一些開心的事,誰知道彌雪洇把他勾來了,又冷冰冰地拒人於千里之外,吳紫皋便以為彌雪洇在玩什麼情趣,就想配合他一下,結果遭到了非常激烈的抗拒。

  ??吳紫皋無奈,本想就此作罷,誰知他正要起身離開,那彌雪洇竟然主動撲了上來,還把他壓在床上,把手伸進衣服里摸來摸去,熱情似火,完全不像之前那樣冷冰冰。

  ??吳紫皋實在是搞不懂這個彌雪洇了,就在他遲疑是配合彌雪洇,還是再等等的時候,宋凌霄踹門而入,拉開彌雪洇,對著他就是一拳——

  ??「嘶。」吳紫皋捧著腮幫子,那股疼勁兒半天緩不下去。

  ??「這裡面可能有誤會。」梁慶趕緊過來打圓場,「這樣吧,我做東,請大家去滿金樓吃個飯,聽個曲兒,叫卿卿姑娘出來作陪,如何?」

  ??沉默。

  ??梁慶沖宋凌霄擠眼睛,那意思是,你還想不想簽作者掙錢了,趕緊的。

  ??「有什麼誤會?」宋凌霄頓了頓,「是說開了好。」

  ??吳紫皋捧著腮幫子,皺眉瞅著梁慶:「我不想說話,也不想吃飯,我只想見卿卿。」

  ??梁慶鬆了口氣,看來還有戲,沒有完全翻臉:「成,沒問題,去了就叫卿卿姑娘給吳老闆揉揉。」

  ??吳紫皋聽到這話,態度才稍微軟化下來一些,先跟著梁慶下去了。

  ??宋凌霄回過身,打量彌雪洇:「你沒事吧?」

  ??彌雪洇搖了搖頭。

  ??宋凌霄見他衣服穿得好好的,只是頭髮稍微亂了點,肯定是什麼都沒發生了,不過,他衝進來的時候,兩個人都滾到床上去了,這般衣冠楚楚地滾在床上,難不成是在促膝長談麼?

  ??「對不起……」彌雪洇紅了眼圈,低下頭,小聲說道,「其實、其實吳先生並沒有對我怎樣……是、是我強迫他的……」

  ??宋凌霄:???

  ??什麼鬼!

  ??彌雪洇你不是一個狗血弱受麼,為什麼你突然干起了霸王硬上弓的體力活?!

  ??怎麼看你這小身板也不像能弄住中年精壯男子的樣子啊!

  ??少頃,宋凌霄帶著彌雪洇來到滿金樓,梁慶臨水的雅間給大家開了個桌子,吳紫皋和卿卿已經落座了。

  ??卿卿手執冰袋,給吳紫皋的下巴冷敷,如今是暮春之初,自然沒有什麼冰,還是梁慶從地下冰室取來的,免費給吳紫皋用。

  ??吳紫皋看見宋凌霄時,仍然是條件反射地往後躲閃了一下,宋凌霄有點不好意思,給吳紫皋斟茶,送到他面前。

  ??一路上來,宋凌霄算是問清楚了,吳紫皋確實沒有強迫彌雪洇,當時那個場面,是彌雪洇撲在吳紫皋身上,想從他衣襟里摸出《銀鑒月》的本子,交給宋凌霄,這樣宋凌霄就能讓他參加達摩院的選題大會了。

  ??宋凌霄對彌雪洇的執著表示驚嘆,以及不贊同。

  ??「幸虧吳紫皋人品還行,你沒有想過,萬一他真的是個老色批呢。」宋凌霄忍不住說道。

  ??「嗚……」彌雪洇顫抖起來,僅僅是宋凌霄說出這種可能性,都讓他非常害怕。

  ??宋凌霄無語,所以彌雪洇根本沒有想好後招,也沒有把各種可能性盤清楚,直接就是上,這股莽勁兒怎麼和黑旋風李逵有一拼。

  ??彌雪洇兀自小臉煞白,完全沒想到在宋凌霄心中,已經把他和一名黑臉壯漢劃上了等號。

  ??「來,來,來,大家請入座,大家都是梁某的朋友,既然今天因緣際會,啊,我們在滿金樓里熱熱鬧鬧地聚一聚,就把前面的誤會都說開了,我也給大家做個見證。」梁慶招呼姑娘上前菜。

  ??一碟碟精緻的小菜流水般地端上來,主要以軟食湯食為主,方便吳紫皋進食,梁慶準備的周到,吳紫皋的臉色又緩和了一些。

  ??「來,我先介紹一下,這位就是咱們聞名京州的大商人,大老闆,吳紫皋。」梁慶給人捧了一捧。

  ??「吳老闆。」宋凌霄趕緊站起來給人倒茶。

  ??「不用了不用了,」吳紫皋連連擺手,「這一肚子氣,喝不下。」

  ??宋凌霄只好坐下。

  ??氣氛稍微有點尷尬,梁慶又介紹道:「這位是凌霄書坊的坊主,宋凌霄。」

  ??他這一介紹,吳紫皋頓時抬起眼來,正眼看向宋凌霄。

  ??「梁老闆,」吳紫皋不敢做出太大的表情,眉頭卻皺了起來,「您是故意讓我丟人現眼呢?這宋坊主的大名,為什麼不早一點說出來?害得吳某人屢屢出言不遜,往後還怎麼在京州這條道上行走呢?」

  ??梁慶嘿嘿笑著舉杯:「梁某自罰三杯,啊,梁某錯了!」

  ??吳紫皋的臉本來就挺黑,這會兒更黑了,有點不好意思似的,撥弄起了茶杯,悶聲說道:「原來是宋坊主,久仰大名,吳某人出言不遜,還請宋坊主寬宥則個。」

  ??「啊……不敢不敢,是我唐突在先……」宋凌霄也不好意思起來。

  ??吳紫皋竟然聽說過他麼?

  ??「《金樽雪》確實是一本不錯的書。」吳紫皋扶著腮幫子,有點懊惱地說,「可惜我這、這臉上難受,沒法跟宋坊主暢所欲言……」

  ??「都是我的錯。」宋凌霄趕緊檢討,「都是我的錯。梁老闆,今天這頓的錢我出。」

  ??「得嘞,記在宋老闆帳上。」梁慶就等著這一下。

  ??吳紫皋嘆了口氣,想到當時那個混亂的場景,忍不住自個兒悶笑了一聲:「卿卿啊,你可能都想不到,對面這位宋坊主,可是個大人物。」

  ??「卿卿知道,他出了那本《金樽雪》。」卿卿微笑道。

  ??「不不,我是說,他拳頭特別大,打起人來特別猛,你看我這臉。」吳紫皋顯然已經不生氣了,只是還在拿這事兒打趣。

  ??卿卿微笑道:「那也是因為吳先生在外面拈花惹草,宋公子替樓里許多姐妹出了一口惡氣呢。」

  ??吳紫皋頓時被卿卿這話說得心情愉悅,明明是埋怨他的話,卻可以被卿卿姑娘說得特別動聽,哎,他幹嘛放著卿卿這樣的體己人,去招惹路邊的小野貓呢,真是。

  ??菜上來之後,吳紫皋就著卿卿的勺子吃了幾口,但是咀嚼起來有點不舒服,他怕下巴再掉了,只好放棄。

  ??吳紫皋吃不下了,其他人自然也停箸,梁慶叫人把飯菜撤了,換上上好的大紅袍,給大家去去味兒。

  ??既然是記在宋凌霄帳上,那肯定是什麼貴上什麼。

  ??宋凌霄這回也很大氣,沒跟梁慶掰扯。

  ??相處下來,宋凌霄感覺到吳紫皋是個脾氣挺好的人,生氣的時候也不會疾言厲色,說話總是留著三分餘地,一看就是社會閱歷比較多的商人,相對圓滑一些。

  ??因為吳紫皋經常客商遊歷多地,居無定所,直到四十多歲還沒有成家,他到處留情,對每個地方的風俗業都很熟悉,今天在這裡對卿卿姑娘溫聲細語,明天就在別處對另外的情人做小伏低,人都有兩面,在吳紫皋身上格外鮮明。

  ??宋凌霄只是做編書的工作,對別人的人生並沒有評價的興趣,只要吳紫皋能把《銀鑒月》拿出來給他看一看,他就把吳紫皋當尊貴的生意夥伴供著。

  ??「原來這位小美人並不是圖我的錢啊,」吳紫皋聽說彌雪洇撲上來在他身上一頓亂摸,為的不是助興,而是真的想從他衣服里摸出東西來,不禁有些無奈,「可是,吳某人有個規矩,只有猜對全部故事發展的人,才能得到《銀鑒月》的本子,小美人也不能例外啊。」

  ??彌雪洇紅了臉,默不作聲。

  ??宋凌霄嘆了口氣,這個吳紫皋的原則性還真強,如果他直接說要看《銀鑒月》,吳紫皋多半也會拒絕。

  ??說話要講究技巧,明知道會被拒絕的話,最好就不要說出口。

  ??但是,也有一種情況,明知道會被拒絕,也要說出來。

  ??宋凌霄心念微動,他打算利用一個心理學技巧,來潛移默化地讓吳紫皋答應他的要求。

  ??「哈哈,吳老闆的《銀鑒月》,我也是久聞大名,梁慶經常在各種場合跟我力薦吳老闆,不知道是否有機會合作呢?」宋凌霄將第一個不痛不癢的問題拋出來。

  ??吳紫皋似乎有些詫異,宋凌霄剛聽到他拒絕了彌雪洇,就主動發出請求,年齡不大,自信倒是挺大,該說他初生牛犢不怕虎呢,還是不懂得吳紫皋的弦外之音呢。罷了,看在他曾經出版過《金樽雪》的份上,就給他點透一些吧。

  ??「宋坊主說笑了,《銀鑒月》不過是一部上不了台面的自娛自樂之作,從未想過付梓,而且吳某人另有營生,也不求這個賺錢。不過是在花前月下之時,逗一逗大小美人開心罷了。」吳紫皋明明白白地拒絕了。

  ??彌雪洇聽到他拒絕,心中一揪,宋凌霄應該會很失望吧,費了這麼大的力氣,結果吳紫皋卻乾脆地拒絕了。

  ??從宋凌霄出現在青玉館中,替他打出那一拳開始,彌雪洇的立場就不由自主地和宋凌霄站在了一起,他是個特別悲觀的人,尤其是當他認可的人受挫時,他會比對方先感受到失望、挫敗、擔憂、難過這些負面感情。

  ??然而宋凌霄卻並沒有失望,他早就料到吳紫皋會拒絕了。

  ??他嘆了口氣,說道:「吳老闆果然是淡泊名利之人,我最是敬重吳老闆這樣的人,可惜不能出版《銀鑒月》,實在是太可惜了!」

  ??連梁慶都摸不准宋凌霄啥意思了,他不是會輕易說放棄的人啊!

  ??吳紫皋淡淡一笑:「沒什麼可惜的,世上的滄海遺珠,都等著宋坊主去打撈呢,不必為了吳某人這部娛樂之作耽誤時間。」

  ??梁慶心想,你們文化人自謙起來,都這麼刺人麼!

  ??「不能出版實在是一大憾事!唉!」宋凌霄是真的露出了非常遺憾的神情,他退了一步,問道,「那能否借我一觀呢?我這脾氣就是,只要聽說有好故事,就抓耳撓腮地想看一看,如果看不到,我就吃不下飯,睡不著覺,自從梁慶把我這故事癮逗起來,我都難受了好幾天了……」

  ??滑坡效應——先提出一個對方不可能答應的要求,再提出第二個對方不太願意答應但是可以勉為其難答應的要求,前後兩個要求製造成「退一步」的假象,仿佛提出要求的一方已經在第一次被拒絕時接受並做出了讓步,那麼,按照心理學的規律來推算,被提出要求的一方也應該讓步。

  ??其實,真實的要求是第二個,第一個要求提出來就是做障眼法的。

  ??吳紫皋有些為難地看著宋凌霄,猶豫了片刻之後,說道:「宋坊主肯定會失望的,吳某人只是拿來自娛的……如果宋坊主一定要看,那就請宋坊主屈尊,到滿金樓來看吧。」

  ??宋凌霄一笑,伸出手掌:「一言為定。」

  ??吳紫皋無奈地和他擊掌為約。

  ??時至此刻,梁慶和彌雪洇還沒反應過來,宋凌霄到底怎麼就說服了吳紫皋,把根本不可能拿出來給外人看的《銀鑒月》直截了當地拿出來給宋凌霄看了。

  ??梁慶心中暗道,太狠了,宋老闆,原來你對付我的那些招數只是九牛一毛。

  ??不過,看到吳紫皋被人套路,梁慶竟然有點想笑。

  ??彌雪洇則是呆呆地望著宋凌霄,面上浮現出一層綺麗的淺粉色。

  ??怎麼可以……這麼厲害!

  ??宋凌霄並沒有因為被拒絕就不再提要求,或是陷入自怨自艾的境地,而是退了一步,在他和吳紫皋之間重新形成了新的平衡。甚至,這平衡對宋凌霄來說還更為有利。

  ??吳紫皋和宋凌霄擊掌為約之後,搖了搖頭,無奈地說道:「宋坊主果然是年輕有為,吳某人自愧弗如。」

  ??上鉤之後,吳紫皋才發現,自己本來牢不可破的兩個原則——只給煙花巷中人看;猜對了才能看後面——全都在宋凌霄這作廢了。

  ??「明天什麼時候方便?」宋凌霄自然是要趕著把這件事兒給落到實處。

  ??「宋坊主,醜話說在前面,你要來看沒問題,但是必須遵守我的規矩,」吳紫皋決定往回扳一城,「必須撿我有空的時間,我必須在場,你每一次看完,都要按照我的規矩,猜後面的劇情,如果猜錯了,我們的約定就算作廢。」

  ??宋凌霄略一思索,他速讀能力還是可以的,猜劇情這塊,如果他不答應,吳紫皋看起來也不會心甘情願地跟他履約,為了未來的進一步合作,展現出自己對故事的預判能力,還是有必要的。

  ??「可以。」宋凌霄答應了。

  ??「明天開始,每天申時(15:00)以後,我都有空,一直到晚飯前結束。」吳紫皋說道。

  ??宋凌霄略一思索,這個時間點還行,就是點卯趕不上了。

  ??「好,明天我會準時來。」宋凌霄說道。

  ??這一頓飯局吃得頗有成果,宋凌霄心情愉快地往國子監返,順帶捎上彌雪洇一起。

  ??兩人相對而坐,馬車的空間顯得有些狹窄了。

  ??「宋公子,我……」彌雪洇鼓起勇氣,說道,「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做事?」

  ??「不可以。」宋凌霄斬釘截鐵地說道。

  ??本以為彌雪洇會知難而退,誰知他僅僅是紅了眼眶,這一次,他沒有退縮:「沒關係,我會努力證明自己有用的。」

  ??宋凌霄無奈。

  ??「那我明天和宋公子一起來吧。」彌雪洇頓了頓,說道,「如果是兩個人的話,可以多猜一次,猜對的希望也就更大,不是嗎?」

  ??宋凌霄抬眼看向彌雪洇,只見彌雪洇一臉堅定地望著自己。

  ??好像……是有些道理啊。

  ??「你跟尚大海說什麼了?為什麼他沒有來參加書坊的聚會?」宋凌霄轉移話題。

  ??「尚大海是個好人,宋公子請不要追究他,」彌雪洇神色暗了暗,「我是從他那裡問出不少宋公子的事情,不過,尚大海並不把那些事當做秘密,而是當做非常值得炫耀的事情,他以和宋公子做朋友為豪。就是最近,他似乎因為在你們的聚會上表現不佳,害怕宋公子對他失望,所以他想一個人先做出一點成績,再來告訴你。」

  ??宋凌霄心下一軟,尚大海雖然塊頭不小,心思卻是細膩,四月初二那次選題會,宋凌霄都沒有注意到尚大海的情緒,就這麼輕飄飄地放過了,想來,《司南辭典》不能出版,尚大海應該很失望,他為此花費了無數心血,又被宋凌霄預先給過很高的期望,現在被小夥伴們無情駁斥,心理落差一定很大。

  ??「請宋公子也不必太擔心尚大海了,他不是那種一蹶不振的人,請給他一點時間吧。」彌雪洇說道,「我相信他一定會做出一番成績的。」

  ??宋凌霄的眉頭鬆開了,心裡某處緊繃著的弦也緩和下來。

  ??「好吧……」宋凌霄遲疑著說,「謝謝你。」

  ??彌雪洇臉上騰起一陣紅潮,害羞地低下頭,他只不過說了兩句話,竟然得到了宋公子的感謝。

  ??「但是你今天這樣做,實在是太莽撞了。」宋凌霄忍不住說。

  ??這段從灑金河前往國子監的路,為什麼這麼長啊,他已經克制不住要教訓彌雪洇的衝動了。

  ??本來打定了主意,不要跟主角做過多牽扯,井水不犯河水,可是路太長,馬車又太小,倆人面對面,宋凌霄很難不對彌雪洇今天的魯莽行動發表點意見。

  ??「我錯了……」彌雪洇低下頭。

  ??「你如果知道你錯了,下次就不要再做這種事。」宋凌霄深吸一口氣,說道,「你明明無法承受這種行動的後果,可是卻還是要這麼做,最後造成不可挽回的杯具,你就默默認了,是不是?」

  ??彌雪洇眼眶又紅了,他的手指絞在一起:「可我什麼都不會,只有那樣做,才有希望拿到《銀鑒月》……」

  ??宋凌霄扶額:「《銀鑒月》對你來說有那麼重要嗎?」

  ??彌雪洇眼眸中霧氣瀰漫:「有。」

  ??他沒有告訴宋凌霄,如果拿不到《銀鑒月》,就無法接近宋凌霄,無法接近宋凌霄,就無法和他成為朋友,不能在期限內和宋凌霄成為朋友,他就會被送走——至於送到哪裡,他也不知道,大概是和以前差不多的地方吧。

  ??貴人不讓他說,如果他把這些事兒透露給其他人知道,他的小命就沒了。

  ??所以,他沒有解釋。

  ??宋凌霄瞅著彌雪洇,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有些時候彌雪洇特別通情達理、善解人意,有些時候又會陷入一種奇怪的腦迴路之中。

  ??宋凌霄只能把這種情況,歸因於彌雪洇的成長教育有嚴重的問題,都怪萬惡的人牙子和清館,梁慶有一句話說得是對的,這是有損陰德的事情。

  ??看到宋凌霄沉默了,彌雪洇以為自己說錯了話,又垂下頭。

  ??馬車忽然剎住,車夫呼哨一聲,到地方了。

  ??……

  ??宋凌霄和彌雪洇一前一後返回學堂,自然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其中,就包括陳燧。

  ??陳燧趴在桌上,抬眼瞅了一眼宋凌霄,又把腦袋埋回去了。

  ??放學前點完卯,宋凌霄收拾好書簍,站起身來,看見陳燧仍然在裝睡,路過他身邊時,踢了他一腳,然後步履輕盈地走出了學堂。

  ??陳燧這才起來慢騰騰地收拾書桌——不過,他書桌上也沒啥東西,隨便撥拉了一下,扔進書簍,完事兒。

  ??陳燧來去都不帶東西,就往學堂一扔,自己兩袖清風,特別瀟灑。

  ??他離開學堂前,往後看了一眼,發現那個叫彌雪洇的新生,正神采奕奕地收拾書簍,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錯,還會對周圍噓寒問暖的同學們點頭微笑。

  ??嘖。

  ??陳燧用烏龜爬的速度走出成賢街,來到他和宋凌霄每天放學約好碰面的小巷口。

  ??小巷裡伸出一隻胳膊,把陳燧勾了進去。

  ??「你怎麼這麼慢?」宋凌霄自個兒挎著小書簍,瞪著圓溜溜的眼睛,不滿地抱怨著,「便秘嗎?」

  ??「給你膽子了,自己屁股擦不乾淨,還敢教訓我?」陳燧勒住他肩膀,把他往一邊壓。

  ??宋凌霄本來背著個書簍就很累了,還要承擔陳燧的重量,他要吐血!倆人歪七扭八地走出一陣,陳燧把他擠到牆角,終於露出了真實意圖。

  ??「你和彌雪洇幹什麼去了?」他低聲問,「你不是說和他在一起就會倒霉麼?」

  ??宋凌霄使勁抬了一下書簍,防止書簍挎在肩上的繩子滑落下去,他感受到陳燧熱乎乎的氣息就在自己臉畔徘徊,很癢,他往後躲,一邊躲一邊說:「我今天見到吳紫皋了。」

  ??「哦?」陳燧伸手抓住書簍邊緣,往上提了提,宋凌霄頓時從重壓中解放出來,稍微站直了些身子,兩人之間的距離便又縮小了一些,「你和彌雪洇去滿金樓了?」

  ??一下子就抓住了重點。

  ??宋凌霄頓時左顧右盼起來:「這個……這個嘛,是工作需要。」

  ??「和彌雪洇一起去滿金樓也是工作需要?」

  ??「我們倆是意外碰到的,他想幫我弄到《銀鑒月》啊,就去偷襲了吳紫皋,我進去的時候,你敢信,彌雪洇正把吳紫皋按在床上!」宋凌霄一想到當時那個場景,就忍不住笑了起來,「我還以為吳紫皋欺負彌雪洇呢,我拉開彌雪洇,就打了吳紫皋一拳,你猜怎麼著,把他的腮幫子給打歪了,為了這事兒我可沒少賠禮道歉。」

  ??「你可真厲害。」陳燧一手撐著牆,一手給宋凌霄拎著書簍,不知不覺間,就好像把他圈進了懷裡一般。

  ??偏生宋凌霄渾然不覺,還客氣了一句:「都是你這個健身教練教的好。」

  ??「青樓的客房好玩嗎?要不要下次我陪你一起去玩?」陳燧的聲音越來越危險。

  ??遲鈍的宋凌霄總算接收到了新號,他立刻豎起天線,警惕地盯著近在咫尺的陳燧,無限放大的俊美面孔上陰雲密布,充滿侵略性的眼神逼視著宋凌霄的眼睛,仿佛扒開了他粉飾太平的假笑,長驅直入到靈魂之中,想要搜刮……搜刮?

  ??占滿……占滿?

  ??宋凌霄愣愣地望著陳燧,搜刮什麼?占滿什麼?為什麼現在的氣氛這麼奇怪?他剛才說到什麼奇怪的話題了嗎?

  ??「不好玩。」宋凌霄咽了口唾沫,戰戰兢兢道,「一點都不好玩。」

  ??壓力就像上弦的弓,因為宋凌霄主動繳械投降,而稍微鬆弛下來,那股侵略性的危險氣息,也稍稍撤去了一些。

  ??「那你去幹什麼?」陳燧打量著他,絲毫不放過他臉上微小的表情變化。

  ??「去救人。」宋凌霄老老實實地說,「去救彌雪洇。」

  ??「為什麼要救他?他和你有什麼關係?你不是說過,你碰見他就會倒霉麼?你沒有想過,讓你去救他,這有可能是拉進你們關係的一個圈套。」陳燧眯起眼睛,毫不留情地指出。

  ??宋凌霄一怔,圈套?

  ??「不會的。」宋凌霄對這一點倒是很篤定,「彌雪洇如果有這種手段,也不至於被虐來虐去了……」

  ??在宋凌霄看過的《雪滿宮道》的篇幅里,彌雪洇根本無法自主,不斷被欺負來欺負去,說得最多的台詞就是「不要」「求求你」,就算後來和薛璞談上戀愛了,也基本上是薛璞在主導一切,根本沒有彌雪洇拒絕的餘地。

  ??後來彌雪洇倒是真的想自主一次,就是擺脫宋郢的控制,讓宋郢放過他和薛璞,誰知他辛辛苦苦收集的「證據」,在宋郢那裡根本產生不了任何威脅,反而還打草驚蛇,激怒了宋郢,直接引發小黑屋劇情,薛璞也被宋郢揍得很慘。

  ??「哼,天真。」陳燧十分不屑地扔下一個評語,鬆開了宋凌霄的書簍,往前走去。

  ??宋凌霄被書簍墜得一沉,心中莫名其妙,怎麼陳燧突然又彆扭起來,而且彌雪洇和陳燧一點交集都沒有,為什麼陳燧對彌雪洇會如此提防呢?

  ??按照萬人迷光環來講,陳燧應該也……算是適齡男性吧?

  ??也許因為他太背景板了,甚至連進入前景說一句水詞兒的機會都沒有。

  ??太慘了。

  ??宋凌霄推理完畢,搖搖晃晃地跟上陳燧:「你別生氣了,我沒有答應他加入我們的選題大會啊。」

  ??「你還想答應他這個?」陳燧側過頭,看不下去宋凌霄晃來晃去的,伸手把他背後的書簍摘下來,「宋凌霄,你這個傻子。」

  ??「我怎麼傻了我?」宋凌霄可以接受他爹說他傻,不能接受其他人說,尤其是陳燧!

  ??「你敢讓彌雪洇進來,我就退出。」陳燧冷著臉,一點餘地都不留。

  ??宋凌霄莫名其妙地望著他,陳燧今天真的是吃錯藥了。

  ??不對,好像從彌雪洇插班過來的那一天開始,陳燧就不對勁了。

  ??王爺就是脾氣大,天威難測啊。

  ??「好麼好麼,我不敢讓他進來。」宋凌霄認慫,「不過,有個事兒我得提前報備一下,省得你誤會我。」

  ??陳燧瞥了他一眼,面色緩和了一些:「什麼事?」

  ??「我約了吳紫皋明天在滿金樓見面,下午,申時,他答應給我看《銀鑒月》,」宋凌霄頓了頓,「彌雪洇也知道這件事,所以……不排除他到時候也會去滿金樓。」

  ??「不要做這本書了。」陳燧甚至都沒有跟宋凌霄討論一下如何避免和彌雪洇見面,直截了當地說道。

  ??「為什麼!」宋凌霄的火氣也上來了,不讓他跟彌雪洇見面,沒問題,可是不讓他做書,不行!

  ??「你這個傻子,」陳燧忽然轉過頭來,摸了摸宋凌霄的臉,「你不知道彌雪洇長得很像你嗎?」

  ??宋凌霄這回真的懵逼了,陳燧啥意思?彌雪洇像他……嗎?明明就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啊!

  ??好吧,宋凌霄還是得承認,彌雪洇是有點像自己。

  ??至少《雪滿宮道》的書里是這麼設置的。彌雪洇是宋凌霄的替身,在宋凌霄死了以後,被宋郢認作新的乾兒子,聊以慰藉老父親無處寄託的喪子之痛。

  ??但是,陳燧在這個時候,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又不知道《雪滿宮道》的劇情,更不可能知道彌雪洇就是因為像他所以才被宋郢找到收養,那是發生在另外一個平行宇宙的事情。

  ??那個平行宇宙里沒有宋凌霄。

  ??自然也沒有眼前這個認識了宋凌霄的陳燧。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青峰的地雷x1,感謝@975的地雷x1,感謝青峰的營養液+20,盞茶的營養液+5,「」的營養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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