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拿下《銀鑒月》!
《銀鑒月》劇情猜猜會,?繼續進行。
??宋凌霄一拿到手抄本,就迫不及待地繼續看了起來。
??今天的劇情進行到銀娘妒忌蘇鑒鑒的小孩,三番五次設計陷害蘇鑒鑒,一開始蘇鑒鑒都沒當回事,?以為銀娘是手滑才給她飯里加料、腳下使絆子,?還在王東樓面前替銀娘隱瞞。
??一天,?王家大花園聚會的時候,?一隻野貓竄出來,撲向蘇鑒鑒,蘇鑒鑒嚇了一跳,抬手擋開野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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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野貓沒有傷到蘇鑒鑒,?但蘇鑒鑒仍是感到腹中疼痛,?想來是驚嚇到了胎兒,?一眾僕婦急忙將蘇鑒鑒扶到屋裡休息,請來大夫,給蘇鑒鑒診治了一番,開了一副湯藥,蘇鑒鑒連著喝了幾天,才算和肚子裡那個祖宗相安無事。
??誰知,?這件事卻被銀娘看在眼中,記在心裡。她不知什麼時候弄來一隻渾身潔白的獅子貓,?四肢壯碩,力氣很大,?銀娘把枕頭塞進衣服里,用杆子挑著,沒事兒就逗弄那獅子貓,只要獅子貓將枕頭撲出來了,?就給它吃肉。
??漸漸地,獅子貓被訓練出條件反射,只要是婦人肚子隆起的,獅子貓就會上去猛撲亂抓。終於,王家大花園又一次聚會,銀娘讓小丫鬟冬月抱著獅子貓,一起來參加聚會,那邊蘇鑒鑒挺著大肚子剛一出現,獅子貓便悶不吭聲地猛撲上去,直將蘇鑒鑒整個人撲倒在地。
??孩子,自然是沒能留下來。
??王東樓這時展現出了超出預料的人性,他沒有首先驚怒孩子流產,而是先去安慰蘇鑒鑒,他拉著病榻上蒼白如紙的蘇鑒鑒的手,對她說,先把身子養好,那孩子跟咱們家沒有緣分,切莫因為這個太過傷心。
??接著,王東樓便叫來當時在場的人,訓問了一番,得知是動物作祟,誰能想到一隻漂亮的獅子貓會突然凶性大發,銀娘和丫鬟冬月亦是一副驚慟交加的模樣,好像隨時也要暈倒過去一般。
??王東樓只能叫人打死了獅子貓,給蘇鑒鑒出氣,銀娘和冬月因為養了這隻蠢物,所以被禁足三個月,本來園子裡給妾室準備的份例,這三個月里也不再發給銀娘屋裡了。
??王東樓卻沒想到,蘇鑒鑒一病不起,還沒挨到三個月,已是衰竭之勢。
??……
??宋凌霄看到此處,不由得大為驚詫,蘇鑒鑒就這樣死了嗎?
??《銀鑒月》之中,蘇鑒鑒可是三大女主之一啊,而且,目前出來的三大女主,銀娘、蘇鑒鑒和冬月三個人裡面,看起來蘇鑒鑒是人最好的,除了她識人不清,嫁給了王東樓以外,基本上沒有什麼道德瑕疵,在王家大花園裡混得也最好,大家都喜歡她,難道她就這麼死了?
??按照陳燧前一天的判斷,蘇鑒鑒應該要和銀娘勢均力敵的,為什麼還沒有懲罰銀娘這個幕後黑手,挖掘出她就是獅子貓事件的元兇,蘇鑒鑒就要含恨死去了呢?
??宋凌霄繼續往下看:蘇鑒鑒果真死了。臨死前,正室前來探望,問蘇鑒鑒可還有什麼放不下的麼。
??蘇鑒鑒回答說,正室一定要小心銀娘,如果正室懷了孩子,可千萬不要再像她這麼傻了。
??正室心中一凜,頓時冷汗直冒,之前,她一直是抱著看戲的態度,並未深究其中因果,現在想來,死了一個沒有戰鬥力的,留下了一個毒婦,對她這個正室來說,並不是什麼好事,須得找個機會,把銀娘解決了才是。
??蘇鑒鑒死後,王東樓展現出了難得一見的人性,他痛哭流涕,幾度扶棺失態,他感到蒼天不公,質問老天爺為什麼要把蘇鑒鑒這麼好的人帶走,他對自己的心腹小廝說,你蘇娘娘對後院裡哪個人不是悉心照料,以後再也不會有像你蘇娘娘這般好的人了,可憐她嫁進來這麼久,從來沒有過過一天舒心日子。
??時至此刻,局勢明了,蘇鑒鑒成為王東樓永遠不可替代的白月光,而銀娘再也不可能在王家大花園裡爭得上風。
??第二本書到此結束,宋凌霄掩卷嘆息,這段宅斗也是一點不留餘地,將各人的性格情態推到了極致,看得人根本停不下來。
??但是,宋凌霄知道,《銀鑒月》還未結束,丫鬟冬月才剛剛登場,還沒有開始作妖,依吳紫皋的尿性,必然是要把人物用到極致,一點朦朧空間都不給讀者留。
??時間差不多到了飯點,宋凌霄站起來,來到吳紫皋桌前。
??吳紫皋自個兒在旁邊支了個桌子算帳,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前兩天他還有空閒抬頭看看宋凌霄和陳燧書看得怎麼樣了,今天則是忙得抬不起頭,手下生風,嘩嘩在撥那算盤珠子。
??「吳先生?」宋凌霄恭謹地問道,「不知道明天是否可以看到第三本呢?」
??吳紫皋被他一叫,方才從帳簿中抬起頭來,擦了把汗,說道:「後兩本都在這裡了,宋公子若是有興趣,可以接著看,吳某人這帳恐怕要算到半夜去。」
??宋凌霄驚喜萬分:「今天可以一直看到晚上嗎?」
??吳紫皋無奈地笑了笑:「是啊。」
??宋凌霄如獲至寶地捧起後兩本《銀鑒月》,正待回到桌前,突然聽見吳紫皋越過他,對陳燧說話了。
??吳紫皋:「咳,那位陳小兄弟,昨天你說晚上有事找吳某人,不知道是什麼事呢?」
??經過剛才的判斷,吳紫皋確定,肯定不是宋凌霄舉報的他!
??那就只剩下一個選擇了——
??「嗯?什麼?」陳燧抬起頭來。
??「實不相瞞,昨天晚上戶部有人找我,」吳紫皋有些無奈地笑著,指著自己眼睛下面的青影,「吳某人也一把年紀了,熬不動夜,你看我這眼睛,都快變成食鐵獸了。」
??食鐵獸,就是熊貓。宋凌霄想笑,古人和今人在某些方面的比喻是一致的啊。
??陳燧像是沒聽懂吳紫皋在暗示什麼一樣,一臉坦然地說道:「那定然是吳先生人脈廣闊,應酬繁多了。」
??「我可沒那個本事,」吳紫皋嘆道,「不過做一點小生意。」
??「怎麼會是小生意呢?吳先生謙虛了。」
??吳紫皋發覺這個陳燧比他還會打太極拳,只好將話挑明了:「吳某人是個商人,做買賣混口飯吃,自然是比不上那些大商賈,之所以不想把這本《銀鑒月》出版出去,也是擔憂將這行當里的溝溝回回說得太細瑣了,免不了招人記恨,砸了自己飯碗,如何是好。」
??陳燧笑道:「吳先生多慮了,你行得正、坐得端,衙門自然不會找你麻煩,還會支持你的生意,何來砸飯碗一說?若是其他同行找你麻煩,你也可以向衙門報告,大兆律自然會保護你的合法營生,沒什麼可擔憂的。」
??吳紫皋感覺已經康復的腮幫子又開始隱隱作痛,這位陳公子,不知是什麼來頭,問梁慶也不肯說,聽他說話態度,確實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並不知道小民疾苦,這世道,哪裡是一句行得正、坐得端就能輕飄飄帶過的?
??宋凌霄這時說道:「吳先生的擔憂也有道理,如果吳先生願意在我們凌霄書坊出版這本《銀鑒月》,我們可以幫忙隱藏吳先生的身份,就像之前《金樽雪》的作者蘭之洛一樣,只要他自己不說,沒人知道蘭之洛是誰。」
??吳紫皋心情好了些,至少宋凌霄考慮到了他的擔憂,雖然他仍然不會出版《銀鑒月》,但對宋凌霄多了幾分感激——尤其是在旁邊那位不食人間煙火的貴人的襯托之下。
??……
??既然得到寶貴的機會,可以繼續把《銀鑒月》看下去。
??宋凌霄自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時機。
??他先出門找了梁慶,讓梁慶派個僕役去自己家,找宋伯說一聲,就說今天晚上他有要緊事,恐怕無法在宵禁時分趕回,請宋伯不要等他。
??還有,如果宋郢回來,請幫他打圓場。
??宋伯,就靠你了。
??梁慶找的是自己的心腹,說話辦事極牢靠的一個人,給了他些銀錢,叫他火速坐馬車去辦。
??送走僕役之後,宋凌霄迴轉過來,摩拳擦掌,準備通宵幹活。
??「幫我準備些宵夜,要好消化的。」宋凌霄對梁慶說。
??「得嘞,宋老闆你就放心吧。」梁慶笑道。
??萬事俱備,宋凌霄挑亮燈燭,趴在桌案上,開始快速翻動《銀鑒月》的手寫本。
??……
??窗戶外面依然一片漆黑,不知什麼時候了。
??宋凌霄合上《銀鑒月》最後一本的最後一頁,揉了揉睛明穴,他已經好久沒有像今天這樣通宵讀書了。
??能夠通宵讀書,實在是一種幸福,首先,有一本書值得去沉浸,持續看下去也不會感到疲倦,其次,有充足的時候和精力,足夠支撐他通宵讀書,第三,周圍的環境非常和諧,晚飯吃得舒服,一直有蜜餞乾果供應,整個人處於非常舒服的狀態,再加上沒有管著他的人,逼他必須去睡覺。
??爽!
??《銀鑒月》確實是一本值得全身心沉浸的書,它的後半部精彩程度絲毫不遜於前半部,蘇鑒鑒死後,王家大花園的鬥爭更加激烈,而男主人王東樓卻預感到了王家會由盛轉衰,他的精力一日不如一日,生意雖然紅火,卻令他疲於應付,對外沒有一個可以完全相信的人,後宅之中,再無蘇鑒鑒,只有嗜愛成癮的銀娘。
??王東樓漸漸失去了主導地位,他以前總是精力滿滿,現在卻害怕見到銀娘,銀娘無窮無盡的索要,令他恐懼,令他逃避,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竟然也有這麼一天,於是,他藉助更多的工具來輔助自己,不願意讓人知道自己的身體大不如前,就像他在生意上的直覺一般,不斷走著下坡路。
??王東樓偶爾夢見蘇鑒鑒,蘇鑒鑒一如既往地善解人意,溫柔地坐在床頭,勸他不要再出去眠花宿柳,他在夢裡答應得好好的,可是夢醒之後,他又無法拒絕世俗**的引誘,逐漸滑落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表面的和諧是被銀娘的醜事打破的,銀娘嫌棄王東樓體力不如從前,便暗中攀扯上了王東樓的女婿,這般醜事令王東樓忍無可忍,自是又狠狠地懲罰了一番銀娘,銀娘卻絲毫不覺得是懲罰,反而樂在其中。一來而去,本來處於主動地位的王東樓卻被銀娘轄制,甚至被銀娘下了重藥而不自知,長時間的身體虧空狀態,終於使得王東樓成了強弩之末。一夜之後,撒手人寰。
??男主在劇情還有一大半的時候就掛了,這在一般通俗小說里是很難見到的,但是讀者的寄託並不在男主身上,而是在於王家大花園裡這些極品的人到底還能整出什麼么蛾子,因此可以毫無障礙地繼續往下看——
??王東樓死後,正室主持王家,正室懷了王東樓的遺腹子,為了孩子,正室謹記著蘇鑒鑒的話,找了個由頭將銀娘趕出王家,銀娘一度無處可歸,又回到了當初一無所有的狀態,而這時,被她謀害的老實人丈夫的兄弟從遠方來,假意順從她要和她結親,卻在新婚之夜將銀娘殺死,為兄報仇。
??銀娘死後,銀娘的丫鬟冬月同情她,將她的屍骨帶回收斂,此時,冬月正是春風得意,她攀上了高枝,從丫鬟一躍變成官員夫人,冬月正是銀娘的翻版,家裡有一個丈夫不夠,還要勾三搭四,最終落下一身病痛,不到三十歲就死了。
??《銀鑒月》的結局是王家大花園徹底敗落,大花園裡的女人們作鳥獸散,當年春風得意的都下場悽慘,當年淡泊自守的則頤養天年。正值此時,腐朽破敗的社會慘遭異族鐵蹄踐踏,王東樓的正室帶著他的遺腹子逃難到一處寺廟之中,夜晚看見無數熟悉的鬼魂自寺廟前的蓮花池前滑過,遺腹子亦消失不見,正室倉皇尋找,找到寺中高僧,高僧告訴他,因為王東樓生前做盡惡事,天道懲罰他斷子絕孫,他的鬼魂附在了遺腹子身上,此番入世,必定還要受到一番折磨,高僧為了提前截斷這番孽緣,因此帶走遺腹子,請正室不要再尋找。
??正室痛苦萬分,看著高僧飄入空茫茫的月夜之中,一手夾著王東樓俯身的遺腹子,身邊簇擁著王家大花園曾經那些無法轉生投胎的惡鬼,一眾鬼影聳動,無聲地消失在屋檐上,唯有陣陣陰風,吹動檐頭的鐵馬,發出蕭瑟的鳴擊聲。
??……
??宋凌霄合上書,閉目休息了一會兒眼睛,就聽見外面傳來打更的聲音。
??五更天,凌晨五點,農曆四月早就過了春分,天快亮了。
??宋凌霄收拾起三本《銀鑒月》,思量著怎麼跟吳紫皋說要出版的事兒。
??看完《銀鑒月》,宋凌霄是可以理解吳紫皋的顧慮,這部作品涉及到太多社會黑暗面和人性醜陋面的內容,如果出版上市,肯定會引起轟動,說不好是差評更多還是舉報更多,但是在單純熱愛狗血和大團圓的京州百姓心目中,《銀鑒月》絕對是超出預料、突破底線的作品,很難預測上市以後的人民群眾接受度。
??宋凌霄作為一個現代人,接受過各種類型作品的閱讀訓練,尚且對《銀鑒月》感到有些不適,就不要說這些單純的京州百姓了。
??出肯定是要出的,而且要像《金樽雪》那樣搞成匿名,保護作者,同時必須提前做好準備,防止憤怒百姓衝擊凌霄書坊,以及掃黃打非工作小組把他們全部抓起來。
??啊,頭好痛。
??「宋坊主,你看完了?」吳紫皋那邊也算完了帳,輕輕合上帳簿,起身往宋凌霄這邊走來,他眉宇間露出些疲態,眼睛裡也是熬夜熬出的血絲,即便如此,在看到宋凌霄一口氣讀完了《銀鑒月》後,吳紫皋仍是喜悅和期待的——他想知道,他的第一個讀者,對這部作品的感想。
??「看完了。」宋凌霄輕聲說,他看了一眼一邊趴在桌角不知道什麼時候睡了過去的陳燧,輕手輕腳地挪開椅子,拿起三本書,沖吳紫皋做口型,「咱們出去說。」
??吳紫皋點點頭。
??宋凌霄將《銀鑒月》遞給他,轉身從柜子里取了一床毯子,蓋在陳燧身上,而後和吳紫皋離開房間,將門閉上。
??凌晨五點的滿金樓,正是一天之中最安靜的時候,酒宴歌舞結束,空杯殘酒橫陳,空氣里瀰漫著頹靡的氣息。宋凌霄站在滿金樓二樓的欄杆邊,頭頂是淹沒在黑暗之中華麗藻井,腳下是空蕩蕩的舞台和桌椅,他倚著欄杆,跟吳紫皋說話。
??「很好看。」宋凌霄說道,「非常精彩。」
??吳紫皋笑了笑:「多謝宋坊主,有宋坊主這麼一句話,吳某人也算多了點自信。」
??「吳先生客氣了,《銀鑒月》的價值不會因為我夸它而增加,也不會因為誰嫌棄它就減損,它的價值就在那裡,如同南山一般穩固。」宋凌霄說道。
??吳紫皋嘆了口氣:「也許吧。其實吳某人寫這本《銀鑒月》,從來沒想過要拿給別人看,說是只講給煙花巷裡人聽,不過是因為姑娘們不會笑話我罷了,這本書寫完之日,吳某人只覺得自慚形穢,甚至一度想燒掉它,就當沒這回事。」
??宋凌霄完全可以理解吳紫皋的這種心理,畢竟是寫了一部前無古人的作品,沒有參照系,僅靠內容來判斷的話,又實在是過於骯髒醜陋,不免使創作者產生自我厭棄的心理。
??其實,每個創作者,心裡都是嚮往著美好的,寫東西被人夸,總比被人罵來得舒坦。但世上有美的一面,就有丑的一面,尤其是那些自小浸潤在真善美之中長大的人,一旦入了社會,發現現實並不如此,感到迷茫痛苦,駐足不前,這時候美的、積極的、向上的東西,往往不如鞭辟入裡的審丑更能開解他們,使他們知道生活為什麼會發展到這一步,使他們知道陷於污泥之中的不僅僅是他們自己。
??現實主義的共情,比浪漫主義的共情,擁有更為廣闊的疆域,也蘊藏著更深刻的慈悲。
??「宋坊主既然已經看完,應該知道,並不是我故意為難宋坊主,不想讓這本書出版,實在是這本書不適合出版,必然會引發讀者的反感,沒有人願意花錢買罪受,」吳紫皋頓了頓,「宋坊主的凌霄書坊,已經有了一個很好的開端,《金樽雪》是商業和故事的雙重成功,為什麼不繼續下去呢?」
??宋凌霄誠懇道:「如果吳先生是擔心這個,那我可以直說,我看完了《銀鑒月》,更想出版這本書了,請吳先生允許我們凌霄書坊出版這本書。」
??吳紫皋不禁笑了起來:「宋坊主,你剛熬了個通宵,不免還有些迷糊吧,不如放上兩日,你思量清楚了,再來找我商量吧。」
??宋凌霄正色道:「吳先生,我說這話並不是一時衝動,從我第一天知道《銀鑒月》的故事,一直到今天在這裡看完全本,我沒有哪一天不想出《銀鑒月》的,不信你可以問陳燧,可以問梁慶,我有表現過一點猶豫,就算我輸。想出《銀鑒月》是我理智判斷的結果,請吳先生相信這一點。」
??吳紫皋仍然是笑著搖頭,不大認同的樣子,宋凌霄便又分析了一番《銀鑒月》的價值,試圖說服吳紫皋。
??兩人說著說著,藻井頂上的氣窗落下第一縷光芒,太陽出來了,金紅色的光線穿過布滿灰塵的空氣,照射在西邊的頂樑上。
??「吳先生擔憂的事情,我都有考慮過,並不是憑著一時衝動勸吳先生出書,比如您擔心的暴露真實身份的問題,我們可以擬假名,假託一個身份,比如這本書里不大符合出版要求的內容,我們可以刪修,在保證原汁原味的故事情節的基礎上,改掉獵奇的內容,我已經考慮過了,這不會損害《銀鑒月》的藝術價值。」宋凌霄苦口婆心地勸道,一天晚上沒睡,他感覺說話都有點虛,但是人生能有幾次拾取滄海遺珠的機會,關鍵時刻一定要頂上去,《銀鑒月》他勢在必得!
??吳紫皋嘆了口氣,宋凌霄真心想出《銀鑒月》他也看出來了,他相信,大兆沒有第二個書坊主會這樣跟他懇談到天明,可是,這本書只要出了,就會帶來無窮無盡的隱患和麻煩,他吳紫皋可以隱姓埋名,但凌霄書坊卻是個活靶子,一旦群情激憤,宋凌霄可是跑不了的。
??「你真的決定要出?」吳紫皋注視著宋凌霄的眼睛,晨光熹微之中,少年的眼神明亮如山尖的冰雪。
??宋凌霄使勁點頭。
??「好吧,不過你要答應我三件事。」吳紫皋笑道。
??宋凌霄頓時精神大振,終於,這塊硬骨頭被他啃下來了:「請講。」
??「第一,所有修改必須經過我同意。」吳紫皋說道。
??「這是應該的。」
??「不,我還沒說完,我不同意刪掉《銀鑒月》中任何一處魚水之歡的內容,」吳紫皋眼中透出些狡猾的神色,「我認為,這些描寫,都是在展現人物性格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如果宋坊主能答應我的這個條件,我會考慮在貴書坊出版《銀鑒月》。」
??……
??當天中午,國子監食堂。
??宋凌霄一邊吃一邊嘆氣。
??吳紫皋這個老狐狸,他絕對是故意,他明知道他那本書黃到飛起,黃的段落出版出來絕對會被衙門追究,甚至封禁,他還非說什麼刻畫了人物性格……是性癖才對吧,摔!
??他故意把這個要求放在第一條,那就是看不能直接拒絕宋凌霄,打算曲線救國,真奸詐啊。
??如果宋凌霄不答應他,那他就不出,如果宋凌霄答應了他,這本書出來也得被禁,說不定倆人都得去衙門喝茶。
??啊——怎麼辦!
??為什麼作者都這麼難搞,鄭九疇也就罷了,只是人軸了一點,把他的觀念扭轉過來,他理解了你,也就順著你的意思辦了。
??可是吳紫皋這個人,他人生閱歷豐富,輕而易舉就能洞察到別人的心思,根本不存在什麼不明白道理、不了解情況的問題,他就是故意要讓宋凌霄知難而退。
??不行!
??宋凌霄不是那種人!
??不就是黃了點麼,出,照樣出!當初《廢都》怎麼出的,今天《銀鑒月》就怎麼出!大不了就是被禁個十幾年麼,沒關係,想讓一本書流行,首先就要讓它被禁。
??而且……宋凌霄心中還有些僥倖心理,如今京州的人民文化生活還是挺開放的,就比如說胡博士經常去的那個戲樓,裡面就有一些非常辣眼睛的演出,至今還在受到追捧,而沒有被查封,說不定《銀鑒月》也可以這樣,成為幸運的漏網之魚。
??而且,事情不是一開始就定死了的,在編修這本書的過程中,只要宋凌霄使出水磨工夫,一點一點跟吳紫皋磨,他就不信吳紫皋還能堅定立場,一字不刪。
??對,先答應下來,然後再慢慢磨,不要把路給走死了。
??宋凌霄想清楚之後,放下筷子,理好餐盤,站起身來。
??忽然之間,一陣眩暈襲來,他踉蹌了一下。
??旁邊有人伸出手臂扶住他。
??「啊……謝謝。」宋凌霄緩了緩,轉過頭向熱心人道謝,卻發現扶著他的人正是彌雪洇。
??「宋公子,你沒事吧?」彌雪洇擔憂地看著宋凌霄,「昨天晚上……你去哪兒了?為什麼沒有回家……」
??宋凌霄心裡「咯噔」一下,不知道為什麼,是不是黃書看多了,他總覺得彌雪洇的措辭怎麼就這麼曖昧。
??「我爹昨天回來了嗎?」宋凌霄緊張地問道。
??「宋大人……沒回來。」彌雪洇道。
??「那就好那就好。」宋凌霄撫膺,鬆了口氣。
??「不過……宋公子夜不歸宿,著實讓宋伯擔心了一陣……」彌雪洇憂鬱地望著宋凌霄,「宋公子昨天是去哪裡了呢?」
??宋凌霄正待和盤托出,突然想起彌雪洇對自己噓寒問暖,多半另有目的,不行,他不能讓彌雪洇套他的話,他要在這場宅斗中取得勝利,就必須提防這個無孔不入的主角!
??「沒什麼,哈哈,就隨便轉轉。」宋凌霄起身離開食堂,逕自往明遠樓走去。
??誰知,彌雪洇還跟在他身邊,緊追不捨,似乎一定要弄明白他的去向。
??「那個,彌同學,我跟你挑明了說吧,」宋凌霄站住腳,轉過身,對彌雪洇一本正經地說道,「你現在是住進我們家了,但是我沒打算和你做朋友,你住你的,別來干涉我,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可以嗎?」
??這話說得挺狠,彌雪洇一愣,果然又紅了眼尾。
??宋凌霄轉身就走,飛快地逃到假山後面,探頭偷看被他晾在原地的彌雪洇。
??彌雪洇怔怔地望著他逃走的方向,秀美的小臉上寫滿了被拋棄的絕望,這般淒艷的人兒往那一站,頓時吸引來不少適齡男性,圍著彌雪洇噓寒問暖。
??宋凌霄鬆了口氣,看來彌雪洇一時半會追不上他了,他可以放心地去明遠樓請假。
??他撐不住了,必須,立刻,回到自己軟軟的大床上睡一覺!
??「嘭」!
??「誒唷!」
??宋凌霄一扭頭就撞在一個人硬邦邦的肩膀頭子上,差點把他給撞地上。
??宋凌霄淚眼汪汪地揉著腦門,本來缺覺,人就夠暈的了,誰躲在假山後面,這門寸,還撞他一下子。
??宋凌霄抬起眼來,正對上一張熟悉的臉——陳燧!
??「你躲在這兒幹什麼呢?」
??「你偷看什麼呢?」
??兩人同時問道。
??宋凌霄一愣,這事兒他沒法解釋,他總不能說他剛使壞把彌雪洇給甩掉了,這會兒正躲在案發現場看使壞的效果如何呢。
??陳燧卻也沒聽他解釋,只是掃了一眼他的臉,雙手按住他的肩膀,將他平移到了里側,自己換到了外面,往方才宋凌霄偷看的地方看了過去。
??這一看就明白了,一堆無頭蒼蠅正圍著彌雪洇亂轉。
??而宋凌霄之所以淚眼汪汪地站在這裡,肯定是被彌雪洇欺負了。
??「你放心,」陳燧沉聲道,「這兩天耽誤了,今天就解決此人。」
??宋凌霄:??
??啥,解決誰?他有什麼不放心的?
??看到宋凌霄驚訝的表情,陳燧以為自己已經準確地傳達了意思,便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不用太感謝我,等你自己宅斗贏,還不知道等到猴年馬月去。
??就當是,還昨天晚上的毯子的人情吧。
??宋凌霄驚奇地看著陳燧就這麼走了,也沒提演武場的事兒,那正好,今天健身課他就不上了,省得猝死。
??宋凌霄跑到明遠樓,跟司業請了假,順便把前三天的點卯也一起請上假,在司業嫌棄的目光中——回家睡覺!
??「宋伯,未時正(14:00)一過就叫我!」
??宋凌霄跟宋伯打了個招呼,不能宋伯拉住嘮叨,就靈活地躥回了自己臥房,踢掉鞋子,往床上一滾,抱著被子昏睡過去。
??宋伯跟著他進來,看他轉瞬間就睡過去了,不免搖搖頭,彎下腰幫他把鞋子擺正。
??宋凌霄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宋伯足足叫了他半個時辰才把他叫醒。
??「啊——什麼時候了?」他茫然地問。
??「快申時啦。」
??「糟糕!」
??宋凌霄緊趕慢趕,趕在申時結束前跑到了滿金樓,來到約定看書的房間。
??吳紫皋坐在桌案後,還在算他的帳簿,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看見昨天晚上通宵過,今天早晨才分別的宋凌霄,又出現在門口,不由得微微揚起眉梢。
??「我答應你!」宋凌霄抓著門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你不同意我就不刪!」
??吳紫皋笑了笑:「這事兒不急,宋坊主可以再考慮考慮。」
??「不,我做事兒只爭朝夕,趕緊告訴我,接下來兩個要求是什麼!」宋凌霄跨進門來,來到吳紫皋面前,一手撐著桌子邊,一手撐著腰,躬著身子把氣兒喘勻了,眼睛亮亮地盯著吳紫皋。
??「第二個要求是,我要十萬兩銀子的預付。」吳紫皋獅子大開口,「你看,既然我冒險在你們書坊出書了,總該有相應的收益,對嗎?我畢竟是個生意人,賠本的生意我不干,除了這十萬兩銀子的預付以外,我還想要一半的分成,宋坊主,你看能行嗎?」
??十萬兩銀子的預付!
??十萬兩銀子,就吳紫皋這樣的生意人,兩三年都不一定能開一單,而且賣書這個事兒,本身就掙不了大錢,吳紫皋想著,若是從經濟上入手,讓宋凌霄感到實打實的困難,他或許就會知難而退了吧。
??「沒問題,我們書坊給作者本來就是五五分成,至於這十萬兩銀子,您是要現銀還是銀票?」宋凌霄面不改色地問道。
??《金樽雪》都能賣到七萬兩,他相信,以他們書坊現在的運作能力,《銀鑒月》賣到十萬以上不成問題,再加上《銀鑒月》的篇幅比較長,單本價格肯定比《金樽雪》高,又趕著會試放榜這個時間點,考試結束了,考生們也都閒下來了,這陣子肯定想報復性娛樂,《銀鑒月》用白紙和差強人意的雕版,加起來也就十幾天時間就印出來了,正趕著這波好時間,回個本應該問題不大。
??吳紫皋有點頭痛,這條件宋凌霄都答應了?賣書真的有這麼掙錢嗎?
??「銀票吧。」吳紫皋嘆了口氣,也許只是小子胡吹大氣?等他拿到了銀票才知道真假啊。
??「行,明天帶來。」宋凌霄追問道,「第三個要求呢?」
??……
??申時末,國子監放學。
??彌雪洇默默收拾完東西,謝絕了幾個監生幫他背書簍的好意,愁眉不展地走出國子監的大門,沿著成賢街一路向前。
??今天,依然是沒能和宋公子結伴回家的一天。
??貴人遲早會發現,其實他跟宋公子根本沒有那麼密切,都是他一頭熱。
??那時候,貴人就會把他逐出宋府了。
??嗚……
??彌雪洇沉浸在自憐自傷的情緒之中,不知不覺,走到了成賢街連著一處小巷子的三叉路口。
??路口伸出一隻黑手,一把捏住彌雪洇的小臉,粗糙的手掌牢牢封住他的嘴巴。
??「唔?唔唔!!」
??彌雪洇試圖求救,但還是被無情地拖進了小巷子裡。
??事情發生在須臾之間,並沒有人發現彌雪洇去哪兒了。
??……
??「第三個要求就是——」吳紫皋眼珠一轉,「據我所知,作者出書,都需要有一位校對文字,傳達意見,協調各方面問題的編修吧?我能否指定這名編修的人選呢?」
??「這個是自然,您有看中的人選嗎?」宋凌霄問道,「除了陳燧,其他人都可以。」
??「我可無福消受那位姓陳的公子,」吳紫皋在這件事兒上還是拎得清的,萬一他想著為難一下宋凌霄,結果宋凌霄真的把陳燧派給他了,他豈不是要死?目前看來,最合適的人選是宋凌霄,宋凌霄從頭到尾看過一遍,最了解《銀鑒月》的內容,而且在出版方面的經驗和人脈都比較豐富……但是,既然要為難宋凌霄,吳紫皋就不能這麼輕易給他台階,他笑了一笑,意味深長地說道,「是叫彌雪洇吧?我看那位小美人做我的編修正合適。」
??「噗——」宋凌霄一口茶噴了出來。
??能不能讓他消停點?
??叫彌雪洇當吳紫皋的編修?那不是送新鮮的小羊羔進豺狼虎豹之口嗎?
??「彌雪洇不是我們書坊的編修。」宋凌霄拿出方帕擦了茶水,跟吳紫皋解釋,「我只能派我們書坊的編修來協助您。我看,乾脆就我來吧。」
??「不行!」吳紫皋斷然拒絕,「你們書坊的人,我又不認識,我覺得彌雪洇就挺好,你把他簽了,不就是你們書坊的編修了嗎?而且他比你有優勢,他更了解這方面的事情。」
??「他了解個屁!」宋凌霄來氣了,吳紫皋你可以在書里搞七搞八,但是你不能在我眼皮子底下亂來,他也顧不上什麼要尊重作者的意願了,一拍桌子,怒道,「他還是個小孩兒,他什麼都不懂,正因為不懂,所以才容易被你們這些老色批欺負,我今天就告訴你,彌雪洇他爹和我爹是故交,他的出身和我沒什麼分別,如果你敢招惹他,半夜找你的就不是戶部侍郎,而是詔獄的緹衛了!」
??雖然在宅斗層面上是敵對關係,但在做人的底線上,宋凌霄堅決站在彌雪洇這一邊。
??吳紫皋聽見「詔獄」倆字,立刻蔫了。
??他急忙解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彌雪洇為人比較溫和,不容易起衝突,讓他來做這個編修,不是真的叫他編書,而是協調我和你們之間的意見。」
??宋凌霄一臉的不相信。
??「宋坊主,你看,若是你做這個編修,你我二人產生意見衝突,當面就要見分曉,對不對,沒有一個緩衝的餘地,我之所以找彌雪洇,正是出於這個考慮,」吳紫皋嘆了口氣,似乎對宋凌霄這麼懷疑他,有點傷心,「如果宋坊主不相信吳某人的為人,吳某人可以與宋坊主寫下契書,保證不越雷池一步,如何?」
??宋凌霄聽完了吳紫皋的解釋,覺得是有點道理,彌雪洇的確在脾氣上比他溫和一些:「可是……」
??「宋坊主啊,你不要覺得,我提這三個要求是為難你啊,我也想把書做好,畢竟在這本《銀鑒月》上,我付出了比任何人都要多的心血,我當然希望它能以最好的樣子出現在購買者面前。」吳紫皋面上露出愁苦之色,為了宋凌霄的不理解,他也很無奈。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國服第一暖暖媽投出的地雷x5,WEREWOLF-J的火箭炮x1、手榴彈x2,感謝melpomene的營養液+36,尉遲夜的營養液+20,林頹的營養液+18,「」的營養液+8,抱朴守一、tinaaibo的營養液分別+2,梓憶琉晗、「」、冽慕初的營養液分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