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他什麼都不懂,他還小


  宋凌霄跟著陳燧出來,?倆人在國子監小樹林碰頭。

  ??宋凌霄是心情愉快,腳下步履輕盈,連蹦帶跳地鑽進小樹林裡,?衝著那個玄色身影走去。

  ??陳燧背靠著大柏樹,清涼的樹蔭籠罩下,?暑氣不那麼難耐了,他仰頭看著柏樹枝間隔出的藍天,?偶爾有一抹白雲溜過,?正是京州六月晴好的天氣。

  ??他的表情卻是凝重的,?經過多日的思索,他已經下定了決心。

  ??暑熱的天,監生們被允許暫時不穿國子監的校服,?宋凌霄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薄衫,?如同一隻淺藍色羽毛的小鳥兒一般飛快掠過草叢,?撲到陳燧眼前,歪著腦袋一派天真地打量著他,?快樂得沒心沒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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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燧,?陳大王爺!你可終於現身了!」宋凌霄笑嘻嘻地湊近他,?盯著他看,?「你這幾天怎麼回事?就算要避嫌,?也不至於連演武場都不去了吧?」

  ??「你也知道要避嫌。」陳燧注視著宋凌霄的臉,「為什麼這麼高興,有什麼好事發生麼?」

  ??宋凌霄本來想說,?老子馬上要掙到一百萬,?算不算是好事,然而這個天大的喜訊他不能說,泄露系統機密可能會被就地正法,?他眼珠一轉,詞兒上嘴來:「《繡像本第一奇書》定稿啦,現在已經在印製中,你沒看見,黃三緘的木板水印技術,還有餖版上色,簡直絕了!登印出來以後,我送你一本。」

  ??陳燧沉默,他仍然凝視著宋凌霄的臉。

  ??宋凌霄被他盯得有點不自在,繼續突突道:「而且《司南辭典》也快出了,尚大海已經去聯繫黃三緘刻板了,下次選題會上,你就會聽到尚大海的提案……」

  ??宋凌霄的聲音逐漸弱下去,因為他感覺到他在說的並不是陳燧想聽的。

  ??陳燧,你到底什麼毛病,問我為什麼高興,又不聽我說,光盯著我看!我臉上拿到寫字了嗎?!

  ??「你……」陳燧終於出聲了。

  ??「沒事。」陳燧突然收住話頭,正色道,「你有錢給尚大海出《司南辭典》嗎?你有錢吃飯嗎?」

  ??來了來了,對了,這才是熟悉的語氣,熟悉的話題。

  ??宋凌霄美滋滋地說:「你猜怎麼著,吳紫皋把他那十萬兩預付金借給我了,你說,是不是我人品特別好?」

  ??陳燧微微皺眉:「借給你?我以為他稍微有點良心就還給你了。你不是剛被京州府衙罰沒了全部銷售所得?這裡面的罪魁禍首就是吳紫皋,如果不是他不按照你的要求改,會有這麼一天麼?我看,應該把他的定金先充公了,他竟然還敢借高利貸給你?」

  ??「嗨,不是高利貸,我問過了蘇掌柜,比一般錢莊的利息還低呢,就跟白給的一樣。」宋凌霄一副占到便宜的嘚瑟勁兒。

  ??「罷了,」陳燧深吸一口氣,從衣襟里掏出兩隻五十兩的金元寶,塞到宋凌霄手裡,又掏出三張一萬兩的銀票,目光在宋凌霄前襟上打量了一番,問道,「衣衽里有口袋嗎?」

  ??宋凌霄反應了一下「衣衽」是什麼玩意兒,點了點頭。

  ??此時,宋凌霄左手一個金元寶,右手一個金元寶,宛如一個舉重冠軍一般站著,沒有手再去放銀票,陳燧只好自己動手。

  ??陳燧撥開宋凌霄杵在半空中的兩隻胳膊,往前半步,貼近他身子站著,低下頭,盯著白嫩嫩的臉頰稍微晃了一下神,目光隨後移向前襟上方那一小塊白得耀眼的皮膚,許是大夏天的太陽反光太厲害了,宋凌霄更被陽光照得仿佛通體發光的羊脂玉一般,陳燧的喉結上下滾動,一手拉開宋凌霄的前襟,手指向下一划,捏到口袋的位置。

  ??心跳聲清晰地在兩人之間搏動,陳燧的骨膜里一下一下撞擊著的是他自己的心跳,而他的拇指側面連接手掌的那塊皮膚此時正貼著宋凌霄的褻衣,酷暑之中,輕薄質地的衣衫仿佛煙雲流水一般不具有隔絕觸感的功能,陳燧感覺到宋凌霄的心臟正隔著一層溫軟的皮膚,在他手掌中跳躍。

  ??還要……放進去麼。

  ??所以他從一開始就不應該選擇這個步驟,先把銀票拿出來讓宋凌霄揣自己懷裡,再給他兩塊金元寶不就完事了麼!

  ??為什麼他要把金元寶先拿出來!

  ??陳燧閉上眼睛,抓起被他捏的皺巴巴的銀票,像塞垃圾一樣粗糙地塞進宋凌霄衣衽內側的口袋裡,飛快地把手抽出來,好像多停留一秒就會被垃圾桶上的細菌沾到他尊貴的手上。

  ??宋凌霄挑起眉梢,一臉疑惑地看著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鼓出來仨疙瘩的衣襟,陳燧你還真不愧是王爺啊,連一萬兩的銀票都能被你揉成這樣,放貼身口袋裡就是為了安全你竟然放的這麼明顯……

  ??宋凌霄把兩塊沉甸甸的金元寶先塞到袖子裡,再從袖子裡轉移到虛擬倉庫里,然後把三張紙團拿出來,心疼地撫平,還給陳燧:「我不要這麼多。」

  ??陳燧一看,宋凌霄的袖子竟然這麼能裝,一邊五十兩毫無壓力,他心中暗道失策,但是面上依然風平浪靜,說道:「你拿著,我有件事跟你說。」

  ??「什麼事?」宋凌霄從剛開始就覺得陳燧態度怪怪的。

  ??「西北戰事吃緊,我打算去一趟散谷關。」陳燧說道。

  ??宋凌霄頓時挺直了身體,震驚地望著陳燧:「藍弁那邊……出了什麼事嗎?」

  ??在和平年代生活得太久,宋凌霄都要忘記了戰爭的殘酷,這是大兆,西北有鬼方,東南有水寇,在這片大陸的邊境上,是實實在在地在發生著局部衝突的。

  ??虧得藍弁隨軍出征時,陳燧安慰他,不會有事,尚大海也說,這是常規作戰,宋凌霄就真把藍弁去戰場這件事等同於服兵役了。

  ??現在想想,這個想法真天真,可是,藍弁才十六歲啊,在現代也就是上高中的年紀……

  ??「你別擔心,藍弁什麼事兒沒有。」陳燧見宋凌霄臉都白了,忙拉住他的手,捏在掌心裡微微用力,「是我沒說清楚,你就當我狂妄吧,打鬼方這件事,我心裡還是有點底的,若是任由他們撒開網去打,不知打到幾時才能知道鬼方王的藏身之處,若是我跟他們一道去,或許能快點結束戰事,邊境的人民也能少受一點罪。」

  ??宋凌霄一臉懵,不是他說,打仗這事兒誰能說得准呢,陳燧自小在京州長大,看起來也不像是上過戰場的樣子,一個紙上談兵的皇室子弟,這般自信滿滿地要去邊疆,還說自己能抓住鬼方王,那不就是立flag麼!對了,如果陳燧有個初戀女友,這時候再把女友照片給他看看,說回來就結婚,那就更有內味了。

  ??「你……」陳燧頓了頓,目光沉沉地注視著宋凌霄,「你一個人要好好照顧自己,我在這邊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我有什麼放心不下的!不是,問題的關鍵不是這個,而是——你是皇室子弟,年紀又這麼輕,你親自去邊境打仗,那不是給人當活靶子麼!還有,你皇兄肯定不會放人的。」宋凌霄想道陳燧曾經說過的,大兆皇室子息單薄,皇上似乎對他這個弟弟很是看重,既然如此,那就更不可能放任一個還沒成年的皇弟去戰場啊!

  ??陳燧卻笑了一下,笑意中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乎在笑宋凌霄太天真,但他又迷戀著這樣的天真,宋凌霄是在為他擔心,在找各種主觀客觀的理由阻止他上戰場,這個行為本身就讓陳燧繃不住的嘴角上揚。

  ??可是,如果他不上戰場的話,他就無法獲得屬於自己的力量。

  ??就像彌雪洇剛進入宋府的時候,他沒法給宋凌霄提供一個地方,可以踏實地離家出走;大理寺要捉拿凌霄書坊的「反賊」時,他也只能「先跑」;一起商量如何對付清流書坊的舉報時,他也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在客廂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這個時候宋郢正在宋凌霄房裡,不知又怎麼哄得宋凌霄高興,三言兩語間便把事情解決了。

  ??「你放心,我保證凱旋而歸。」陳燧拉住宋凌霄的手,將他帶到自己眼前,手掌攏住他的後腰,微微向里收攏,「現在這樣下去,什麼也不能幹,我等不及要建王府了。」

  ??宋凌霄呆呆地抬頭看著他,你還想幹啥?現在當個誰都管不著你的皇弟多好,住在皇宮裡,吃你哥的穿你哥的,一應都是御用等級,你偏要跑到西北去打仗,就為了獨立出來住?你這個小年輕人,心態過於幼稚了,在大西北打仗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夏天晚上一不留神都能凍死人!而且西北的地勢、氣候、飲食都和這邊完全不一樣,別說打仗了,光去旅遊都有人高原反應,得個感冒就是肺水腫,在古代這種醫療條件下必死無疑!

  ??看著宋凌霄一臉茫然,陳燧心內暗暗嘆息,宋凌霄果然什麼都不懂,看來是他剃頭挑子一頭熱,以為之前宋凌霄粘著他回家審書,粘著他進義莊,是有那麼一點點私心在裡頭的,現在看來,他完全就是把陳燧當成了一個無私奉獻的工具人。

  ??雖然機率非常非常小,陳燧還是希望,有那麼一點點的機率,宋凌霄對他的心思和對別人是不一樣的。

  ??現在這個希望落空了,陳燧有億點點失望。

  ??不過,他有那個自信,如果自己都不能讓宋凌霄開竅,別人就更沒這個本事,他現在怕就怕宋郢借著當爹的名義,趁著他離開京州,給宋凌霄找個貼身丫鬟。

  ??宋凌霄的年紀不小了,都十六了,這方面也該開竅了。

  ??富家子弟慣常的方法是找個貼身丫頭幫忙開竅,等到二十歲弱冠之時,再取個門當戶對的千金大小姐,實現政治和經濟實力的強強聯合。

  ??陳燧昨天晚上翻過來覆過去就在想這件事,他想了一晚上,決定直接找宋凌霄攤牌,告訴他自己要去打仗,試一試宋凌霄對自己有沒有意思,如果有,哪怕只有一點點,陳燧也要在走人之前親手把宋凌霄教會了。

  ??理論,和實際體驗,之間還是隔著十萬八千里的。

  ??別看宋凌霄在審《銀鑒月》的時候老神在在,一切盡在掌握的感覺,其實,就他那飄忽的眼神,虛張聲勢的說教,還有藏不住心思的薄嫩臉皮,已經將紙上談兵的本質暴露無遺。

  ??如果宋凌霄真的對他有一分喜歡,陳燧也能下得去手引誘這小少年,讓他再也忘不了他,至少在他外出打仗期間不會給他後院失火。

  ??可是,宋凌霄抬起頭望著他的時候,眼中只有純粹的擔憂,即便兩人的姿勢如此密切,陳燧幾乎將人抱在懷裡,對他訴說著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他,出去打仗只是為了早點建王府,好給他一塊安穩的棲身之地……宋凌霄的眼神卻依然清澈單純,陳燧不願意相信,但是假設此刻是尚大海要出征西北,宋凌霄看尚大海的眼神估計也不會差到哪兒去。

  ??「你啊。」陳燧抬起手,指背關節撩過少年鬢邊的軟發,一縷縷撩在貝殼一般形狀圓潤美好的耳廓之後,淡藍色的血管半透過輕薄的肌膚,在陽光下冰涼而誘人。

  ??這次只能先放過你了。

  ??宋凌霄茫然地望著陳燧,他仍然沉浸在他的終審要去打仗了,而且嘴巴里還在不停地冒出遺言一樣不吉利的話,想一想《雪滿宮道》里為什麼沒有一個叫陳燧的人,答案就很清晰了——

  ??「不行,你不要去!」宋凌霄主動撲進陳燧懷裡,雙手環過他的腰,緊緊地拽住他背後的衣服,「你這個傻子,以為自己會點功夫,那些兵都聽你的話,就當自己是凱撒了,我跟你說,其實你和我一樣,也是炮灰,作為炮灰生存在這個危險的世界上,最重要的技巧就是別作死!」

  ??陳燧愕然,他張開手,一時間不知該怎麼辦,他的小少年就這麼主動投懷送抱了,可愛的臉頰就貼在他心上,他只要稍微低下頭,就可以撫摸他,親吻他,令他那雙烏黑而狡黠的眼睛蒙上霧氣,讓他體會到——

  ??停止,打住。

  ??宋凌霄這樣親昵粘人,只是因為他真的在擔心你,而不是有別的意思。

  ??他什麼都不懂,他還小。

  ??如果在他還沒有對你產生感覺的時候,就強行讓他開竅,對你,對他,都不是一件公平的事情。

  ??陳燧放下了手,只是摸了摸宋凌霄的後腦勺,手掌滑落在他纖細的後頸上,掌心的位置正好覆蓋在微微凸起的脊突上:「什麼炮灰,我是主角,寫在史書里,也是能進《史記·本紀》的主角。」

  ??宋凌霄心想,你這話也忒大膽了,真當我沒看過正經書呢,《史記·本紀》里都是太史公覺得從血統或是能力能稱得上正經帝王的人的傳記,你一個王爺想進本紀,那得篡位才行。

  ??誒,陳燧不會是在篡位過程中被當做逆賊幹掉的吧?

  ??什麼城上箭如雨下,被射成篩子而死。

  ??或是手足相殘,被親哥一刀捅腎而亡。

  ??宋凌霄越想越害怕,陳燧這個無名炮灰,他這個作死的性格,這個出身,再加上稀奇古怪的念頭,很容易打出少兒不宜的血腥暴力大BE啊!

  ??宋凌霄更加用力地抱著陳燧的腰不撒手,一邊在嘴裡念念有詞:「你、你往後可都改了吧!」

  ??陳燧低下頭,撫弄著宋凌霄的後頸,在他耳邊低笑著說:「改什麼?你又在臆想什麼了?你放心吧,我一定會得勝歸來的……這一場仗我必須要打,早一點,晚一點,終歸是我的……」

  ??齒間輕合,吐出不容置疑的兩個字。

  ??「戰績。」

  ??上一世,陳燧十八歲掛帥出征鬼方,在草原度過兩個春秋,一舉拿下鬼方王。

  ??戰績卓著,光耀列祖,勛榮無匹,封為親王。

  ??凱旋之日,皇上親自出午門迎接,賜封地千里,賜親王府。

  ??其時,有一種聲音甚囂塵上,說燧親王才是上天降下來帶領萬民的真龍天子,為了表明自己無意爭搶王位,陳燧自己改名為陳烽野,以烽煙四野為一生所願。

  ??然而,事情的發展往往不能盡如人願,後來的事情……

  ??陳燧閉上眼睛,嘆息一聲,願此生不再重蹈覆轍,命運的軌跡可以更改。

  ??他的手輕輕捏了一下宋凌霄的後頸,而後從那細軟溫潤的所在移開。

  ??「西北邊境的人民有難,我不能不去,宋凌霄,你站直了身子,我有話要跟你說。」陳燧正色道。

  ??宋凌霄被他一本正經的態度所激,微微怔忡,而後乖乖地站直了身子,不再賴在他身上,宋凌霄抬頭注視著他,仿佛受到他語氣中凜然所感召,也鄭重起來:「你說。」

  ??「你答應我一件事。」陳燧道,「等我回來。」

  ??「……?」

  ??陳燧盯著宋凌霄,宋凌霄也瞪著陳燧,倆人互相沉默了一陣,宋凌霄問:「沒了?」

  ??「嗯。」

  ??「你讓我答應你,等你回來?」宋凌霄感覺十分荒謬,「我當然會等你回來!這用得著你專門跟我說嗎?我看起來像是那種沒心沒肺的人嗎?」

  ??「像。」陳燧說,不等宋凌霄抗議,他就搶先一步說道,「我是說,像現在一樣等我回來,快則今年秋天,慢則明年夏天,我回來的時候,你要健健康康的,沒有把自己餓瘦或者累倒,心裡想著我,把我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暫且不討論你爹,總之,在同齡人之中,無論男女,我回來時,都不希望看到一個人比我和你的關係更親密,你懂了嗎?」

  ??宋凌霄撇嘴:「不就是當望夫石麼。」

  ??陳燧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滯。

  ??「這個我擅長,」宋凌霄想到了嘰嘰歪歪的鄭九疇和出版社裡那些感情豐沛又敏感多疑的作家老師,「你放心,我每天都會想你,給你留著的位置,永遠不會讓別人進來,你回來的時候,一切都不會變,你仍然是我最親密的作者——不,朋友。」

  ??陳燧的表情又恢復了正常:冷漠.jpg。

  ??「但是,我私心裡還是希望你不要走。」宋凌霄皺起眉頭。

  ??陳燧忍不住撫上宋凌霄頸側,拇指撫弄著他布滿愁容的臉頰:「好了,現在還不會走,等你欠的高利貸還清了再說。過會兒去薈珍閣吃飯麼?」

  ??……

  ??宋凌霄又度過了蹭吃蹭喝的一天。

  ??席間,他興高采烈地跟陳燧說他在府衙大堂上的即興演講多麼牛逼,清流書坊的老傢伙們被他說得一愣一愣,不管怎麼潑髒水飛帽子試圖挽回顏面,都無法逃過人民群眾雪亮的眼睛。

  ??「當時,我幾乎是說一句,下面笑一陣,你不知道我有多牛逼,」宋凌霄得意洋洋地揚起下巴,「可惜你不在,唉,什麼時候咱倆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啊。」

  ??陳燧正嚼到一半的燒鵝突然咕嘟一下滑到喉嚨眼,他良好的教養使他立刻用手帕捂住了嘴,等燒鵝平安咽下去,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他應該習慣了,宋凌霄跟他說話時嘴上就沒個把門的,什麼詞兒都能往外禿嚕,每次他在雷池邊緣試探時,宋凌霄又一臉無辜地看著他,搞得他非常被動。

  ??「唉,你什麼時候走?」宋凌霄撐著下巴,愁兮兮地看著陳燧。

  ??陳燧擦了擦嘴角,說道:「等你挺過這陣。」

  ??「……好吧。」宋凌霄知道,陳燧去意已決,不是他能攔得住的。

  ??在他心中,陳燧的形象微妙地起了變化。

  ??這段時間,許是因為太過親近了,反而感覺陳燧像是個親切的朋友,會幫著熬夜審書,會和他一起吃吃喝喝,聽他吹牛,陪著他去滿金樓。

  ??現在,宋凌霄又恢復了剛開始認識陳燧時的感覺,他是皇室子弟,身上有抱負,心中有壯志,要守疆衛土、為百姓奉獻年輕的人生。

  ??意識到自己的小夥伴的形象又變得高大了,宋凌霄卻更加發愁了。

  ??作為朋友的他,能為陳燧做點什麼呢?

  ??等等,他有了個主意!

  ??「陳燧,你能不能等我一個月,一個月就好。」宋凌霄興奮地說道,「我有份禮物送給你!」

  ??陳燧稍微怔忪,不禁期待,是什麼禮物,還要花一個月去準備麼?

  ??……

  ??俗話講,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去大西北打仗,打的還是游擊戰,最重要的就是保持體力,而體力從何而來,自然就是嘴上吃的,身上穿的,從夏天打到冬天,基本上就是在耗誰的糧草多,只要吃食豐沛,不怕干不掉敵人。

  ??宋凌霄雖然沒有糧草可以送給陳燧,但是他有錢,他即將收穫三十多萬兩的賣書錢,刨掉七成是要分出去的,他自己還有十萬兩,這十萬兩中他留下來一萬兩做持續投入,剩下九萬兩給陳燧,讓陳燧自己想辦法買糧草去。

  ??宋凌霄都想好了,如果陳燧不收,他就說是戰略性投資,只要陳燧打了勝仗,國家穩定,人民富足,邊境貿易重開,經濟才能繁榮,經濟繁榮了,他們這些做生意的才能過得滋潤。

  ??好巧不巧,這中間發生了一件事,讓宋凌霄送糧草的願望成了真。

  ??這件事的起因是鄭九疇的父親、山西布政使鄭崇通過禮部崔主事,聯絡上鄭九疇,說要見一見鄭九疇。

  ??當時孩子就給嚇傻了。

  ??鄭九疇接到這個消息之後,立刻找到宋凌霄,跟宋凌霄說他手上還有些錢,能不能幫他打一副合體的棺材。

  ??宋凌霄:……

  ??你能不能出息一點!你現在好歹也是個貢士,馬上就是進士了!

  ??「我爹很恐怖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什麼貢士進士,在他眼裡都沒有我三年不回家事兒大,對了,我還在邸報上連載□□,他肯定是看到了,我的天,他直接找的崔主事聯繫我,難道是崔主事告訴他我就是蘭之洛的?我還在□□里黑他,說他狠揍了我一頓!啊,對,這是你出的主意,不行,你一定要陪我一起去。」鄭九疇慌得六神無主,死死拽著宋凌霄的胳膊,要求他負起責任。

  ??說實話,宋凌霄也有點怵。主要是鄭九疇把他爹宣傳得太恐怖了。

  ??山西布政使鄭崇從來不笑,從來不夸鄭九疇,髮妻去世之後也沒有再娶,脾氣愈發冷僻古怪,上京述職時順便帶著鄭九疇,讓他考個功名,而且留下了這樣不近人情的話——

  ??「沒考上就別回來。」

  ??宋凌霄心想,有時候,孩子在外混得很慘卻不回家,多半和家裡的態度也有點關係。

  ??「好吧,我陪你一起去。」宋凌霄說,在鄭九疇感激涕零的目光之中,又補充了一句,「但是我手無縛雞之力,如果你爹要打你,我可拉不住。」

  ??「怎麼會,」鄭九疇詫異道,「你不是親手把紫皋哭哭客的腮幫子打歪了嗎?梁慶說的。」

  ??梁慶這個大嘴巴。

  ??「你聽錯了。」宋凌霄微笑,「總之,你爹打你的話,我會幫你叫大夫的。」

  ??翌日,鄭九疇於東北城區一座官衙開辦的經古堂酒樓會見了他的父親,鄭崇。

  ??在陰暗又嚴肅的吃飯環境裡,大家都沒有什麼胃口,鄭九疇和宋凌霄戰戰兢兢地等著鄭崇來到。

  ??不一會兒,樓梯上傳來響動,小二帶著面無表情的布政使大人和笑容憨態可掬的崔主事一前一後來到鄭九疇他們桌上。

  ??父子相見,分外眼紅。

  ??當時鄭崇盯了鄭九疇約莫五秒鐘時間,鄭九疇像兔子似的躥起來就跑,被他爹一把抄起茶杯,猛地砸在後背上——

  ??鄭九疇,卒。

  ??鄭九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個身強體健的七尺男兒,趴在宋凌霄肩頭抽個不住,熱淚都流到宋凌霄脖子裡去了。

  ??「我說了我不想來了,」鄭九疇委屈得要死,「我爹肯定會打我——他就是這樣,他就是這麼個人——下手沒輕沒重的,我的背好疼,吭,我新買的雪綾常服,現在全濕透了!」

  ??宋凌霄心想,我這件衣服雖然不是新買的,但也快濕透了。

  ??另外一邊,鄭崇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己的左手,時不時還張一張手指,看得宋凌霄心下一陣突突。

  ??「誤會,都是誤會,」崔主事憨態可掬地笑著,當著和事佬,「鄭大人不是這個意思,他是怕公子您又不告而別,徒惹得老爺子傷心啊,正所謂,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

  ??「……」宋凌霄很想說,崔主事你這個解釋實在太勉強了。

  ??「鄭九疇。」鄭崇用右手握住自己的左手手腕,稍微活動了一個胳膊,嚴肅而緊繃的嘴唇間迸出一個全名全姓的稱呼。

  ??頓時,鄭九疇渾身上下的汗毛都炸起來了:「是……是……爹有什麼吩咐?」

  ??「你賣了鄭童。」鄭崇說,「他跑回家了。」

  ??鄭九疇目瞪口呆,怪不得三年後,釉娘找到了鄭童的賣身契,卻沒找到鄭童的人。

  ??鄭童,你才是真的高手!

  ??「你乾的那些混帳事,我和你姆姆也都知道了。」鄭崇陰沉沉的目光掃過鄭九疇的臉,「我本想上京來抽你一頓,再跟你斷絕父子關係,但是你姆姆勸我,說你吃了虧就會長記性,未必不是好事。現在看來,確實如此。」

  ??鄭九疇都準備著再被他爹砸一茶缸子,沒想到他爹話鋒一轉,竟然誇起來他來了!

  ??是不是誇他!

  ??不能怪鄭九疇從刀里摳糖吃,實在是他爹從不誇獎人,鄭九疇只能靠自己意淫來度過充滿挫敗感的青少年時期。

  ??「但是,你不要得意,你胡來的那些事,咱們回頭再算,我就問問你,邸報上那個故事,是真的假的?」鄭崇盯著鄭九疇。

  ??鄭九疇額頭上直冒冷汗,心裡拼命掂量著,是說真的還是說假的,哪一種能讓他成功逃生,果然,果然,他爹還是看到了《金樽雪》,鄭九疇忍不住向宋凌霄投去求援的目光。

  ??「鄭……鄭大人,我是鄭九疇的朋友宋凌霄,他那本書是在我們書坊出的,小說這個東西本來就是半真半假,不知道您對哪一部分有疑問呢?」宋凌霄開始打太極。

  ??鄭九疇向宋凌霄露出感激之色。

  ??「原來你就是凌霄書坊的坊主。」鄭崇的目光移向宋凌霄時,友好了不少,「多謝你對我這個不孝子多多照料,看你年紀還比他小了不少,真是慚愧。」

  ??宋凌霄趕緊謙虛回去,不敢不敢。

  ??一番談話聊下來,原來鄭崇並不是來揍鄭九疇的,而是擔心李釉娘的存在,會影響鄭九疇的仕途,所以來問問他是什麼想法。

  ??殿試之後,進士就會選入翰林院,到時候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翰林娶了個□□,這是不能被同儕容忍的。

  ??其實,這也是鄭九疇的擔心之一,他對殿試沒有那麼積極,也是在發愁這個。

  ??沒想到,他爹經比他先一步說出了這個顧慮,鄭九疇頓時就有點眼熱,感動的。

  ??「我……我……能說真話嗎?」鄭九疇是個性情中人,一旦感動起來了,就忘記了危險,眼中情緒涌動地望著他爹,「其實我不想考殿試了,我查閱了大兆以前的殿試卷宗,確實有人在殿試前棄考的,因為一旦參加殿試,就必須進入翰林院了,有些人感到自己閱歷不夠,治理地方的經驗不足,所以申請先以貢士的身份優先選調外地做知縣、道台,我覺得這個路子比較適合我。」

  ??「啪」,鄭崇手中的茶杯蓋撞擊在茶杯口上,發出一聲不祥的脆響,鄭九疇頓時縮了縮脖子。

  ??「你,」鄭崇拿起茶杯蓋,在空中晃了幾下,食指向前伸出,虛點著鄭九疇,「你就這點出息。」

  ??之後便是尷尬的沉默。

  ??宋凌霄知道鄭九疇做出這樣的決定,其實就是與仕途無緣了。

  ??什麼是仕途,就是不斷地往高處走,從地方到中央,從科員到部長,反正沒有說放著上升的機會不去,非要去低位的,除非上升的路徑本身包括去基層。

  ??鄭九疇的選擇,是為了李釉娘放棄成為京官的機會,翰林院的上升通道是內閣,是政治權力的最高位,他放棄了這個機會,在正經人看來,應該是非常愚蠢的。

  ??不要說今年放棄了,還有三年後,六年後,只要鄭九疇選擇李釉娘,他就永遠無法心無掛礙地進翰林院。

  ??這一點,倒是和鄭崇自己有點像。

  ??鄭崇望著眼前已經長得和大人一般模樣的兒子,想到了亡妻。

  ??不知宜蘭看到這樣的兒子,會不會埋怨他呢?

  ??誰讓他不按照宜蘭臨終前的叮囑,再續個弦,給兒子一個看起來完整的家庭?他堅持著不讓任何人頂替宜蘭的位置,這種固執,是不是也影響了兒子的人生觀呢。

  ??想要找一個琴瑟和鳴的女子,哪怕不去名利的中心也無所謂。

  ??這樣的想法,並不是鄭崇無憑無據的推測,而是他從《金樽雪》中讀出來的。他通宵讀完了《金樽雪》,時不時還拿出來複習,他把邸報上刊登出《金樽雪》的部分全都收集起來,粘成一本書,和凌霄書坊出版的《金樽雪》成書放在一起。

  ??當然,這些,鄭崇都不會跟任何人說,如今,他望著自己的兒子,想到了他讀過的那些文字,從表面上真看不出鄭九疇有那麼多細膩的心思,表面上他就是個憨憨,和小時候沒有兩樣。

  ??唉……兒大不中留,他有了自己的想法了,沒有人能強迫他。

  ??「你隨便吧。」鄭崇沉默了良久,說道。

  ??鄭九疇難以置信地抬起眼睛,看向他的老父親。

  ??……

  ??這場談話,最後是以鄭九疇撲在崔主事懷裡大哭為結束。

  ??鄭崇站在窗前,望著夏末的濃綠街道,在他身後,宋凌霄正戰戰兢兢地潛伏上來。

  ??「鄭、鄭大人。」宋凌霄試圖跟這位冷麵嚴父搭訕。

  ??「嗯,宋坊主,有什麼事麼?」鄭崇回過頭來。

  ??宋凌霄稍微舒了口氣,鄭崇好像只是對自己兒子比較冷酷,對其他人態度還挺正常的,也沒有端二品大員的架子。

  ??他問道:「鄭大人可知道……西北的戰事現在進行得如何了?」

  ??鄭崇露出些意外之色,沒想到宋凌霄一個書坊主竟然還關心這個。

  ??「我有個朋友……他要去西北打鬼方,我也幫不上什麼忙,就是想買些糧草支持他,鄭大人是山西布政使,是否有向藍將軍的大營運送糧草的指標呢?能不能……再加一點。」宋凌霄有點羞於啟齒,但是他確實只有這麼多,「再加九萬兩銀子能買到的糧草,我也不知道能買到多少,反正就是,我的一份心意……」

  ??鄭崇目露欣賞之色:「沒想到宋坊主竟是如此慷慨解囊的義商。」

  ??宋凌霄驚喜:「真的可以通過您買糧草嗎?」

  ??鄭崇微微頷首:「山西毗鄰川陝要道,距離糧草必經之地的散谷關約有一千五百里地,歷來都是支援西北戰事的糧倉。」

  ??宋凌霄大喜,他真是找對人了!

  ??給藍家軍送糧草的事兒就這麼定下來,宋凌霄心下雀躍,又忍不住問鄭崇:「那我能通過您給我朋友帶封信嗎?」

  ??「可以,不過我下個月就要回山西。」鄭崇頓了頓,說,「下個月十五之前,把信交給山西會館,就說是給西北帶信的,門子自會交給我。」

  ??「成!」宋凌霄喜上眉梢,「多謝鄭大人!」

  ??鄭崇搖了搖頭:「舉手之勞,若是能有更多義商支援前線,讓鄭某帶封信又算得了什麼呢。」

  ??作者有話要說:回來了!感謝七月流火的地雷x1,@975的地雷x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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