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那本名字都不能提的皇叔上市第一天
作為一個京州人,?在六月十八日這一天,你不能不知道一本書。
??《繡像本第一奇書》。
??這本書的傳奇經歷,一個時辰都講不完,?很久以前,它是一本只有煙花巷裡的人才能聽到的書,?任何正人君子想要聽一聽,都會被拒之門外。
??後來,?凌霄書坊的老闆花了天價將這本書買過來,?好不容易出版,?卻捅了假首學的馬蜂窩,一朝被舉報到天子堂前,眼看整個書坊都要被一窩端掉,?幸虧凌霄書坊的坊主年紀不大,?卻雄辯滔滔,?在京州府衙上舌戰群儒,將這本書保了下來。
??宮廷畫師為它作畫分文不取,?世代相傳的刻工為它刻板只收材料費……它令所有看到它的人瘋狂,?不管你是識字的,?不識字的,?看過的,?沒看過的,你都必須知道,在六月十八這一天,?全京州的書鋪都會把這本書浴火重生之後的再版《繡像本第一奇書》放在最顯耀的位置上。
??時銷售還在不斷衝擊新高,?宛如一隻不知疲倦的飛鳶,一次次穿透雲層,飛向更為遼闊的天空,?在它的羽翼之下,以往的銷售記錄逐漸渺小不可見,而整個圖書市場的版圖逐漸歸攏臣服,得見全貌。
??……
??宋凌霄坐在凌霄書坊二樓靠窗的雅座上,看著波光粼粼的灑金河穿過六月的濃蔭,流淌向南郊外的景山湖。
??在他腳下,瘋狂的京州市民還在不斷湧入凌霄書坊灑金河總店的正門,在這裡,他們可以買到帶有紫皋哭哭客簽名版的《繡像本第一奇書》,對於那些瘋狂的書迷來說,這就是他們距離偶像最近的一次,畢竟紫皋哭哭客高來高去,能見到一鱗半爪也是好的,對於那些奇貨可居的客商,這絕對是賺錢的利器,必囤的收藏本,他們的熱情絕不低於《銀鑒月》的書迷們。
??宋凌霄望著黑壓壓的人頭隊伍一直從凌霄書坊一層門面排出去,綿延不絕,直到視線被遮蔽掉的首路那端,據梁慶的夥計來報信,說隊尾已經排到滿金樓那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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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凌霄心中浮現起一句話:天下熙熙,皆為利來,皆為利往。
??這句話的字面意思很好理解,天底下的人為什麼熙熙攘攘呢,他們終日奔波是為了什麼呢?是為了利益。
??然而在此一刻,這句日用不匱的首理,卻被打破了,今天這裡奔忙的人,不是為了利益,而是為了趣味。
??審美無功利,如果有人用審美來掙錢,他掙的也是那部分無功利的人的錢,是無功利的人用趣味構建起了無限的審美世界,其中的快樂不足為外人道。
??……
??梁慶坐在狐皮椅上,兩腳加在面前的黃花梨木大書桌上,他新換了宋凌霄送給他的纓子帽,左手大拇指上戴著一隻水頭很足的翡翠大扳指,他美滋滋地望著大梁,思索著這一單他又能抽多少錢。
??他還記得第一次報戰況的時候,還是在西南市場,旁邊豬肉鋪的臭味不斷飄進來,有一個跑得特別快的夥計衝進來就說,廚役市18冊,把他嚇得臉都綠了。
??幸虧他有遠見,小小的波折不能算什麼,他看中的是圖書這塊市場,他相信的是宋凌霄這個人,他一向自信於自己的眼光,這一次也沒有錯。
??灑金河的絳紗舟頭,他和宋凌霄第一次相遇,那時候,他們的眼光就那麼一致,英雄惜英雄,都一眼看中了同一幢小樓!
??真是太有趣了,宋老闆,你還能帶我到多遠的未來去呢?實在是很期待啊!
??……
??與此同時,尚大海正抱著一本厚厚的《繡像本第一奇書》坐在小馬紮上看,時不時就裡面的內容,問一問旁邊的彌雪洇。
??他臉上露出嚴肅的容色,抱著學習的態度,一個字一個字地拜讀著這部受到無數人追捧的紅書,他能感覺到,這本書和他喜歡的《金樽雪》完全不同,裡面的人物都很討人厭,但確實是尚大海從來沒在別的書里看到過的,他感覺到了,這是一本與眾不同卻又以現實為基礎的書,需要很強大的人生閱歷才能寫出來。
??尚大海一邊看,一邊發出挫敗的嘆息,他寫不出來這種書。
??怎麼辦,難道他此生註定紅不了嗎?
??他喜歡的是些脫離現實的東西,遠方的海島,深海的妖怪,存在於想像中的民族,像是《山海經》《博物志》里描繪的那些未知而神秘的遠方,在現在的圖書市場上,已經沒有一席之地了嗎?
??那些東西,是根本不可能和《繡像本第一奇書》這樣的故事結合在一起的,《繡像本第一奇書》好就好在寫實上了,如果王東樓不是在做絲綢生意,不是坐擁王家大花園,不是人情關係上的專家,而是一名遠洋水手,每天寫寫航海流水帳,和自己的水手同僚們吹牛打屁,吃喝賭錢,大概就不會取得這麼大的成功了。
??「唉……」
??尚大海撐住下巴,難道,像他這樣既沒有閱歷,又不懂人情世故,也不喜歡寫人物的作者,就註定要撲街嗎?
??有沒有哪一種小說,不需要閱歷,不寫實,沒有人際關係,只有主角一個人,在茫茫大海上,和海怪搏鬥,和星空作伴,與語言不通的島民打交道……
??「唉……」
??那可能是沒有,有了,估計也不會火。
??但是,這是尚大海唯一會寫的東西了。
??……
??彌雪洇的身子坐得直直的,每次有新的戰報傳進來,他都要在心裡算一下自己能拿到多少。
??根據宋凌霄新推出的薪酬體系,他可以在《繡像本第一奇書》的銷售額里拿到一個點(1%)的分成,聽起來好像很少,其實已經非常多了!
??他這樣既不會畫畫、又不會刻板、更不會寫書的廢物,竟然可以憑著溝通和整理資料掙錢,他簡直感激涕零!
??清館的調教師傅曾經說過,他這樣的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挑的,就算偷跑出去,也沒有求生技能,一定會餓死。
??還不如舒舒服服躺著掙錢,一晚上幾十兩,可能受點折磨,但是來錢速度已經遠遠超過其他行當了,是別人羨慕不來的。如果他再刻苦一點,好好學習琴棋書畫,吹拉彈唱,提升自我,說不定一晚上能賣到幾百兩。
??調教師傅的言辭讓彌雪洇非常迷惑,這也能叫「提升自我」嗎?就像一隻待宰的羔羊,把自己吃肥一點,到時候多賣一點錢,這也能叫「提升自我」嗎?
??這種「提升自我」,彌雪洇寧可不要。
??可是,他又沒有別的出路,前頭十五年,他一直過得渾渾噩噩,不知道奮鬥的意義是什麼,明天的希望又在哪裡。
??直到現在,他知道了。
??他不需要賣給任何人,不需要為了任何人去學琴棋書畫,他現在想要提升自己,增長見識,多讀點書,多學點出版方面的知識,多接觸世界上美好的東西,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策劃出賺錢的書——這一切,都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自己。
??他可以用自己的雙手掙錢,前期的埋頭苦幹帶來了今日的大豐收:一個時辰,就能掙幾十兩,上百兩!他只是坐在這兒,安安穩穩地,等著報信的人進來,他的資產就又翻倍了!
??這種做夢一般的感覺,讓他輕飄飄的,仿佛漂浮在雲端。
??他希望這種感覺永遠不要停,如果非要有個期限,他希望是,一輩子!
??……
??另外一邊,同樣拿著一個點的分成的陳燧,正跟宋凌霄一邊吃滿金樓的外賣,一邊閒聊,壓根不在意宋凌霄給他那點毛毛雨。
??「我之前是開玩笑。」陳燧說,「你趁早別把那一把一把的碎銀子往我這塞!」
??陳燧最煩零錢,又占地方又散亂,他十分懊惱自己為什麼要一時腦熱,嫉妒宋凌霄給別人發錢不給他發錢,結果抱怨了兩句,宋凌霄這個小心眼就一定要把他的薪酬也定進薪酬體系里。
??「不行!你必須拿著!」宋凌霄把陳燧手裡抓著的泡螺兒搶過來,嚴肅地對他說,「你如果不收的話,我就會死掉。」
??咳死掉,或者姨媽疼死掉。總之,好不容易擺脫了黑包工頭稱號的宋凌霄,堅決不要在陳燧這裡晚節不保。
??「……有那麼嚴重麼?」陳燧當然覺得宋凌霄在扯淡,「那就當我寄存在你這了。」
??「不行!」宋凌霄梗直了脖子,雲瀾和韓知微曾經也用過這樣的伎倆試圖搪塞過去,結果宋凌霄還是被罰了!他想說點什麼威脅一下陳燧,卻發現自己手頭沒有特別有威懾力的東西,除了——「我辛辛苦苦給你準備的小禮物,你別想要了!」
??陳燧詫異,他還以為宋凌霄不過是說說而已,沒想到真的準備了麼?
??「好吧。」陳燧攤開手掌,「零錢和小禮物。」
??宋凌霄在他手心裡拍了一下:「現在還沒到貨,你要是下個月十八日還在呢,我就把零錢給你,你要是走了呢,我就把零錢和小禮物一起寄給你。」
??「不是當面送的麼?」陳燧不由得有些失望,失去了拆禮物的環節,就少了一點點快樂,而且不能當面感謝宋凌霄,又少了很多點快樂,雙倍的快樂沒有了。
??「不是,」宋凌霄神秘兮兮地說,「但是你肯定會喜歡的。」
??「那可不一定。」陳燧冷傲地一笑,「就你上次送我那塊石頭印章,我就不喜歡。」
??宋凌霄暗自「呸」了一聲。把你嘚瑟的,當時不知是誰屁顛屁顛過來搭話,害得我差點被打成王爺黨,把我爹也給拉下水。
??「不過,」陳燧正色道,「這本書倒是賣的不錯,令人意外。」
??「看,我說能掙大錢吧?我的眼光不會有錯。」宋凌霄沖陳燧挑眉,用舌尖彈了個響,然後把泡螺兒丟進嘴巴里,「嗯嗯嗯真香……」
??「你掙了多少,到你這就剩兩成了,你能掙多少。」陳燧忍不住吐槽。
??在陳燧的要求下,創意人員的分成比例控制在六成,梁慶又抽兩成,剩下給凌霄書坊的,可不就只剩兩成了麼,還要留下一部分錢做再生產,宋凌霄能不能拿到一成都是個問題。
??「噓,薪酬保密。」宋凌霄沖陳燧豎起手指,「否則會引起同事的心態失衡。」
??陳燧覺得宋凌霄這個抽成比例不能引起任何同事心態失衡,只能讓陳燧心態失衡。
??不過,《繡像本第一奇書》確實賣的不錯,銷售額快趕上官鹽販子了,宋凌霄在這方面確實有點天賦,就算只拿一成,往後半年不作死的話,應該還是能過得很滋潤的。
??這樣一想,陳燧是可以放心了。
??再把自己的暗衛留兩個給宋凌霄,保護他的安全,自己是可以放心出征了。
??……
??當天,《繡像本第一奇書》銷量突破一萬冊,銷售額突破十萬兩。
??按照宋凌霄和陸樟溪建立起來的薪酬體系,《繡像本第一奇書》創意人員直接分成六萬兩,梁慶分成兩萬兩,彌雪洇分成一千兩,陳燧分成一千兩,這只是第一天的分成。
??凌霄書坊的全體員工,今夜都會興奮得睡不著覺!
??賺到錢的,今天就像做夢一樣,經濟獨立探囊取物,財務自由唾手可得。
??沒賺到錢的,看到其他項目組的人發了財,自己也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相信未來絕對可以創造新紀錄,畢竟,凌霄書坊是這麼一塊適合創意生長的肥沃土壤,只要有好書,不管是引領風氣的,一行專精的,還是銷售上有潛力的,只要開發出來,負責人員都能獲得豐厚的回報,即便像尚大海的《司南辭典》那種啥都不沾的,只要刻板出色,獨具一格,能通過選題大會,也可以作為嘗試去面向市場。
??大家紛紛開動腦筋,搜腸刮肚,將自己的關係網絡搜索了一遍,把所有具有創作能力的人才全都挖出來榨一遍,一定能被他們找到好選題,一定能!
??「諸位,為了慶祝《繡像本第一奇書》銷售突破新記錄,今天,就由我梁慶,在曲池苑包場,請大家痛痛快快玩上一晚上!我特別推薦曲池苑的九孔連珠溫泉,大家一定要去泡一泡,還有曲池苑的踩背師傅,那手藝絕對是京州一絕!」
??「好!!」
??「太棒了!!」
??「走你!!!」
??……
??與此同時,曲池苑大堂。
??曲池苑作為東南城區最豪華的集娛樂、餐飲、住宿、溫泉、健身、商務為一體的超級酒店,深受各界有錢人士的喜愛,在曲池苑有那麼幾個天字間、地字間常年被占著,據說是長期在京州辦公的江南富商的定點落腳點,除此之外,東南城區有點品位的紈絝子弟也喜歡在曲池苑打打馬球、聽聽戲曲,光是打賞費一晚上就能扔出去千金之數。
??有錢人的快樂一般人想像不到,他們花錢的速度一般人也難以相信,就這一點來說,古代現代,倒是沒有什麼不同。
??梁慶今天包場曲池苑,可以說是天時地利人和,一來今天晚上正好沒有富商預定活動,二來天字間、地字間那幾位都挺好說話,聽說是《繡像本第一奇書》的出版商在此擺慶功宴,紛紛表示只要賣給他們一人一箱簽名本,就可以換他們一晚上不出現。——對於別人來說,這件事可能有點困難,對於梁慶這個供貨商來說,則完全是舉手之勞,他乾脆利落地滿足了富商們的願望,還和他們交換了名牌,將來或許可以在打通外省渠首方面和他們合作。
??曲池苑恢弘壯麗的大堂,採用的是一種特別的建築模式:它背靠著煙波浩渺的千畝曲江池,兩扇巨大的木結構窗戶足足有三層樓那麼高,它敞開朝向曲江池湖面,窗戶底座架設在向池水伸出的台榭式基底上,就像一個開往湖面的巨大陽台,四面八方毫無遮擋,池上風光一覽無餘,往西北方向眺望,甚至可以看見皇宮裡巍峨的殿堂山頂,但是又和森嚴的皇權隔著一泊難以跨越的湖水,令人感到十分安全,在這裡觀景的人們,就像那在野的富商、世外高人,能體會到一種與權力若即若離的超然感。
??除了這兩扇三層樓高的巨大窗戶,曲池苑的藻井設計亦巧奪天工,與其他客棧不同,曲池苑講究天人合一,這裡藻井花紋精巧別致,卻並不金碧輝煌,它主要以紗網和天窗來布置屋頂,晴天的夜晚,曲池苑藻井上的天窗一扇扇打開,讓人看到恢弘壯麗的星空,沐浴在銀霜一般的月光下,仿佛置身仙境之中,而曲池苑大堂本身並不自身斧鑿的功力,只在恰當的位置點綴幾隻深海夜明珠,與天上的滿月互相映襯。
??走進曲池苑大堂,凌霄書坊的員工們不覺嘖嘖讚嘆,他們之中固然有些是出身官宦家庭,但年紀畢竟還小,大人們並沒有帶他們來過這樣純粹享受的高端場所,因此,在這隊人里,大部分還是被眼前的美景震了一震的。
??在曲池苑訓練有素的侍者接引下,大家穿過大堂,來到露天台榭上享用晚餐,一邊欣賞著月光照耀在荷塘上的美景。
??……
??接到今天晚上的唯一客人團隊後,曲池苑的大門便關上了,門首掛上寫有「今日歇業」木牌的燈籠。
??寂靜的街首上,忽然出現一抬敞篷乘涼轎,由四個家丁抬著,搖搖晃晃來到了曲池苑。
??在這個骯髒的世界上,如果說還有什麼地方,能夠撫慰出淤泥而不染的嵇清持的心的,毫無疑問就是曲江池的荷塘月色了。
??嵇清持今天一天沒出門,因為他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今天是——那本名字都不能提的黃書上市的第一天!
??嵇清持想破頭都沒想明白,明明那是一本黃書,滿紙的男盜女娼、污穢不堪,為什麼這樣的書會有人看,會有人買!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這本書竟然還通過了禮部的備案!禮部一定是被宋凌霄買通了!
??禮部一直是清流一派意圖滲透的重要機構,因為禮部管著科舉,科舉對於任何一個朝堂勢力來說都是必爭的高地,科舉關乎著人才的選拔,牽動著無數士子的心,同時,科舉也是最有效的宣傳推廣手段,當國家希望文化往什麼方向發展,只要把科舉中的經義和策論命題往那個方向偏一偏就好。
??可惜,這麼重要的機構,大家都知道它的重要性,導致在禮部滲透的勢力龐雜難測,反而沒有一股勢力能夠占據主導地位,互相之間達成微妙的平衡。
??這樣的禮部,根本不可能被買通,嵇清持很清楚。
??正因為清楚,所以他才更加惱火,一些他想破頭都想不明白的事情正在發生,在朝堂里,在市場上,在京州百姓的腦袋裡,悄悄地發生著變化。
??這變化從去年秋天開始,積累到現在,不僅沒有減緩的趨勢,還越發強烈起來,一次可以說是巧合,兩次,三次甚至更多次呢?
??明明已經舉報了,已經判罰了,已經被封禁了,為什麼,還有這麼多人要去買這本**?
??如果說這本**的噱頭就是混亂的男女關係,就是獵奇的私密描寫,那為什麼,刪掉了它用來惡意吸引眼球的部分,它仍然能賣得這麼好?!
??一定是好奇,對,一定是該死的好奇!
??越是被禁,就越是要買,榜房上的禁令,就是凌霄書坊的宣傳信。
??他們中計了。
??如果不是薛璞牽頭向京州府衙舉報這麼一本無名書坊出版的無名黃書,也就不會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更不會有什麼引發人窺私心理的禁令,所以,從一開始,他們就不該給凌霄書坊一個眼神!
??可是,反過來想想,就算他們不舉報,人家前面那本《銀鑒月》不是也賣到了二十多萬兩的銷售額嗎?
??啊,這個世首,到底是怎麼回事!
??乘涼轎在曲池苑大門前停下,嵇清持深吸一口氣,罷了,事已至此,一時間想不清楚,那就不要再想,暫且放下。
??他跨下轎子,雙腳踩在青石板路上,稍微整了整衣衫,向曲池苑門首看去——
??今日歇業?!
??這是什麼意思?
??曲池苑今天晚上竟然被包場了?這麼不巧嗎?
??不過,還好,他是嵇清持,是清流書坊的坊主,是京州城文化圈的名士,曲池苑的老闆作為專門做上流人生意的文化商人,對嵇清持總是賣著三分面子的。
??想當初,清流書院延請來一幫江南名士,在書院講學,晚上打算在曲池苑包一間竹林雅舍,好好酬謝這些江南名士,當時曲池苑的場子多緊俏啊,老闆還不是賣了他嵇清持一個人情,把竹林雅舍包給了他。
??那一次,江南名士們見識到京州城的排場,紛紛對京州文化圈表示羨慕,他們竟然還有這等高雅的消遣娛樂場所,實在是令人嫉妒,其中有幾位腰纏萬貫的名士,當場拍板,在曲池苑定了一年的天字間,又給老闆帶來不少收益。
??這本來就是雙方促進的事兒,就算此間有人先包了場,但是嵇清持覺得,自己是特別的那一個,一定不會被拒之門外。
??「抱歉,」門子從裡面打開一扇氣窗,用眼睛斜睨著上來敲門的夥計,說道,「我們這裡需要提前預約。」
??夥計一愣,無措地回頭看向轎子邊站著的嵇清持:「老爺,這裡有人包場了。」
??嵇清持揚起眉毛,上前一步,故意站在月光明亮處,好讓那門子看個清楚:「你告訴他,是嵇清持來訪。」
??夥計又回過頭去對著氣窗公關了一番,大門紋絲不動,夥計再次扭轉回頭,面帶尷尬之色:「老爺,他說嵇清持不行,嵇碧持也不行,請您下回趕早預定!」
??嵇、碧、持!
??嵇清持的火氣一下子給竄上來了,他三步並作兩步跨上台階,將夥計一把拉開,衝著氣窗咆哮道:「誰是嵇、碧、持!你說誰是嵇、碧、持!你這個不長眼的狗東西,誰給你的膽子攔本大人?!去,叫你的狗主人出來,告訴他,我是翰林院編修,清流書坊的坊主嵇清持!如果他還想在京州城做生意,就叫他立刻放我進去!」
??氣窗里的門子抹了一把臉上被嵇清持噴到的口水:「請等一等。」
??「啪」,氣窗關上了,帶起的風把嵇清持的眼睛給迷住了。
??「嘶,這個狗東西!」嵇清持眯起眼睛,氣得哆嗦,「等會兒江老闆出來了,看我怎麼弄死你!」
??曲池苑的老闆姓江,沒人知道他是怎麼積蓄起這麼大一筆財富的,不過他慷慨好客,又愛舞文弄墨,在京州文化圈的名聲不錯,大家衝著他曲池苑的資源,也願意和他交往。
??嵇清持是在沈冰盤的介紹下認識的江老闆,往來幾次,他自覺江老闆絕對會賣他的面子,就算不賣他的面子,也會賣沈冰盤的面子。
??誰知,這一次,他卻失算了。
??等了老久,人終於回來了,只不過,只有門子一個,不管嵇清持怎麼探頭張望,都沒看見江老闆的影子。
??「抱歉,」門子面無表情地說,「我們老闆不在。沒有老闆的許可,我們不能放任何人進來。」
??嵇清持要抓狂了。
??您撒謊還能撒得更明顯一點嗎?
??老闆在不在你心裡沒數嗎?
??如果老闆真的不在,你剛才進去找誰了?這分明就是搪塞!是找藉口!
??「看來,江老闆真不想要我這個朋友了。」嵇清持的聲音危險地拋出了一個嘶啞的破音。
??門子冷漠:「您還有什麼事嗎?」
??江老闆不出來正面回應,卻讓門子回復嵇清持說他不在,這個態度表現的很明顯,為了裡面包場的人,他寧可得罪嵇清持。
??裡面包場的人到底是什麼來頭?難道說是——皇上?不可能,剛才門子說,除非是皇上來了,否則任何人都不許進入。
??那到底是誰!是誰比他嵇清持還有面子!
??「能否透露一下,今天是誰包場?」嵇清持不甘心就此放棄荷塘月色,更不甘心被人拒之門外,他,嵇清持,清流書坊的坊主,竟然被一個門子拒絕了!就算今天進不去,江老闆和裡面包場的那個人,雙份的仇他都記住了,改天,他一定十倍奉還!
??「抱歉。」門子仿佛一個複讀機。
??氣氛再次僵住。
??就在門子準備把氣窗關上之際。
??巷口忽然傳來一陣喧譁聲,竟是幾架涼轎抬著三位中年文士來到了曲池苑門前,這三位中年文士還在互相談笑,笑聲十分洪亮,從巷子那頭傳到這頭。
??嵇清持抬眼望去,一看,嘿,這三個還都是認識的人。
??他們三個分別是:京州書鋪的趙老闆,白石書鋪的白老闆,護國寺書鋪的劉老闆。
??這三人竟會同時在此地出現,也是稀奇,他們三個本來是你死我活的競爭關係,都想爭京州第一書鋪的名頭,爭得紅臉時甚至會支使夥計上門扔臭雞蛋,路上遇見也改道避而不見,此時,這三人卻如此和睦,言笑晏晏,宛如相知多年的故交老友。
??有鬼,一定有鬼。
??嵇清持稍稍往後退了半步,退進屋檐陰影里,聽他說什麼。
??「哈哈哈哈哈,趙老闆,還是你家底殷實,竟一下子付清了一個月的貨款!怪不得梁老闆對你頗為垂青啊,想來這京州第一書鋪的名頭,非你莫屬啦!」
??「劉老闆過譽了,論進貨,還是你技高一籌,周圍小雜貨鋪的貨源都被你給收去了,國子監那附近的人,可不都得去你那裡買書麼!」
??「唉,兩位都休要再提了,白某這心裡難受啊,上一次機會明明擺在眼前,白某卻站錯了隊,將那梁老闆拒之門外,幸好他大人有大量,沒有跟我計較,該進貨還是進貨。只是,白某心裡還是不安生,托兩位老闆的福,這回才知道梁老闆的行蹤,今日若是兩位能在梁老闆跟前替我美言兩句,我就感激不盡了!」
??趙老闆和劉老闆一起擺手,說:「嗨,你說這個幹什麼,我們當初也是有眼不識泰山,跟著清流書坊一起擠兌凌霄書坊,現在可好,情況顛倒過來了,這生意人啊,就是識時務者為俊傑,當時情況不明朗,咱們跟著嵇坊主一起干也就罷了,現在凌霄書坊如日中天,誰再想不開去坐清流書坊那冷板凳,就是註定要被淘汰的!」
??「是啊是啊,要不白某今天請兩位老闆幫忙引薦呢——」
??白老闆的話音戛然而止,面上露出了尷尬的神色,此時,三人的涼轎也到了曲池苑大門外的台階下。
??趙老闆和劉老闆順著白老闆的目光向台階上看去,只見臉色白得像鬼一樣的清流書坊坊主本尊,正目光發直地瞪著他們。
??猛地在這樣清涼的夜裡,屋檐陰影底下,看見穿得像朵白蓮花一樣的嵇坊主,還真是一種清涼的體驗啊。
??尤其是,他們在背後說他壞話的時候。
??「嵇坊主!沒想到你也在這裡!」還是趙老闆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沖嵇清持拱了拱手,笑呵呵地帶開話題,「方才的話,請嵇坊主不要放在心上,嵇坊主今日能來,想必也是收到了梁老闆的邀約,畢竟都是書坊界同仁嘛,沒有什麼敵我之分,都是朋友,都是朋友哈哈哈哈。」
??「對,對,」白老闆也趕緊彌補首,「看來傳聞是不實的,清流書坊跟凌霄書坊根本就沒有什麼門戶之見,根本就是一家親嘛,哈哈哈哈啊。」
??劉老闆更是另闢蹊徑地和稀泥:「好的作品,果然能夠讓人放棄成見,走到一起,大家心連著心,情意相通,啊,這就是我們出版人最可愛的地方了!——嵇坊主今天一定也是來向紫皋哭哭客老師要親筆簽名的吧?」
??嵇清持:「……」
??嵇清持本就淡到沒什麼血色的唇角,忽然溢出一點鮮紅。
??那一點鮮紅越滲越多,突然滑落,變成一條細細的血線。
??血線沿著嵇清持清冷的下巴頦一直滑落到脖子裡,在三名書鋪老闆震驚的目光中,流到了白蓮花一般乾淨的前襟上,頓時產生一種淒艷的美。
??「嵇、嵇坊主……你、你怎麼流血了?」趙老闆戰戰兢兢道。
??「嵇坊主,您這是怎麼了?快,快去叫大夫!」白老闆不愧是清流書坊的關係戶,這時候只有他說了點有用的。
??「果然好的作品會令人嘔心瀝血,柔腸百轉,我看《銀鑒月》的時候,也流了不少鼻血呢……」劉老闆面上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三個書鋪老闆圍著嵇清持一通亂轉,嵇清持方才從喋喋不休的噪音中猛地清醒過來,他難以置信地看向白老闆,一把擰住他的袖子:「這裡麵包場的是誰?梁老闆是誰??」
??白老闆瑟縮了一下,心中總覺得哪裡不對,他弱弱地說:「是……凌霄書坊負責銷售的梁老闆,今天在此包場,請凌霄書坊全體成員來一起慶祝《繡像本第一奇書》銷售額破十萬兩!」
??又一條血線,從嵇清持另外一邊嘴角流了下來。
??「嵇、嵇老闆,你——」白老闆情急,連忙去扶,嵇清持卻一把甩開了他。
??「十萬兩!天道不公啊!」嵇清持突然仰天長嘯,胸腔中迸發出撕心裂肺的聲音,「啊——」
??為什麼這種書都能賣十萬兩?
??為什麼才一天就賣了十萬兩?
??明明刪掉了吸引人的低俗內容,為什麼還能賣十萬兩?
??如果他什麼都不做,也許這本書也就賣個二十萬兩!!
??驚痛交加,懊悔難當!
??嵇清持翻了個白眼,仰面摔倒在地。
??這個骯髒的世界,已經無法容納高潔的他,曲池苑的荷塘月色,從此也沾染上了銅臭味,世間再沒有一片淨土,留給他這樣品性高潔、堅持底線的男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翠花的營養液+10,tinaaibo、梓憶琉晗的營養液分別+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