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反擊:得道多助
宋凌霄首先在心中想到的就是禮部李大人,?李大人仔細看過一遍《繡像本第一奇書》,也是他組織人手來審核這部書的,可以說,?在權威人士里,李大人是最了解這部書的。
??如果要快速反擊「邸報十篇」,?李大人無疑是不二的人選。
??可是,他不認識李大人啊!禮部的人,?他也……等等,?這兒不是有一個現成的禮部的人嗎?宋凌霄急忙反身,?跑出府外,看見崔主事還在門口唉聲嘆氣,他不由得鬆了口氣。
??「宋公子,?您怎麼又出來了?」崔主事揚起頭,?有些詫異地望著宋凌霄。
??「崔主事,?您、您認識禮部負責審核《繡像本第一奇書》的李大人嗎?」宋凌霄因為跑動而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喘著氣問道。
??「認識啊。」崔主事點頭。
??「能不能幫我約一下他,?就說凌霄書坊的坊主有事相求,?是他一定能辦到的事。」宋凌霄取出自己的名牌,?遞給崔主事。
??「啊,?沒問題。」崔主事接過名牌,?大致猜測到宋凌霄相見李大人是為了什麼,這件事也關乎他的未來,他堅決地對宋凌霄說,?「我會盡力幫忙的。」
??「謝謝崔主事,?您真是我的貴人。」宋凌霄由衷地說道。
??「不,不敢當,宋公子是我的貴人才是……唉,?希望這件事能平安度過。」崔主事嘆息道。
??當天,國子監午休時間,宋凌霄偷跑出來,在薈珍閣見到了禮部侍郎李大人。
??「李一閬。」李大人自報姓名,「宋坊主,久仰大名,不知今日請李某來,是有什麼事嗎?」
??宋凌霄看見李大人那張雖然年輕卻很嚴肅的臉,就有種見到傅玄第二的緊張感,他挺直了後背,說道:「李大人,不瞞你說,我請你來,是為了今天邸報上刊登出來的十篇文章的事情。」
??李一閬點點頭,問道:「不知有什麼能幫得上忙的麼?」
??李一閬其實猜到了宋凌霄找他是為了這個事,部里因為這件事也頗多爭執,負責邸報文化副刊的部門肯定是不高興的,在他們的地盤上,不經他們允許,就刊登出這麼十篇矛頭直指通俗小說的文字,分明就是打他們的臉!毀他們這麼長時間為了擴大邸報閱讀量而付出的努力!
??但是另一方面,部里其他部門之中,卻出現了許多支持的聲音,其中以主管祭祀的唐潔中唐侍郎為首,認為禮部畢竟是朝廷六部之一,或許在實權上不如吏部、戶部,但是他們禮部是主管文化風氣的,絕對不可以淪為販書者流,為了一點閱讀量,就去犧牲自己的底線、原則,為了媚俗,就忘記了自己引領風氣的責任。
??本來,在邸報上刊登《金樽雪》,就是很有爭議的行為,部里一直有反對的聲音,現在,「邸報十篇」讓反對的聲音翻了明面上而已。
??李一閬能力有限,他猜到了宋凌霄是因為「邸報十篇」的事情求他幫忙,但是他並沒有主動提出這件事,就是因為他有他的顧慮。
??他把主動權交給宋凌霄,如果宋凌霄此刻提出非分的請求,李一閬就可以直接拒絕,並且告訴宋凌霄,他為什麼拒絕。——這其實也是對宋凌霄的一種提點。
??「我……希望李大人幫忙寫一篇文章。」宋凌霄說道,「就從禮部審核的角度來寫,寫為什麼這部小說會過審,中間您有些什麼顧慮,有沒有反對意見,越專業越好,越詳細越好。」
??李一閬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麼?你讓我寫篇文章?」
??宋凌霄深吸了一口氣,抬眼直視著李一閬的眼睛,語氣堅決地說道:「正是,我希望李大人能寫一篇專業性很強、不帶有偏見的文章,不為了駁斥誰,也不為了給誰站台,就客觀地寫一寫,您從審核的角度來看,這部書是怎麼樣的,有什麼問題,為什麼能過審,這樣就好。」
??李一閬抬手,長年拿筆桿子、保養得很好的手指擦過鼻尖,若有所思地望著宋凌霄:「我以為你是想讓我幫你找出那十個作者的身份,是誰在幕後推動這件事。」
??「是誰在推動不重要,他們要的效果已經達到了,就算我們抓出幕後黑手,也無補於事。」宋凌霄十分冷靜地說道。
??「所以你希望——我幫你寫一篇文章?」李一閬輕哂了一聲。
??「不,我希望您寫一篇文章,不為了幫任何人,」宋凌霄頓了頓,「只是從您自己的角度出發,從——禮部審核通俗小說時專業的角度,談一談《繡像本第一奇書》,我相信,您做這一行是有很多獨到的見解的,也希望把審核過程中的重點傳達給書坊和作者們,更好地指導他們往後的創作產出。」
??李一閬再度陷入沉思,不得不說,他來這裡之前,是打算拒絕宋凌霄的。
??可是,宋凌霄卻給他提出了一個非常有誘惑力的提議。
??說老實話,李一閬一直想寫一個這樣的文章,引導民間書坊更好地成長,為大眾提供更好的精神食糧。
??「我回去想想吧。」李一閬並沒有立刻答應宋凌霄,這件事情,他還需要仔細地權衡一下利弊,雖然宋凌霄說是不為了任何人站台,但是他的文章一旦發出來,一旦屬上了他的名字,他就會被歸隊,這也是為什麼古人講究述而不作,述就是在傳授先賢經驗的同時,夾帶一些自己的想法,作則是徹底擺脫先賢的作品,另起爐灶,直接構建自己的理論體系,這對於講求中庸之道的大兆官員來說,是一種非常危險的行為。
??「多謝李大人。」宋凌霄由衷地道謝,畢竟,在這個時候,沒有直接拒絕他,都是好事情了。
??走出薈珍閣,太陽尚在頭頂,宋凌霄卻覺得身上出了一層涼涼的汗,他一邊思索該怎麼跟傅玄提起這件事,一邊往國子監走。
??忽然之間,一輛馬車從小巷裡拐出來,直衝著他衝過來,不僅沒有減速,還加大了衝勁。
??宋凌霄愣在當地,不知是該冒險搶跑一步,還是該後退。
??這時,旁邊有人搶跑一步,一手攔在宋凌霄身前,將他撈到遠離街道中心的牆根下。
??馬車嘶鳴而去,激起街道上的行人們一陣強烈的譴責。
??「這誰家的馬車,趕著去投胎啊!」
??「有沒有長眼睛,縱馬鬧市,可是要問罪的!」
??宋凌霄抬頭,正要向救他的義士道謝,就看見一身熟悉的黑色衣服……這,不是他爹派給他的暗衛嗎?
??他抬起頭來,一看,不是他爹派給他的暗衛,卻是那一日在他臥房裡,陳燧叫出來的手下之一:「啊,多謝……」
??「宋公子多禮了,保護宋公子,乃是小人分內之事。」這名黑衣青年看起來十**歲年紀,說話落落大方,不像宋郢派給宋凌霄的那些暗衛,看見宋凌霄就像耗子見了貓一樣,躥得比猴都快——等等,這個比喻里涉及到的動物好像有點亂。
??與此同時,在牆角的陰影面、視覺的盲區里,完美藏身的兩名宋郢派來的暗衛,臉色頗為不快。
??這個新來的暗衛,為什麼沒有一點暗衛的素質,不僅不蒙面,還在光天化日之下跟小公子搭話,他以為他是誰啊!
??暗衛的基本素質——就要暗!
??如果做不到暗,和那些普通的侍衛有什麼分別!
??這個愛出風頭的傢伙,根本就不配混到他們隊伍里,可惡啊,竟然還想搶他們的工作!
??兩個暗衛抓著牆角,向那名新來的黑衣青年投去不善的目光。
??……
??黑衣青年感覺到後背有點痒痒的,他稍微活動了一下寬闊厚實的肩膀,牽動肩頸和胸前的肌肉一塊一塊隆起來,看得宋凌霄羨慕不已。
??「你不是陳燧的人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宋凌霄好奇問道。
??「主子派小人保護宋公子,在主子離京的這段時間裡,小人木二就跟隨在宋公子左右,保護宋公子的安全。」黑衣青年爽朗一笑,露出一口健康的白牙。
??木、二。
??陳燧還真會起名字,這種敷衍的態度,嘖嘖。
??「其實不用這麼麻煩,我家裡派了暗衛保護我。」宋凌霄說道,一想到他一個人在大街上逛,後面跟著三個黑衣人盯著他,他就感覺有點怪怪的。
??暗中觀察的暗衛們,都有超出常人的聽力。
??他們聽到了自家小公子乾脆地拒絕了那個不知進退又愛出風頭的新人,心中都是暗爽。
??讓你小子剛來就不守規矩,不僅光天化日之下和小公子搭話,還別有用心地把你的名字夾在對話里告訴小公子!
??小公子日理萬機,根本不應該讓這種無關緊要的信息落進他耳朵里。
??他們兩個暗衛跟了小公子大半年了,至今,小公子都不知道他們叫什麼!
??——這,才是一個暗衛引以為傲的專業素質!
??就要暗!
??……
??另外一邊。
??木二的眉毛立刻耷拉下去,本來陽光開朗的笑容,也變得沮喪起來:「小人……沒有用了嗎?」
??宋凌霄趕緊擺手:「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很安全,不用保護,不是說你沒用啊,你跟著陳燧,保護他,才是大事!」
??「可是……主子讓小人保護宋公子,主子是天,主子要保護的人,就是天上的太陽,天上不可以沒有太陽,所以小人會誓死守衛宋公子。」木二鄭重其事地說道。
??宋凌霄心想,陳燧你的暗衛修辭能力還挺強的,算了,他也是聽命行事,就不跟他糾結這個問題了。
??而且,說實話,伸手不打笑臉人,這個木二笑起來就像牙膏GG的男模一樣,讓宋凌霄不忍心拒絕他。
??暗中觀察的宋家暗衛們,沒想到這個新來的妖艷賤貨,竟然還有這等手段。
??不僅自報家門,還在小公子跟前搔首弄姿,說一些不著邊際的廢話,意圖迷惑小公子。
??可憐小公子涉世未深,就這樣被他糊弄了過去。
??可惡啊!
??兩名宋家暗衛互視一眼,必須找個機會,教一教這個新來的,什麼叫做暗衛的專業素養了。
??……
??「宋公子,有什麼事叫我名字就好,我先回去了。」木二露齒一笑,沖宋凌霄傾身行了個禮。
??「好……好的。」宋凌霄被他陽光燦爛的笑容晃得眼前一花。
??「嗖」的一聲,木二不見了。
??宋凌霄在原地愣了片刻,方才想起來自己要回國子監,這才迷迷瞪瞪地往成賢街走去。
??……
??下午,宋凌霄找到陳燧,把他堵在小樹林裡的大柏樹上。
??「兩個事。」宋凌霄十分霸道地說,向陳燧豎起兩根手指,「第一,我想請陸樟溪從經濟民生角度,寫一篇文章,分析《繡像本第一奇書》。第二,你不要派暗衛保護我,我身邊已經有我爹派的人了。」
??陳燧背靠在大柏樹上,雙手抱臂,似笑非笑地瞅著宋凌霄那兩根細細白白的手指:「你就這麼篤定我會答應你?都不打算在薈珍閣請我吃飯,公關一下我?」
??得,陳燧的消息線報並不比宋郢少,他中午在薈珍閣請李侍郎吃飯的事兒,陳燧都知道了。
??「嘶,我怎麼覺得不太對,你的暗衛只是派來保護我的嗎?」宋凌霄覺出味兒了,「不會還有監視功能吧?」
??陳燧悶笑一聲:「那你可以放心,我的人手沒有那麼緊缺,一個人還要承擔多份工作。」
??宋凌霄眯起眼睛。
??「你放心用吧,木二是我調教出來的,各方面綜合水準都不錯,不像一般的暗衛只會打架。」陳燧說道。
??宋凌霄順口道:「看出來了,你家暗衛還會做牙膏GG。」
??「什麼?」
??「沒什麼。」
??陳燧知道宋凌霄總是自己造一些奇奇怪怪的詞,思維跳躍性特別強,不過正是這一點,讓他覺得宋凌霄身上總是有無數有趣的地方等他開發。
??「說正經事,」陳燧道,「你想找陸樟溪幫你寫什麼東西?他的文筆可不怎麼樣,我建議你不要對他抱有期望。」
??正在戶部指點江山的陸樟溪打了個噴嚏。
??「……」宋凌霄道,「他既然是科舉考出來的三品堂上官,文筆再怎麼也不可能比我差吧,我是想讓他寫一篇文章,就說說《繡像本第一奇書》里表現出來的商業社會,經濟、稅收、甚至賄賂案,什麼都可以,你不是讓他查過吳紫皋的帳嗎,當時你肯定是從這本書里發現了什麼吧?」
??「你倒是機靈。」陳燧笑道,「那我幫你說說。」
??宋凌霄把心放到了肚子裡,一把勾住陳燧的肩膀,將他勾到自己懷裡,使勁擼了兩下他的肩膀,豪氣干雲地說道:「好兄弟辦事,我放心!」
??陳燧沒防備,被宋凌霄摟了個正著,他本身就比宋凌霄高了半個頭,上半身被摟過去做小鳥依人狀,未免又不那么小鳥,本該在宋凌霄肩膀上著陸的小鳥,此時卻支棱得老高,一點都不馴服地臉貼臉撞在宋凌霄的顴骨上。
??頓時,氣氛從桃園三結義詭異地扭曲成了歷史圈發帖日路人。
??題目:個子太矮是原罪麼,想和兄弟勾肩搭背,卻被嘲笑為大樹上挎個猴。
??內容:飛飛也想和二哥貼貼。
??1樓:歷史圈煩不煩,又來日路人!加個屏蔽詞是能死嘛你!
??2樓:飛飛可以和二哥的二哥貼貼。
??宋凌霄腦海中瞬間飛過學姐給他介紹的綠江匿名論壇里一些奇奇怪怪的帖子,並且瞬間領悟了其中微妙的諧感,不錯,就是此刻,當義薄雲天的兄弟情因為過分親密的動作而產生了一些微妙的變質之後,唯有誇張的自嘲方能化解其中的尷尬之情!
??哈哈哈哈——他真是機智!
??「怎麼樣,」宋凌霄越描越黑地說道,「我的肩膀是不是很結實可靠!哈哈哈哈——」
??陳燧順勢摟住他纖細的腰,將他往自己懷裡一帶,反身壓在大柏樹上,一手撐著樹幹,在他耳邊用一種低沉喑啞、充滿誘惑的聲音說道:「原來你叫我來小樹林,就是為了這件事啊。」
??「啊……啊?」宋凌霄往後縮了縮,抬眼看到陳燧近在咫尺之間的臉,兩人呼吸幾乎相觸,空氣中流淌著曖昧的情愫,陳燧黑沉沉的眼睛牢牢盯著他,睫毛一根根都能數清楚,還有那雙深不可測的瞳孔之中倒映著的慌張小人,都讓宋凌霄渾身緊繃起來。
??「是我太遲鈍了,沒能領會你的意思。」陳燧的眼睛垂了下去,盯著宋凌霄的嘴唇,兩人越貼越近。
??宋凌霄只覺得喧囂的蟬鳴在這一刻都安靜了,仿佛被一個大布袋罩住,陳燧距離他越來越近,他的鼻尖就要碰到自己的,他的表情那麼認真,眼神垂落下去,好像在用目光細細描摹著什麼,以宋凌霄並不豐富的電視劇觀劇經驗來說,陳燧現在應該是要把頭稍微側一下,然後親上來。
??奇怪的是,宋凌霄竟然沒有覺得噁心,怪異,他只是大腦一片空白,死死地攥著自己的褲子,好像馬上要挨一巴掌一樣繃緊了全身的肌肉。
??陳燧果然把頭稍微側了一下,下一刻,宋凌霄感覺到自己唇上被輕輕地掃了一下,他閉上眼睛,聽見不知道是誰的呼吸聲格外清晰、粗重,然後他被一雙手臂抱進了懷裡。
??陳燧撫著他的背,用一種故意裝作若無其事的腔調說道:「嚇壞了吧,膽子這么小,也敢亂撩人。」
??宋凌霄埋首在陳燧肩頭,屬於陳燧的龍涎香氣從昂貴的衣服布料里滲透出來,被少年火熱的體溫烘開,密密匝匝地從四面八方圍堵而來,讓宋凌霄只能沉浸其中,時時刻刻意識到陳燧的存在,他的身體,他的手臂,還有剛才殘留在唇間的觸碰感。
??我要彎了嗎?
??宋凌霄作為一個現代人,總是能夠尋找到一個準確的詞彙來形容他此刻的困境。
??但是,彎就彎吧,他可不想犯罪,現在抱著他的這個少年,雖然個子比他高,思想好像也挺成熟,可是——人家畢竟只有十六歲!!
??十六歲的高中生!!
??你一個大學畢業生,你怎麼能下得去黑手!
??這是犯罪,是犯罪吧!
??還好,沒有落實到行動上的想法,是不會被判有罪的,宋凌霄只是剛才動搖了一下,動搖一下並不會被抓起來吧?啊?
??正所謂,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啊!
??……
??陳燧此刻也並不好受,他剛才是真的沒把持住,明明都已經決定了,等回來再說,可是,他受不了這種心愛之人近在咫尺,又總是對他動手動腳,不斷勾引他又不自知的行為,一個充滿誘惑力的聲音在他腦海里迴響,這是十六歲的宋凌霄,是你從閻羅那裡帶回來的、本來不該還活在世上的人,他是上天賜給你的最珍貴的禮物,難道你不想嘗一嘗他的味道嗎。
??也許你戰事不利,無法在過冬之前捉住鬼方王,那樣,你就要足足錯過他一年時間,十六歲的時候他懵懂無知,毫無防衛能力,這就是你占有他最好的時間,如果再等一年,他的心態發生了變化,也許,他就會有喜歡的女孩子,甚至,體會過了俗世的快樂,你就再也沒有機會像現在這樣長驅直入到他的心靈深處了。
??陳燧閉上眼睛,終究還是在最後一刻,錯開了臉,將宋凌霄抱進懷裡,他從來都不是一個磨嘰的人,卻在感受到宋凌霄微微發抖的後背時,慶幸了自己這一次的優柔寡斷。
??……
??「兩兄弟」各懷鬼胎地擁抱完之後,又若無其事地分開了,眼睛各往一邊看著,仿佛今天的國子監小樹林格外吸引人。
??「那個……陸樟溪的事兒,就拜託你了。」宋凌霄乾咳了兩聲,不著痕跡地往旁邊站了站,和陳燧拉開距離。
??陳燧微微皺眉:「知道了。」
??「還有,你去打仗,一切小心,」宋凌霄頓了頓,「不光要小心敵人,還要小心身邊的……跟你過分親近的同性。」
??這個事兒反思下來還是得怪他,他作為一個成年人,啊,帶著陳燧一個未成年人去看什麼《銀鑒月》,使陳燧對於異性戀之間和諧的運動產生了心理陰影,才會另闢蹊徑在他這裡尋求刺激,果然青少年時期的心理健康教育是非常重要的,都怪他帶歪了陳燧,他必須對陳燧負責到底。
??而兵營,這種全是腿毛大漢的地方,由於天然缺少一種性別,裡面的青年又血氣方剛,免不了做出一些排解寂寞的行為,雖然陳燧身份高貴,不可能被人欺負,但是,誰知道會不會有別有用心的人,趁著陳燧對這方面毫無防備,傻了吧唧,就故意占他便宜呢?!
??被某人暗中與「傻了吧唧」劃等號的陳燧,正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宋凌霄:「我身邊沒有過分親近的同性。」
??就問誰敢。
??陳燧走到哪裡,都有清場的效果,未經他的允許,任何人都不敢走近他周圍三尺之內。
??「去了你就有了……反正,別人要這樣跟你勾肩搭背,你儘量避開,還有,別人要拉你的手,摸你身上,你都必須嚴詞拒絕,懂嗎?」宋凌霄嚴肅地說道,「男孩子也要保護好自己,這個世界上的變態是很多的!」
??對,尤其是在大兆這樣南風盛行的地方。
??陳燧先是不解,接著,他似乎明白了什麼,面上帶著一絲若有所悟的笑意:「知道了,放心吧。」
??雖然還沒有捅破窗戶紙,但是已經激發起宋凌霄的占有欲,這發展勢頭很不錯啊。陳燧想。
??「還有,最重要的就是,無論在什麼情況下,生命安全最重要。」宋凌霄心中想到戰爭場面的殘酷,不由得上前一步,又拉住了陳燧的手,「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來!」
??看到宋凌霄自然流露的真摯情感,澄澈的眼眸中濃郁得化不開的擔憂,陳燧只覺自己的心都酥了,他伸開五指,扣住宋凌霄的手,將他的手按在自己身前:「嗯,一定。」
??……
??與此同時,國子監籠牆角下,完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三名暗衛們,緊緊地貼在一起。
??並不是他們想要貼在一起,而是——木二一手一個,按著兩名宋家暗衛的肩膀,迫使他們轉過身去,不得直視小樹林中發生的事情。
??「你不想活了!暗衛的眼睛不能離開主人!」宋家暗衛怒道。
??本來,他們是打算好好教訓一下這個新來的,雙拳難敵四手,他們兩個毫不擔心制不住這個新人,就應該讓他嘗到一些苦頭,他才知道尊重前輩。
??誰知,這個木二雖然年紀不大,功力卻格外深厚,兩名宋家暗衛竟然一時間制不住他。
??而且,木二在小公子面前一副陽光青年的模樣,轉頭對待前輩時,又換了一張臉,皮笑肉不笑道:「暗衛最忌起內訌,你們兩人想沒想過,萬一宋公子在你們找我尋釁的時候受了傷,這個責任誰來承擔?」
??宋家暗衛一想到他們的主人——冷麵無情大太監宋郢,頓時哆嗦起來,只得放鬆了鉗制,讓木二脫身。
??接著,木二就開始蹬鼻子上臉,頻頻用官腔壓他們,什麼暗衛的專業性不在於隱藏行跡,而在於尊重主人的**,該出現的時候出現,不該出現的時候絕不出現。
??比如,眼下,國子監的小樹林,就是一個絕對的禁區,別說人不該出現在周圍,就連眼睛和耳朵也不許往那邊偏一偏。
??「宋公子為什麼要去小樹林?」木二沉下臉來,仿佛統帥禁軍的首領,而非陽光燦爛的牙膏男模,「就是因為不想讓人看見,不想讓人聽見,你們這樣做,就是侵犯了宋公子的個人空間,難道宋公子洗澡的時候你們也要跟著進去嗎?難道宋公子將來和我們主子同房了你們也要在床邊盯著嗎?」
??宋家暗衛:「……」
??他說的有點道理……等一下,剛才他最後說了句什麼?
??總覺得怪怪的。
??「我們也會注意小公子的**,可是,萬一恰好在我們避開的時候,發生了危險怎麼辦?」宋家暗衛問道。
??「這就需要預先判斷了,比如,宋公子要見什麼人,去什麼地方,都要提前做功課,摸底踩點搞清楚,這樣才能做到未卜先知。」木二說道,「比如,宋公子心情不好的時候,走在街口上,就必須格外注意,就像今天中午。」
??「嗄——」兩位前輩露出恍然之色。
??「做暗衛,裡面是有很多門道的,」木二露齒一笑,燦爛地說,「不能只追求形式上的暗,而要探索本質上的暗,暗,就是用一種讓主子舒服的方式,保護主子。」
??「嗄——」前輩們被新人的理論折服了。
??不愧是王爺身邊的人,果然有兩把刷子。
??……
??宋凌霄在一天之內搞定了三個目標之中的兩個,但是,他的心仍然懸著,因為,這兩個人,都沒有給他確切的答覆時間。
??炒作這個事兒,就要做短線,只爭朝夕,一旦時間拉長了,負面影響已經擴散出去了,再想挽回,就來不及了。
??可怎麼辦呢。
??宋凌霄把自己關在達摩院的會議室里,提起筆來,打算自己先打個草稿,除了陸樟溪和李一閬的文章以外,他還可以從哪些角度出發,來駁斥「邸報十篇」呢。
??這時,會議室的門響了一下。
??宋凌霄抬起頭,看見門開了一條縫,尚大海正探頭往裡看。
??今天並不開會,尚大海怎麼來了?難道是為了《司南辭典》的事情?
??宋凌霄沖尚大海招了招手,尚大海推門進來,身後還跟著……彌雪洇、蘇老三。
??「你們怎麼……」今天不是選題大會的日子啊。
??「小老闆,我們都看到邸報上登的那些狗屁不通、顛倒黑白的文章了,你別擔心,這個事兒,老三可以幫你解決。」
??蘇老三一揮手,兩個夥計抬上來一大筐的紙片。
??宋凌霄愕然地看著他們,把一大筐的紙片均勻地倒在桌面上——鋪了整整一張會議大桌子!
??「這是什麼?」宋凌霄拿起一張紙片,發現是一封信。
??「讀者來信,」蘇老三自信滿滿地說道,「這裡是我保存下來的三千五百封讀者來信,都是寫給紫皋哭哭客的!我閒著的時候都已經看過了,全是好評,沒有惡意差評。」
??宋凌霄心中一喜。
??當然,這個事兒也不能盲目樂觀,那些想發表差評的人,只是懶得寫信,改為直接往凌霄書坊的門房上扔臭雞蛋了。
??「其中很大一部分,是這些讀者聽過小老闆在府衙大堂的慷慨陳詞之後,有感而發,寫的信。」蘇老三說道,「老三雖然不通文墨,不過,這些信都是真情實感,發自肺腑的,我猜,或許能幫上忙吧。」
??「幫了我的大忙了!」宋凌霄喜道,「我正愁一個人想不到那麼多觀點,有這些信在,我們一定可以整合出幾篇不錯的文章,作為對『邸報十篇』的回敬。」
??宋凌霄說完,就開始撿信,他覺得有些道理的,就丟進竹筐里,沒道理的就推到一邊。
??彌雪洇和尚大海也坐了過來,開始幫著宋凌霄整理這些信。
??三人一直弄到天黑,蘇老三也在旁邊幫忙,終於把信撿了個七七八八,各人寫下總結出來的觀點,互相拿在手裡對著看。
??這時,雲瀾背著小書簍,上氣不接下氣地推門進來。
??雲瀾放學回來,直奔達摩院,他顯然也聽說了邸報的事情,雖然雲瀾沒看過《銀鑒月》,但是只要是罵公子的,就全都是壞人,他要幫著公子扳回一局。
??「公子,我、我也想幫忙。」雲瀾喘著氣說道。
??宋凌霄一愣,他雖然很想讓雲瀾來幫他們組織文章,潤色文字,但是,雲瀾畢竟是個小孩,不好叫他參與到《繡像本第一奇書》的事情里來。
??「公子!」雲瀾卸下書簍,噔噔噔走到宋凌霄跟前,挺起胸膛,「我都聽說了,請一定讓我幫忙!」
??「這……」宋凌霄見雲瀾是很認真的,如果這時候他拒絕了雲瀾,肯定會讓雲瀾傷心,既然如此,他就找一個折中的辦法,把他心內已經構思好的十篇炒作文章,分出一篇給雲瀾來寫,他收拾起手邊的材料,把其中一張紙和幾封信疊在一起,交給雲瀾,「雲瀾,既然你說要幫忙,按我現在需要你來寫一篇文章,你一定要領會了我的意思再來寫。」
??「好!」雲瀾認真地鼓起腮幫子,圓圓的眼睛明亮地望著宋凌霄。
??「這篇文章要從一名新科士子的角度來寫,你要寫你一心向學,最瞧不起那些經商的,士農工商,等級分明,社會秩序就靠這個來維持!」
??「啊?」雲瀾懵逼,雖然他沒看過《銀鑒月》,但是他知道,《銀鑒月》里的觀點和宋凌霄說的這種觀點是完全相反的,大兆已經從壁壘森嚴的農耕社會,發展成了物質文化豐富的商品社會,人們逐漸脫離於土地,開始從事手工業或是商業,比如京州城這樣的大城市裡,基本上看不到農民了,周圍的土地也被征來做貨物倉庫,運河碼頭每日船隻紛忙,九座城門更是車水馬龍,南邊的絲綢,北邊的喬木,都在西南市場集散,即便雲瀾這樣一心只讀聖賢書的人,也知道一些翻天覆地的變化正在窗外的世界發生。
??「我知道,你看了那麼多的經世文章,肯定不贊同這種觀點,但是,我現在要傳授給你的,就是——陰陽怪氣學。你心裡不贊同,但是寫文章的時候你就要贊同,不僅贊同,還要宣揚的極致,將這種荒謬的觀點推到極致,其中的荒謬之處,自然為人所見,明白嗎?」宋凌霄耐心地啟發著雲瀾。
??「明褒實貶,明白。」雲瀾可是看過各種各樣文章的人,宋凌霄一點,他就通了,「我要以維護士農工商等級制度的角度,來對《繡像本第一奇書》中描繪的商業社會加以駁斥,讓讀到這篇文章的人,都感覺到我這個人非常頑固不化,脫離現實,反而是《繡像本第一奇書》才是符合實際的,我在結尾的部分,會大力宣揚回歸正統,要求朝廷恢復禮記中的社會等級制度,按照這種等級制度,除了官員,其他人一概不得穿綾羅綢緞,只能穿布素,我想,這應該會激起大部分京州市民的不滿吧。」
??「厲害。」宋凌霄給雲瀾豎起大拇指。
??雲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能幫到公子就好。」
??討論完思路之後,雲瀾便端坐到一邊去,筆走龍蛇,文不加點,飛快地進入了創作狀態。
??接下來還有幾篇比較簡單的文章,尚大海和彌雪洇一人認領了一篇,宋凌霄樓起袖子,打算自己來寫剩下的。
??然而,寫文章,尤其是用古代人的口吻寫文章——真踏馬的難啊!
??宋凌霄長吁短嘆了半天,偷眼看看尚大海和彌雪洇,人家倆人竟然都已經寫出了黑壓壓的一篇文字。
??怎麼辦!他是不是過高估計了自己的實力,要不要請個文書先生來寫呢?
??正在頭疼之際,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喲,宋老闆,寫文章呢?」
??宋凌霄扶著腦袋,唉聲嘆氣,不用回頭,他都知道來了個沒用的人——梁慶。
??如果說這裡還有人比他更文盲,那就是梁慶。
??「是啊……」宋凌霄有氣無力地說。
??「給你講個笑話吧,我以前聽樓里姑娘說的。」梁慶幸災樂禍道,「有位秀才做文章,唉聲嘆氣,十分痛苦。他的丫鬟呀,就問,老爺,你怎麼這麼難受,夫人生孩子也不見你這麼痛苦啊。」
??宋凌霄:「……」
??「然後,你猜怎麼著,那老爺說,夫人肯定沒我痛苦啊,她那是肚裡有的,順產,我這是肚裡沒的,硬擠。——哈哈哈哈哈哈!」
??草,梁慶,這話分明是別人嘲諷你的吧。還什麼聽姑娘說的,你也太會傷害自己人了。
??梁慶笑完以後,直起腰來,抹掉眼角的淚水,說:「我這個穩婆來的正是時候,你瞧瞧,我可是給你帶來了兩位大才子。」
??說著,兩個意想不到的人走了進來。
??前面是吳紫皋,後面跟著鄭九疇。
??在宋凌霄愕然的表情中,兩位匿名作者坐到了桌邊,沖宋凌霄點點頭,而後又互相拱了拱手。
??「既然是毀謗我的偶像紫皋哭哭客的狗屁文章,我鄭九疇自當拔刀相助,馬上就要離京了,還能與紫皋兄暢快的打一場筆仗,真是幸甚至哉!」鄭九疇快意地笑道。
??「多謝蘭兄,蘭兄果然是性情中人,不愧是寫出《金樽雪》的如椽之筆。」吳紫皋在早先也看過《金樽雪》,此時更是露出惺惺相惜之意。
??「你們怎麼……」宋凌霄一臉懵逼,你們兩位大佛,不是匿名狀態麼!怎麼突然又跑出來了!
??「雖然我一向遊戲人間,只圖自己爽快,不在乎他人眼光,」吳紫皋微微一笑,將手肘放在桌面上,露出一雙既打得順算盤珠子、又寫得出傳世文章的勁瘦手掌,稍微活動了一下手腕,「不過,既然他人的筆桿子都已經戳到吳某人臉上來了,吳某人沒有不應戰的道理。」
??有時候,你不說,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你不捍衛自己的觀點,不陳表自己的思路,永遠不會有人來扒開你的腦袋試圖理解你。
??在狹小陰暗的地方已經呆得太久了,現在,通俗小說,這個無論從體量還是從思想價值方面,都在文學的源流中占據不可忽視之地位的龐然大物,就要伸一伸腳,從拘束著它的小空間裡走到外面,向世人宣示他的力量。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國服第一暖暖媽的深水魚雷x1,感謝我有**招不得的營養液+20,「」的營養液+1~
??那個生孩子的笑話似乎是《古今譚概》里的,這本書巨好笑,是馮夢龍的笑話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