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極品家長宋凌霄


  宋凌霄趕到學堂時,?正看見一堆人圍在學堂門前,一名中年男子挺著將軍肚,一通指手畫腳,?大聲嚷嚷,在他對面,?一名身穿褐色布衣,身材孱弱的青年男子則垂著腦袋,?一邊聽訓,?一邊點頭哈腰地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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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人是誰?」宋凌霄問道。

  ??「小公子,?那穿墨綠常服戴靖天冠的是工部侍郎喬祖謨喬大人,他對面的那位是工部主事賀情賀大人。」宋伯介紹道。

  ??宋凌霄已經暈了,什麼侍郎,?什麼主事,?這裡面出場人物有點多,?他得捋捋,再上去挨罵。

  ??「喬侍郎是誰的爸爸?」宋凌霄問,?「賀主事又是誰的爸爸?」

  ??宋伯指給宋凌霄看人群中站著的小姑娘,?「將軍肚」身邊那個細細瘦瘦穿白衣的小姑娘就是受害人喬碧玉,?也就是「將軍肚」喬祖謨的女兒,?喬碧玉身旁那個昂首挺胸、形貌出挑的小姑娘就是禮部尚書之女袁成章,?這次主要出來維持秩序,帶頭要求把小偷扭送官府的霸氣大小姐。。

  ??而另外一邊,身子孱弱的褐衣男子賀情身後,?被人攙扶著的藍衫小姑娘就是他的女兒賀琳琅,?賀琳琅就是偷薛琬紫竹筆的嫌疑人,至於賀琳琅身邊那位舉著掃帚的祖宗就不用介紹了,那就是他們家的熊孩子。

  ??此時,?熊孩子厭厭正仰著小巧的下巴,像個鬥士一般手持掃帚,橫在賀琳琅身前,不容任何人靠近。

  ??「厭厭!」宋凌霄壓在胸口的火一下起來了。

  ??麻蛋,還嫌他等會兒死的不夠慘嗎,都到什麼時候了,厭厭竟然還在跟對方頂牛。

  ??宋凌霄快步走到人群之中,只覺周圍各種審視的、打量的、不贊同的目呼啦一下子聚集在了他身上,他在府衙大堂跟人打官司的時候都沒有此時這般焦灼,剛一出場就成了眾矢之的。

  ??這、都要拜、他們家的熊孩子、厭厭所賜。

  ??「啊,你來了。」厭厭轉頭腦袋上的兩個小揪揪,往後抬頭看宋凌霄,手裡的架勢卻一點沒有收起來的意思。

  ??你來了,瞧瞧這語氣。

  ??眾人又一陣唏噓,什麼樣的家庭教育出來什麼樣的孩子,這就是鮮明的例證,這小丫頭家裡的家教顯然不行,家裡人來了都不知道喊一聲尊稱,簡直毫無禮貌。

  ??不過,小丫頭的家長似乎挺年輕,不像是能生出這麼大個丫頭的年紀。

  ??眾人又盯著宋凌霄的臉看了一會兒,直到有人率先認出他來:「咦,這不是凌霄書坊的——」

  ??「宋坊主,是宋坊主本人沒錯吧?」

  ??「嘩,竟然見到了宋坊主本人……我能要個紫皋哭哭客的簽名嗎?蘭之洛大人的也可以!」

  ??「咳咳。」一個熟悉的清嗓子聲從人群中響起,面容端方俊朗的青年男子分開人群,來到三名當事人中間,朝向宋凌霄打了個招呼,「宋公子。」

  ??宋凌霄一看,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這不是薛璞本尊麼。

  ??怎麼今天國子監集體逃學不成?!

  ??「薛公子。」宋凌霄也點頭打招呼。

  ??麻蛋,他現在用一個滑跪結束這次道歉行不行?

  ??還要死撐著演完四十集電視連續劇長度的批鬥大會嗎,真的有這個必要嗎?

  ??「厭厭,你怎麼回事!」宋凌霄開始罵孩子,「掃帚收起來,成何體統!」

  ??厭厭扁起嘴,但還是把舉著掃帚的手放下來了。

  ??「我教你的話你都忘到腦後了嗎?為什麼打同學?啊?」宋凌霄往前一步,走到厭厭身邊,挨著她站著,「掃帚給我。」

  ??厭厭又鼓起腮幫子,不情不願地繳械。

  ??眼看著厭厭被制住了,對面家長的火氣卻並沒有因此減少,甚至還有上漲的趨勢。

  ??「你就是這死丫頭的家裡人?」「將軍肚」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宋凌霄。

  ??宋凌霄微微眯起眼睛,死丫頭?

  ??誰准你叫死丫頭的?我們家裡人可以叫,你算老幾!

  ??厭厭的小拳頭緊緊地鑽起來了,直直地瞪著「將軍肚」。

  ??「聽說你是個坊主?怎麼,咱們大兆還有『坊主』這樣的官職了不成?哈哈哈,真是可笑,女學堂是什麼地方,怎麼淨弄些不三不四的人進來?」「將軍肚」嗤笑著,他還以為厭厭背後是什麼了不得的家庭環境呢,等了半天,家裡就來了個嘴上沒毛的小子,還是個什麼「坊主」,那他就放心了,今天這個場子,他篤定要找回來。

  ??誰知,「將軍肚」冷嘲熱諷完,周圍卻沒有人附和他。

  ??場子還沒找回來,先涼了。

  ??「將軍肚」喬祖謨是個頂愛面子的人,見狀不由得有些訕訕,又想不通自己哪裡說的不對,氣不打一處來,正對著他的小丫頭片子仍然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充滿敵意地盯著他。

  ??喬祖謨的火氣蹭地一下躥起來,握起拳頭,伸出一隻粗大的食指,指著厭厭罵道:「瞪什麼瞪,就是你這死丫頭,包庇小偷,打傷碧玉,還死不認帳,我告訴你,我家碧玉若是破了相,就算賣了你也賠不起!」

  ??厭厭聽到這句話,小小的牙齒咬得咯咯直響,她沉下身子,惡狠狠地向上瞪著喬祖謨,那姿態就像一隻發怒的小狗,隨時都會撲上去咬人。

  ??她這副樣子,倒是把喬祖謨嚇了一跳,這小丫頭是個瘋子,說不通,若是真被她當眾咬一口,喬祖謨也沒處論理去,這個風險冒不得。

  ??喬祖謨便又把矛頭轉向厭厭身邊那個少年,一臉厭棄地說道:「既然你是這死丫頭的家裡人,你說怎麼辦吧?」

  ??宋凌霄的氣直衝腦門,不是來自於厭厭,而是來自於眼前這個死胖子!

  ??竟然敢當著他這個家長的面,一而再再而三地對他家小孩出言不遜!

  ??什麼死丫頭,賣了你也賠不起,這是能跟小孩面前說的話麼?

  ??硬了,拳頭硬了!

  ??與此同時,厭厭的怒氣值也拉滿了,她往前走了半步,準備捍衛自己的尊嚴,讓對面那個死胖子意識到自己剛剛犯了多麼嚴重的錯誤。

  ??沒錯,自己的尊嚴,只有自己去捍衛,厭厭從來沒想過指望別人。

  ??事實上,也沒有別人可以給她指望。

  ??姐姐曾經告訴厭厭,沒人能救你,除了你自己,並不是因為別人沒有同情心,而是因為沒有人能夠設身處地地為你著想,只有你自己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兒,你的挫敗,你的堅持,你的渴求,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感同身受」,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等著別人對你感同身受,再替你出頭,黃花菜都涼了。

  ??宋公子是個好人,但是宋公子也有很多時候不理解厭厭,今天,厭厭是沒辦法跟死胖子道歉的,所以,讓她最後再出格一次——

  ??「死胖子,你怎麼說話呢?!」

  ??忽然間,厭厭愣住了。

  ??她……沒聽錯吧?

  ??剛才那一句,是宋公子的聲音嗎?是……宋公子的聲音吧。

  ??厭厭的雙手攥著拳頭,收在肋下,還隨時保持著要衝出去戰鬥的姿勢,她轉動小腦袋,揚起頭,圓溜溜的眼睛驚疑不定地打量著宋凌霄。

  ??宋凌霄下意識地伸出手,按住厭厭的肩膀,將她往自己身後撥。

  ??那股力道不大,卻出奇地有效,厭厭緊握在肋間的小拳頭鬆開了,她怔怔地望著怒氣沖沖的宋凌霄。

  ??宋公子看起來好高,就像……一個大人一樣。

  ??宋凌霄這話一出,喬祖謨完全沒料想到,反而呆住了。

  ??宋凌霄身邊的工部主事賀情忙不迭地打圓場,試圖將這句話遮掩過去:「喬侍郎,宋坊主,這次都是我不對,都是我教女無方,我改日登門賠罪,你們兩位大人有大量,就消消氣吧,犯不著——」

  ??賀情說到一半,喬祖謨總算反應過來了,他的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眼珠子往外凸出,凶相畢露地瞪著宋凌霄,他一把抓住賀情的衣襟,將孱弱的男人猛地推開,大步走到宋凌霄跟前,掄起飯缽大的拳頭,就要逞凶。

  ??「格老子的,你叫老子什麼?你再說一遍?」

  ??「死胖子,」宋凌霄揚起頭,迎上喬祖謨的威脅,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死胖子,死胖子——夠不夠?不夠我可以繼續叫你死胖子!」

  ??麻蛋,論理的話我還輸你三分,耍橫的話誰還怕你不成!老子背後的暗衛一個打你十個!

  ??「小兔崽子,你再叫一遍?」

  ??「死胖子,將軍肚,欺負小孩的孬種!」

  ??「辣塊媽媽,老子今天不揍得你滿地找牙,老子就跟你姓!」

  ??「憑你,也配姓宋?」

  ??眼看著小孩爭執要發展成家長打架,作為東道主的薛家人再不出來說話就不行了。

  ??薛璞乾咳一聲,抬起雙手,插進宋凌霄和暴跳如雷的喬祖謨之間,他沖宋凌霄一陣擠眉弄眼,示意這位祖宗不要再挑起爭端了,而後轉過身去,扯住喬祖謨的拳頭,「幫助」他緩緩地放下來。

  ??薛璞身材高大,年輕力壯,好歹也是第一男主角,制服個把外強中乾的中年官員還是綽綽有餘的。

  ??「大家冷靜一下,稍安勿躁。」薛璞用正直洪亮的聲音說道,「咱們今天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製造問題的。」

  ??喬祖謨氣喘吁吁地被薛璞夾在腋下,臉漲得通紅:「薛公子,我喘不過氣了。」

  ??薛璞趕緊放開他,喬祖謨順了口氣,換上一副巴結嘴臉,沖薛璞討好地笑著:「薛公子天生神力,不愧是薛大人的公子。」說著,將自己女兒往前推了推。

  ??喬碧玉淚眼汪汪地抬起頭,楚楚可憐地望著薛璞:「薛公子,請你為碧玉主持公道。」

  ??此時,眾人方才看到了喬碧玉額上被厭厭掃到的傷——一小片擦紅,連皮都沒破!

  ??眾人:……

  ??宋凌霄挑起眉毛。

  ??薛璞清了清嗓子,道:「既然是在我家裡發生的事情,又是因我妹妹的紫竹筆而起,那我就不自量力,來充當這個裁判官了。」

  ??喬碧玉立刻從禮部尚書之女袁成章身邊占到了薛璞身邊,小鳥依人地望著他。

  ??袁成章微微皺眉,她的面相生得極其艷麗,充滿攻擊性,這件事會發展到這地步,也與她的主導有直接關係,她的性子便是嫉惡如仇,又是在她父親主辦的學堂里出現的失竊案,她為了維護自己父親的名譽,也要出這個頭,於是,就有了她帶頭捉賊,逼問賀琳琅,質對厭厭,保護喬碧玉這一系列行動。

  ??無論裁判官是誰來當,就這樣被喬碧玉拋到了腦後,袁成章心裡都有些不舒服。

  ??不過,這裡確實是薛家,還是交給薛璞來辦好一些。

  ??「薛大哥,」袁成章直爽地說道,「你當裁判官,我是服氣的,不過,你沒有經歷整件事,論具體事由,你不見得比我清楚,所以,還是讓我來跟大家說一說,今天這件案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吧。」

  ??薛璞一點頭:「理應如此。」

  ??袁成章目光掃過眾人,在宋凌霄和喬祖謨臉上稍微停頓了一下,便大大方方地將事情從頭到尾原原本本講了一遍,最後說道:「今天這件案子,事主本來不想再追究了,是我多事,一定要把那個賊揪出來,所以才有了這許多爭端,給大家帶來不便,我先道個歉。但是,我們袁家的家教就是,眼裡揉不得沙子!是賊,就決不能留在身邊!」

  ??袁成章的語氣犀利起來,目光緊緊盯著穿著深藍色長衫,腰間繫著一片黑色斗篷的嫌疑人——賀琳琅。

  ??賀琳琅一直臉色慘白,好像隨時都要暈過去一樣,此時更是低著頭,一副心虛的樣子,不敢回視袁成章。

  ??在眾人眼中看來,這就是做賊心虛了。

  ??宋凌霄卻在一邊看得皺眉,他的目光落在賀琳琅腰間的黑色斗篷上——斗篷一般都是披在肩上的,為什麼要圍在腰間?

  ??難道……?

  ??宋凌霄心中浮現起宋伯告訴他的一句話,厭厭說,賀琳琅確實身體不舒服,不可能起來去偷東西。

  ??宋·福爾摩斯·凌霄突然靈光一閃,想到了一種可能。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怪不得厭厭也不澄清,也不放棄,就那麼硬挺著,像個犟驢似的護著一個她不熟的小姑娘。

  ??……嘶,但是,如果真是那樣的話,為什麼紫竹筆會出現在賀琳琅的書簍里?

  ??難道,小偷另有其人?

  ??宋凌霄將在場的人看了一遍,他發現,這裡頭,好像少了一個關鍵人物。

  ??就是失主——紫竹筆的主人,薛琬。

  ??薛琬為什麼不在?就算她不想追究,也未免太心大了吧,一點都不參與到追討小偷的事件中,她難道不想知道到底是誰偷了她的筆嗎?

  ??不對,小偷在其他人包括薛琬眼中,應該已經很明顯了,就是賀琳琅。

  ??薛琬知道了是賀琳琅做的,她不想參與到給賀琳琅定罪的過程中,因此抽身而出,這其實是一種很高明的做法,誰都不得罪,從一開始就把自己摘了出去,將來大家說起這件事,只會誇讚薛琬大氣。

  ??反倒是為了薛琬出頭的袁成章,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要把小偷捉出來扭送官府,這副耿直的性子令人敬佩,但也容易被人當槍使。

  ??至於柔柔弱弱的喬碧玉和搖搖欲墜的賀琳琅……她們兩個的氣質倒是有些相似,都是小女兒態的弱勢型,只是她們兩人的處境截然不同,喬碧玉有她爹喬祖謨護著,賀琳琅卻只有一個不識好歹的刺頭厭厭願意站在她一邊,賀琳琅的父親賀情看起來比他的女兒好不了多少,也不知道是怎麼擠進這個權貴親屬圈的。

  ??那麼,真正偷紫竹筆的人會是誰呢?

  ??在袁成章講述紫竹筆失竊案的過程中,宋凌霄低聲跟宋伯吩咐了幾句,宋伯稍稍有些詫異,但立刻抽身去辦。

  ??袁成章語氣稍稍一滯,黛眉皺起,明艷的眉眼打量著宋凌霄,話語便打了個磕絆,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待袁成章講完,薛璞說道:「大家覺得這樁案子還有什麼疑點麼?」

  ??眾人議論紛紛,但只是議論,並沒有人提出質疑,因為案件過程實在太清楚了,沒有什麼好討論的。

  ??唯一值得討論的,就是要不要押送賀琳琅去衙門。

  ??照理來說,偷竊財物,肯定是觸犯了大兆律的,但是賀琳琅畢竟是閨閣中的少女,才十一二歲的年紀,因為偷竊財務而被扭送衙門,一輩子都沒法抬頭見人了。

  ??而且,留下了這樣的案底,將來想嫁個好人家,恐怕也是不成了。

  ??在大兆人心目中,閨閣女子唯一的出路就是嫁個好人家,沒了這條路,無異於毀掉人生,這樣的懲罰,對於賀琳琅來說,是否過於嚴苛?

  ??而袁成章的態度是,既然她敢動手偷東西,就早該料到會有這樣的結局,何況那紫竹筆不是普通的毛筆,是湖州的至寶,御前進獻之物,薛家受到皇帝賞賜,才得到兩管紫竹筆,一支給了薛璞,一支給了薛琬,顯然,薛從治是打算將紫竹筆當成傳家寶的。

  ??不是普通的毛筆被盜,而是傳家寶被盜,還是在吏部尚書家裡,這案件性質一下子就嚴重了。

  ??袁成章說得也有道理,薛璞無法反駁,他的目光投向宋凌霄,他總覺得宋凌霄這時候應該說點什麼了——宋凌霄不是一向能言善辯麼?難道眼睜睜看著一個未出閣的小姑娘被送到京州府衙門大堂去?

  ??宋凌霄確實有話要說,不過,他要說的話卻要令薛璞失望了。

  ??「偷東西確實應該受罰,這我沒有異議。」宋凌霄說道。

  ??眾人紛紛看向宋凌霄,這位家長,竟然說出了這麼深明大義的一句話,實在是令人詫異。

  ??「打人也應該受罰!」喬祖謨打蛇隨棍上,緊盯著宋凌霄,「走,上公堂去!那死丫頭也一起去!」

  ??厭厭這回速度比宋凌霄快一步,她一腳踩在靠過來威脅宋凌霄的喬祖謨腳上,狠狠地跺了兩下,在喬祖謨痛得要打她的時候,她輕巧地躲閃開,飛快跑到宋凌霄身後,兩手拽著他腰後衣服,探頭出去,沖氣急敗壞的喬祖謨做了個醜臉,用口型說:

  ??「死胖子,來打我呀!」

  ??喬祖謨差點給氣得梗過去,宋凌霄眼看著他要發瘋,立刻叫道:「薛璞!」

  ??薛·工具人·璞不得不出來拉架,一邊苦哈哈地勸著:「算了算了,別跟小孩一般見識。」

  ??坑死他了,宋凌霄家裡除了小彌以外,其他人都不是省油的燈!

  ??喬祖謨仍然沒有戰勝薛璞的肌肉,在肉搏戰中敗了下來,再次氣喘吁吁地被薛璞夾在腋下,他仿佛喪失了鬥志的破布娃娃。

  ??「我話還沒說完,」宋凌霄掃了一眼喬祖謨,壓根沒將他放在眼裡,踱步走到人群中央,向袁成章點了點頭,袁成章仍然懷著敵意,打量著這個看起來過分年輕的「家長」,宋凌霄友好地笑了笑,畢竟,有正義感還願意替人出頭的人實在太稀缺了,宋凌霄向來對這種人抱有好感,「偷東西確實應該受罰,但是,前提是,她真的偷東西了嗎?」

  ??「或者說,我們抓住了真正的小偷嗎?」

  ??眾人不由得譁然,人贓俱獲,那是板上釘釘的證據,還有什麼分辨的餘地嗎?

  ??此時,工部主事賀情,也就是那名孱弱男子,不僅沒有感激宋凌霄,反而還試圖阻攔宋凌霄接著說下去,他懦弱地央求道:「宋公子,求你別再說了,我們家琳琅是一時昏了頭,才會不小心拿了薛小姐的紫竹筆,我們家琳琅沒有否認的意思啊,求求諸位了,這件事就從輕發落吧,我們沒有異議。」

  ??賀琳琅一直垂著頭,連嘴唇都變白了,她的手臂被她爹緊緊掐著,垂在身側的手指也慘白沒有血色。

  ??宋凌霄上下打量了一眼賀情,看見賀情前襟方才被喬祖謨抓了一把的地方,扣子崩開兩顆,露出打著補丁的里襯。

  ??算了算了,原諒他的磨嘰了。

  ??「你在懷疑我冤枉好人?」袁成章的火氣噌地上來,目光灼灼地盯著宋凌霄,「別以為說一些模稜兩可的話,就可以渾水摸魚,鐵證擺在眼前,紫竹筆就是從賀琳琅的書簍里滾出來的!不是她偷的,還會是誰!」

  ??「如果我是小偷,我偷了這麼重要的、獨一無二的寶物,我不揣在安全的地方,還放在書簍表面上,一碰就能滾出來的位置,我是怕自己不會被抓嗎?」宋凌霄問道。

  ??袁成章一愣,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她臉上不由得顯出些許羞惱之色:「你這就是胡攪蠻纏,你怎麼知道她沒有藏在她以為安全的地方?書簍里還不夠安全嗎?如果不是書簍正好被打翻了,紫竹筆也不可能會滾出來!」

  ??宋凌霄一直對這個細節有些懷疑,此時被袁成章自己說出來,他便接著問道:「好,那我問你,書簍是誰打翻的?是你嗎?」

  ??「當然不是我!」袁成章臉上浮起一層惱火的淺紅,「我是想讓賀琳琅自己把書簍打開給我們檢查,但是,賀琳琅沒有同意,我也不會強行打翻她的書簍,我不是那樣沒有家教的人——是有人不小心碰倒的。」

  ??「是誰?」宋凌霄緊盯著袁成章問。

  ??袁成章猶豫了。

  ??這時,一個嬌嬌弱弱的聲音從薛璞身邊響起:「……我不明白這和紫竹筆是誰偷的有什麼關係?薛公子,你說呢?」

  ??薛璞看向身邊淚光盈盈注視著自己的喬碧玉,不由得想到另外一位同樣喜歡穿白衣,性子溫柔,總能激起人強烈保護欲的人——小彌。

  ??「是啊,」薛璞看向宋凌霄,「宋公子,這種無關緊要的細節,就沒必要談了吧。」

  ??「怎麼無關緊要?」宋凌霄冷笑道,「假如我偷了紫竹筆,卻遇見袁姑娘這樣嫉惡如仇的人,一定要把小偷捉到,扭送官府,還堅持要搜身,搜不出來不許走,我慌了,怕被袁姑娘搜出來,送我上衙門,斷送我的前途,於是我順手把贓物塞進嫌疑最大的那個人書簍里,反正書簍那麼大個口,塞個東西還不容易,但我怕有人看見我接近書簍,於是我想了個一箭雙鵰的好方法,裝作不小心撞翻書簍,順勢把紫竹筆扔出去,就好像紫竹筆是從書簍里滾出去的一樣。」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確實存在這種可能性!

  ??喬碧玉則幾不可察地晃了晃身子,臉色頓時白了幾個度。

  ??「你、你這全是空口無憑的猜測!」袁成章反駁道,「你有證據嗎?」

  ??「那你們有證據嗎?你們有人親眼看見是賀姑娘偷的了嗎?」

  ??「可是——」

  ??「你們的證據並不有效,破解方法我剛才已經說了,既然是無效的,說明你們也沒有證據,是空口無憑的猜測。」宋凌霄毫不留情地駁回去,他是欣賞袁成章的正義感,但是真相不容摻假,失之毫釐,謬以千里,涉及到真相的辯論,必須一字一字落到實處。

  ??袁成章咬住嘴唇,她的目光定定地盯著宋凌霄,並沒有因為宋凌霄過分直接的質問而惱火,她煩躁地擼了一下額前的碎發,把那些本來飄逸可愛的小劉海撥到上面去,露出寬闊飽滿的額頭,她在思考,思考宋凌霄的話的合理性。

  ??確實……有那麼一點點道理。

  ??「可是,我們至少拿到了像樣的證據,」袁成章沉吟片刻,問道,「你呢?你什麼證據都沒有,這樣也可以反駁我們得出的結論麼?」

  ??「只要有漏洞,當然可以反駁。」宋凌霄說完,轉而看向薛璞,「至於證據,就需要問薛公子了。」

  ??薛璞疑惑:「我?」

  ??他全程沒參與,是薛琬叫他過來看看的,薛琬不好見外男,薛璞才出來主持公道。

  ??「不錯,」宋凌霄正色道,「薛府的下人訓練有素,隨時等候主子們的差遣,這一點,我也曾經見識過。」

  ??就是那一次陳燧帶著他們來薛家洗澡,咳。

  ??土包子鄭九疇當時還大為震驚來著。

  ??「我相信,學堂周圍,一定有薛府的下人在,就算不是專程在那裡守著,應該也會時常去巡邏一趟吧。」宋凌霄說道,「既然按照我的猜測,小偷可能另有其人,那麼,這第三個人,一定也在大家都去花園裡聯詩的時候,跑回了學堂。」

  ??宋凌霄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在場眾人的表情。

  ??「只要找到當時在學堂附近走過的下人一問,便可以知道當時的情況了。」

  ??的確,這是個法子。

  ??袁成章太急於找到兇手,而忽略了從其他方向尋找人證的可能性。

  ??她雙手抱臂,向薛璞一點頭:「薛大哥,你就照他說得辦吧。」

  ??薛璞這回真是當了一次工具人,他有點無奈,叫來下人,叫他們去通知管家,讓管家把那個時間段出現在學堂附近的下人都叫到這裡來。

  ??微不可查的衣裙摩擦聲從薛璞身邊傳來,薛璞低頭看了一眼喬碧玉,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喬碧玉往外挪了半步,沒有緊貼著他站著了,他不由得鬆了口氣,畢竟,他對太積極的女孩子不感興趣,雖然喬碧玉有些時候的眼神和語氣有些像小彌,但是小彌那股清冷的氣質,是誰都無法模仿出來的。

  ??「你到底在扯什麼,姓宋的,我警告你,你再拖延時間,就是拒不認罪,按照大兆律,只會罪加一等!」喬祖謨這時候又恢復了生機,開始怒氣沖沖地斥責宋凌霄。

  ??他雖然無法抗拒薛璞的身體,但是他可以用嘴,罵宋凌霄。

  ??宋凌霄壓根沒理喬祖謨的叫囂。

  ??不多時,管家帶著三名下人出現在學堂前:「稟告少爺,巳時前後在學堂周圍伺候的下人就是他們三人了。劉福,張貴,曹春,你們按照經過學堂的時間,說一說你們都看到了什麼。」

  ??「是。」

  ??三名家僕按照時間順序開始說他們的所見所聞:

  ??先辰時末,劉福在附近做清潔,他看見女學生們從學堂里出來,說說笑笑地往學堂北面的路上走去,想來就是女學生們去花園裡聯詩的時候;

  ??再是巳時初,張貴替換劉福的班,在學堂附近候著,快到巳時中的時候,忽然看見一個小姑娘跑了出來,小姑娘頭上扎著兩隻小揪揪,張貴想上去詢問小姑娘有什麼需要幫忙,奈何小姑娘跑得太快,壓根沒追上;

  ??最後就是曹春,他值的是巳時中到巳時末這半個時辰的班,當時他拎著兩桶井水來給學堂里添水,剛走到一半,就被人撞到地上,水也灑了,他抬頭看見是個小姑娘,頭上扎著兩隻小揪揪,小姑娘看起來很著急,眼睛盯著他身上的衣服看,問他有沒有深色的外衣可以借來一用。

  ??說到此處,大家都知道是在說厭厭了。

  ??只不過,厭厭好像撒謊了,她跑出學堂,並不是為了給賀琳琅拿藥,而是為了拿什麼深色外衣??

  ??眾人的目光,不由得集中在賀琳琅腰上圍著的那件黑色斗篷上。

  ??賀琳琅的頭更深地垂下去,一隻手攥著斗篷,蒼白的手背襯在黑色布料上,更顯得鮮明。

  ??正在這時,宋伯帶著一位郎中從大門方向走過來,宋伯引著那位郎中來到人群中,向宋凌霄點頭示意人已經帶到,接著,宋伯將郎中引到賀琳琅面前。

  ??賀琳琅往後縮了縮,似乎極其不願意看郎中,宋伯叫那位郎中解開帽子,再叫賀琳琅看,只見一捧烏髮從帽子下面露出來,這郎中是個女郎中。

  ??賀琳琅這才抖抖索索地站住了身子,不再抗拒,女郎中蹲下身,對賀琳琅軟語安慰了幾句,拉住她的手臂,稍微探了探脈搏,接著便站起身來,對在場眾人說:「這位姑娘身體不適,我現在帶她下去休息,請問哪位是府上的家丁,可以為我們帶路?」

  ??管家立刻叫來一名下人,讓安頓下兩人。

  ??眼睜睜地看著最大的嫌疑人跟著女郎中走了,在場卻沒有人阻攔,因為女郎中那一句「這位姑娘身體不適」,郎中的話不會有假,賀琳琅是真的身體不適,雖然這句話,厭厭早就說過了,但是厭厭只是個小女孩,大家先入為主地認為,她很容易被欺騙,所以沒有當一回事。

  ??賀琳琅真的身體不適,但這不代表她就不會偷東西,眾人再度將注意力集中在第三名下人曹春身上。

  ??曹春回到自己屋裡,給厭厭拿了一件黑色的破斗篷,厭厭很滿意,從兜里摸出一點碎銀子,算是向曹春買下了這件破斗篷。

  ??「然後呢?」薛璞問,「你還看見其他人了嗎?」

  ??曹春一愣:「沒有。」

  ??薛璞頓時急躁起來:「那你豈不是只看到了厭厭姑娘一個人?」

  ??曹春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回稟少爺,小人後來重新打了水,端去給學堂里添水,當時學堂里只有厭厭小姐和另外一位小姐。」

  ??袁成章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笑容,沖宋凌霄挑了挑眉,那意思是,你沒別的話說了吧,確實沒有第三個人接近過學堂。

  ??這時,前面那個劉福卻又說話了:「諸位大人們,我們下人,是半個時辰換一次班,張貴清掃完之後,輪到曹春,再輪到小人,約莫巳時末了,小人又回了一趟學堂,正看見曹春在添水,當時,小人在學堂前的小路上,撿到了這個。」

  ??劉福從貼身的衣袋裡拿出一顆珠子,展示給眾人:「因為張貴剛剛掃過學堂前的小路,我回去問他,他很確定地說,他掃的時候沒有這枚珠子。」

  ??那就是在張貴走之後,劉福來之前掉在那裡的了。

  ??中間本來是曹春當值,但是曹春被厭厭撞了一下,導致他沒有按時到達學堂,中間就出現了無人當值的空檔。

  ??就在那個空檔里,學堂中,只剩下賀琳琅一個人的時候,有一名戴著珠子的女子靠近了學堂。

  ??眾人的目光聚焦在這枚珠子上,接著,喬碧玉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摸上自己的左耳耳垂。

  ??她想要躲,卻被忽然想起來什麼的袁成章一個箭步衝上來,牢牢攥住了手臂,硬是將她捂著左耳的手拉開。

  ??在喬碧玉左耳上,綴著一枚珍珠耳環,那珍珠無論是大小、色澤還是細小的裝飾,都和張貴手上那一枚珠子一模一樣。

  ??「不,不是我——」喬碧玉立刻情緒激動地說道。她感覺到周圍質疑的目光鋪天蓋地地向她壓過來,她無法承受被當做小偷扭送衙門的可能性,光是想一想就害怕得渾身直哆嗦,她拼命地掙脫袁成章的手,在袁成章失望的目光中向後退去,她使勁搖著頭,眼尾通紅,眼眶間閃爍著點點淚光,但是,沒有人再會為一個嫁禍他人的小偷浪費同情心。

  ??「我沒有,不是我!」喬碧玉失控地捂住雙耳。

  ??喬祖謨顯然不相信他的乖女兒會幹出這種事,他兇惡地攔在喬碧玉面前,沖眾人怒吼道:「你們什麼意思!我女兒是受害者,她被那個死丫頭打了頭!你們竟然懷疑她是小偷!」

  ??「喬侍郎,」薛璞嘆了口氣,「按照我們家下人的證詞,恐怕就是喬姑娘做的,現在物證也在,令千金的耳環掉在了學堂前的小路上。」

  ??「那又怎麼樣!你怎麼知道就是那個時候掉的?說不定碧玉忘了拿什麼東西,才返回學堂!」喬祖謨像一頭受傷的豪豬,為了保護他的女兒,進入了戰鬥狀態。

  ??宋凌霄心想,雖然喬祖謨有諸多不是,但是在對女兒的信任上,他顯然比賀情不知道好到哪裡去了。

  ??「對,」喬碧玉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樣,說道,「我確實回了一趟學堂,我想起來了,是我的扇子忘帶了,天太熱,我想拿上扇子再去花園裡。」

  ??「那你怎麼解釋,為什麼她們兩個都沒看到你回學堂?」袁成章犀利地指出喬碧玉的話語與事實矛盾之處,如果喬碧玉是光明正大回去拿扇子,沒道理賀琳琅和厭厭都不知道。

  ??「我、我走到學堂門前,才想起來,我沒帶扇子,對,我沒有從家裡帶出來扇子,所以我又返回花園了,根本沒有進入學堂。」喬碧玉的眼珠發顫,搜腸刮肚地去圓這件事,令她精神高度集中,甚至有些過分地興奮了,「而且,就算我回了學堂,又怎麼樣,一樣沒有證據能證明是我偷了紫竹筆!」

  ??喬碧玉劇烈地喘息起來,她發現,耳環的事,一樣不能作為證據,因為就像沒有人目擊到賀琳琅偷紫竹筆一樣,也沒有人目擊到她這麼做,她有些神經質地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對啊,如果是我偷的,怎麼會沒有人看到?紫竹筆就放在夫子的書案上,每一張課桌都是對準夫子的書案的,為什麼我可以從夫子的書案上偷走紫竹筆,卻不被學堂里的人看見?」

  ??眾人一陣沉默。

  ??這時,一個略顯渾厚的女中音響起,是那名戴著帽子的女郎中,她又牽著賀琳琅的手,返回到學堂前來了。

  ??「因為琳琅姑娘身體不適,趴在桌上,一直沒有抬頭往前看。」女郎中說道,「我可以向大家作證,琳琅姑娘在那個時候根本不可能離開座位,也不會去偷什麼紫竹筆,因為她——」

  ??「不……別說……」賀琳琅第一次發出了微小的抗議聲,大家驚奇地看向她,才知道她原來不是啞巴。

  ??這件事確實難以啟齒,宋凌霄想,從那件黑斗篷開始,他就知道賀琳琅多半是到了那幾天,而且很有可能還是第一次,小姑娘該有多慌,也可以想像。

  ??幸好,賀琳琅身邊還有個厭厭,厭厭跟著李釉娘,對這些事都門兒清,而且百無禁忌,並不當做什麼怪事。

  ??厭厭多半是給了賀琳琅安慰,告訴她這不是什麼可怕的事情,是正常的,然後就很仗義地去幫賀琳琅找深色衣服遮掩去了。

  ??後來,賀琳琅遭到懷疑,她又沒法證明自己,因為她根本難以啟齒,在那個時代的大兆,女人來癸水都要像做賊一樣遮遮掩掩,賀琳琅又是個小姑娘,讓她用這件事來證明自己的清白,她寧可死了。

  ??多半也是顧及到賀琳琅的心情,厭厭沒有說出這件事,而是表現得像個犟驢一樣,堅決地守衛在賀琳琅身前。

  ??儘管她們不熟。

  ??宋凌霄在心裡把事情已經理順一遍,看向厭厭的目光,多了幾分驕傲——看,這就是他老宋家的孩子!

  ??真是天生一股俠肝義膽!

  ??眼下,厭厭已經完成了她守衛小女同學的壯舉,接下來,就讓宋凌霄這個當爹,不,當哥的來解決剩下的俗務吧!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的營養液+27,咕咚咕咚的營養液+20,青山見我的營養液+15,爆炒靈芝、文心雕夢的營養液分別+9,lioul的營養液+6,梓憶琉晗的營養液+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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