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控告者
聽到郁盼望說袁月苓不在這裡了,一股寒氣從周嵩的腳心倒灌到頭頂:「那月苓去哪了?她不會有事吧?」
「嘖嘖嘖嘖嘖嘖嘖嘖嘖嘖嘖嘖嘖嘖嘖嘖嘖嘖……」被綁在床腳凳上的少女發出了奚落的聲音。
原本白皙的肌膚上,幾根青筋暴露了出來。
接下來,是十幾根,幾十根,她的整個臉龐都變得溝壑縱橫,臉色也暗了下來。
「周嵩,打火機。」趙神父從容不迫地向周嵩伸出了左手。
「打火機……打火機……」周嵩上下摸著自己的衣兜褲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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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周嵩。」牠開口了。
周嵩一陣惡寒。
月苓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不,那是兩個聲音,一男一女,分別從喉嚨和肚子裡發出來,形成一個混音。
周嵩知道,這裡面哪一個都不是袁月苓的聲音。
「周嵩啊,你真的要站在這個偽神鷹犬一邊,對真正的神明執刃相向嗎?」牠又仰頭笑了起來:「吾輩可是你的大恩人吶,你難道忘了,就在剛才,你還在用吾輩賜予你的能力,享受著雙倍的歡愉,轉眼你就要秉著那蒼白的正義來驅逐吾輩?」
「不要聽牠說話,把耳朵堵住,打火機給我!」
趙神父已經在郁盼望的幫助下,將那坨巨臭無比的……「肉」塞進了驅魔香爐。
「如果沒有我的幫忙,你會得到她嗎?周嵩?
「如果沒有我的幫忙,她已經死在你的柴刀下了,而你也將遭受你其他同類的制裁。」牠說。
「你胡說!」周嵩大吼道:「我永遠不會傷害月苓!」
「凡人的謊言在吾輩面前沒有任何意義。」牠露出了一個殘酷的微笑:「所有的未來都如同書卷般在吾輩面前展開,吾輩看到了,在所有沒有吾輩的未來里,你們一個在地獄,一個在去地獄的路上。」
郁盼望跑上前來,伸手從周嵩的褲兜里拿出打火機:「趙神父,我覺得應該讓周嵩先出去。」
趙神父點點頭:「周嵩,你先出去吧。」
周嵩沒有說話。
趙神父看向他,只見周嵩臉色煞白,捂住自己的耳朵,跪坐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語著什麼。
好吧,趙神父嘆了一口氣。
郁盼望已經把香爐中的魚肝點燃了,一股猛烈的濃煙從香爐中竄了出來。
這魚肝光是放著,就已經臭不可聞了,焚燒起來的味道更加是讓人難以抵擋。
周嵩倒像是被喚回了魂兒,他站起身來,衝進衛生間,抱著馬桶就嘔吐起來。
「啊……熟悉的味道。」牠說:「道貌岸然的趙神父……趙家公子,你披著所謂聖子的聖帶,自以為用祂的權柄能夠傷害吾輩?」
趙神父沒有理牠,只是拿著一把小扇子把黑煙朝「袁月苓」繼續扇去。
「可是誰又知道,在你聖潔的面孔下面,隱藏著什麼樣的秘密呢?你對這孩子的母親,真的只有青梅竹馬的友誼嗎?你三天兩頭往郁家跑,真的只是牧靈需要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小羊,把牠的嘴巴堵住!」趙神父舉起了手中的十字架。
「你什麼意思?」郁盼望沒有執行趙神父的指令,只是怔怔地說道。
「哎,你最喜歡的趙叔叔,最喜歡與他親近的趙神父……」牠殘酷地笑了:「他本該是你的父親啊!」
郁盼望的腦袋哄一下炸開了。
「趙叔叔……是我的……父親?」
「郁盼望!」趙神父聲嘶力竭地喊道:「不要相信牠!」
……
趙神父回頭,只見郁盼望神色古怪地看著自己,然後倒退了一步,兩步,三步。
周嵩也從馬桶上抬起頭,訝異地看著這齣倫理大戲。
「小盼望啊小盼望……」
「袁月苓」將目光轉向了癱坐在床邊的郁盼望:「你總想著成為聖人,對吧?可為什麼你們全班同學都不喜歡你,在背後說你是個綠茶婊呢?
「因為有其母必有其女,你的茶藝如此精湛,是先天的,並不需要後天的訓練——甚至遠甚於你的母親。」
「你再侮辱我媽試試?」郁盼望站起身來。
「你對你的未婚夫也是如此。那個肥胖的男人,你明明瞧不起他,卻拿他當你的擋箭牌,只為了滿足你那愚蠢的……小小的,冒險心愿。
「等到你羽翼豐滿的時候,你就會毫不猶豫地拋棄他。
「而他會為了你留在這片他永遠無法紮根的土地上,被浸泡在謊言與欲望勾兌的毒酒中,最後凋零腐爛,被衝進骯髒的下水道。
「你為什麼這麼看著吾輩,小盼望?你知道的,吾輩口中只有真相。」
「那不是真相。」郁盼望站起身來:「如果哥哥真的通過了時間的考驗,我會履約娶他。」
「或許吧。」牠說:「反正對你來說,娶哪個男人都一樣,因為你根本就不喜歡男人。」
郁盼望的臉色變得鐵青。
「如果被人知道了真相,在你鍾愛的教會裡,就再也沒有立足之地了。哦,想一想,要是你的母親知道了,她該對你有多失望呢?
「你會被每一所女修院拒絕,你的教友會在你的背後指指點點,當然,你可以不承認,你可以找無數個男人來證明自己,吾輩也可以不介意被你欺騙,但是,你又能欺騙你自己多久呢……」
趙神父訝異地看向郁盼望,神色複雜。
郁盼望一躍而起,奔至門口,一把扯開了門鏈,連鞋都沒穿,穿著襪子就要往外跑。
然後,她被一隻有力的手臂拉住了。
轉過頭去,看到的是周嵩堅毅的臉。
周嵩拖著郁盼望的胳膊,回到了「袁月苓」的面前。
「她,不是綠茶婊。」周嵩指著郁盼望對牠說:「她是我這十九年來,遇到過的,最美好,最善良,最勇敢的女孩子,不,人類。雖然認識的時間不長,但她的靈魂就像天使一樣,這一點,無論她到底是喜歡男生還是女生,都無法改變。
「趙神父,我和他是第一次見面,但是我能看出來,他不是一個偽善的人。即使他真的曾經犯過……犯過什麼錯誤……
「至於我。」周嵩沉聲說道:「你亦無權給我定罪!人的一生當中,可能會閃過一千個,一萬個荒誕不經的念頭,它們當中的大多數都是一閃而過,就會被理智和道德所掐滅!」
「你,他,媽,的,在,撒,謊!」周嵩擲地有聲。
「哈哈哈哈哈哈,有意思,周嵩,我沒選錯你。」
「從起初,你就是殺人的兇手,不站在真理上,因為在你內沒有真理;你幾時撒謊,正出於你的本性,因為你是撒謊者,而且又是撒謊者的父親。」郁盼望的聲音響起,她重新戴好了頭紗。
「……那日夜在我們的天主前,控告我們弟兄的控告者,已被摔下去了。他們賴羔羊的血和他們作證的話,得勝了那條龍,因為他們情願犧牲自己的性命死了。」趙神父再次舉起手中的十字架。
「嘖嘖嘖嘖嘖,沒意思。」
「袁月苓」搖了搖頭:「你們兩個還不如一個外行,都不敢正面回答我嗎?你們就指望著那些舊書本來面對新世界?」
郁盼望重新撿起了掉在地上的那本書:「神父。」
趙神父定了定神,沉聲念道:「在至高者護佑下居住的人,在全能者蔭庇下居住的人。」
「袁月苓」道:「那一定不是你們。」
郁盼望接道:「請向上主說,我的避難所,我的碉堡,我的天主,我向你投靠。」
趙神父走近了一步,將十字架抵在袁月苓的腦門上:「祂必救你脫離獵戶的縲紲,祂必救你脫免害人的瘟疫。」
「祂以自己的羽毛掩護你,又叫你往祂的翼下逃避:祂的忠信是盾牌和鎧衣。」郁盼望的頭紗劃了下來,她伸出左手把它提溜上去。
趙神父:「你不必怕黑夜驚人的顫慄,也不必怕白天亂飛的箭矢。」
郁盼望:「黑暗中流行的瘟疫,正午毒害人的癘疾。」
趙神父:「在你身邊雖倒斃一千,在你右邊雖跌仆一萬。」
「阿們!」那「袁月苓」叫道。
周嵩驚恐地聽到,窗玻璃破碎的聲音。
郁盼望的音量拔高了:「疫疾卻到不了你身邊!」
「你們今天晚上全都要倒斃在我身邊!」「袁月苓」叫得比她還響。
「名字!」趙神父咬牙道:「告訴我,你的名字!」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一、二、三、四、五、六、七。」
「告訴我!你的名字!」趙神父也吼了起來。
周嵩聽到門外傳來敲門的聲音:「裡面的人是怎麼回事,需要幫助嗎?」
「不需要!」周嵩吼道。
「吾輩名號『軍旅』,」牠發狂地大笑起來:「吾輩眾多,無窮無盡!吾輩的倒影遍布宇宙星辰!」
「夠了!」郁盼望返身,抱起那尊巨大的天使雕像,用力地舉向「袁月苓」。
「我們早就知道你是誰了!遠古的惡魔阿斯摩太!你曾被天使長Raphael所驅逐,你還會再次被祂驅逐!」
「小把戲。」牠冷笑道:「阿斯摩太那種蠢物豈配與吾輩相提並論。」
郁盼望一怔,賭錯了?也許……牠也許又在說謊。
「牠的尾巴將天上的星辰勾下了三分之一,投在地上。那條龍便站在那要生產的女人面前,待她生產後,要吞下她的孩子……我們的數量無窮無盡,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六五四三二一……」
「袁月苓」的聲音低沉了下來,但還在喃喃自語。
「Michael和他的天使一同與那龍交戰,那龍也和它的使者一起應戰,但它們敵不住,在天上遂再也沒有它們的地方了。於是那大龍被摔了下來,它就是那遠古的蛇,號稱魔鬼或撒殫的。那欺騙了全世界的,被摔到地上,它的使者也同它一起被摔了下來。」
趙神父念完了上面這段話,再次舉起了十字架:「我是奉祂的名而來的,阿斯摩太,現在我因父及子及聖神之名……命令你離開這位主的使女。」
「休想。」牠說。
「命令你的不是我,是在十字架上被宰殺的那一位,是總領天使Michael和Raphael……」
「如你所願,與偽神不同,吾輩樂於回應每一位迷失靈魂的請託……」
燈一下滅了,整個房間振動起來。
「地震了?」周嵩跌坐在地上,一片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只看見「袁月苓」眼中的紅光。
「開開門!」門外又傳來拍門的聲音,緊接著周嵩聽到一聲熟悉的「哞——」
是牠,那頭通體發黑的巨牛?
接著,周嵩聽到了撞門的聲音,門板上赫然出現兩個牛蹄印。
「趙神父!盼望!怎麼辦啊!」周嵩呼喊著。
可是卻沒有人回答他。
燈,亮了起來。
趙神父看到袁月苓臉上的青筋消失了,臉色也漸漸恢復了血色。
她眼中奇異的光消失了,眸子再次明亮起來。
……狗子,你幹嘛?小心!
她想要喊,卻發不出聲音。
趙神父聽到腦後傳來的風聲,下意識地一偏頭,躲過了這一擊。
他轉過身去,周嵩的眼中只剩下眼白,手裡拖著那根棒球棍。
「盼望,你快跑!」趙神父急道。
晚了。
被重重的一腳踢軟了膝蓋,在郁盼望跌倒跪地的瞬間,球棍高高揚起……
「啊!」
郁盼望本能地舉起手臂阻擋,然後手臂順理成章地被打斷,她痛得昏了過去。
若不是趙神父抽出手杖接下了第二擊,下一秒被打碎的,就是郁盼望的腦殼。
大力的一擊被架開,球棍被反作用力彈得老高,以周嵩的肩膀為軸,向空中劃出了一道弧線。
手握球棍的周嵩好像根本沒有想要去控制,只隨著棍子的運動向後踉蹌了兩步。
趙神父見狀,伺機探出手杖的彎把,勾住了周嵩的腳踝,猛地往回一帶,周嵩便失去了平衡,仰面跌倒。
一擊得手,趙神父正打算趁勝追擊,奪下球棍,沒想到周嵩雖然倒地,手上的球棍竟如同一個可以自己行動的物件,無視握著它的周嵩還倒在地下,直接刺向趙神父的肋下。
窩尼瑪……
趙神父不敢怠慢,連退了幾步,退到了昏倒的郁盼望身邊。
那向前猛刺的球棍,直接把原本仰面倒在地上的周嵩拖起來,又拖倒成了臉朝下,然後停在了半空,靜靜地等待握著它的周嵩重新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