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叉出去!


  袁月苓的室友,「學霸」張雅琴坐在自己的電腦桌前,翻看著桌上的一本《建築學概論》。

  手上翻著,眼睛看著,卻沒有一個字進腦子裡。

  「學霸」當然也是有姓名的,只是張雅琴這個名字,就如同她的相貌和性格一樣,使人過目即忘。

  久而久之,張雅琴自己也樂意別人用「學霸」這個並非完全名副其實的綽號來稱呼自己。

  雖然缺少了一些女人味,但也總好過「袁月苓同宿舍的那個眼鏡」。

  她一般都會去圖書館,但是今天「小朋友」特意囑咐過她,要留在寢室里,一起把袁月苓趕出去。

  同寢三年,說沒有感情,那一定是假的。

  就像智力90的沮授總是給人智力高的印象,而智力91的曹操卻往往被認為智力略低。張雅琴雖然得到了「學霸」這個稱號,但就算純以課業成績論,她比袁月苓還是略遜一籌。

  為這種事情妒忌是不存在的,畢竟又不是中學生。

  一個寢室既然能有兩個「學霸」,那她倆走得近一些也是理所當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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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袁月苓最好的閨蜜始終是何思蓉,但張雅琴則是袁月苓最好的學習夥伴。

  因為這個緣故,張雅琴的心裡其實不是很贊成「小朋友」勸退袁月苓的主意。

  但最終,「小朋友」還是拿大量武瘋子傷人的案例震懾了張雅琴。

  就算袁月苓不會傷人,她發起病來,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們都是要負責任滴。小朋友如是說。

  張雅琴旋即提出,臨近期末回家時間,這個點袁月苓找房子會很尷尬,因此,舍友應該一起補貼她頭兩個月的房租。

  小朋友同意了。

  本來昨天早上袁月苓出院回來,小朋友就要和她提的,但是看她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她倆還是決定,等袁月苓起來再說。

  她們沒有等到袁月苓——下午出門上課的時候,她還在睡,等到下午回來時,袁月苓已經與何思蓉出門逛街去了。

  何思蓉……會是個大麻煩。

  她一定會為了維護袁月苓,和自己撕起來。

  屆時,形成二比二的態勢,滾的到底是哪兩個人,可就不好說了。

  結果當晚袁月苓又沒回來,和那個痴漢一樣的周嵩出去開房過夜了。

  「真是個不自愛的女人!」

  當天晚上,張雅琴站在陽台上,和她的男朋友打電話聊天時,說到了這件事。

  「哎呀,人家和男朋友開房,怎麼就不自愛了。那咱倆不也……」雅琴男友說。

  「不是這個問題,他倆才談幾天呀?」張雅琴道:「而且,怎麼能和那種痴漢……」

  「哎呀……有情人終成眷屬,這是好事呀。」

  「好個屁,簡直就是壞榜樣。就她那個龜毛性格,呵,你看著吧,周嵩心愿已了,等草膩她了,准找理由甩了她。」

  」不至於,不至於。」

  張雅琴沒好氣地說:「你知道嗎,自從他倆成了以後,學校里的風氣都被帶壞了。」

  「怎麼說?」雅琴男友一怔。

  「以前我們學校男生追女生,被拒絕了也就算了,現在一下子冒出來好幾個死纏爛打的,」張雅琴說:「美其名曰,又相信愛情了,連周嵩都能追到袁月苓,我還慫什麼。」

  「啊這……」雅琴男友哈哈大笑起來:「為什麼那麼想笑。」

  「還有喔,我跟你說,她那個痴漢男友,周嵩,他那個室友,平時看著人模狗樣了,原來也是個痴漢!痴漢一窩!」

  「又怎麼了?」雅琴男友對她的校園八卦明顯不感興趣,但也只能耐著性子問道。

  「他那個室友,范熙,找了一個15歲的女朋友!比他小6歲,6歲!」

  「你比我小12歲。」雅琴男友提醒道。

  張雅琴的男友和她同一個屬相,是一家外資企業的中管。

  為這事,大一的時候,張雅琴沒少受到同學們當面背後,明里暗裡的嘲笑和指指點點。

  「那能一樣嗎?我成年了,她沒成年!而且那個女的家裡超級超級有錢!」

  「人往高處走,也無可厚非。能泡到也是實力。」

  「你今天幾個意思?我說一句你懟一句?成心氣我是不是?」張雅琴提高了嗓門。

  「沒有,我就是覺得吧,既然咱們也被別人非議過,就別去非議人家,人家兩個人過得好就行了,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我要睡覺了,掛了。」

  「哎,等等——」

  「嘟——」

  昨天好像是任性了一點,張雅琴惆悵地想。

  她合上了面前的《建築學概論》。

  手機里,男友從昨晚到現在都沒有半條信息,顯然是生氣了。

  為了人家的事情,自家鬧彆扭,未免也太傻逼了。

  該不該主動認慫認錯呢?

  可是又好不甘心!

  也許再等等,再等等,對方的電話信息就會過來了……

  雅琴,沉住氣……一定要沉住氣……

  袁月苓的磨牙聲又從自己頭頂右上方的床鋪傳來。

  寢室里沒開燈,只有她們兩個人,在一片寂靜中,那聲音讓張雅琴有些毛骨悚然。

  袁月苓以前從來不磨牙,或許小朋友真的是對的。

  張雅琴有點煩,把自己的右腳擺到了左腿上,撥弄著自己的腳底。

  這絲襪的質量真的很差,才穿一下午,出門也沒走多少路,就已經起球了。

  大腿處還有一小塊勾絲。

  而且還掉檔!

  25塊錢一雙,就這?

  張雅琴憤怒地拿起手機,準備向馬雲投訴。

  一聲清脆歡快的微信鈴聲響起,男朋友來信息了!

  這一局,自己贏了。

  張雅琴喜上眉梢。

  「你們那個校花室友的事情,處理得怎麼樣了?」雅琴男友問。

  「等會她起床,小朋友回來,我們就和她提。」

  「依我看,要不就算了吧……同窗同門之誼,到了社會上就很難得有這麼純粹的交情了。人家身體不好,你就多幫著照顧照顧……」

  「等等,我先不跟你說了,校花的聲音有點不對勁,我去看看。」

  張雅琴放下手機,躡手躡腳地往袁月苓的床邊走去。

  不對勁,真的很不對勁。

  這聲音……

  分不清是在打鼾還是磨牙,還是在……說夢話?怪笑?

  張雅琴害怕了起來。

  這種聲音激發了她刻在基因深處的原始恐懼。

  就好像小時候……柜子里的老鼠,永遠躲在陰暗的,看不見的角落裡,嘲笑著自己。

  「老袁。」張雅琴用顫抖著的聲音呼喚著。

  沒有反應。

  張雅琴攀上扶梯,站在扶梯中間一格,伸手拍了拍袁月苓。

  剛接觸到袁月苓的身體,她便感到一陣驚心。

  指尖傳來的那股冰涼和僵硬……如同觸到一塊堅硬的石頭。

  「老袁!袁月苓!」張雅琴大叫了兩聲。

  「袁月苓!袁月苓!你別嚇唬我好嗎???」

  那不知道是鼾聲還是磨牙聲的怪異聲響停住了,張雅琴硬著頭皮又搖了她兩下。

  她……她該不會是死了吧。

  張雅琴深吸了一口氣,心裡狂念著阿彌陀佛,把袁月苓的臉轉了過來。

  她的心臟如同被重壓碾過,驟然停止了跳動。

  袁月苓的臉上……

  根本就沒有臉啊!

  ……

  「啊!!!!!!!!!!!!!!!!」張雅琴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然後被一個人從身後扶起。

  張雅琴語無倫次地指著上鋪的無臉人,想說些什麼,嘴巴里發出來的卻都是無意義的吱吱呀呀。

  「你在找什麼?」袁月苓親切地說:「你為什麼要在死人中找活人呢?」

  」你…你…你…」

  張雅琴慢慢地轉過頭去。

  」凡人呀,你們就這麼喜歡嚼別人的舌根子嗎?有趣。」

  袁月苓的尖牙利齒咬上張雅琴肩膀的瞬間,張雅琴自我保護式地暈了過去。

  ……

  ……

  ……

  宿舍里,寂靜無聲。

  雖是白天,室內卻因為窗簾拉著而顯得陰沉。

  雖然只有四個女生在,氣氛卻肅殺如戰場。

  小朋友皺著眉頭,抱胸看著袁月苓。

  何思蓉在學霸的肩上做了一個簡單的包紮。

  袁月苓蜷縮在椅子上,表情好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細看她的眼睛,還有些恍惚。

  小朋友嘆了一口氣:「苓兒……」

  袁月苓發出輕微的聲音:「我知道了,我搬出去就是了……」

  何思蓉欲言又止,想要出言反對,又不知道說什麼好。

  「這不是搬出去不搬出去的問題,」小朋友說:「你把學霸嚇得半死,還把人咬傷了,你安的是什麼心那?你到底想幹什麼啊?」

  「我……我不知道……」袁月苓像是要哭出來了,她把赤裸的雙足放在椅子上,抱住自己的膝蓋,把頭埋了進去:「我真的不知道……」

  「小朋友,你別逼她了。」何思蓉急道。

  「這都好幾年的室友了,我們也不報警或者報告學校了,醫藥費你總得出吧?」小朋友說。

  「算了,不要了。」學霸撫摸著被包紮好的肩膀:「不是很嚴重,用不著去醫院。」

  「唉,學霸也是個好心人。」小朋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袁月苓,你得的不是狂犬病吧?」

  「怎麼說話呢!」何思蓉怒道。

  「不是……真的不是……」袁月苓抬起頭,滿臉都是淚痕。

  「不是就好,」小朋友解釋說:「我沒那個意思,我就是幫學霸確認一下,要不要打疫苗。畢竟,我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麼病對不對……你又不肯說……」

  「我說,我說,我是精神病。」袁月苓哽咽道:「我走,我現在就收拾東西,學霸你儘管去醫院看,醫藥費我會賠給你的……」

  「老袁……」學霸雖然被咬傷,卻還是感到一絲歉意。

  袁月苓已經走到自己的床位前,打開柜子開始收拾東西了。

  小朋友感到很滿意,本來以為會很難辦的一件事兒,輕輕鬆鬆就解決了,還免去了出頭兩個月的房租錢,於是也假惺惺地上前來,要幫著一起收拾。

  「不用了。」何思蓉冷冷地拒絕了小朋友:「還有,苓兒就算要搬,也不是今天——總得等她把房子找好吧?」

  「啊這……」

  「這什麼這,你要她去睡大街麼?」

  「小蓉……」袁月苓的哽咽現在還有一部分,來自這最後的感動。

  「今天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她不走,我們今天晚上可是不敢睡覺的,萬一晚上給我們全咬死呢?要錢是吧?給你。」小朋友掏出兩百塊錢拍在桌上。

  「誰要你的臭錢?」何思蓉鐵了心要和小朋友翻臉了:「等會房子我和你一起去找,咱們倆呀一塊住,房租我幫你分攤掉一半。不,都我出也行……」

  「小蓉……你別這樣。」袁月苓輕聲說。

  「哦,你要和狗子住是吧?當我沒說。」何思蓉好像想起了什麼。

  「才不是!我是說,房租不要你全出……」袁月苓一呆。

  「哇,雪,雪!!!」一旁的學霸卻忽然鬼叫起來,打斷了倆人的談話。

  血?袁月苓一驚。學霸肩膀又出血了?

  隨後她聽到陽台玻璃門被移開的聲音。

  轉頭一看,她驚呆了。

  剛才窗簾拉著,誰也沒有注意到,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飄起了雪花。

  沒有風,胖乎乎的雪孩子,一個一個張開素白的翅膀,在寒日下悠哉悠哉地盪著,不緊不慢地游著,在魂歸大地之前,盡情地享受著旅途的最後一程。

  學霸和小朋友已經靠在陽台的欄杆上,雀躍著揮舞雙手,試圖邀請那些懵懂的旅客,親手提前結束他們的旅程。

  雪……真的好大。

  雖然袁月苓在家鄉看慣了雪,但她來魔都的這三個年頭,卻從來沒有見過魔都的雪——如果那些落地即化的雨夾雪不算的話。

  不過這點怪事跟自己最近的經歷相比,實在不值一提,如果事態的古怪程度以這個趨勢發展,那可是善莫大焉了。

  「明天,明天就是平安夜了哎!好浪漫!」學霸拍著手,拿起手機拍照發給她的男朋友看。

  袁月苓的手機也收到了一連串的消息,她知道是誰發來的,可她就是不想點開。

  眯著眼睛欣賞了幾分鐘雪景,袁月苓在內心默默地感嘆,雪是好雪,只可惜不是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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