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形影不離的另一半


  午夜之前,又下了一場雪,此時已經悄然止住。

  萬物被籠罩在一片寂靜中。

  一位穿著黑色長裙,黑褲襪和黑皮鞋的少女在雪中慢悠悠地踏步。

  雪,已經有些厚了,一腳踩進去,白雪沒過鞋面,因此她的皮鞋已經濕漉漉了。

  少女絲毫沒感覺心疼,因為她的心情很好。

  她的身後,亦步亦趨跟著一位滿眼寫著青澀的少年。

  少年的兩隻手緊緊拉著她的右手不放,她也就任憑他抓著不放。

  共生,真的解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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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月苓不斷用冰冷的手觸摸著自己的臉龐,以證明自己不是在做夢。

  這場夢,終於醒了嗎?

  呵,共生。

  雖然,她或許曾經說服自己相信,自己從中可以獲得許多優勢。

  但是這種沒有選擇餘地的連結,對袁月苓來說,終歸是一場噩夢。

  而沒有什麼氣息,能比自由更甜美了。

  距離完全的自由,還有一道障礙。

  那就是雙手拉著自己,跟在後面不放的少年。

  一般意義上來說,他的身份是自己的男朋友。

  同時,雖然不是他的責任,雖然他的確也保持了一定程度上的克制和尊重,但終究還是趁人之危。

  袁月苓忍不住想,如果就此提出分手,或是翻臉不理睬對方,會發生什麼事?

  結合他之前的作風來看,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吧。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也並非沒有可能。

  周圍一片寂靜漆黑,也沒有其他人……袁月苓幻想著自己倒在血泊中,鮮血染紅白雪的畫面,竟然覺得有一絲悽美。

  壞掉了壞掉了,袁月苓心想。

  她不打算冒這個險。

  就算周嵩不會採取過激行動,他也一定不會輕易放過自己。

  她忘不掉那個報紙上的新聞。

  沒有了共生的束縛,擺脫他就成為了一種可能。

  只要將來出國了,周嵩就拿自己沒辦法了。

  即使不出國,只要逃到其他城市……甚至是回老家,周嵩應該也找不到自己。

  回老家都出來了,袁月苓嘲笑著自己,搖搖頭驅走了這些奇怪的想法。

  還是先和他繼續相處一陣子,再做決議吧,袁月苓想。

  一來,周嵩無法指責她撕毀承諾。

  二來,把他逼急了,對自己總是沒有好處。

  袁月苓也不想再重複前兩年的循環了。

  三來,在之前的交往中,說一點感情也沒有積累下來,那是不可能的。

  但這種感情到底是什麼,到底有多少,袁月苓需要好好整理自己的思緒。

  此外……雖然郁盼望宣稱驅魔成功了,趕走了阿斯摩太,共生也確實是消失了……

  可是那鏡中的少女還在她的耳邊低語。

  她究竟是誰?

  袁月苓知道,事情還沒結束。

  卻說她身後跟著的周嵩,此時自然也是滿腹心事。

  為了緩解緊張,他一直在問袁月苓剛剛驅魔的細節。

  袁月苓卻回答得心不在焉,語焉不詳。

  他不斷地和她說話,只是想確定她還會和他說話。

  他拉著她的手不放,只是想一再確認倆人的關係,這樣他才安心。

  這段日子以來,周嵩一直努力想讓自己在這段戀愛關係中遊刃有餘,不要再做被牽著鼻子走的傻瓜。

  可是當共生消失的一剎那,他才發現自己所有的堅強都是假裝的。

  他還是那個傻乎乎的,痴痴的純情少年。

  他沒有再可以用來約束她的東西,只能傻乎乎地跟在她的後面。

  寄希望於她的愛,她的良心發現,或者兩者都是。

  寄希望於那些,主動權完全不在自己手裡的東西。

  只是因為,自己是那樣地喜歡著她。

  這兩年來,周嵩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嗎?

  本來,本來一切都挺好的,直到那個莫名其妙的報紙新聞出現。

  從麥當勞找回袁月苓以後,他倆雖然表面上和好了,但是周嵩能感覺得到,他們關係在實質上的疏遠。

  而當袁月苓發現共生真的解除以後,她對他的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以及能明顯覺察出來的冷淡,實在沒有辦法讓周嵩覺得放心。

  袁月苓停下了腳步,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友好、理智又沉穩:「周嵩。」

  「我在。」

  「讓我一個人呆會兒好嗎?我答應你的事情,不會反悔的。」袁月苓和他商量道。

  「嗯……」周嵩嘴上答應著,卻沒有絲毫要走的意思。

  袁月苓轉過身,迎了上去。

  「唔……唔……」

  十五秒後,她放開了他。

  「走吧,男朋友,讓我自己待一會。」袁月苓伸出右手,向下,在周嵩身上捏了一把。

  「……???」周嵩驚呆了:「你——!」

  「走。」袁月苓板起臉,指著教堂的方向。

  「你……別走太遠,注意安全。」周嵩慢慢地走開了。

  袁月苓長出了一口氣,就地坐了下來,將自己的雙腿放在了雪地上。

  她的體溫融化了冰雪,很快,身下的裙子和褲襪都變得濕漉漉了。

  可是,就是很開心啊。

  自己終於又是一個人了,哪怕就在這麼短的瞬間。

  就算坐在雪地里,把身上弄濕,也不會有另一個人跑出來說,喂,你弄得我很冷。

  就這麼坐了五分鐘,袁月苓才站起身來,準備先回教堂去。

  然後,停下了腳步。

  她看到兩個人影,站在暗處,緊緊擁抱。

  袁月苓輕笑了一下,打算繞路而行。

  忽然,她覺得這兩個身影有些熟悉。

  借著朦朧的月光,可以看到,男人的身材非常高大,可能有一米九以上。

  女人也很高,只是被男人襯托得不明顯。

  她的一隻手臂上是不是吊著綁帶?

  袁月苓看了他們幾秒鐘,那女人已經發現了她,男人也隨即轉頭。

  袁月苓的心臟狂跳起來,轉身就跑。

  因為跑得太急,袁月苓摔了一個大跟頭。

  一雙大頭皮靴出現在自己眼前。

  隨即,一雙大手把自己扶了起來。

  「謝謝……」袁月苓拍打著自己身上的雪,卻見到是那找麻煩的警察。

  她的心揪了起來,低頭就要從大個子身邊繞過。

  「我叫陳建明。」警察伸出自己的臂膀,擋住了去路。

  「陳警官,請你讓我過去。」袁月苓冷冷地說。

  警察卻猛地一個壁咚,把袁月苓逼到貼牆。

  「周嵩!周嵩!周嵩!」袁月苓叫了起來:「周嵩,救我!」

  她又把頭轉向了自己剛跑來的方向:「范熙!范熙!救我!」

  那警察也不著急,任憑她喊。

  「這裡,只有我們兩個,袁月苓。」大個子冷冷地說。

  「你……究竟是什麼人,一直找我麻煩?」袁月苓發出顫抖著的聲音。

  「與我形影不離二十年的妻子,竟然不認識我……」大個子警察的語氣很哀傷。

  ???

  「你有病是吧?」袁月苓怒道:「我沒有結過婚,只談過一個男朋友,你認錯人了!」

  「但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大個子沉聲道:「這二十年來,你可知我是怎麼過來的嗎?現在,你準備另尋高枝了是嗎?」

  「我根本不認識你!」

  「那個姓周的傻小子,還不知道自己面對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未來。」大個子咬牙切齒地掐住了袁月苓的下頜:「下一個二十年後,你打算怎麼辦?面對命運,還是運用你的美色,尋找第三個受害者?」

  「因父,及子,及聖神之名。」袁月苓從口袋中掏出那個本篤驅魔十字架,頂在大個子的腦門上:「離開我,不潔之靈!」

  「這玩意對我沒用。」大個子警察苦笑道:「我不是魔鬼,也不屬於地獄。」

  「那你是天使了?」袁月苓道。

  「拜你所賜,我亦永遠無法抵達天堂。」大個子嘆了一口氣,放開了自己的手臂:「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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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彌撒禮成。

  神父匆匆離開了。

  那些信徒老頭老太們也一邊彼此寒暄,拉著家常,一邊彎腰駝背地離開了聖堂。

  剛才還算熱鬧的教堂變得冷清起來。

  杜鵬飛還趴在位置上,用手揉捏著自己的喉嚨。

  「怎麼了,杜部長?」唐小潔溫柔地拍著杜鵬飛的背。

  「沒,沒事……我,我被噎著了。」杜鵬飛艱難地說道。

  「用手摳喉嚨,把它嘔出來。」老毒物提議。

  「不行……那可是……聖體。」杜鵬飛說。

  ???不就是一塊麵餅子嗎,老毒物想。

  何思蓉走開去給杜鵬飛倒水。

  「你呀,肯定是不虔誠,菩薩挑理了。」老毒物一本正經地分析道。

  「你看人家周嵩多上道,我剛到這的時候,人家一個人自己跪在菩薩面前,拜得可虔誠了,菩薩就保佑人家,愛情能有袁部長投懷送抱,事業能有學生會長天降救兵。」

  杜鵬飛聽到「愛情能有袁部長投懷送抱」這句,簡直想揍他,卻全身無力。

  「學生會長幹啥了?」唐小潔問。

  「你消息不是挺靈通的?不知道?」

  老毒物又把對周嵩躺贏一切的羨慕之情,簡短地表達了一番。

  杜鵬飛想說些什麼,但是被卡得又咳嗽起來。

  何思蓉為杜鵬飛接來了一杯溫水,杜鵬飛仰頭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啊,好像好一點了。」杜鵬飛重新在椅子上坐直:「虧你秦江堯還自詡算是個科學工作者,你以為什麼事靠求神拜佛就能解決?

  「要是都靠這個,你我還在林子裡吃樹葉呢。」

  「你想說周嵩是幸運星下凡嗎?什麼好事天然就圍著他轉?咋,他是小說主角?」老毒物開始有些陰陽怪氣。

  「空調的事,周嵩找過我。」杜鵬飛簡短地說。

  「我說你那天怎麼來學校了,不過你自己都沒能辦成的事,周嵩找你幫忙,你不但幫了,還把事幫成了?

  「我怎麼那麼不信呢?我記得你倆的關係……嘿嘿,可不怎麼好吧?」

  「一碼說一碼,袁月苓的事上,是她袁月苓選擇了周嵩,而不是他周嵩贏過了我。但是在空調這件事上,周嵩的確令我刮目相看。」

  「願聞其詳。」

  「他找到了一個支點,借了我的力,撬動了本來已經鏽死的利益體系,達成了目的。」

  「杜部長,咱能不賣關子了嗎?」

  「你去問他自己吧,他想說,自然會告訴你,從我這,好說不好聽。

  「總之,人活著是不能都說實話的,那樣的話,太醜陋了。」

  杜鵬飛再次端起水杯。

  老毒物陷入了沉默。

  「唐小潔,今天這麼好的日子,你怎麼沒跟你的姐妹們玩去啊?」

  也許是因為現在的氣氛過於尷尬,何思蓉突然問向唐小潔。

  「哎呀,小潔也就是突發奇想,來湊個熱鬧嘛。」

  「說起來,」何思蓉指出:「彌撒開始以前你說去上個廁所,然後就沒人影了。」

  「不是啦,小潔回來以後,彌撒已經開始了,不好意思走來走去,就在最後一排坐下了呢。」

  「對了,范熙呢?」老毒物忽然轉過頭說。

  「你老管人家幹嘛?」何思蓉說:「他和他的小女友出去了。」

  「那咱們也別白來一趟,剛才那誰不是說二樓有冷餐會?不知道收攤沒有,去康康。」老毒物說。

  也許是因為失去了共生,也許是因為失去了共生後對未來的不確定,暫別袁月苓後,周嵩一直被一種久違的飢餓感包裹著。

  他順理成章地來到了二樓的餐廳。

  餐廳的布置是典型的西式冷餐會,四周是座位,中間的長餐桌上各式餐點準備得頗為豐富,但是卻沒有什麼人,這讓周嵩一度感到困惑,難道本地那些精打細算的老頭老太們信了福音就變得不愛占便宜了麼?

  不過當他回憶起那狹窄陡峭的樓梯時,就又釋然了。

  餐廳里只有四個人在就餐,然後這四個人占據了餐廳的三個角。

  剛才的何神父和郁盼望坐在一起,好像正在跟她交流什麼嚴肅的話題,還時不時地瞟向餐廳另一角的大個子警察。

  那個大個兒似乎已經完全放下了人民衛士的包袱,脫掉了警服外套,只穿著一件緊繃的包裹在結實肌肉外面的襯衣,吃得很歡快。

  餐廳的另一角,離家出走的小男孩正在專心致志地試圖用吃剩的螃蟹殼子搭建一個機器人。

  一邊取餐,一邊思量了一會,周嵩端著餐盤坐到了小男孩的斜對面。

  這孩子莫名地和袁月苓熟絡,但袁月苓卻未曾和自己提起他過。

  之前自己憑著共生帶來的自信並沒有把他放在心上,但是現在……

  雖說只是個半大孩子,畢竟也比咱們小不了幾歲,周嵩想。

  「餅子哪有螃蟹好吃?來一個?」小男孩倒也熱絡。

  「好啊,來一個。」

  「差點被那個條子包圓了。」小男孩壓低聲音向周嵩抱怨。

  不過當他的目光落在周嵩的餐盤上時,注意力就被轉移了:「你這是幾天沒吃飯了?」

  「呃,多拿了一點,這不是怕你袁姐姐一會來了,沒有了嘛。」周嵩有些尷尬地解釋著。

  「三明治白斬雞薯條可樂……沒一樣是袁姐姐愛吃的,你這男朋友就是這麼當的啊?」小男孩揶揄道。

  媽的,你是怎麼知道她愛吃什麼的?

  「周大哥我跟你說,這女人心疼你的時候,遷就你,怎麼都行。但你別以為她真不在乎,到不心疼你的時候,就該拉清單算總帳了,悠著點吧。」

  我去,這小子到底幾歲啊!

  「你小小年紀,見過幾個女人?」周嵩不得不拿著自己不到20歲的年紀倚老賣老,來爭回一點顏面。

  「我見過一個我媽,就夠了。」

  周嵩無話可說,只得悶頭吃東西。

  小男孩倒也樂得清淨,繼續他的機器人大業。

  又有人推門進來。

  居然是杜鵬飛?

  這人是什麼時候來的?

  雖然之前在校外小館喝酒的時候,跟他有那麼一點推心置腹的意思。

  但今天這個共生被解除的檔口,周嵩實在是不想他出現在身邊。

  警報,警報,紅色警報。

  周嵩覺得自己簡直不是虛了,根本是草木皆兵。

  還好,杜鵬飛好像是根本沒看見自己。

  他拿了一杯牛奶和兩塊點心,顧自坐在了餐廳無人的最後一角。

  過了一會,何思蓉也來了。

  她連餐盤都沒有拿,直接坐到了杜鵬飛鄰桌。

  緊跟著進來的是老毒物,拿著餐盤挑了一盤子各色菜式,坐在了何思蓉的對面。

  郁盼望也結束了和神父的談話,起身坐到了何思蓉的旁邊。

  最後,范熙也呼哧呼哧地推門進來,順理成章地坐到了郁盼望的對面。

  於是乎,周嵩的同學哥們朋友情敵甚至傾慕者全都聚集在了餐廳的一角,除了周嵩自己。

  周嵩還想趁著去拿食物的時候,不動聲色地坐過去,但又苦於第一次拿了太多吃不完,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正在周嵩糾結於,是讓自己隱蔽一點,來熬過眼前的尷尬,還是顯眼一點,防止一會袁月苓來的時候,也坐到那邊去時,餐廳的門被人大力地撞開了。

  「有人嗎?不好了!出事了!」一個女孩氣喘吁吁地闖了進來,然後腳下一軟,跌倒在地上。

  「小潔,怎麼了?」坐得靠外的杜鵬飛一邊眼疾手快地攙住了她,一邊問。

  周嵩也趕忙湊了過去。

  妝都花了的女孩伸手把口罩拽到了下巴上,用力地喘了幾口氣,才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誰手機有信號?快,幫我報警,快叫救護車……」

  眾人面面相覷,皆是反應不過來。

  「別急,慢慢說,到底怎麼了?」杜鵬飛問。

  「哎呀,沒時間了,外面趴著一個女孩子,一動也不動,不知道是死是活?」唐小潔扶著一把椅子,癱坐了下來:「看衣服和身形,好像是,好像是……」

  「……我們再也不必為那個麻煩的人殫精竭慮了,我們再也不必為艱難的人生而不堪重負了,我已經為我們謀劃好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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