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男兒有淚


  陳警官的身份,他的身形和氣場依然頗具威嚴和威懾力,因此,議論轟轟的人群慢慢安靜了下來。

  他掃視了一圈在場的眾人,開口了。

  「我知道諸位中間有人會奇怪,我陳建明作為一個警察,為什麼不在警車裡,而是整個晚上都呆在教堂裡面。

  「我來解釋一下。

  「每年的聖誕節,各大小教堂都是警力重點關注的對象。

  「這主要是為了貫徹華夏的宗教政策,保護信教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

  「畢竟這種大規模的群眾聚集,是很容易出意外的,必須要維護好現場的次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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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時,也是要防止潛在的,蓄意破壞國家宗教政策的犯罪份子的行動。

  「但是,通常警方不會直接插手宗教事務,我本人自然也不是信徒。

  「宗教事務,原則上還是由宗教人士內部協調解決,大家說是不是這個理?」

  「別瘠薄水字數了,我們不是無知婦孺,現在也不是打官腔的時候。袁月苓死了,你能不能說重點啊?」

  老毒物打斷了陳警官的話。

  這時,一直坐在地上,幾乎被人忽略掉的周嵩同學,忽然蹭地站起身來。

  ???

  所有人都扭頭看向他,等他發表高見。

  「月苓,一定還好好的。」

  周嵩艱難地從牙齒里擠出這幾個字:「那個女人不是她。我要去找她,我怕她出危險。」

  說完這話,便一搖一晃地向教堂深處走去。

  「周嵩……!」唐小潔叫了一聲,又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嵩子!」范熙也叫道。

  但周嵩完全充耳不聞,走進了一片幽暗之中。

  「別讓他自己瞎走!誰知道他還有沒有同夥躲在什麼地方。」何神父衝著大家說道。

  可是,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我去看看他。」幾乎同樣透明的小男孩,從人群後面站起來,沒等別人說話,向著周嵩走的方向跑了過去。

  「咳,咳,」老毒物咳嗽了兩聲:「現在是何神父指控陳警官,陳警官指控何神父,不管怎麼說,我們還是先不要自作主張,大家在一起比較安全,先讓陳警官把話說完,再做打算,好不好?」

  「我今天晚上是有任務在身的。」陳警官接過了話茬。

  「局裡最近收到了上級的通報,最近有許多斜教分子在正規教會的掩護下蠢蠢欲動。

  「我個人對上級這種風聲鶴唳的甩鍋通告,本來是不以為然的。

  「但是,局裡為了謹慎起見,還是讓各個組交換了負責的區域,讓我們盯緊一點,不要在這種日子搞出事情來。

  「我與何為神父是剛剛認識,但是他對我們警方的工作,表示了充分的理解和支持,這讓我一開始很高興。」

  「教會在剷除異端斜教的立場上,與你們當局是一致的,我為什麼不支持?」何神父氣鼓鼓地辯解道。

  「你們當局,說得好。」陳警官的臉色陰沉起來。

  「我今天晚上一直在教堂里巡視,一開始的確是沒發現什麼。

  「但是在你們那個儀式,是叫彌撒是嗎?在那個儀式開始之前,我上了三樓。

  「在經過一間房間的時候,我聽到了一些很奇怪的聲音。

  「現在想想,很像是你們那個彌撒過程中念誦的東西。

  「我把耳朵貼在門上仔細聽,還是聽不清具體的聲音,只覺得那聲音不像漢語,也不像英語或者任何一種語言,倒像是從喉頭髮出的無意義振動。

  「我感覺很不好,敲了門,但是沒有人回應。

  「我猶豫了一會兒,要不要撞門進去,又怕硬闖搞了烏龍,回去還要受批評。

  「還沒等我考慮清楚,裡面的吟唱聲已經停了下來。

  「緊接著,我便聽到雜亂的腳步聲朝門口走來。

  「出於職業習慣,我將自己隱蔽在角落的陰影里。

  「然後我就看到何神父領著那個叫唐小潔的姑娘出來了。

  「你撒謊,你根本不配做警察。」何神父憤怒地大喊。

  「對,就是這種狀態。當時他眼睛裡閃著這種狂熱的光芒,唐小潔卻眼神空洞,渾渾噩噩,走路的姿勢像夢遊。

  「現在看來,想是何神父對唐小潔做了什麼催眠,她才會失去那段記憶吧!

  「我等他們二人走後,想進房間查看,但是,門又被鎖了。

  「我考慮過後,覺得缺乏證據,就還是決定暫且先不要打草驚蛇,繼續觀察。」

  講到這裡,陳警官抬頭指向了何神父:「何為啊何為,我以為你也是個體面人,竟然做這種事?

  「喪心病狂,搞殺人獻祭的斜教儀式,還妄圖栽贓給警察和當局?

  「你是覺得,你鎖個門就可以隻手遮天了?

  「你究竟意欲何為!」陳警官厲聲喝道。

  「你,你,你……」何神父氣得渾身發抖。

  「好了!」老毒物情緒有些崩潰地叫了起來:「何神父,不管你們互相指控,誰在撒謊,但這教堂的主人是你,現在死人的事情姑且不論,你想怎麼樣才放我們出去?」

  「對。」何思蓉附和道:「我們只想快點離開這裡,至於事情的真相,自然有當局和警察來判斷。」

  「我沒有,我不知道是誰鎖了門……」何神父有氣無力地說。

  唐小潔一跺腳:「怎麼什麼事情都能扯上我?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我不管!小蓉說得對,我們不能一直被困在這地方,門窗如果都鎖了,不也都是木頭嗎?咱們砸,不行點火,總有辦法。」

  郁盼望沉聲道:「用物理的方法,應該是無法離開這裡了。」

  何思蓉哆嗦了一下:「你什麼意思?」

  郁盼望看著何思蓉說:「還記得你剛才說過的話嗎?你說彌撒就是一場請神的儀式……

  「不管何神父是出於什麼目的,做了這個書上的儀式,將彌撒倒著做……他都很可能已經將一個地獄裡的惡魔放了出來,就在這裡。

  「也許,就在我們中間。」

  何思蓉與何神父的臉色都變得煞白。

  「看來無論如何,我們都需要你來給我們一個交代了。」

  某人沉聲道。

  ——分割線——

  走道里的燈很昏暗,此時午夜已過,一片幽暗蒼茫中,周嵩站在二樓的走廊上,盯著那幅菲利普二世和瑪麗一世的油畫發呆。

  菲利普二世穿著華美的白絲,拄著一根手杖,位於畫的左側。

  瑪麗一世坐在畫的右側,一臉端莊肅穆,右手握著一枚絕美的都鐸玫瑰。

  兩位國王的身前,宮廷的地毯上,躺著兩隻可愛的小狗。

  一公一母,相依偎。

  恩恩愛愛,像不像我和月苓?周嵩痴痴地想。

  周嵩拿出月苓在「極樂湯」送給他的白色小奶狗模型,愛不釋手地撫摸著。

  他深吸了一口氣,感覺眼睛有些濕潤。

  幾個小時以前,他們倆還在極樂湯的休息大廳相依偎,舔舐著彼此的手臂。

  一兩個小時以前,他們倆還跟在郁盼望後面,通過這幅畫背後的機關,走進隱藏的地下,準備驅魔儀式。

  半個多小時以前,在教堂外的小巷子裡,月苓還主動吻了自己,甚至還大膽地伸手扭了自己一把。

  可現在……

  周嵩再次屏住呼吸,聚精會神,嘗試通過共生來感知袁月苓現在的位置。

  他一無所獲。

  感知的盡頭,唯有一片黑暗。

  「周嵩!你是叫周嵩吧?」

  身後傳來一個陌生而稚嫩的聲音。

  周嵩想要抹掉眼淚,但卻越流越多。

  周嵩掀起了那幅油畫,學著郁盼望的樣子,皺著眉頭假裝尋找背面的機關。

  「你想哭就哭出來吧,不丟人。」

  「誰想哭了,小屁孩,別一副什麼都懂的樣子。」

  「這個地方,人死不能復生,你騙得了自己一時,早晚還是要面對,但是到那時候,你會比現在更糟糕。」

  「袁月苓絕對沒死,你沒經歷過不要在這裡胡說八道!」周嵩勃然大怒,猛然轉身,拎住了小男孩的領子。

  小男孩的腳尖離開了地面,他卻垂著眼帘嘆了一口氣:「我經歷過的。」

  ???

  周嵩鬆開了手:「對不起……」

  他一邊囁嚅,一邊靠著那堵牆,慢慢滑了下去:「對不起……」

  「……」小男孩也跟著蹲了下來。

  「我小的時候,很調皮。

  「有一次我不知道怎麼想的,往家裡冰箱的冷凍室里倒了很多水。

  「我媽回家的時候,我正在玩我的奧特曼模型。

  「我媽打開冰箱,差點背過氣去。

  「她蹬蹬噔地跑到我面前,一把就把我的奧特曼模型給砸了。」

  小男孩一邊說,一邊哭了起來:「你知道我每天只有一塊錢零用錢嗎?我為了攢這個奧特曼模型,花了差不多兩年時間,可是我才玩了它一個下午,它就被當著我的面砸了。」

  小男孩哭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說話也含含糊糊起來。

  「周嵩,你體會過那種撕心裂肺的感覺嗎?這件事情,我到現在都沒有原諒我媽。

  「我愣了半秒,然後暴跳如雷,嚎啕大哭,滿地打滾。

  「那個奧特曼,成了我終身難忘的童年陰影。

  「當著一個孩子的面,砸毀他心愛的玩具,世界上還有比這更殘酷的事情嗎?

  「後來,我第二次哭得那麼傷心,就是韓蓮傑死掉的時候了。

  「她就這麼死在我的面前,死在我的懷裡,她的血弄得我全身都是。」小男孩伸出自己的雙手,看著自己的手心:「就算在她咽氣之前,她還在說她討厭我,不想見到我,讓我滾。」

  小男孩哇一聲,放聲大哭起來:「我想讓韓蓮傑活過來,哪怕我們只是繼續做同班同學也好。就算媽媽再砸掉了我100個奧特曼,我也願意……」

  周嵩聽得有些莫名其妙。

  韓蓮傑這個名字,雖然並不認識,但是總覺得在哪裡讀到過。

  周嵩想問,你和這個韓蓮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又知道若是他肯說,不用自己問,他也會說。

  哭泣這種事情,往往也是受到情緒的感染的。

  若是一個感情疏遠的親人去世,人往往不一定想哭。

  但是在哭聲一片的追悼會上,他也比較容易加入別人的行列。

  周嵩似乎已經幾年沒有哭過了。

  疑似「袁月苓」的身體被發現,到現在以後,他也沒有哭出聲來。

  倒不是他在死撐,實在是被巨大的麻木感占據了。

  這死孩子給他整破防了。

  一刻鐘後,當唐小潔尋聲找到他倆的時候,只看到一個大孩子和一個小孩子靠著牆面對面地掉眼淚。

  考慮到時間、環境、還有他們現在的處境,這種聲音還是有一點嚇人的。

  唐小潔默默走上前去,輕擁住這兩個孩子。

  周嵩用力地擦著自己的眼淚,聲音也漸漸變為了低聲的嗚咽。

  「你們兩個呀,這種時候,還是跟大家待在一起比較好吧?

  「你們都沒看那種懸疑驚悚電影嗎?這種情況下,離群落單的人,往往就是接下來的死者啊!」

  「我沒有心情聽一大堆閒人在那邊七嘴八舌吵……」周嵩努力壓抑著自己的哽咽:「月苓不見了,我知道沒人真的在乎,但是我不能不在乎。」

  「周嵩,我知道這很難接受。」唐小潔撫摸著他的背:「但是你要振作起來,要接受這個現實。」

  「袁月苓沒有死,她在惡作劇呢。」周嵩說:「這幅畫的後面,藏著一個機關,只要觸發這個機關,通往教堂地下室的階梯就會出現。

  「月苓她可能就坐在那個地下室的小黑屋裡,等著我去救她……等著我去找到她……」周嵩說著,又咧嘴大笑起來,站起身,繼續找著油畫背後的開關。

  「周嵩!你給我振作一點!」唐小潔從周嵩的背後抓住他的肩膀。

  那男孩看了他們兩人一眼,沒有說話,一邊吸著自己的鼻子,一邊踩著鞋後跟踢踢踏踏地走了。

  此時,教堂里忽然停電了。

  周嵩的周邊陷入了一片黑暗。

  周嵩意識到,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起,被唐小潔從身後抱在懷裡了。

  他本能地想要掙開,全身上下卻忽然使不上一絲力氣。

  「周嵩,」唐小潔溫柔地說:「其實我也不知道那具屍體到底是不是袁學姐,雖然但是,其實我心裡也存著僥倖和希望。

  「只是,我希望你能夠堅強,不要再逃避了,你一定要振作起來。

  「即使袁學姐真的……你也必須要好好生活下去,不只是為了你自己,也為了你身邊所有關心你,愛你的人。」

  「我身邊關心我,愛我的人……」周嵩囁嚅著說。

  「比如說……唐小潔。」唐小潔說。

  「有些人拼搏一生,所求不過一句能騙過自己的謊言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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