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舊曆暗流
吃完晚餐,周衛東和宋愛英在客廳看春晚,周嵩和袁月苓到樓下小區里去散步。
少女的手中握著那個項圈(周嵩沒想到她會把它帶回來),周嵩的手捏著繩子的另一頭,二人一前一後,在小區里晃蕩著。
袁月苓走在前面,周嵩跟在後面。
鞭炮聲似有似無地從遠方的外環以外傳來,聽不真切。
「我們到外環外面去吧?」袁月苓提議:「比較有氣氛一點。」
「好啊。」
結果,因為怎麼都叫不到車,只好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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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區中的照明不太密集,周圍暗搓搓的,行人不多。
「等過完年,我帶你去跳傘吧,」周嵩說:「欠你好幾年的承諾了。」
「嗯。」袁月苓漫不經心地說。
「怎麼了?」周嵩說:「悶悶不樂的樣子?」
「沒有。」
「你要是不願意的話,不用強求的。」
「沒事,不是因為這個。」袁月苓說:「我願意的。」
少女停下腳步,環顧四周,確定周圍沒什麼人以後,把手裡的東西戴在脖子上。
「咔噠。」
少女繼續前行,周嵩手上的繩子一緊,腳下踉蹌了一下,慌忙跟上。
「可能,是有點想家了。」袁月苓甩開雙手,邁開步伐。
周嵩摸出手機,點開一首老歌。
「冬天,嘴唇變得乾裂的時候
有人開始憂愁,想念著過去的朋友
北風吹進來的那一天
候鳥已經飛了很遠
我們的愛,變成無休的期待
冰冷的早晨,路上停留著寂寞的陽光
擁擠著的人們,那裡面有讓我傷心的姑娘
匆匆走過的時候,不能發現你的面容
就在路上,幻想我們的重逢
冬天,飄著白雪
這紛飛的季節,讓我無法拒絕
想你的冬天,飄著白雪
丟失的從前,讓我無法拒絕
飄雪的黑夜,是寂寞的人的天堂
獨自在街上,躲避著節日裡歡樂的地方
遠方的城市裡,是否有個人和我一樣
站在窗前,幻想對方的世界。」
一曲畢,倆人來到一個荷花池中的小亭,並肩坐下。
「好聽嗎?」周嵩問。
「好聽。」袁月苓把頭靠在周嵩的肩膀上。
「我從小就喜歡這首歌,」周嵩說:「每到年三十的時候,我在外婆的家裡,聽著外面的鞭炮聲,就覺得特別孤獨。
「那時候我就會想,遠方的城市裡,是否有個人和我一樣,站在窗前,幻想對方的世界。
「那個人就是你,袁月苓。
「現在,我再也不會孤獨了。」
袁月苓想告訴他,自己從來沒有站在窗前幻想過遠方的世界,又覺得這話不合時宜,所以只是用輕柔的吻回應他。
「那今年年三十,咱們怎麼沒有去外婆家呢?難道是因為我來了?」
「不是的,今年安排有變,初二去外婆家,初五去奶奶家,都會帶你去的。」周嵩連忙解釋道。
「過個年,就這樣?」袁月苓輕輕地說。
「嗯,就這樣。」周嵩說:「小的時候還會今天去大嬢嬢家,明天去小嬢嬢家,後天去舅舅家,大後天大姨媽……後來就越來越敷衍,走動越來越少,最後就變成這樣了。」
「啊這……」身為北方人的少女感到匪夷所思。
「別啊這了,前兩年連這兩次聚會都省了的年也有呢。」周嵩笑道。
「……也好,省心多了。」少女憋了半天,憋出這六個字來。
一陣夜風吹過,荷花池的水面激起一陣漣漪。
周嵩望了一眼那池水,又望了一眼袁月苓腳上的白帆布鞋,用手肘頂了頂少女的腰。
「不要啦,腳氣還沒好利索,而且這水很髒的。」袁月苓輕輕地從周嵩懷裡掙了出來。
周嵩撫摸著她的脖頸,又把她抱了回來。
「狗子。」
「你也是狗子。」
「其實我忽然發現……我挺喜歡你那樣跟在我背後的……你說我是不是壞掉了。」
「那,以後我就天天跟著你,就跟以前一樣。」
「嘻,大狗遛小狗。」
「要不我買只小狗送給你。」
「不要啦,哪有時間養狗。
「我很小的時候,看過一個電影,叫《少年的我》,周秋雨演的。」袁月苓把雙腿放到周嵩的腿上:「那裡面的男主角就天天跟著周秋雨,其實就是一個暗中的保鏢,保護他不被任何人傷害……」
「我也要天天跟著你,豁出性命也不能讓任何人傷害你。」
「你別,你的性命就是我的性命。」
青年男女抱在一起,嘴上說著一些沒營養的屁話,彼此之間卻樂此不彼。
半個小時以後,少女從周嵩的膝蓋上一躍而下:「麻了。」
「嗯。」
袁月苓慢慢地走到荷花池邊,蹲了下來,伸出右腳,用帆布鞋的鞋底去觸碰水面。
周嵩捏緊了手裡的繩子。
「還是算了,水太髒了。」袁月苓尷尬地笑著,收回了腳:「我們回去吧。」
少女摘下項圈,還是捏在手裡,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回了家。
前腳剛進門,後腳袁月苓母親的視頻電話就打來了。
袁月苓猶豫了一下,選擇了音頻接通。
袁母卻吵著要她開視頻,袁月苓只好去書房找了一面白牆,點開了視頻。
「在他家裡吧?」袁母說。
「他是誰?」袁月苓裝傻。
「別裝傻了,我都看到了,摩天輪,那小伙子挺精神的。」袁母說。
袁月苓愣了一下,自己發朋友圈的時候明明屏蔽了父母。
難道……忘記屏蔽了弟弟?
袁月苓露出一抹苦笑……這豬腦的程度,果然是親姐弟啊!
見袁月苓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來,袁母笑道:「我不是和你說了嗎,我不是你想的那種老古板,但是你不該瞞著媽媽。」
「媽……對不起,我只是還沒想好怎麼……」
「大年三十的,不該讓那小伙子給媽媽拜個年嗎?」袁母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
……
周嵩衝到洗手間門口,用木梳用力壓著翹起來的頭髮。
「行了行了,可以了,快點來吧。」袁月苓催促道。
周嵩湊了過去。
袁月苓把手機轉向周嵩。
屏幕中出現一張,因為消瘦而顯得格外蒼老的臉。
周嵩的母親晚育,今年有50多歲了,袁月苓身為自己的同齡人,她的母親怎麼看起來比自己的媽媽還老的模樣?
「媽……阿姨!」周嵩叫道。
「哎,你好!」袁月苓媽媽笑了起來,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說:「吃飯了嗎?」
「吃了!」
「要按時吃飯!」
「好的,阿姨新年快樂!」
周嵩滿臉堆著笑,努力分辨著她的口音,認認真真回答著。
「新年快樂!」緊接著,老太嘰里咕嚕地說了一堆什麼,這次周嵩是真的聽不懂了。
「我媽問你,家裡是幹什麼的。」
「噢,噢,我爸爸是……公務員,我媽在黨校教書!」周嵩說。
「……」
「對,家裡就我一個!」
「……」
「對,是同學,一個班的。」
「&*%&%*……*……*……*」
「啥?」
「我媽說,叫你照顧好我。」袁月苓戳了一下周嵩的腰,翻譯道。
……
也不知道是不是突發奇想,袁母提出要和周嵩的父母打個照面,互相拜個年。
周嵩很贊成,袁月苓卻有所疑慮:「太早了吧……哪有這樣的。」
袁月苓還在和母親討價還價時,周嵩已經很積極地把周衛東和宋愛英叫了過來。
袁月苓只得將手機轉向了周衛東他們。
「你好你好,新春快樂!」周衛東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對著袁母作揖。
袁母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卻轉瞬即逝。
周衛東的表情也凝固了半秒。
還沒等周圍的人覺察出異常,此二人已經恢復了如常的神色,氣氛熱火朝天地開始互相說著吉祥話。
袁父是一個乾瘦的小老頭,也入鏡和周衛東、宋愛英和周嵩打了招呼,互相說了些場面話。
只是,沒有見到弟弟。
袁月苓在內心冷笑了一聲:還擱這裝呢?
兩家大人互相拜過年後,袁月苓掛斷視頻。
宋愛英回客廳去看春晚了,周衛東卻在書房搓著手,沒有要走的意思。
「小袁啊,」周衛東開口問道:「你媽媽是不是在呼合浩特上過學?
「沒聽說過啊?」袁月苓有些疑惑。
「你媽媽姓萬嗎?」周衛東又問。
「我媽叫陳洪莉,耳東陳,洪水的洪,茉莉花的莉。您跟我媽認識?」
「啊,那就不是,我可能是認錯了,我有個同學,長得跟你媽媽有幾分像,很多年沒有音訊了,剛才我也不好意思直接問,不過應該不是。」
「同學不太可能吧,我媽媽和您差著歲數呢,我們農村人是老的比較早啦……」
周嵩瞥了袁月苓一眼,心想二三十年後,月苓也會變成那模樣嗎?
那可不行,自己一定要好好呵護她才行。
「我沒別的意思,就是問一下,小袁你別往心裡去。」周衛東說完,做出不經意的樣子,錘著自己的背回客廳去了。
——分割線——
周嵩的臥室里,沒有開燈。
周嵩和袁月苓靠在床上,袁月苓手裡抱著個枕頭,盯著電腦桌上的屏幕。
那裡面,在放舞台劇《雷雨》。
「大過年的,看這個幹啥啊,不看春晚打兩個本都行啊。」周嵩說。
「上次怪我不好,亂鬧脾氣,沒陪你看成《雷雨》,這不是想補給你嗎?」少女笑道。
「可是我並不想重新看一次這個……」周嵩嘀咕道。
……
……
……
與此同時,周衛東坐在小區門口對面的便利店門口,拿出手機。
沒有打開通訊錄,而是憑著塵封的記憶,他輸入了一個號碼。
對方秒接。
「周衛東。」對面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
「是我。」
「果然是你。」
「確實是我。你看起來老了很多……」
「這麼多年了,你還是一樣會說話。」
……
……
……
周嵩陪袁月苓看了上半場《雷雨》,已經打起哈欠來。
視頻源自動跳到了下半場,袁月苓爬到床前面,按了一下空格鍵。
「衣服應該洗好了,我去晾一下。」袁月苓回頭說。
「去吧去吧。」周嵩摸起手機。
袁月苓又喵嗚喵嗚地爬了回來:「你幫我洗內內。」
「嗯嗯嗯~~~」周嵩扭了幾下,表示拒絕。
袁月苓輕輕打了他幾下,周嵩用被子蒙住臉。
少女跳下床,上陽台上晾衣服去了。
見袁月苓離開,周嵩把頭從被子裡伸出來,抓過手機,瀏覽著信息。
拜年的微信和簡訊不少,可惜不是手機運營商和銀行發來的,就是群發的。
「兄弟,新年快樂啊~」周嵩總算找到一條不是群發的。
「你也是啊,胖哥。」
「{表情}{表情}」
「盼望好點了嗎?你倆怎麼樣了?」
「她出院了,醫院查不出精神方面的疾病。」胖哥回得很快:「她這兩天精神狀態也不錯,我倆剛剛還通了一會電話。」
「那可真是……太好了。」周嵩道。
然後他打開了郁盼望的微信:「1」
一分鐘後,郁盼望回了個「?」
「聽說你沒事了?出院了?」周嵩連忙回復道。
「出了,有沒有事還很難說。」郁盼望說。
「過兩天有空,我和月苓想來看看你。」
「可。」
想到又可以見到郁盼望,周嵩快樂地在床上打了個滾。
趁著這份好心情,他翻著通訊錄,給老毒物也發了一條祝福簡訊。
前腳剛發出去,後腳就有消息進來。
不是老毒物,是杜鵬飛。
周嵩一愣,連忙伸手去點。
還沒等他看清楚杜鵬飛的消息內容,就聽到一聲少女悽厲的慘呼。
那聲音似遠似近,好像就在隔壁,又好像是從對面樓發出的。
周嵩愣了一下,他有點分不清那是電視裡的聲音,還是真實的。
「狗子,救我!」很快,呼救聲音就從心裏面響起來了。
周嵩竄了出去。
「陽台,陽台!」
周嵩衝進書房。
眼前的一幕讓周嵩的大腦一片空白。
袁月苓的整個上半身都懸在窗外,兩隻手死死地抓著三根金屬制的晾衣杆。
她的下半身也懸在半空,本能地、瘋狂地踢著。
袁月苓的頭高腳底,隨時都要墜下去,驚恐的慘叫聲在高樓之間迴蕩。
周嵩衝上前去,死死地握住了她的兩條小腿,把她往回拉。
……
……
……
「所以說,」周衛東吸了一口煙:「有些事情,埋在心底,帶進棺材裡,除了上帝和你我,再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這是一種仁慈,是一種大善。」
「或許你是對的,周衛東。」電話那頭的人沉吟了一會,如此說道。
「正是如此。」周衛東道:「我們已經錯過了一些東西,就不要讓別人也——」
周衛東聽到幾聲悽厲的叫喊,順著聲音的方向,他抬起頭來。
夜色中,他什麼都沒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