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魔都的森林
「既然這樣,」范熙覺得已經夠了,事實上,已經超過太多了:「我就不糾纏你了。」
他雙手按著地面,準備將自己撐起來。
「哥哥。」門那邊又響起了一聲呼喚。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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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怨恨我,你現在不會理解,但我是為你好。」少女用說不出的嘆息陳述道。
「我不會怨恨任何人,尤其是你。」范熙誠懇地說道。
「從小,母親就給了我很高的期待。」郁盼望抬起頭,面對著眼前的虛空:「我被培養學習各種技藝,大提琴、聲樂、茶道、繪畫、舞蹈,淑女的美德,上流社會所需要的一切才藝。」
「……」范熙抱住了自己的膝蓋。
「同時,母親還致力於培養我的商業頭腦,以繼承艾斯德爾集團的生意,那是郁家三代人共同努力的結晶。」
「嗯。」
「老許非常疼愛我,他希望我只要快快樂樂地就好,不要給我太大的壓力。」郁盼望輕笑道:「可是,母親雖然願意在小事在遷就我父親,以標榜她具有服從的美德,但是大事上,她是寸土不讓的。」
「如果你有兄弟,也許就會輕鬆很多。」
「在家裡,我是小小羊,是盼望,在外面,我是郁家大小姐,唯一的繼承人。我被教育,凡事都要符合郁家繼承人的身份。
「我曾經問母親,我們已經有這麼多錢了,為什麼還要繼續經營,為什麼不能富貴即安。」
「沒想到你也是這麼佛性的人。」范熙笑了笑。
「母親告訴我,因為集團為許許多多人提供安身立命的工作崗位,我們肩具養活他們,給他們提供好的生活的社會使命。母親還告訴我,只有源源不斷地有新的資金注入,郁家才能持續不斷地為教會、NGO和慈善基金、孤兒院和養老院提供資金上的後盾。
「是母親告訴我,人活著不是單純為了自己。慢慢地,我養成了,凡事都要盡力回應他人的期待的習慣。」郁盼望說。
「你一定壓力很大。」范熙說。
「但我沒能回應母親的期待,我讓她失望了。」少女沉吟了良久,再次緩緩開口:「從小學的時候——幼兒園大班的時候開始,父母就注意到了我的性格有些孤僻。在我8歲那年,我被確診患有自閉症。」
「什……」范熙說。
「對不起,無論是我還是我的父母,都一直隱瞞你這件事。」
「盼望……」
「父母為我請來了全世界各地的名醫,專家想要治好我的病,可是都收效甚微。有人告訴母親,這是一種先天的基因疾病,無法痊癒。」
「……」
「而當時的我不知道這些,我只是喜歡把自己關在小房間裡,尤其是老宅地下的那個圖書館。五年前以前,我讀完了裡面的大多數書籍。
「我知道我是個社交怪胎,無論在學校,在教會,還是在商業夥伴的社交圈子裡,我都是不合群的那一個。
「尤其是學校……我恐懼學校。孩子們都笑話我,有些膽子大的甚至試著掐我,或者用鉛筆戳我。上學期間,我一個朋友都沒有。
「因為不管在什麼時期,我都比身邊的人高一個頭,後來又有些人嘲笑我是傻大個,巨人,沒事捉弄我。後來老許衝到學校去,把那些孩子給打了,我們賠了不少錢,然後轉學了。」
「呃……」
「我沉迷於數學,還有那些古老的神秘學。我敵視這個世界,我更加敵視人類。雖然聖經要求我愛人類,可是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人類的邪惡甚至超過地獄中的魔鬼,我不知道要怎麼愛人類。」
「我能體會。」范熙說。
「也是在老宅的藏書室里,拉斐爾找到了我。」
「你是說,那位七大天使長之一的拉斐爾。」
「起初我不相信,以為是自己的幻覺或者是某種精靈什麼的……但是漸漸地,我開始相信,祂就是聖經當中記載過的那一位,一個快活的青年。」
「快活的青年……」
「拉斐爾的意思是,『天主將治癒』,乃是『施治癒之術的光輝使者』。
「在《多俾亞傳》的記載中,祂驅逐了惡魔阿斯摩太,拯救了可憐的少女撒辣。」
「那可真……好。」
「拉斐爾告訴我,除了治癒人的疾苦,祂還曾經傳授給諾厄建造方舟的知識與技巧。舊約記載與雅各伯摔跤、解除亞巴郎老年痛苦的天使亦是祂。祂治療的不僅是人的身體,還包括人的信仰。」
「斯國一,所以說,小盼望是一個天選者。」范熙感嘆道:「將來一定會成為聖女吧?」
「在成為聖人之前,我要先成為一個正常人。」郁盼望苦笑道:「再後來,母親為我請來的呆灣的李修女,做我的私人神師。你見過她,就是你初試的時候見過的那位修女。」
「我記得她。」范熙點點頭。
「李修女是非常厲害的心理學大師,也是神修指導大師。在她的指導下,我開始做聖依納爵神操,在她和拉斐爾的雙重幫助下,我的自閉症症狀緩解了很多。」
「感謝天主。」范熙點點頭說。
「雖然如此,我仍然沒有多少朋友,在別人的眼裡,我依然是一個怪人,一個舉止乖戾的人。」
「總要一步一步來。」范熙說。
「說來有趣的是,」郁盼望輕輕笑了起來:「我的母親是一個非常虔誠的人,她每天都要參加兩台彌撒。」
「兩……台,每天!」
「但是當她聽到我說,拉斐爾對我說話的時候,她卻把我拉到魔都精神衛生中心,反覆診斷。」
「這……」范熙想了想,吞下了「也很正常」四個字。
「無論我做什麼,母親都會反對我。」郁盼望回憶道:「我想成為一個驅魔人,她卻說我是女生,沒辦法成為神父,沒有神權就不能驅魔。」
「噢……」
「我想做修女,她也反對,因為我是獨生子女。」
「嗯。」范熙再次在心裡給出了「也很正常」的評價。
「初二的時候,我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一個姓黃的女孩子,和我告白了。」
「啊這……」
「我沒有拒絕她,因為我害怕如果我拒絕了她,我就失去這個朋友了。」
「是這樣嗎……」
「我就這樣度過了兩年的荒唐時光,連拉斐爾也不再回應我了。我想結束這種畸形的關係,卻始終拖延……
「高一剛開學的時候,東窗事發了。我至今還能記得,那一天母親失望的表情,我從來沒有見過她的那種表情。
「老許給了我一耳光,母親在床上躺了三天,沒怎麼吃東西。」
「你……你們……」
「後來,母親想把我從女中轉出去,可是我不願意。」
「為什麼呢?」
「至少,這個學校的人,哪怕不喜歡你,表面上也會客客氣氣的,最多孤立你,不太會出現霸陵的情況……」
「這樣啊。」范熙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可有可無的捧梗,卻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來安慰門那邊的女孩。
「我答應母親不再和黃思佳來往,也不和別的女孩子有密切接觸,我還答應她,讓她來為我挑選上門女婿,等到20歲就馬上結婚。」
「原來如此。」雖然對面看不到,范熙還是點了點頭。
「再後來,她選擇了你。
「一開始我覺得很奇怪,但是我都答應過她了。
「於是我想,行吧,只要人好,人可靠就行,就答應和你處處看。」
范熙道:「看樣子,處的不太行吧。」
「其實還行。」少女回答說。
范熙愣了一下:「謝謝。」
「母親……有她獨特的經驗和眼光,和你相處讓我覺得很舒服。」少女給出了很高的評價:「一開始我不知道是為什麼,後來才發現,我們是一類人。」
「為什麼?」
「你和我,都是那種,試著努力去回應他人對自己的期待的人,」郁盼望說:「也都是安於天命,隨波逐流的人。」
「我……」
「可我還是不老實,就像我總是喜歡給自己安排一些冒險那樣,我也總是鼓勵你奮力去抓取自己想要的東西。」
「我明白了。可是,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麼……」
「我為什麼要和你分手?對嗎?」
「是的,聖誕節那天晚上的事情,有人告訴我了——你別怪那人,是我逼他的。」
「該死的,」郁盼望捏緊小拳頭,錘了一下地板:「我會去找周嵩算帳的。」
地毯很厚,沒有發出聲音。
「不是周嵩……我沒說過是他啊。」范熙慌了。
「我知道你想告訴我,那天晚上的人不是你——我當然知道。」郁盼望回頭,看著門縫裡透出的光亮。
「如果是我本人的話,我情願一死,也不願意壞了你的名節。」范熙說。
「這一點我深信不疑。」少女回答說。
「那你為什麼還……」
「哥哥,你們那天晚上在教堂里發生的事情,你能詳細和我說一遍嗎?」
「當然可以。」
……
……
「原來是這樣的。」郁盼望輕輕地說:「在你對我開槍的瞬間,你就是這個世界的英雄。」
「我……對不起?」
「哥哥,你覺得,信仰和貞潔是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嗎?」
「我不知道,從前我會反對,現在我不知道。」范熙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在阿斯摩太逼我在它們中選擇的時候,我沒有猶豫地從樓上跳了下來。
「可是當阿斯摩太以你的生命來威脅我的時候,我妥協了。
「如果不是門房秦大爺救了我,我已經……」少女的聲音有些顫抖。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你的動機是高尚的,」范熙轉過頭,把額頭貼在門板上:「你是為了拯救他人的生命和靈魂而付出自己的犧牲,就算你因此而失貞了,天主也絕不會因此責備你的。我,我也不會……」
「人看外表,天主看人心。」郁盼望嘆道:「只有我自己知道,當時,我是對你懷有期待的。」
「???」
「當時的我,渴望你進來,占有我。當時,立刻,就在那裡,在那個草地上,占有我。」郁盼望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古怪,好像不是她自己發出來的。
「你在說什麼啊?」范熙的聲音有點大,樓下和樓上的三個男人都投來目光。
「出格的欲望,道德與信仰所束縛的理智,展開決鬥使人驚慌。」郁盼望喃喃地說:「當阿斯摩太提出那個要求的瞬間,我就已經做好了選擇。
少女接著說道:「如果阿斯摩太綁架一個路人來威脅我,我可能不會願意犧牲自己。
「可那是你,哥哥。
「我一下子就投降了:我心想,好吧,如果是你的話,那就來吧,我沒有選擇了。
「我是在自我犧牲,我是被逼無奈,我是被脅迫的,我是在做一件無可奈何又正確的事。
「但這只不過是在欺騙神明,也欺騙自己,事實就是,當時的我,在心裡感謝阿斯摩太給了我這樣一個,理直氣壯的機會。」
「郁盼望!」
「范熙,你明白了嗎?你的存在就是我的弱點。
「這就是我為什麼一定要和你分手的原因。」
「你有病是吧!」范熙有些生氣了:「既然你喜歡我,我就絕對不會放棄你!」
「我不值得你這麼做,」郁盼望說:「我的靈魂已經不貞潔了,我的信仰也是千瘡百孔。
「我是一個沒有本領的人,我學習了十年的驅魔知識,第一次交戰就被打得丟盔棄甲,這證明了母親是對的。
「我想成為聖人,可我卻是一個不道德的人。我所謂的冒險,其實就是時時刻刻都想做一些出格的事情,去打破秩序,而且我已經不是第一次犯錯了。
「只要輕輕一擊,我就會倒下,只要一點誘惑,我就會跌倒,這就是我。
「聖誕節那天晚上回來以後,我發現困擾我整個童年的自閉症又回來了。
「其實,我從來都沒有好過,我只是偽裝自己,假裝自己已經好了。
「你們看到的,都只是我的面具而已……
「現在,我裝不下去了。
「我沒有能經得住阿斯摩太的試探,所以我的門戶大開,那個月之女妖趁虛而入,也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了。
「這都是我自找的。
「哥哥,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個房間裡吧,別再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你要相信天主……你這樣自暴自棄,對得起陪伴和照看你的拉斐爾嗎?」范熙蒼白無力地勸道。
「我始終相信祂,我只是不再相信我自己了。」少女的聲音帶上了一點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