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沈默的身體軟得不行。季明軒一手攬住他的腰,對著門外道:「周揚,你看夠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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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默聽到這個名字,頓時清醒過來,想要回頭去看,卻被季明軒牢牢按在懷中。過了一會兒,門口響起周揚的聲音:「你們出來太久了,安安不大放心,讓我過來看看。」

  「哦,沒事,沈默身體有些不舒服。」

  「要不要上醫院?」

  「不用,我讓司機先送他回家就行了。」

  周揚突然直呼他的名字:「季明軒——」

  季明軒笑笑:「你跟著安安叫我大哥就行了,反正要不了多久,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他吐字清晰,特意將「一家人」三個字念得很重。

  周揚安靜了片刻,接著就響起了離去的腳步聲。

  沈默聽那腳步聲越來越遠,覺得全身的力氣都隨之而去了。季明軒一鬆開手,他就跌坐在了洗手台邊。

  季明軒沒有管他,只是不緊不慢地摘下手上的戒指,開了水洗手。沈默忍不住問:「季先生剛才是故意的?」

  季明軒專心洗手,反問道:「你說呢?」

  沈默便知道答案了。

  季明軒一雙手生得十分好看,洗完手重新戴上戒指時,瞥了沈默一眼,道:「信不信周揚很快就會跟我妹妹訂婚了?」

  沈默點點頭:「信。」

  他看向自己的左手,慢吞吞道:「季先生想做的事,沒有哪一樣是做不到的。」

  季明軒眯了眯眼睛,看不出是喜是怒,轉身道:「走吧。」

  他喝了酒不能開車,因此叫司機送沈默回了別墅。沈默的身體並無不適,但應付了季明軒這麼久,確實有種說不出的疲倦感,一進房間就倒頭睡下了。

  這一覺睡得很熟,醒來時已是晚上十點多了。沈默沒吃晚飯,打算去樓下弄點吃的,沒想到一進廚房就撞見了季安安。

  兩個人都有些尷尬,最後還是季安安先開口道:「沈大哥。」

  沈默不知道季明軒是如何解釋兩人之間的關係的,只能含糊地應了一聲,問:「你也沒吃晚飯?」

  「吃過了,不過現在又餓了,想找找看有沒有夜宵。」

  「我正打算煮麵,不如一起吃吧。」

  季安安看似嬌生慣養,卻並不挑食,連聲說好。沈默正好從柜子里翻出半筒掛麵,便燒了水一起下鍋煮了。季安安在旁邊打打下手,順便跟他閒聊幾句。

  「沈大哥的身體好點了嗎?」

  「嗯,只是有點累,現在沒事了。不好意思,害你沒吃到海鮮。」

  「沒關係,大哥說了會補償我的。」

  「你們晚飯沒有一起吃嗎?」

  季安安微微羞澀,道:「我是去周家吃的晚飯,好久沒見到周伯伯周伯母了。」

  沈默「哦」了一聲,說:「聽說你們兩家是世交,周家二老想必很喜歡你。」

  「周家和季家確實有不少生意上的來往,我跟周揚從小一起長大,不過他這個人悶得很,什麼事情都要我主動,直到後來去了國外……」季安安抿了抿嘴唇,自言自語道,「聽說彼此都是初戀的話,感情會更加穩固,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煮麵的水開了,沈默一開鍋蓋,熱氣就撲面而來。他使勁眨了眨眼睛,輕聲說:「……那是當然的。」

  季安安畢竟年紀還輕,有些不好意思,轉開話題道:「都過十點了,大哥怎麼還不回來?」

  沈默往鍋里加了兩個雞蛋,道:「他晚上應酬比較多。」

  「沈大哥的脾氣真好。」季安安好奇道,「你跟我哥是怎麼認識的?你們兩個是一見鍾情,還是日久生情?」

  沈默沒想到季安安會問這個,手被熱水燙了一下,連忙又縮回來。

  他遲遲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久到季安安都覺得奇怪了,他才望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平靜道:「季先生……救過我的命。」

  若沒有季明軒,他或者是已經死了,或者是比死了更加不堪。

  沈默無以為報,只能以身相許了。可惜以身相許也是門技術活,他專業素質不過關,常常被季明軒嘲笑在床上像條死魚。

  季先生今晚又是夜不歸宿。

  沈默臨睡前認真反省了一會兒,覺得確實該磨練一下自己的技術了。

  他很少做噩夢,偶爾夢到了,必定是重複同一幕場景。他獨自站在寂靜的黑暗中,急著打一通電話,電話號碼是一直刻在心尖上的,熟得不能再熟。

  但是打不通。

  熱戀時通過多少電話,甜言蜜語聽到耳朵起繭,偏偏是這一天,他怎麼也打不通了。撥了無數次,對方一直都是關機。

  沈默怕得不行,撥號碼的手指微微發抖,黑暗中驀地伸出一隻手,死死抓住了

  他的腳踝——

  沈默是被早上的鬧鐘吵醒的。他睜眼看了一下時間,想起今天是周一,應當去公司上班了。他的工作也是季明軒安排的,在季氏下面的一家小公司,負責資料整理這一塊。工作很清閒,每天無所事事,基本上就是混日子的狀態。

  同事都說沈默脾氣好,隨遇而安,讓什麼幹什麼。有時分配他一些亂七八糟的雜活,他也都一一完成了。這天午休時,部門經理又來找他,讓他幫忙畫一張宣傳圖。

  沈默搖搖頭,說:「我不會畫。」

  「你大學不是學美術的嗎?」

  沈默只是說:「我真的不會。」

  經理也不勉強,點點頭走了。

  到了下午,沈默就在茶水間聽到了關於自己的傳言。

  「看不出來,那個沈默還挺傲的。」

  「你不知道嗎?人家可是有後台的。」

  「他走的是誰的關係?」

  「就是那一位……」

  「季先生?不可能吧,他最近不是跟那個電影明星傳緋聞嗎?」

  「有錢人嘛,怎麼可能只有一個情人。」

  沈默左耳進右耳出,只當沒有聽見。他回到辦公室後,拿了支筆在紙上畫起來,但是右手抖得厲害,像那一天他拼命撥那通電話時一樣,畫出來的線條歪歪扭扭,完全不成樣子。

  他盯著這張紙看了很久,然後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里。

  沈默有三年沒畫過畫了。

  他家庭條件不佳,讀大學時勤工儉學,在廣場上給人畫肖像。有時一坐半天也沒有生意,周揚便跑過來給他當模特,那真是最快活的一段時光。

  後來他跑了好幾家醫院,醫生都說他右手的傷已經痊癒,對日常生活並無影響,他沒辦法再拿畫筆,應該是心理障礙所致。

  沈默就沒再繼續治療了。反正他跟了季明軒後,不用再靠畫畫吃飯,以前的一切都成回憶,通通忘了才更好。

  下班後沈默走路回家。剛走出公司大門,手機就響了起來,他正想看看是誰打來的,忽然聽見有人叫他:「沈默!」

  沈默回頭一看,見一輛黑色汽車緩緩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一半,周揚坐在駕駛座上,對他說:「上車。」

  他還是老樣子,說話簡潔明了,一句廢話也不肯多說。沈默卻不再是從前的沈默了,他站在原地沒動。

  周揚道:「請你吃頓晚飯而已。」

  沈默問:「季小姐呢?」

  周揚皺了皺眉,道:「跟她有什麼關係?」

  「只有我們兩個人單獨吃飯,恐怕不太合適。」

  「就算我們分手了,總還是高中同學吧,難道不能一起吃頓飯嗎?」正是夕陽西下的時候,霞光將周揚的側臉勾勒得格外俊秀,他看著沈默道,「小默,上車。」

  沈默想起從前的許多個黃昏,他坐在教室的角落裡,一遍遍在紙上畫周揚的臉。他閉了閉眼睛,終於拉開車門坐了上去。

  沈默沒料到周揚會請他吃海鮮。面對那一桌子菜,他實在無從下筷。周揚也沒動筷子,問:「你真的對海鮮過敏?」

  「吃過後身上會起疹子,不過不是很嚴重。」

  「你以前怎麼不說?」

  沈默笑笑。

  他以前是為了不掃周揚的興。戀愛中的人都是如此,為愛人吃苦也覺得甜蜜。

  周揚要了菜單重新點菜,自嘲道:「季明軒也知道得比我多。」

  沈默心想這是理所當然的,季先生在跟他接觸之前,早派人將他的底細查得一清二楚。他是典型的完美主義者,就算演戲也要面面俱到。

  新點的菜還沒上桌,周揚倒了杯茶給沈默,問:「你這幾年過得怎麼樣?」

  整整三年,多少個日日夜夜,沈默只用兩個字做了概括:「不錯。」

  「我以為你會從事畫畫相關的工作。」

  「現在這樣更好,工作清閒工資又高。」

  「季明軒呢?我聽說他男女不忌,常跟那些小明星鬧緋聞。」

  沈默扯動嘴角,道:「季……明軒這樣的身份,難免會惹上一些花邊新聞。不過傳聞就只是傳聞而已,他對我怎麼樣,你昨天也親眼看到了。」

  提到昨天的事,周揚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沈默假裝沒看見,喝了一口茶道:「你呢?從國外回來,怎麼好像變瘦了?」

  「異國他鄉,單是食物就比不上這裡了。有一回生病,家人朋友都在千里之外,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多虧了有安安照顧我……」

  沈默真心道:「你跟季小姐確是天生一對。」

  周揚沒有作聲,隔了一會兒,倏然握住沈默的手,道:「沈默,你是不是還欠我一個解釋?」

  「什麼?」

  「當初為什麼跟我分手?」

  「為什麼?」沈默將這三個字重複一遍,想了想道,「我也記不清了,大概是性格不合吧。」

  「我們從高中時就在一起了,這麼多年的感情,怎麼可能性格不合?」

  「性格也包括很多方面,譬如……身為周家的獨子,你父母會同意我們在一起嗎?」

  這句話正戳中周揚的軟肋。

  他表情僵了僵,道:「我父母都是老派的人,確實不會接受我跟一個男人談戀愛,不過我說過了,我會想辦法說服他們的。」

  沈默慢慢撥開周揚握著自己的那隻手:「你所謂的辦法,就是跟季小姐一起出國?」

  「……果然是因為這個。」周揚嘆了口氣,道,「是,我當初為了讓父母安心,接受他們的安排去了國外。不過我當時跟安安一點關係也沒有,而且我一下飛機,就立刻買了機票回來找你。結果呢?你卻對我避而不見,過了大半個月,才打來電話跟我提分手。」

  「我以為你是氣我去了國外,現在回想起來……」周揚冷笑一下,說,「你該不會那個時候就已經爬上季明軒的床了吧?」

  沈默懵了一瞬。

  仿佛突然發生地震,腳下地動山搖,耳邊轟鳴陣陣。只是一轉眼,一切又恢復如常,他仍舊坐在餐廳里,美食美酒,鳥語花香。

  但他已受了重傷。

  五臟六腑統統移位,攪得心肝肺都疼起來。

  沈默張了張嘴,連說話的力氣也無。

  所以他沒有說,周揚回來找他時,他正躺在醫院的病房裡。就像他沒有說,三年前的那一天,他曾經害怕又絕望地給周揚打過無數個電話,而彼時周揚正坐在萬米高的飛機上,跟季安安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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