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沈默第二天是在一個溫暖懷抱中醒來的。他晚上不知怎麼睡的,不知不覺又滾到那人懷裡去。

  那人醒得比他早,低頭親了親他的發頂,道:「我這兩天要加點班,周末可以休息一天,帶你出去走走。」

  周末是沈默生日。

  沈默心裡一動,在他懷裡沒做聲。

  那人又道:「記不記得你從前畫過一幅畫?畫的是你夢想中家的樣子。」

  沈默心不在焉,說:「有嗎?我不記得了。」

  像這種有明確主題的畫,多半是他在學校時的習作,連他自己也記不清了,別人怎麼會知道?

  但那人輕輕環住他,篤定的說:「有的,當然有。」

  他胸膛貼在沈默後背上,兩人的心跳聲像是重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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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默幾乎要沉溺在這樣的溫情里。不過等那人起身去上班後,他還是洗漱了一番,出門去了趟醫院。他找的是平常看病的那個醫生,檢查的結果是他的病情控制良好,只是仍要堅持吃藥。

  沈默小心地問:「得了這個病……有沒有可能認錯人?」

  醫生回答得很保守:「受過嚴重心理創傷的人,可能會選擇自我逃避,忘記一些事和一些人。至於會不會認錯人,就要看具體情況了。」

  沈默聽到這裡,心中已有了猜測。

  他確實失去了一部分記憶。究竟發生過什麼事,讓他連周揚的臉也記不起來?甚至,甚至可能將一個陌生人當成周揚。

  最直接的辦法就是向那個人求證,但那人接下來幾天都要加班,每天早出晚歸,沈默連他的面也沒碰著。

  直到周五晚上,他才提早回來了,一見面就問沈默:「明天要不要訂蛋糕?」

  仍是記著他生日的事。

  沈默搖頭道:「不用了,我明天多炒幾個菜就行了。」

  他瞧了瞧那人的臉,故意問:「你喜歡吃什麼菜?」

  那人沒在意,隨口報出幾個菜名。

  沈默暗暗對照一下,不是周揚喜歡的菜。真相已經呼之欲出,但他反而猶豫起來,並不敢立刻揭穿他。

  那人為了空出一天,將幾天的工作量擠在一塊,到這時候還沒忙完,又取出筆電來發郵件。

  沈默就坐在旁邊安靜看著。之前的多少個夜晚,他也是這樣看著那人的側臉,琢磨著怎麼構圖。

  而他還來不及畫那幅畫。

  沈默心頭髮酸,終於出聲叫他:「周揚!」

  那人動作一頓,慢慢抬起頭來。他沒有應聲,僅僅是看了沈默一眼,黑眸烏湛湛的,目光冷得似落滿雪的冬夜,直撞進沈默心上。

  沈默的心像被一隻冰涼的手握住了,從骨頭縫裡泛出了疼。他聽見自己聲音沙啞的說:「你不是周揚。」

  那人一直沒說話。

  客廳里靜悄悄的,只有牆上掛鍾滴滴答答的聲音,沈默從來不知道時間過得這樣慢。而後那人合上筆電,扯鬆了頸上領帶,大大方方道:「對,我當然不是。」

  沈默早已有了心裡準備,聽到這句話後,耳邊還是嗡地響了一聲,半天回不過神。

  那人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他跟前叫他:「沈默?」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臉。

  沈默一驚,反射性地避開了。

  那人的手僵在半空中,隔了一會兒才收回去。

  沈默抬頭問他:「既然你不是周揚,為什麼要冒充他?」

  「我冒充周揚?」那人輕哼一聲,要笑不笑的樣子,說,「難道不是你先認錯了人?」

  沈默無話可說。印象中,確實是他一廂情願地把那人當成了周揚,依稀記得對方還否認了幾次,可生病的人哪有理智?

  「你可以放著不管,任我自生自滅,或者好心一些,扔我進醫院就行了,何必裝成周揚?」

  那人握起沈默的手。沈默右手受過傷,雖然已經痊癒了,但依然留下一些痕跡,那人輕輕撫過那些傷痕,說:「一開始是怕你一個人餓死在屋裡,所以偶爾過來看看,後來知道你脾氣又倔又固執,才更加放心不下,再後來……」

  沈默問:「再後來呢?」

  那人將他的手按在自己唇邊,似一個親吻一般,盯著沈默道:「你當真不知道麼?我為什麼要留在你身邊?」

  沈默似有所覺,低聲道:「別說……」

  但那人已伏下來吻住他的唇:「因為我喜歡你,沈默。」

  沈默「唔」了一聲,急忙逃開這個吻。他連連後退,後背很快抵在牆上,被那人欺身而上,圈在了雙臂間。

  那人用手指撥弄他的頭髮,道:「前兩天唐醫生打電話給我,我已經猜到你快要恢復了。」

  給沈默治病的醫生就姓唐。沈默這才知道他什麼都清楚了,只是裝著若無其事。

  「其實清醒過來也好,你總不能一輩子活在回憶里。」那人又放柔一些語氣,道,「沈默,收拾一下東西,跟我走吧。」

  沈默一呆,「走?去哪裡?」

  那人笑了笑,鼻尖一點點貼上來,有種說不出的纏綿味道,說:「去了就知道了。」

  沈默從前最喜歡他這種笑容。

  不不不,當時他以為他是周揚,可是現在,他只是個連名字也沒有的陌生人。

  沈默閉了閉眼睛,說:「不行,我不能走。」

  「為什麼?」

  「我要留在這裡等周揚的。」

  這句話是脫口而出的,說完之後,他眼看著那人眸中的笑意冷下去。

  「周揚人在國外,而且你們早已分手了。」

  沈默沒有這部分記憶,但他下意識地搖頭,「不是的,我跟周揚只是暫時分開而已。」

  那人安靜片刻,突然問:「沈默,那我呢?」

  沈默心一顫,像浸在半冷半熱的海水裡,沉沉浮浮地碰不著岸,但他還是繼續說下去:「我以為你是周揚……我愛的人一直是周揚……」

  話未說完,那人就用唇堵住了他的嘴。

  跟剛才蜻蜓點水式的吻不同,他這次吻得又凶又急,迅速霸占了沈默的口腔,像是要搶走他肺里的空氣似的,一點點空隙也不留。

  沈默簡直以為要被他用這種方法殺死。他不由得掙紮起來,使著勁在那人嘴上咬了一口。

  兩人糾纏的唇齒間瀰漫開一種鐵鏽的腥味。那人僅是悶哼一聲,連動也沒動,仍舊扣著他的肩吻他。

  沈默勉強逃開一些,含糊地叫了一聲:「周揚——」

  那人驀然停住了。

  他的唇還疊在沈默的唇上,仿佛微微顫抖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慢慢退開去。他嘴唇果然被沈默咬破了,留著一點鮮紅的血跡,襯得他臉色更為蒼白。

  沈默從未見過他這樣狼狽的樣子。

  但他很快就掩飾住了。他鬆開制住沈默的手,神情恢復如常,連聲音也是平靜而克制的,說:「是,你愛的人是周揚。」

  他隨手抹去嘴唇上的血,直起身道:「我今晚是不是不方便留下來?」

  沈默不知道怎麼答。日子過著過著,枕邊人突然換了人,誰知道該怎麼辦?他心裡亂成一團。

  而那人已點了點頭,自言自語道:「你當然不會跟我走,該走的人是我。」

  他風度實在是好,並無氣急敗壞,仍像往常那樣從容地收起桌上的筆電,推開門走出去。

  沈默的雙腳自己動起來,追了幾步,到門口才停下來。

  他連那個人是誰也不知道,怎麼糊裡糊塗地跟他走?至少要找回以前的記憶,弄清楚他跟周揚的事才行。

  沈默一個人坐回沙發上。

  外面下雨了,雨聲沙沙的響。這屋子原本是他跟周揚一起布置的,可現在處處留下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不知過了多久,沈默聽見門鈴聲又響了,他撲過去開門,門外站著去而復返的那個人。

  沈默怔了一瞬。

  那人應該是開車來的,但不知為什麼淋了雨,渾身上下濕漉漉的,連發梢都往下滴著水。他一雙眼睛也像被雨水浸過似的,就那麼沉沉地望著沈默。

  沈默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那人也沒走進屋裡來,只抓起沈默的手,把一個包裝精緻的盒子塞進他手裡。「禮物是早就準備好的,本來想親自帶你去看一看……」

  雨聲太響,他的聲音便也像隔了一層,聽起來不太真切。

  「你可以自己去看一眼,或者……」

  他帶著一身水汽湊近沈默。

  沈默這次沒有避開。

  那人離他近得不能再近,好似下一秒就會吻上來,可終於什麼也沒做,只是低聲道:「或者當作從來沒有收到過。這樣,我就明白你的心了。」

  沈默發現手裡那隻盒子是溫暖乾燥的。雨下得那麼大,他不知那人先前將東西收藏在哪裡。

  他握著這份提前收到的生日禮物,像是握著一個人的一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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