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90章

  程雋從醫院回到家,一路上一言未發。

  阮啾啾偷瞄他好幾次,進了房子,她換了鞋,小聲問程雋:「你要吃點什麼嗎?

  肚子餓不餓?」

  程雋雖然表面上沒說什麼,但心裡還是挺難過的吧,沉默內斂的人便是如此。

  哪怕是平時最愛吃東西的吃貨,此刻也吃不下去才對,阮啾啾說完這句話便後悔了。

  她能體諒程雋的心情,他現在需要的,大概是足夠一個人好好安靜片刻的空間,怎麼可能會想到吃呢。

  程雋說:「湯麵。」

  阮啾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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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雋的語氣異常確定而鄭重:「加兩個雞蛋。」

  阮啾啾:「……」

  吃麵就吃麵,加雞蛋就加雞蛋,人總得補充體力。

  麵條在沸水裡翻滾,她沉默地等待著麵條煮熟,卻沒發現程雋倚在冰箱上,安安靜靜地看她煮飯。

  阮啾啾給程雋臥了三個雞蛋,她沒什麼胃口,只做好程雋一個人的飯。

  湯麵被端到桌上,程雋安靜地吃麵條,阮啾啾坐在他對面,一手拄著下巴,漫無目的地打量著廚房。

  她想找點話題,卻怎麼也想不到合適的開始。

  一個吃麵,一個假裝發呆。

  程雋吃了幾口,忽然站起身。

  阮啾啾愣了一下,問:「怎麼了?

  是面的味道不對嗎?」

  在她茫然的注視中,程雋拿出一個碗回到座位上,挑出一筷子的面,還有一個雞蛋,又倒了些湯,這才把碗放到阮啾啾的面前。

  「吃。」

  這一瞬間,阮啾啾感動了。

  程雋竟然還會給她分食?

  簡直是從惡犬口中搶飯,比浪子回頭還要金貴啊!

  阮啾啾感動得都要落淚了,衝著這一刻的溫情,她有那麼一瞬間,真的想好好研究研究,滿漢全席是怎樣的一種做法。

  程雋慢吞吞地說:「哦對了。」

  阮啾啾:「?」

  「這是你欠我的,下次記得還上。」

  他用下巴指了指阮啾啾的面。

  阮啾啾:「……」

  怎麼的,這是舔了一口就是自己的嗎?

  狗男人果然是狗男人!

  「這是我做的面好吧,你吃了一口就是你的了?」

  阮啾啾反駁一句。

  程雋理不直氣也壯:「對。」

  阮啾啾:「……你這是強盜邏輯!」

  程雋指了指自己吃過一口的荷包蛋:「我的。」

  又指向他啃過幾次的阮啾啾:「我的。」

  阮啾啾先是愕然地眨眨眼睛,隨即意識到程雋這句話的含義。

  她的臉騰地飄起緋紅色,故作鎮定地瞪了他一眼。

  「閉嘴,吃飯不要說話。」

  ……

  因為方才的插曲,涼熱又恢復了平時的氛圍,也讓阮啾啾輕鬆些許。

  程雋像往常一樣吃完麵條,慢吞吞地收拾碗筷去洗碗。

  他把碗放在洗碗池裡,穿上粉粉的圍裙,低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半晌都沒有動靜。

  阮啾啾抿了抿唇,走上前:「不想洗就擱著吧。」

  「……」

  程雋轉過身,伸出雙臂,悶悶地說道:「抱我。」

  阮啾啾的心一軟,抱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的胸口。

  臉頰貼著他的柔軟的衛衣布料,依稀能感受到他溫熱的體溫。

  程雋緩慢地收回手,將她抱在自己懷裡。

  他們就這樣沉默著,擁抱了很久,久到阮啾啾幾乎腿都要麻了。

  阮啾啾終於憋不住:「鬆開吧。」

  「不要。」

  程雋牌強力膠如是說。

  阮啾啾:「……你先鬆開。」

  「……」

  「我想上廁所。」

  程雋:「我跟你……」

  「你想死嗎?」

  兩人的膩膩歪歪到此為止。

  程父的身體已經是一天不如一天,即使再用昂貴的藥物,請專家治療,依然阻止不了身體機能的迅速衰老。

  接下來他需要做的就是儘量享受自己最後一段時光。

  程父沒有強求程雋能過去陪他。

  他們之間隔著十幾年的冷漠,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消解的事情。

  父子兩人心裡清楚得很。

  阮啾啾知道,她跟程雋在醫院這一次的見面將是最後一次與程父見面,程雋是絕對不會再來這家醫院的。

  她躺在床上,沒有絲毫睡意,又是一個難熬的夜晚。

  阮啾啾望著天花板陷入沉思。

  曲薇想拿錢沒拿到,現在破產又得還債……阮啾啾不禁想起自己的那個夢。

  夢裡的曲薇單方面地向程雋訴說著什麼,程雋卻無動於衷,直到她開始哀求,開始憤怒,然後!

  一道身影衝上前,一刀捅到程雋的身體,匆匆逃走。

  她有些不安地捂住胸口。

  不會吧,難道那個夢,是一個預知夢,讓她提前看到上輩子的程雋是怎麼死去的嗎?

  「死亡」兩個字,宛若陰影般,在阮啾啾的頭頂盤桓。

  打從徐碧影像詛咒一樣的寓言說出口的時候,阮啾啾便一直惴惴不安。

  曲薇現在就是一個定時炸彈,若是不知道她的動向,阮啾啾完全不能安心。

  「咚咚咚。」

  寂靜的房間突然響起敲門聲,嚇得阮啾啾一個激靈。

  門外響起程雋慢悠悠的聲音:「睡了嗎?」

  阮啾啾:「你幹嘛?」

  程雋:「我房間裡的空調壞了,好冷。」

  空調居然壞了?

  不過,春天都過了大半,眼看著能換上單薄的衣服褲子,怎麼可能會冷,更何況還蓋著被子。

  阮啾啾坐起身,打開臥室門,程雋抱著被子站在門口,一副弱小可憐又無助的樣子,默默地凝視著她。

  他哈了一口氣,說:「好冷啊。」

  ……您的賣火柴的小男孩雋雋已上線。

  「……」

  阮啾啾把他攔在門口:「回去。

  不許過來蹭被窩。」

  程雋滿臉寫著無辜,一副是阮啾啾在無理取鬧的樣子:「我不蹭被窩,我蹭床。」

  「這不是一樣嗎?」

  程雋抱緊了被子,指指床:「我的。」

  又指指阮啾啾:「我的。」

  阮啾啾:「……」

  兩人僵持不下。

  程雋活脫脫像個無家可歸的流浪狗,眼巴巴地望著阮啾啾。

  阮啾啾心一橫,把門關上,隔著門讓他回自己的書房睡覺去。

  門外沒有腳步聲,就像沒有人站在門口似的,只剩下寂靜的沉默。

  阮啾啾想,晾著程雋一會兒,他便會死心自己回房間睡覺了。

  突然要睡到一起,阮啾啾還怪彆扭的。

  她從小長大這麼多年,除了上學的時候住宿是集體宿舍,還從來沒有過在一張床上一起睡的經驗呢。

  阮啾啾坐在床上,故意大聲地說:「我睡啦,晚安!」

  門外的程雋很沉默,沒有回應她。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

  五分鐘……

  阮啾啾躺不住了。

  她在心裡唉聲嘆氣,知道程雋肯定是吃准了她心軟,吃軟不吃硬,但她卻又實實在在地狠不下心讓程雋在門口就那麼一直站著。

  仿佛程雋真的是一條可憐兮兮的流浪狗,就等著她來收養他。

  阮啾啾鬱悶地下床,推開門。

  程雋果然還站在門口,和她關門時的動作一模一樣,見到門被打開,他的眼睛一亮,抱著被子可憐巴巴地瞅著她。

  阮啾啾磨了磨牙。

  天知道程雋頂著一張漂亮臉蛋,每次這一副表情的時候,有多麼大的殺傷力。

  別說是她,就是鐵石心腸也得敗下陣來。

  若不是阮啾啾還要點面子,她差點兒就上前抱住程雋哄哄他了。

  不行!不能慣!某些人只會蹬鼻子上臉,順著高蹺踩上天。

  阮啾啾面無表情地說:「我們說好了。

  我睡左邊,你睡右邊,我六你四,不許越矩,不許做奇怪的行為,躺下來就安安靜靜睡……喂喂!」

  她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程雋便自來熟地牽住阮啾啾的小手,拉著她朝床的方向走去。

  阮啾啾有些慌了手腳:「你幹嘛?」

  程雋很自然地說:「睡覺啊。」

  說睡覺果然是真的睡覺。

  兩人一人一條被子,裹得緊緊,在阮啾啾的嚴令禁止下,兩條被子的中間就像是有一條無形的線,不允許程雋越過去。

  面對面怪尷尬,平躺著,又總覺得怪怪的,仿佛他們倆真的做了點什麼。

  阮啾啾裹住被子,翻了個身,背對著程雋。

  兩人陷入安靜的準備睡眠的狀態,阮啾啾閉住眼睛,表情卻半點兒沒有放鬆,臉頰一直緊繃著,一副在忍耐的樣子。

  「程雋,不要朝著我睡。」

  背後響起程雋溫吞的聲音:「我沒有。」

  阮啾啾繼續忍耐:「……你呼出去的氣落在我脖子後面了。」

  程雋:「哦。」

  面對著即將被錘的危險,程雋終於恢復求生欲,動作緩慢地挪了一下,阮啾啾也總算感受不到微弱的氣流吹到她的脖頸處,讓她幾近炸毛的詭異感覺了。

  夫妻兩人睡覺就是這樣子的嗎?

  對於她這種睡眠要求比較高的人,簡直想像不到若是兩人蓋著同一條被子,胳膊搭著胳膊,對方一動彈自己也會受影響的場景。

  這樣怎麼可能睡得著啊。

  阮啾啾的腦袋依然在胡思亂想。

  她在想程雋到底有沒有睡著,會不會在盯著她的後腦勺看,他的心情又是如何,畢竟程雋應該也是第一次和別人睡在一張床上。

  「有點緊張。」

  程雋說。

  「……嗯嗯?」

  阮啾啾驚了,「你怎麼會知道我在想什麼?」

  程雋慢吞吞地說道:「你是在想,兩個人一起睡,感覺為什麼這麼奇怪吧。」

  阮啾啾:「……」

  竟然,全部被猜中了。

  黑黢黢的夜晚,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讓阮啾啾只能模模糊糊地看清楚房頂的燈。

  她縮在被窩裡,把自己捲住,原以為和程雋躺在一張床的時候會很忐忑,不適應,現在感覺也還好。

  阮啾啾問道:「那你的感覺呢?」

  相比起來,程雋應該是比她更不喜歡和別人接觸才對。

  面對阮啾啾的詢問,程雋沉默片刻。

  「覺得,本來就應該如此。」

  「啊……」

  就像是表白一樣的話,讓阮啾啾不自覺地又朝著被窩裡縮了縮。

  幸好房間黑黢黢一片,根本看不到她臉紅的樣子,才得以讓阮啾啾沒那麼尷尬。

  房間裡恢復寂靜。

  阮啾啾望著天花板,率先開口說道:「雖然你不讓我管這些事情但是……我有點兒怕,曲薇對你做出點什麼。」

  程雋側過臉,定定地凝視著她。

  「又做噩夢了嗎?」

  阮啾啾做了關於他的夢。

  僅僅是咀嚼著這幾個字,都讓程雋不自覺地,語氣欣悅起來。

  「沒什麼。

  就是夢中夢到曲薇傷害你。」

  阮啾啾小聲嘟囔,「有些內容和現實中重合度很高,所以,就有點怕。」

  「……」

  「……程雋?

  你睡著了嗎?」

  阮啾啾背對著程雋,費勁地將自己連帶著被子卷過來,她一翻身,立即越過了三八線,噗通地撞到程雋的被子上。

  阮啾啾抬起頭,唇角差點兒擦到程雋的下顎,她慌亂之餘連忙向後趔趄,好讓自己離程雋遠一點。

  兩人離得太近了。

  近到她在一閃而逝的慌亂余光中瞟到程雋正在盯著她瞧,那雙眼睛中涌動的情緒恍若實質,朝著她心臟最柔軟的防備使勁戳。

  阮啾啾面對著他哈哈乾笑一聲,忽然發現,房間的空調一直都沒有開。

  某人說著冷,在她的房間卻淡定得很,簡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去開空調。」

  「不用了。」

  「那……那我……」

  「別動。」

  程雋這一聲極低,就像是壓抑著什麼,從嗓子眼兒里迸出的兩個字,尾音沙啞上揚。

  阮啾啾怔怔地望向他。

  眼睛適應著夜視,程雋的一張臉放大,纖細的眉目線條,漂亮的唇形弧度,最關鍵是那雙眼眸正洶湧著某種促使人犯罪的驚心動魄的美麗,阮啾啾咽了咽乾澀的喉嚨。

  這張臉也太好看了吧!她完全沒有拒絕的餘地啊!

  像是一萬隻螞蟻爬來爬去,撓得阮啾啾有些穩不住。

  阮啾啾鬼使神差地緩緩湊上前。

  她能感受到程雋有些紊亂的呼吸。

  在程雋目不轉睛的注視中,阮啾啾仰起頭,有些顫抖地,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程雋的唇很涼,阮啾啾吻了一下,就像是烈火一撲而上點燃了草原,讓他的呼吸都變成了燥熱的節奏。

  宛若小雞啄米,蜻蜓點水,阮啾啾柔軟而甜美的唇停駐片刻,便離開了他的唇。

  為了讓自己顯得很淡定,就像是一名老手。

  阮啾啾清了清嗓子:「我的。」

  說好的安分睡覺,就被她的這一舉動給毀了。

  阮啾啾的唇忽然被吻住,熾熱的呼吸和滾燙的唇的溫度令她不由地有些慌亂,腦袋發懵,一時間忘記拒絕。

  程雋的動作不像往日的輕柔,他舔舐著,品嘗著美妙的滋味,克制不住地咬了一下她的唇,讓阮啾啾痛呼一聲,隨即就連抽氣的聲音也消失在他的唇間。

  程雋這次該不會真的想把她吃了吧!

  阮啾啾像是即將被捕捉的幼獸,瑟瑟發抖地叫他的名字:「程雋……程雋……」

  她的呼喚聲反而讓他更加難以按捺住躁動。

  阮啾啾想,今天大概是要栽了。

  這一吻激烈而綿長,吻得阮啾啾差點兒忘記換氣,憋到頭暈眼花。

  她想從被子裡掙脫,卻發現被子裹得太嚴實,程雋同樣要伸出胳膊將她按住,卻發現阮啾啾把他的被子掖得嚴嚴實實,還裹了兩圈讓他動彈不得。

  阮啾啾扭動一下,沒能掀開被子。

  程雋動了一下,沒能掀開被子。

  兩人忽然從吻中清醒過來,四目相對。

  阮啾啾:「……」

  程雋:「……」

  從方才的迷迷糊糊中突然驚醒,阮啾啾顯得很尷尬。

  她的唇被咬得有些發脹發痛,若不是此時不允許,她還想錘程雋一把。

  程雋問:「是不是不能繼續了?」

  阮啾啾:「……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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