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沈卓
之所以把飛船落點定在極點,主要原因有兩個。
第一,沒有基因護盾的人類,在太空中堅持不了太長時間。
第二,生活在苦寒之地,杜絕了他們背叛逃跑的可能性。除了個別異能者之外,其餘人一旦出去,必死無疑。
地球上的末世,看似是普普通通的喪屍末世,實則撲朔迷離,真相晦澀。在形勢明朗之前,蟄伏發展才是明智的。
嚴昭著看似吊兒郎當,實則心細如髮,他深諳鋒芒隱露之學問,把智計謀略都掩在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底下,藏鋒露鋒,玩弄得圓融自如,叫人看不透摸不清。
許多人怕他,也正是怕了這點。
嚴成周本就畏懼自己這失而復得的大兒子,如今,接觸他的時間越長,就越覺得,籠罩在他身上的迷霧越重。
這也不妨礙他日常討好嚴昭著就是了。
「平安吶,最近挺好是吧……」嚴成周湊到嚴昭著的跟前,沒話找話。
嚴昭著不想搭理他,叫過留一手來問道:「不是把人扔給你們當實驗品嗎,怎麼還在外邊蹦躂?」
「這,」留一手撓了撓頭,有點尷尬,「他說他是您的……父親。」
「那又怎麼了,」嚴昭著淡淡道,「扔給你們就是扔給你們了,動起手來不用客氣。」
「其實我們也沒客氣。」留一手說,「不過是對那個白藺不客氣。」
「他人呢,怎麼沒看到他?」
「呃,我們沒限制他的自由,他受不了想要逃跑,結果就被山裡的變異生物給弄死了。」
「是嗎。」嚴昭著還覺得有點惋惜。白藺畢竟是個重生者,如果能留下,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派上用場了。
「其實我們現在,也不需要額外的臨床對象。」留一手說道,「收集數據的工作,只要按部就班進行就可以。每天盯著儀器計算,其實也挺無聊的。」
「既然這樣。」嚴昭著看了兩人一眼,「你們跟我過來。」
他轉身往飛船深處走去,留一手和嚴成周有點忐忑地跟上。
一行人降落在北極,已經有三天時間了。
這三天裡,除了熟悉飛船、適應北極點的生活之外,他們什麼都沒有去做。
如今,適應得差不多,嚴昭著就打算給他們下發任務了。
他把兩人帶到了飛船上的糖土栽培室。
作為一種星際航行的應急口糧,糖土的可保存時間不長,即使經過加工,也只有一個月的保質期。但相對於它短得令人髮指的生長周期來說,這都不算什麼。
在栽培室的特殊環境之中,它的生長周期幾乎可以縮短到一周一期,每周都能收割。
可想而知,在災難爆發的饑荒年代,這種新型的農作物具有多麼重大的意義。儘管它只能在飛船的特殊人工環境裡種植。
鑑於留一手等人抱怨工作無聊,他決定把種植糖土的任務,交給他們。
留一手一聽說糖土的概念,立時驚呆了,明白過來之後,自然連連點頭。
「既然有能用的苦力,」嚴昭著專門瞥了嚴成周一眼,「就別捨不得用。我把人撥給你們,是為了讓你們替我出口惡氣,不是讓你們可憐他的。」
「當然,當然,我們明白了。」留一手連聲應道。嚴成周只能苦笑兩聲。其實他自己也明白,嚴昭著不殺他,已經是一種仁慈了。
把糖土的問題里里外外交代了一遍,嚴昭著讓留一手帶人到栽培室熟悉業務,自己則來到了飛船的底層,山神精英團的艙室附近。
帝座號能容納至少一百萬人,可想而知它的體積究竟有多恐怖,儼然一個小縣城那麼大了。整個飛船可以劃分成十個整齊劃一的翼,每一翼都有生活艙、娛樂區、學習區、訓練區……等等等等。
山神精英團的人,這三天熟悉了飛船之後,便在第一翼定居下來。
他們經過了第一天的震驚激動,第二天的坐立難安,如今,全是以一幅既焦躁又期待的心情,在等待嚴昭著的到來。
嚴昭著先是找到耿翰飛,再由第一翼的廣播喇叭,召喚二百多人在活動區附近集合。
然後,他帶領他們去了訓練場地。
整個山神精英團,望著琳琅滿目的器材和訓練室,本以為自己已經震驚到麻木,卻不得不再次驚嘆折服。
「你們都是經過了改造的人,最高體能的上限,按理說已經提高了很多,可實際上,你們並沒有把自己改造後的實力,百分百發揮出來。」
嚴昭著說著,拍拍身邊訓練室的透明玻璃,「你們需要這個。它可以幫助你們,真正突破自我的極限,發揮出最強的實力。」
「至於你們的身體問題,也不用著急。」他繼續說道,「我保證過了,會盡力救治你們,絕不允許你們的壽命僅剩一年,我說到做到。」
站在他對面的二百多人,心情複雜到無以復加。
「好好訓練,才有活路。」嚴昭著說,「把自己變強,然後……為我蕩平敵人。能答應我嗎?」
「能!」人群齊刷刷地嚎起來。
「丫沒吃飯嗎,能不能!」
「能!!!」
飛船里的一切安頓好之後,仍有一個問題亟待解決。
那就是飛船的能源問題。
在徹底公開前,帝座號必然會成為一個,生產力強盛的秘密基地。
目前,它僅僅產出糖土、醫療技術和超級戰士。在嚴昭著計劃的未來中,這裡還將成為一條重要的武器製作流水線,能夠源源不斷地為他提供,結合了蜃西技術的新式武器。
上述只是已經納入計劃的,除此之外,末世所需的衣食住行,從小到大的方方面面,這裡都有建立生產的條件。
勞動力可以搬運、流水線可以設計,對嚴昭著而言,目前最困難的,還是能源問題。沒有能源,就沒有動力,再多設想也只會變成空想。
帝座號上,配備了整整四套能源系統,除了基礎的核反應堆和反物質湮滅器之外,另外的兩項,一項是恆星能,還有一項就是源能量。
不知道為什麼,蜃西人的許多發明,都能直接利用源能量。要是他們能再進一步,說不定也可以發展出不可思議的晶核科技。
然而,源能量並沒有在蜃西普及開來。蜃西人不知道源能量是什麼、也不知道它從哪來,甚至有相當一部分人,連它的存在都不知道。蜃西的前沿科學家們,有志一同地對民眾保守了秘密。
嚴昭著顯然無法在源能量和恆星能技術中下功夫,要想給飛船補充能源,他只能把關注點放核能或反物質上。
需要人才,核能或反物質方面的人才。他反覆思索著。以飛船現在剩餘的儲備能源來說,其實還能撐很長一段時間,他有充足的時間去尋找人才。如果最後實在不行,把研究太陽能的那幫人拉過來,讓他們硬著頭皮上,也不失為一條出路。
他坐在主控室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艙門開啟,靈芝走了進來。
嚴昭著看著她,「不是說出去走一走,看看北極風光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靈芝一件一件地摘下風帽、護目鏡、口罩、圍巾、手套……不知道摘了多長時間,她才把自己從一顆球摘成一根棍。
「別提了,凍都凍死了。」她哈著氣搓搓手,「我說,你怎麼每次都能找到這麼絕的地方,叫人明明能看得見外界,也有人身自由,但就是出不去,跑不了。」
「我不是給了你驅寒的衣服?」
靈芝翻個白眼,「你那叫驅寒的衣服?就算不冷是真的,你丫給我件太空衣說穿著很暖和還覺得自豪嗎?」
嚴昭著笑了笑,「回頭給你找件輕便的。」
「算了算了,北極熊也沒我想得那麼可愛,而且屍化的屍化變異的變異,我不想出去看了。」靈芝說,「你在想什麼呢?一進門就見你在那裝沉思者。」
「唉,世道啊,艱難吶。」嚴昭著張開雙臂癱在椅子上,長嘆一聲。
「得了吧,你還艱難,那我們都別活了,大家一塊抱團等死吧。」
嚴昭著懶散地歪在椅子上,做作地長吁短嘆一番,然後看著眼前的大屏幕,沉默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說道:「我親生母親,不是地球人。」
「猜到了。」靈芝說。然後她突然腦中刺痛,伸手扶住了額頭。
「你知道她給我留了一句什麼樣的遺言嗎?」嚴昭著說,「她說,地球不是家園,是煉獄,要趕緊離開。」
「……你在開玩笑還是她在開玩笑?」
「她是認真的,我一開始沒當回事。」嚴昭著搖搖頭,「現在,我也認真了。」
「……」靈芝問道,「可是為什麼?其中總得有個道理。」
嚴昭著說道:「現在還弄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是什麼。怕的是,真等到道理出現的那天,就晚了。」
靈芝看著他,「你現在究竟想要做什麼?」
「做什麼,唔。」嚴昭著說道,「對啊,我準備這麼多,怎麼能什麼都不做呢。要不然,稱霸一下世界?」
「……」
「開玩笑的。」他說,「我現在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變強。」
在北極呆了小半個月,嚴昭著帶著兩期成熟的糖土,和靈芝一起回到了首都。
儘管大總長和軍部三位司令統統不在,基地里也沒發生任何不和諧的變動。嚴昭著的威懾擺在這裡,大家誰也不敢在他的地盤上輕舉妄動。
光刃傭兵團已經完成了土質檢測的任務,幸運的是,他們帶回了好幾份檢測達標的土壤。
基地的第二次種植計劃,再次提上了日程,這一次,受市政廳的號令,大半木系異能者都來幫忙了。不過,嚴翊爭和幾個主持的農學專家對此不大樂觀,他們覺得,這次計劃還是難免會失敗。
但餘糧在慢慢減少,糖土再多也供應不起整個基地,恢復種植,是十分必須的、緊迫的一件事。
嚴昭著坐在辦公室里,一隻手擼著熊貓,一隻手慢慢翻看報告。最終,他抬起頭來,看著嚴翊爭,拍板定下:「無土栽培的事情,也提上日程吧。」
太空梯原先的那個無土栽培大棚,被他移植到了飛船里,讓飛船里的人能自給自足吃上一點蔬菜。也正因為見識過這個大棚的培育過程,他很明白,在末世,無土栽培需要多麼大的成本。
可是,為了給恢復種植再上一層保險,不得不啟動無土栽培的研究。
嚴翊爭應聲離開,嚴昭著站起身來,踱步到窗前,活動了一下四肢。
接著他就看到,樓下,軍部大院外面的告示牌前,聚集了一堆黑壓壓的人頭。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人敲響。
「進來吧。」嚴昭著看著窗外景象說道。
「嚴總長。」來人客氣地問候道,居然是李成鄴的聲音。
嚴昭著有些詫異地轉過頭去,「是你?你來找我,有事嗎?」
李成鄴指指窗外,他指的方向也是樓底下的告示牌,「為了那個。」
「部署軍。」嚴昭著挑了挑眉。
部署軍制度早已整理完畢,今天是靈芝正式把它掛出去的日子。
「是的。」李成鄴說道,「我們光刃對這件事很感興趣,因此轉成來詢問一下。」
「坐吧。」嚴昭著伸手道。
「謝謝。」兩人坐在會客沙發上,李成鄴繼續說,「我就說的直白一點了,如果嚴總長的目的在於收攏、甚至同化基地武裝,那麼這個部署軍制度,只要操作得當,無疑是一步好棋。」
嚴昭著玩味地笑了笑,「你雖這麼說,卻並不這麼覺得。」
李成鄴也不隱瞞,「因為嚴總長對這個制度的操作,實在沒有道理。在你的理解中,部署軍屬於軍隊建制,但是每一支隊伍都可以擁有獨立的番號和相對自由的權力。很明顯,它們是由各大傭兵團倒戈的,而且,是被你利誘倒戈的。在你的計劃中,傭兵團變為軍團,受到軍部的支配調控,最終逐漸被軍隊同化,變成你的勢力,是這個意思嗎?」
嚴昭著不置可否。
李成鄴繼續說道:「可是,在我看來,這個想法很好,你們最終訂立的方案卻不妥得很,最起碼有兩個大問題。第一是軍團的忠誠程度無法保證。雖然嚴總長為了這一點做出許多限制,比如軍團需嚴格遵守軍規軍紀、從軍部指派政委和參謀加入各個軍團、各軍團優秀人才有機會交流學習去打理其他的軍團……措施有許多,可是恕我直言,全是隔靴搔癢,沒一條能夠奏效。」
「第二個大問題,也是最重要的。嚴總長,你憑什麼吸引傭兵團捨棄傭兵團,轉而投入你的懷抱呢?你許給他們的利益,只有滿足溫飽和少數熱武器,甚至還要人家完成任務後,上繳一半的物資!恕我直言,這樣的制度,不被罵才怪。」
嚴昭著等他說累了停下,才笑吟吟地看著他,「既然這制度這麼不妥,李副團這又是幹什麼來了?」
李成鄴叫他噎了一下,一臉緊張憋氣的樣子,「有人積極響應,嚴總長還不開心嗎?」
嚴昭著也不再賣關子,「你說的這些,我何嘗不知道?目前而言,部署軍制度的確只是個擺設,但它不會永遠都是擺設。」
等太陽能技術研發成功,基地開始配備太陽能電池板,但只有軍團能夠優惠領取的時候;等武器生產流水線建起來,並開始產出的時候;等醫療艙研製成功,可以治癒所有疾病的時候。
首都基地的一切武裝勢力,只是他的囊中之物而已。
謀略、智慧、膽識,嚴昭著樣樣不缺,但他屹立於世,憑藉的僅僅是這些嗎?
他看過許多的人,連立身之地都找不到一處,僅憑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就能自信充盈,認定自己天資不凡,絕對可以闖出莫大的名堂。但嚴昭著不信。
自始至終,他依靠的,還是雄厚的底蘊,和真正的實力。
他看似張揚肆意,行為不羈,好像整日都輕飄飄的,叫人覺得格外任性,覺得是個大大咧咧、不會多麼謹慎、沒那麼靠譜的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所走的每一步,即便踩在刀尖上,也一定穿著沉穩的鐵靴。
李成鄴不了解嚴昭著是什麼樣的人,但是這不妨礙,他真心覺得對方厲害。
光刃脫離傭兵團身份,搖身一變成為光刃軍團,幾乎是不必猶豫的事情。
李成鄴和袁彬兩個人拍板定論,爽快到連等沈用晦回來詢問一聲都懶得等——其實這也是多此一舉,直接掛牌軍團,當天帶領團里所有的人,入住了軍部統一安排的新駐地。
傭兵團轉變為部署軍之後,需要居住在統一安排的宿舍,嚴格遵守軍規軍紀。接取任務有自由度,但在自由的基礎上服從上級安排。同時還必須接納軍部撥下來的一名政委和一名參謀,定期和軍隊交流實習、檢查思想工作。最後,就連任務收穫的物資,也要上繳一半。
全基地的人都在笑話光刃傻逼,急著跟嚴總長表忠心,結果落進這麼一個大火坑裡。
除了光刃之外,部署軍制度剛剛開始實行,只有零星幾個難以支撐的小團,衝著「滿足溫飽」這個條件,加入進來。
靈芝乾脆把這幾個小團編成一個,所以到最後,軍部一共才收攏了三個部署軍團:山神、光刃、雜牌軍。
可是有心人一數,又覺得不可小覷。
山神擠掉咆哮,成為了首都的新三大之一,而現在,三大傭兵團里有兩個投靠了總長,剩下一個火種,就好像是個扭扭捏捏的大姑娘,也在跟軍部玩曖昧。
嘖嘖嘖,這嚴總長,到底是哪來的妖孽,居然能把這麼些硬骨頭收拾得服服帖帖。
妖孽的嚴總長,抄著褲兜漫步在夕陽下,一步一拖懶懶散散地往花園洋房的方向走去。
「不想去就不要去呀。」阿酷趴在他肩頭,唯恐天下不亂。
「再嘚吧嘚你給我滾下來。」嚴昭著說。
阿酷撒嬌非讓他抱著走,他懶得抱它,乾脆扔在地上愛走不走,沒想到這傢伙就順著褲腿爬上來,爬到他的肩膀,掛了上去。
嚴昭著嚴重懷疑,這傢伙快要上演「人工智慧覺醒」那種戲碼了。
「你看看你,住嚴家多舒服的事呀,你非得回來。人家沈用晦知道你這麼折騰他房子嗎?」
嚴昭著特別痛心,「個死熊孩子,你還記得第一次見面,你又乖又萌叫我爸爸的場景嗎?那時候,多可愛!」
「爸爸!」阿酷張口就來。
「現在就是皮得不行。」他把話說完,「你對得起我辛辛苦苦的養育栽培嗎?別管我叫爸爸!」
「那你是媽媽,沈用晦是爸爸。」阿酷說。
「……」嚴昭著面無表情地說,「你給我滾下來,沒你這麼不孝的兒子。」
「不要嘛。」
一邊拌嘴,嚴昭著一邊走到了花園洋房的門口。
之所以選擇住回來,主要是因為,嚴翊爭和靈芝忙得要死天天不著家,而自從耿翰飛到了北極,嚴翊雪就老拿一種控訴的眼神看他,他自己也覺得孤男寡女(就算是親兄妹)在一塊住不合適……總之,他還是決定回沈用晦這裡住。
反正真正的主人也不在家。
推門進去,熟悉的裝潢,比之前顯得冷清不少,也不知是不是心境使然。
一連幾天,被忙碌的俗務占據,他都沒來得及好好思考,和沈用晦之間的關係。
……其實還用得著思考嗎?嚴昭著明白,就沖這總長府都不願意住,巴巴地跑到人家家裡來的勁,自己就不應該再矯情再作下去了。
罵著沈用晦是懦夫的時候,自己才是那個感情上的懦弱者。他明白一切,明白自己的問題出在哪裡,明白應該怎樣去改正。
他只是有點……不甘心。
不甘心什麼呢?也許是,從前那麼孤獨那麼強硬那麼威風凜凜的自己的人生,突然就被一個人闖進來打斷了。那個人戳著他的心窩子,直接戳到最軟的地方,把他化成了一灘水,連反抗的餘力都沒有。
更不甘心的是,他這灘水都已經認命了,準備滲進那抔懇切的土壤里,跟對方和成不清不楚的泥,塑一個分不開你我的偶俑出來。可那抔腦子糊塗的土,到了臨陣脫逃了!
一開始,他對沈用晦的感情深信不疑,可現在,他就有點顧忌。他顧忌對方可能並沒有用情那麼深,讓萬年都不認真一次的自己,好不容易認真起來,就被襯托成了一個笑話。
嚴昭著越想,越覺得心煩。
他甚至自己腦補了一個坐在窗台摘花瓣的小姑娘,「他愛我」,「他不愛我」,「他沒那麼愛我」,……和自己現在這狀態真是一模一樣了。
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感情中一貫是自私被動的狀態,對自己的感情並不自信,只有從對方的感情中尋找這種信心。沈用晦用情深一點,他就少一分顧慮。
所以,當他突然發現,沈用晦臨陣退縮,之前的一切深情都有可能是假象時,他的顧慮,瞬間爆炸了,充盈在心胸間,揮之不去。
不甘心。不甘心我好不容易往前一步,你卻在這時後退。不甘心我陷進去的時候,突然發現你可能沒那麼深情。
越想越爆炸,他不願意再思考這些事了,閉上雙眼,試圖讓俗務再次占據大腦。
有什麼還沒來得及安排或處理的事嗎?基地里的事,好像都安排完畢了,黛彌兒交代的事呢?她好像說過,要湊齊五個精神力者,還給了兩份已知的資料。
是時候該去把另一個人找出來了。
嚴昭著精神一振,他拍了拍阿酷的腦袋,讓他把第二人的資料發給自己。
全息屏幕呈現在眼前,第一時間映入眼帘的,就是個一身大紅唐褂,虎頭虎腦,玉雪可愛的小男孩。
頁面往下一拉,他臉上的表情,驀地凝封起來。
姓名那一欄里赫然寫的是——
沈卓。
他怔忪,隨即慢慢翻動頁面。
在最下面的一個小方框裡,黛彌兒寫下了對這個人的評價。
五歲,目睹母親受辱,在母親致使下,手刃親母,用電鋸將兇手切成兩半。
同年冬天,將親生哥哥推入冰湖,險些致死。(存疑,未證實)
精神力天賦奇高,極有可能在無意識間,建立以上場景的精神模型,從此永遠記在腦中,時時身臨其境,致性格扭曲。
當時我精神力受創,不能為他做檢查,只好親自帶在身邊觀察。小男孩安靜沉默,拒絕與人交流,僅五六歲年紀,喜怒不形於色。(喜歡貼在我的肚子上聽你動彈XD,可能是最像小孩子的時刻)
後來急於離開,仍來不及做檢查,離開前,提醒其父親,小心他的狀態。
希望你看到這段話的時候,他仍然一切安好。
天賦異稟,慧極必傷。此子慎用。
不知過了多久,嚴昭著才慢吞吞地伸出手,關閉了資料頁。
他突然無比清晰地回憶起了一幅畫面。
逼仄的暗室、狹窄的囚籠,身體被綁縛在特質的躺椅上。眼前是一個身穿白大褂、帶著口罩,渾身氣勢陰冷的男子。
他甩了甩手裡鋼尖冒水的針筒,倏地刺下來。
劇痛。痛不欲生。
「雜種!變態!你還不認罪?認罪!」
歇斯底里的痛。
一個稚嫩、沙啞的聲音在那裡低低地說:「我認罪……」
回過神來,嚴昭著還記得,這些畫面,是他第一次接觸沈用晦的灰精神力時,從他腦中看到的精神模型。
「我第一次殺人的時候,在一個充滿了鮮花的玻璃暖房中,那一天所有鮮花都開得很好,陽光璀璨,春風和煦。」
「但是人不能這麼活著,人不能像朵飄萍一樣地活著,你應該找個地方,讓自己落葉歸根。」
「我明白那種感覺的。」
「只有放棄自己,才能活下去的那種感覺。」
「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真的覺得他有聖母病,不是開玩笑的。」
「已經很努力了,還是難免……犯一些不好的錯誤。」
嚴昭著猛地打了一個激靈,他後知後覺地清醒過來,拔足奔出家門,花園洋房的大門「嘭」一下在身後扣死。
可是出了門之後,他又不知道該去哪裡。
沈用晦人在千里之外。
他驅車在別墅區附近漫無目的地晃,晃著晃著,發現自己居然來到了沈家門口。
之所以知道這裡是沈家,是因為他之前探查情況的時候,發現沈越住在這裡。
後來住進花園洋房中,他也問過沈用晦,得到的答覆是,花園洋房是母親的遺物,和沈家沒有關係。
沈家大宅里空空蕩蕩,荒得像被一萬隻喪屍碾過。
嚴昭著踹開大門,走了進去。
…
一個小時之後,他握著從沈越房裡翻出來的一本相冊,坐在床上,手指撫上照片裡那個少年的臉,微微發顫。
相冊足有十公分厚。
全部都是沈用晦。
從五六歲到十來歲,躲在一間刑房,或躺在一張手術床上。
被綁帶綁著,或被堆在冰塊里,或面對烙鐵,或面對刑鞭,或面對針頭……
從驚慌失措,到堅韌不屈,再到平靜深沉。
沈越用七種顏色的彩筆,在裡面的每一頁,寫上工整刻板的四個大字。
「殺母仇人。」
和相冊一起被找到的,還有幾張光碟。
嚴昭著把光碟帶到軍部,放進唯一能用的一台電腦里。
十多歲的少年,把母親慘死的恨意,盡數轉移到自己兄弟的身上。沈越帶著這種濃烈到都要溢出屏幕的恨,把沈用晦遭受的一切,全部拍攝下來,日日欣賞。
「從今往後,你的名字改為用晦。」
「每當有人念起這個名字的時候,你要知道,那是在提醒你做人的本分。」
「你不能優秀,不能卓越,不能取得成就。你必須普通,必須庸俗,必須泯然眾人。」
「為了避免作出傷害別人的事,你必須欣賞並願意幫助所有的人,你將被剝奪討厭和憎惡的能力。還有……不能喜歡。」
「現在,我來教你第一件事。」
「禁止喜歡。」
嚴昭著沉默地注視著。
這場教學結束的時候,沈用晦躺在床上,依舊面無表情,身穿白衣的男人後退了一步。
嚴昭著聽到,男人在沈用晦耳邊輕聲地說。
「學會了嗎?越喜歡,就越痛苦。」
「對你來說,愛不是幸福,愛是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