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苦難不縈於心


  說到這裡,他已滿臉駭然,「也就是說,喪屍會不會爆發,完全取決於地球的科技水平。孔世家不擇手段地傳承千年,全力阻止的,不是科技進步,而是人類的末日啊!」

  「可是啊,」嚴昭著說,「為了確保祖訓傳承不斷,他們頻繁賣主求榮,到現在名聲也很難聽,做出來的事,哪一件不是惡性循環,就連近代史里的千萬冤魂,都要算一筆在他們頭上。揣著至純至善的心性,卻親手造出一個人間煉獄。這種痛苦,何其浩大,想必已遠遠超出極限,根本不是一顆人心能承載的。」

  「這……這太……」善辯如高寒,竟找不出任何形容詞,來評價這個家族和這些事。

  「所以,我挺佩服穆青的,他和你們所有人都不一樣。不說背負著多沉重的家族,他還曾經捨身救了林念,自己在喪屍坑裡躺了一年,最後進化出完整的基因護盾,用爪子把自己刨出來,被喪屍啃成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論受苦,他都能寫本教科書去教學生,但你看他,像一個那麼有故事的人嗎?」

  高寒他們來往飛船,也是見過穆青幾次的,那個青年……高寒回憶著,越是回憶,越是不能平靜。他記憶中的穆青,明明是個一眼就能望得見底的年輕人,誰能想到他身上竟背負著如此沉重的往事?……換句話說,一個背負那麼多的年輕人,到底是怎麼樣做到那麼溫和、從容、真誠的?

  如果高寒知道的更多,他一定會更加震驚。穆青這個人最不可思議的,是他從這麼多苦難中走來,卻幾乎未曾變過。他既沒有在沉默中爆發,也沒有在沉默中滅亡,他選擇將這沉默不當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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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難不縈於心,說來簡單,嚴昭著每每思及,卻有驚心動魄之感。碳基人生命的韌性,在穆青這個人身上淋漓盡致地綻放。他永遠都不能忘記,穆青對他念出那首俳句詩時,含著笑意說道:「然而,然而……」

  如今,他們很有可能揭破了一樁關於宇宙滅亡的宏大陰謀,有時候望著絕對無力反抗的命運帷幕,嚴昭著也會這樣喃喃自語:「然而,然而……」

  高寒畢竟了解嚴昭著,他突然意識到:「你讓他全權負責飛船上的事,是想幫他……」

  嚴昭著道:「你不知道穆家人有多麼死性不改……想來想去,讓穆青主持飛船那邊的事,也算是幫他拯救一把地球了。」

  「老嚴。」高寒突然說,「我覺得你的病好了,真的。」

  嚴昭著一拳懟到他的椅背上,「你爸爸我沒病。」

  他懶懶地往後一靠,神情愜意飛揚,與高寒在後視鏡里對視一眼,兩人默契地笑了起來。

  沈用晦看到了這個對視和笑容,也聽到了嚴昭著對穆青如何欣賞,但他絲毫沒有吃醋,不但沒有吃醋,他甚至感到無比開懷、暢快、欣慰。

  他的愛人覷他一眼,一肘子捅過來,「傻樂什麼呢,人設崩了哈。」

  這場短暫的會晤令幾人心境大為震動,但事情仍舊沒有得到解決,他們回到z市後,不得不面臨一個現狀:遺蹟線索被兩方勢力掌握,但嚴昭著這邊牢牢把關,不肯擴大挖掘規模,康衡卻無所顧忌,恨不得一天把所有遺蹟撅個遍才好。

  如果嚴昭著堅持政策,遺蹟里的資源全都會傾斜到康衡那邊。如果他不堅持,就會催化人類末日,加速人類的自取滅亡。

  兩難之境,偏偏必須做出抉擇。

  回去的路上,他忽而道:「不能再等了。」

  越野車開進z市廢墟般的外牆,來到臨時辦公處,王嘉樹等人已經等在那裡。

  「怎麼樣,見到那個叛徒了?」王嘉樹說。

  他的眼睛裡閃動著仇恨和鄙夷,這是故意沒有遮掩,叫嚴昭著看個清楚明白。

  但嚴昭著只想到第一次見他時,他還是個木訥無趣的普通青年——當然,這只是表面上而言。一個在末日之初便策劃殺父殺母的人,無論如何也不能稱為普通。

  電光火石間,嚴昭著做了一個決定,他對王嘉樹說道:「z市已經不可能復建,你要不要跟我回首都?現在首都城嚴重缺乏管理人才。」

  王嘉樹聞言滯了一秒,上下打量他,好像在看一個傻子。

  「哦對了,把你的同僚也帶上吧。」嚴昭著又說。

  z市的倖存者就近遷到了s市,該回首都的人也乘上回首都的飛機,嚴昭著與沈用晦坐進機甲里。

  飛機與機甲的起飛,意味著z市遭到全面放棄。

  相隔z市這座偌大的廢墟,整個華夏版圖被分為截然的兩塊,北方除東北外盡數歸於新華夏聯盟,南方則落入康衡手中……或者說,落入昆汀手中。

  回到首都不久,嚴昭著便得知一個消息。

  康衡帶領他的人退居南方都城c市,然後,奇蹟般的,c市附近的喪屍全部消失了,無影無蹤!

  這件事在北方還鮮為人知,但已在南方引起轟動,華南所有倖存者都開始往c市方向流動。

  嚴昭著聽聞後,只道:「那是座被圈好的屠宰場。」

  沈用晦說:「還是有好消息的,至少說明,昆汀控制喪屍的能力有限制,至多也不過是上次攻城那麼多了。」

  與南部截然相反的,是整個北部的摩拳擦掌。

  嚴昭著回到首都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開新華夏聯盟的一次大集會,參加會議的,除了各安全區的負責人,就是手上握有軍團的實權者。

  每位與會者都被發了一套基因護盾檢測儀,嚴昭著叫來穆青,兩人實打實地給他們演示如何被喪屍咬傷而安然無恙。

  基因護盾的概念,就此在華夏聯盟中推廣開來。

  人們也紛紛知道了,刺激基因護盾進化的方式很簡單:普通人需多往喪屍堆里扎,異能者需努力升級。

  總結起來就是三個字:打喪屍。

  於是,一個調動北方全軍的龐大行動在嚴昭著的一錘定音中落到實處:喪屍清除計劃。

  首都某棟別墅中。

  秦心怡和白君石已經被軟禁在此有段日子了,原本與他們同來的黑特·卡勒夫先生自從有一次被士兵帶走,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秦心怡想過無數方法,始終不能脫困,多日來的安逸和無所事事,已經令她的心沉了下去。

  這一天,事情終於有了轉機。

  只見大門轟一下被拍開,一道頎長人影慢悠悠地走進來,這人手裡還抓著個傴僂瘦弱的傢伙,一進門,便將後者扔在地上。

  秦心怡看清之後,心中跳了一下。進來的人自然是嚴昭著,那個被他仍在地上的,卻是多日不見的黑特·卡勒夫。

  也不知他受了怎樣的酷刑,竟然被折騰成這個樣子!

  嚴昭著慢條斯理地關好門,對屋裡人說道:「你們知道這傢伙是誰嗎?」

  秦心怡鎮定道:「國外一個大型傭兵團的精銳,也是來盜取遺蹟藏寶圖的,難道不是嗎?」

  嚴昭著道:「嘖,這傢伙的親生父親,是當代教皇。」

  秦心怡:……!?

  她與白君石對視一眼,心中駭然。

  末世之中,若存在一種情緒能強過恐慌,那便是信仰。根據各方情報,梵蒂岡統領著現存於世的最大、最穩固的人類勢力。縱然新華夏聯盟也體積龐大、行動一致,但終究是強行聚合的散沙,遠不能與之想必。

  「雖然也打算殺了我奪藏寶圖,好在出發點不是壞的。」嚴昭著踢了黑特一腳,「別裝死了,我說了不為難你。」

  黑特·卡勒夫忍著驚懼,慢慢從地上爬起來。

  「照你說的,教皇冕下的目的是為了把遺蹟永遠藏起來,所以找你偷我手上的藏寶圖。不過我手上這份,只有歐亞大陸的遺蹟分布位置,要是我沒猜錯的話,美非那份,應該在你們手上吧。」

  黑特·卡勒夫刷的抬起頭來看他,嚴昭著便知道答案了,他嘆了一聲,「看來你們的傳承並不是真的斷絕,就是不知道教皇冕下究竟知道多少真相……唔,要不乾脆見一面好了。」

  他說完看向秦心怡,「不過,東北的問題是得解決一下。」

  秦心怡:「……你想幹什麼?」

  嚴昭著:「你是現在東北基地的負責人,我問你,要不要跳槽到首都來?」

  秦心怡:「你做夢!我是死也不會屈服的!」

  嚴昭著:「哦,那你走吧。」

  秦心怡:「……」

  秦心怡:「???」

  嚴昭著打開門,「怎麼,還想在這白吃白住不成?」

  秦心怡震驚於他的不挽留,和白君石同手同腳地走到門邊,才試探地問道:「你對東北……就沒什麼想法?」

  嚴昭著很坦然,「有啊。」

  秦心怡:「我就知道你——」

  嚴昭著:「半個月前,我是很樂意見到東北歸入華夏聯盟的。」

  「……」秦心怡隱約意識到有什麼不對,「那現在呢。」

  「現在?」嚴昭著溫和地笑了笑,「我管你們去死啊。」

  半個鐘頭後,秦心怡木著張臉站在首都街頭,她已經從消息販子口中得知了東北基地現狀:她失蹤後,原本好不容易聚攏的政權,一下子亂了,東北又回到亂鬨鬨內鬥的狀態。

  此外,她還打聽到了z市淪陷、南北二分的事,以及最近被傳得沸沸揚揚的基因護盾和喪屍清除計劃。

  整個首都城,透出一股枕戈待旦、秣馬厲兵的殺伐氣勢。

  可以想像,喪屍清除計劃開始後,本就氣勢驚人的華夏聯盟,將會成長為什麼樣子。

  秦心怡面無表情地找回嚴昭著跟前,委婉表達想要加入華夏聯盟的意思。

  嚴昭著斷然拒絕:「你做夢,我是死也不會屈服的!」

  秦心怡:「……」

  看著她臉上露出那種宛若吃了屎還要大呼真香的表情,嚴昭著好心跟她分享情報:「你們東北聯盟那個奇葩制度你還不知道嗎,你一失蹤,整個東北都亂了,我要現在收了你,還得浪費精力挨個平亂,多不值當。你以為你說句加入就加入了?就是句廢話,跟沒說似的。」

  秦心怡這個小暴脾氣,「你!」

  「別介,你看,東北已經不在你的掌控了,要不要跳槽到首都來啊?」嚴昭著又道,「我給你介紹個人,小樹啊,你來的正好。」

  他剛把王嘉樹拎回首都,就安排他和他那些手下們進入了首都市政廳,幾乎帶著迫不及待的姿態。王嘉樹本來還在納悶,後來聽說基因護盾的傳聞,也就明白了:嚴昭著這是打算帶自己人上戰場打喪屍,市政廳只能交給別人。

  或許大部分人都不能理解,嚴昭著的態度為何如此緊迫,事實上,首都本該有更安全的方法對基因護盾緩緩圖之,既然已經掌握方向,要達到全民皆有基因護盾的那一步,只是時間問題。

  王嘉樹卻身在局中,心裡隱約知道,南方有一個能控制喪屍大軍的傢伙,那傢伙遲早會率軍反撲。如果對方鐵了心發動戰爭,喪屍潮會源源不斷向聯盟進攻。

  現如今,高寒、嚴翊爭和謝初蝶均是半卸任狀態,已經逐步退出市政廳的權利圈子。在這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當口,爭權和提升實力哪個更重要,他們自然看得清。

  王嘉樹也不是傻子,他剛躊躇滿志地接過首都大權,就驀然發現自己被坑了,一口老血不必多說。因此,他最近天天忙著尋找接班人,琢磨辭職的事。

  嚴昭著揮手把他招過來,「小樹啊,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秦心怡女士,東北基地的負責人。」

  王嘉樹眼睛一亮。

  「這是小樹,首都的臨時執政官。快跟秦女士打個招呼。」

  王嘉樹能屈能伸,壓根不計較稱呼,一個箭步衝上去握住秦心怡的手,「久仰大名,久仰大名。秦女士在東北基地過得如何?要不要考慮跳槽啊?首都不愁吃不愁穿,太陽光能發電,田裡能長麥子,出門進門有除毒機保障安全,在市政廳工作一切福利待遇從優……」

  說話間,腳下隱有毛茸茸的觸感,一隻黑白糰子溜溜達達地從腳邊路過,藏在黑眼圈裡的黑眼珠子幽幽對他投去個憐憫眼神。

  王嘉樹:「……嚴哥,你養的熊貓來找你了。」

  嚴昭著把阿酷抱起來,只聽它在耳邊小聲說:「可憐見的,上次見他什麼樣子,這次什麼樣子啊。」

  嚴昭著:「你怎麼來了?不是讓你跟著沈卓嗎?」

  「昂,他昏了。」阿酷說,「你快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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