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解決熱寂的鑰匙


  深夜,首都安全區的軍醫院中,一片死寂。

  沒有月光,沒有燈,黑魆魆的病房門口就像一道隱藏在深淵中的異次元裂縫,充滿了詭秘陰暗的氣息。嚴昭著就站在樓梯口,明明距離那麼近,卻感覺對面仿佛是另一個世界。

  病房的兩個人,都沒有發現他。

  他怔了許久,才緩慢地、無聲地滑向一側,身體貼在牆壁上。

  房中的人說話了,先開口的是沈用晦,他的聲音依舊如寒潭一般沉靜,顯得如此不合時宜,「你好,還認識我嗎?」

  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靈芝從床上坐起來,半晌,艱澀地說:「小卓……沈卓?你都長這麼大了……」

  「很久沒有人這樣叫過我了,你是誰?」沈用晦輕輕地說,「米戴阿姨嗎?或者是,黛彌爾上尉?」

  靈芝聲音一變,「你怎麼知道黛彌爾這個名字?」

  沈用晦也有些意外,「你沒有身為靈芝時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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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頓了頓,疲憊地說,「記憶需要時間融合。不過,醒來後第一個見到的人是你,很令人意外。這麼說……你已經知道不少事了?」

  「恰恰相反,我覺得我一無所知。」沈用晦話音轉冷,甚至強調了一遍,「……一無所知。」

  房門外,嚴昭著因在黑暗中的輪廓微動了一下。一無所知的人,何嘗只有沈卓一個?

  氣氛一時沉寂了下來,所有人都不知該如何繼續談話。很顯然,靈芝需要一個解釋,沈用晦更需要一個解釋。

  而最需要解釋的那個人,此刻正站在門外,心神終於徹底冷靜下來。

  靈芝的精神力剛剛「醒來」,雖然疲憊,卻保持著前所未有的警惕狀態。沈用晦意識到,在確認自己絕對可信之前,這個女人不會透露一星半點他想知道的事。

  於是他主動說道:「二十多個地球年之前,一艘蜃西勘探船在疑似蚩尤大帝陵墓的星球上遇難,派出的救援隊同樣全軍覆沒,只有一位黛彌爾上尉活到最後,幸運地遇上了空間衝動,並被卷到地球上來。」

  靈芝瞳孔一縮,她猜到沈用晦可能知道一些事,卻沒想到他知道得這麼詳細。

  地球上唯一能知曉這些事的人,只有被她留下精神力種子的嚴昭著。她脫口而出:「你認識平安!?」

  沈用晦沒有回答,繼續道:「上尉女士無法離開地球,便像普通人一樣在這裡嫁人生子。但孩子剛剛出生,她就不知所蹤。這個有一半外星血統的嬰兒被第三者丟棄在美國街頭,又被一個名叫靈芝的黑街拳手收養。當他長到七歲時,毫無預兆的噩夢突然襲擊了他的人生,他被迫在夢中與喪屍搏鬥、與小人勾心鬥角、想方設法地在末世活下去……於是,一個七歲的小男孩慢慢變得陰狠無情,滿身戾氣,患上嚴重的心理疾病。」

  「十多年後,夢境竟然變為現實,喪屍危機在地球爆發。男孩得到母親留下的隻言片語,以為她是提前洞悉了末世的到來,不得不拋下他離開地球。他利用母親留下的遺產,在混亂的世道中闖蕩,直到現在……」

  「現在,怎麼樣了?」女人還沒有恢復靈芝的記憶,她絞緊了床單,雙手指關節捏得泛白。

  沈用晦掃了她一言,露出了今晚以來的第一個笑,「現在,他是首都基地總長,統轄整個華北的人類安全區,剛剛帶領治下倖存者完成了喪屍清剿的壯舉,正在準備另一場蓄勢待發的大戰。」

  靈芝聽得心裡七上八下,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可是,另一個問題接踵而至。」沈用晦慢慢向前靠了幾步,「噠噠」的腳步聲就像踩在嚴昭著心裡,「這男孩突然發現,他的母親並沒有那麼簡單……」

  「上尉……我還是叫你靈芝吧。」他說,「你真的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她沉默了片刻,說:「為什麼來找我的人是你,我兒子呢?你們是朋友?敵人?」

  沈用晦說:「不是朋友,也不是敵人,但我永遠都不會傷害他。至於我來找你……是為我自己,與他無關,他不知道靈芝的身份。」

  「為你自己?」她詫異地看著他。

  「我不能為自己嗎?」沈用晦說,「難道我不是你故事中的當事人嗎?畢竟,我從年少的時候就一直不懂,一直一直想弄個明白,到底為什麼,我會,或者說,我必須、有一個那樣的童年。」

  被父親當作反社會人格看待,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室里「治病」,被施以各種各樣的「應激性療法」,被培養出無法反抗的「潛意識」……不能做壞事,不能有愧於心,不能愛一個人……

  即使已經被嚴昭著治好的今天,他依舊常常在想,父親真的是一個正常人嗎?一個正常的父親,哪怕再討厭自己的孩子,又怎麼可能對孩子作出這樣的事?

  「我……」靈芝說,「我不知道能不能信任你。」

  「你無需信任我。」沈用晦頓了頓,「你欠我的。」

  房中傳來一聲輕響,靈芝似乎被這話打擊到了。

  門外的嚴昭著卻沒什麼反應,他冷靜得很,甚至翹起唇角笑了一下。

  他分出一絲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探到靈芝身邊,輕輕戳了她一下。

  靈芝心中大駭,下意識反擊,想要困住這個「不速之客」,卻困惑地發現,這一絲精神力細絲中,充滿了熟悉親近的感覺。

  她面色驟變,門外有人,而那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嚴昭著傳遞了一個安撫的信號,她強按著心情抬起頭來。沈用晦坐在對面,面色沉凝,她知道他並沒有發現門外的異樣,這人不知用什麼方法將她提前喚醒,消耗了大量的精神力。

  「好。」她吐了口氣,「我可以告訴你。」

  她要講述的,註定是一個驚世駭俗的故事,這故事的第一句話,就叫兩個聽眾無法繼續平靜。

  「這世界上,一共有三個我。按照時間順序,第一個是黛彌爾,第二個是你認識的米戴阿姨,第三個就是把平安養大的靈芝。」

  「你說什麼?」饒是沈用晦早有準備,也沒想到她會這樣開頭。

  靈芝站起來,走到窗邊。沈用晦不知她透過玻璃看到了什麼,那裡明明只有一片噬人的黑暗。

  「我記得平安有一個女朋友,名叫封笑笑,你認識她嗎?」

  沈用晦隱約猜到了什麼,「重生者?」

  「你果然知道,那就好說多了。」她無奈地笑了笑,「一共有兩個人,除她之外,還有個姓白的男孩,他們是我隨手抓回來的實驗體。」

  沈用晦瞬間明白,「回來的人不是他們,而是你!」

  「你猜的沒錯。我不確定精神力能不能在這具仿生身體上復甦,所以準備了第二重手段,手術移植記憶。我隨手抓了兩個瀕死的人,把他們的記憶帶回來做移植實驗。」

  「當時以為手術失敗了,現在看來,他們還是得到了那些記憶,時間比我預想的晚太多。」

  她轉過身,站在窗邊,靜靜地說,「你知道嗎,這世上真的存在奇蹟……或者,對我們而言是奇蹟的東西,對整個宇宙,不過是平常事物罷了。同樣的道理,當你身陷絕境時,放眼整個宇宙,一切都是平常小事。只要不放棄,奇蹟就會發生。我的人生如此離奇,穿越空間,穿越時間,死了兩次,活了三輩子,這是我體悟最深的道理。」

  「我遇見的第一次奇蹟,是那個把我送來地球的蟲洞。第二次,是一塊高維時空碎片。那個時候,所有人都絕望了,平安和你都已經戰死,所有親朋好友只有我堅持活著。壓迫我們的不是喪屍,不是末日,而是整個宇宙,是那片黑漆漆的、看不到一顆星星的太空。我們沒有贏的可能,當知道真相的那一刻,連贏的念頭都不再出現了,因為根本就沒有敵人,因為作為碳基生命,我們……」

  「……舉世皆敵。」

  沈用晦一顆心沉了底。

  「聽說,上一世,嚴昭著變成了喪屍王?」

  「上一世我沒有離開。」她說,「沒有靈芝這個人,平安一直和我生活在一起。他從很小就開始修煉精神力,被感染也能保持神志,像正常人一樣生活,甚至號令喪屍。就像現在的你一樣。」

  「喪屍王的出現未必是壞事,因為我們給喪屍帶來的的不是統一,而是約束。平安和他的同學合作,科博建立了一座用喪屍充當生產力的帝國,所有人類都能在那片土地上安穩地生活。」

  「王嘉樹?」

  「是他。」靈芝說,「我兒子從沒信任過那孩子,但他們合作得很好。直到、直到那個人甦醒。」

  「誰?」

  「外星遺族,昆汀。」

  「很久很久以前,地球是一座大牧場,碳基生命是裡面的牛羊。一群面臨末日、走投無路的人來到了這裡,他們帶著地球沖開束縛,來到新宇宙的太陽系安家。」

  「他們傷痕累累,全部身家只剩這座牧場,可是牛羊還沒養大,不到收割的時候,那該怎麼辦呢?」

  靈芝看著沈用晦,她不確定他們究竟知道多少。

  沈用晦回答:「給自動收割機設定時間,然後好好睡一覺,養精蓄銳。」

  「說得沒錯,說得沒錯。」她輕聲道,「正在他們打算這樣做的時候,內部有了不同的聲音,另一部分人建議趁熱打鐵、去開拓宇宙,尋找其他牛羊。但放牧工具有限,為了爭奪為數不多的飛船和軍隊,他們開始打架,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那段時間對地球土著來說可真是恐怖啊,一時山崩海沸、一時天塌地陷、一時天上多出好幾輪太陽……」

  「無奈他們還依賴這座牧場,只好一邊打一邊修修補補,有移山的,有填海的,有補天的,有射日的……」

  靈芝幽幽嘆道:「最後,這群人分化成了兩個族群,在當時的地球土著口中,一群叫妖族,一群叫巫族。巫族首領蚩尤竊取飛船離開地球,帶著一批土著到了蜃西星域,自己外出尋找新碳基星球,留下大帝書,填鴨式提升蜃西人的科技水平。妖族則全體沉睡。他們都在等待,收割的那一天。」

  「碳基生命有基因護盾才能進入太空,基因護盾需要屍毒催生,而屍毒,正是自動收割機上的那扇刀片。這是一個無解的局。所以千百年來,能在太空中行走的碳基生命,只有被蚩尤催生護盾的蜃西人。我來到地球之前,同伴莫名遇難,都是因為基因護盾在蚩尤陵墓附近失效,所以你懂了嗎……」

  她指指沈用晦,「口糧。」

  又指指自己,「儲備糧。」

  「在這場禍事中,碳基生命是目標,屍毒是收割機,決定收割時間的是人口,也就是地球的科技水平。昆汀醒來後,發現當初的地球土著悄悄留下了一股勢力,這股勢力在拖慢科技進步,導致屍毒爆發時間過晚,他們沉睡的時間過長,精神力有逐漸潰散的趨勢。」

  「他們都是半能量化生命,精神力潰散就意味著死亡,所以昆汀著急了。他的族群需要大量源石,牧場不能再用放養的模式,應該圈養起來加大產量。」

  昆汀需要權勢和地盤。現在的他也是這麼做的。

  沈用晦想到兵臨城下的敵人,沉吟道:「這個人,確實這麼難對付嗎?以至於能用『舉世皆敵』形容?」

  雖然他被昆汀控制,卻也成功從他那裡套取了精神力的運用方法,所以才能弄明白靈芝的病情,把她的精神力喚醒。印象中,那傢伙實力很強,腦子卻不怎麼好使。

  靈芝搖了搖頭,欲言又止,反覆斟酌著用詞,最後露出一個疲憊的微笑。

  「不,他不難對付,你以為我的情報是從哪裡來的?他的族人沒有甦醒,單打獨鬥,不是我兒子的對手。他根本就不是我們真正的敵人。」

  「真正的敵人……」這五個字,似乎格外意味深長。

  「生死之間,有大恐怖。對那些永生不死的種族來說,宇宙熱寂就是最大的恐怖。他們會想方設法地逃離、不擇手段地解決這個問題。而這世上的任何問題,肯定都有解決的辦法。比如說,當宇宙變成一個封閉系統的時候,熱寂才會開始。那麼,讓它永遠都不要封閉,不就好了?」

  「不要封閉……阻止黑洞白洞的蒸發,創造新的黑洞白洞?」

  「黑洞吞入物質,白洞吐出物質,兩者構成了宇宙聯繫的通道。一個吸收所有光,一個排斥所有光,一切可見手段都不能檢測它們的屬性,所以,維持黑白洞物質交換的能量,被稱作暗能量。在大宇宙中,也叫做源能量。」

  「當一個宇宙熱寂死亡,大撕裂讓它歸於虛無,釋放出的能量變為新宇宙的暗能量,維持宙間物質交換。暗能量無間無斷地消耗著,總有一天,它們全部轉化為可見能量,就代表黑洞白洞全部蒸發完畢,熱寂開始了。」

  「除了供給宙間物質交換,暗能量還有別的損耗,相對於物質交換的那一小部分,大部分都被浪費掉了。如果有某種途徑,將這些浪費的暗能量抽取出來,投入宇宙通道……」

  靈芝拿起一顆放在桌邊的晶核,將它捧起,迎向窗外。晶瑩剔透的晶核,被夜色染成深淵般的黑色。

  「見過王嘉樹的喪屍發電機嗎?很壯觀,很震撼,但從第一次見到它開始,我就在想一個問題,這不就是傳說中的永動機嗎?喪屍不吃不喝也能運動,它們的能量從哪裡來?難道所謂的熱力學三大定律,只是一個偽命題?」

  嚴昭著深有同感,曾覺霖就是被這個問題搞瘋的。

  「但如果連熱力學都被證偽,宇宙熱寂更是笑話。所以,能量守恆定律是毋庸置疑的,喪屍不是永動機,維持它們運動的能量,我們看不到,也無從檢測、無從驗證。」

  「那麼,這不就是暗能量嗎?」

  當沈用晦意識到這個事實意味著什麼,向來沉靜的他幾乎連坐都坐不住。在這個並未開燈、漆黑冷寂的房間裡,靈芝手中那顆不起眼的石頭,仿佛成了唯一能發光的東西。在此之前,沈用晦從未想過小說里那種某物象徵某事的描寫可以是真實的,但此時此刻,就在這裡,他盯著那顆被高高舉起的石頭,從中真切看到了,人類和宇宙之間背道而馳的命運。

  這顆石頭,再也不是異能者升級的途徑或昆汀一族賴以生活的能源,它變成了解決熱寂問題的一把鑰匙,甚至很可能是唯一一把。這是宇宙中最重要的資源,而這種資源,由碳基生命出產。

  靈芝放下晶核,對他說:「有個叫費米的地球人說過一句話,『嘿,他們都在哪兒呢?』如果人類能用100萬年時間飛往銀河系各個星球,那麼外星人只要比地球人早進化100萬年,現在應該已經遍布地球了。那麼,他們都在哪兒呢?」

  這就是大名鼎鼎的費米悖論。嚴昭著知道蜃西人的存在後,不止一次跟沈用晦探討過這個問題。

  「他們在的,到處都在,看不到的只有我們。費米悖論,僅僅是碳基人的悖論。」靈芝一邊嘆氣,一邊竟微笑起來,「他們發現我們,注意我們,栽培我們,幫助我們繁衍生息。當我們的某個族群即將步入宇宙時,就在星球上散播屍毒,利用我們大肆抽取那些被浪費的暗能量,置換成晶核,在基因護盾催生之前收割我們,再種下新的種子。」

  「昆汀一族是半能量生命,還未實現真正的永生,他們做著一模一樣的事,但對真相一知半解。他們的宇宙大肆圈養碳基生命,本可以緩解熱寂,卻把晶核當成了普通能源。多麼諷刺。」

  「在他們看來,我們的宇宙處於膨脹過程,白洞多於黑洞,肯定是新生宇宙,絕沒有高端文明。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如果昆汀也在這裡,此時此刻早就不寒而慄,魂飛魄散。

  他們錯了,所有人都錯了。這個宇宙不是嬰兒。它垂垂老矣的身軀披著童裝,血腥尖銳的牙口咬著奶瓶,端著棒棒糖外形的獵槍,蹲在無人注意的牆角,仰起醜陋而天真無邪的笑臉,用那雙扭曲的眼睛,窺伺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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