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

  樓船泛泛排波劈浪,驕陽正好,照得水面波光粼粼。

  眼前的人背對著河面,笑面如花,捲曲的睫毛輕顫,像是一雙扇動著的蝴蝶翅膀。

  南河覺得胸口也有一隻蝴蝶飛過,輕輕地停在枝頭,喚醒了一樹春花。

  那人黑白分明的眼睛帶著幾分竊喜,幾分躍躍欲試,向著他的耳朵伸出手來。

  南河突然開始懼怕那隻白生生的手,直覺告訴他必須躲開,但身體卻被死死地釘在地上,動彈不得,只能像以往任何一次那樣,眼睜睜地看著那柔軟的手越來越近,一把握住了他敏感的耳朵。

  她還在笑,眉眼彎彎全都染著歡喜,皓齒輕輕咬住了紅唇。

  南河發現自己的內心發生了某種奇妙的變化,他突然明白了所謂的成年,不僅是自己的身軀得到重塑,力量變得強大,更代表著他會從內心深處自然而然地產生某種新的感情需求,某種神秘的,不可言述的欲求。

  他的心跳莫名開始加速,一下比一下更快,一下比一下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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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打在船頭那些喧鬧的水浪聲,似乎都被胸膛中如鼓的心跳聲蓋過,他覺得自己不像是站在船頭的甲板,而是立足在萬丈深淵的邊緣。

  明明看見蒼駒、厭女,一個個在這裡摔得片體鱗傷,偏偏還是準備閉著眼睛跳下去。

  這就像是一場戰役,還沒有開始,他卻已經要輸了。

  戰鬥是天狼族的本能,而他不允許自己在戰鬥中失敗,失敗,對他來說時常就意味著死亡。

  但這一次,他站在深淵的邊緣,已經無路可退。

  那人還在陽光里笑,用輕輕柔柔的聲音喊著他,「小南,小南。」

  「我不捨得呀。」

  「讓我摸摸。」

  細細軟軟的聲調,卻比最為鋒利的牙齒還要厲害。

  溫溫柔柔的手掌,卻比最為堅硬的利爪還要恐怖。

  南河開始丟盔棄甲。

  作為一隻天狼,他知道自己一生只能選擇一位伴侶,這顆心一旦交出去,就再也拿不回了。

  然而眼前的這一位只是一個人類,人類的生命,只有短短的幾十年。

  將來那悠悠漫長的歲月,他將會比從前過得更加悽慘孤獨。

  他該怎麼辦?

  他無可奈何。

  那人掌控著他最柔弱的要害,不肯鬆手,使他繳械投降,無從反抗。

  她口中說著甜言蜜語,殘忍地得寸進尺,最終撕開了他的胸膛,將那手伸進他的血肉之軀,握住了他那一顆滾燙的心。

  絲毫不顧他的苦苦哀求,一把將它摘下,就那樣地抱走了。

  南河閉上了眼,耳朵也被她摸過了,尾巴也被她摸過了,還能怎麼樣呢,只能把自己給她了。

  ……

  船行到了豐州,棄船登車,改走陸路,直接上天狼山。

  到了天狼山腳下,婁太夫人就不肯再讓子女僕婦跟隨了。

  「我這是去看一位老朋友,不用你們這麼多人,沒得嚇到了她。」

  她這樣說著,袁香兒就知道婁夫人看起來衝動又歡喜,其實心中還是有數的。

  知道妖魔喜怒不定,性情難以捉摸,她執意守約,卻不願家人陪同前去冒險。

  她甚至對自己說,「香兒你帶我上山,給我指一指路,剩下的讓我自己找進去就好。」

  袁香兒當然不會她自己摸進天狼山靈界。

  在婁銜恩千叮萬囑,百般不放心的哀哀目光中,袁香兒領著婁太夫人上了山。

  下雪的山路不太好走,帶著一位年邁的老者,這路走起來就更加困難,上一次袁香兒從闕丘鎮的方向上山,就獨自走了大半日的路程。

  這一回還不知道要走上多久。

  但婁太夫人是令人敬佩的,她拄著拐杖,一步步走在濕滑的雪地上,既沒有喊累,也沒有說苦,只是一言不發地儘量跟上袁香兒和南河的腳步。

  再往裡邊走,就連一點點的小道都沒了。

  袁香兒伸手挽住她的胳膊,走在陡峭的山坡上,生怕她一個不小心從山坡上滾落下去。

  「沒事,你緊著自己就好,我能走,我今天太高興了,想到能見到阿厭,我再遠都能走。」

  老太太氣喘吁吁,精神頭卻顯得異常亢奮,但她確實已經不再適合攀岩登高了,袁香兒覺得自己似乎應該背著她走一段。

  「我背你。」

  這個時候,南河在婁老夫人的面前蹲下身。

  「不用,不用。」

  婁太夫人連忙擺手。

  南河只是蹲著不動,回眸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眸看起來冷淡,清透,有一點不同於人類的妖艷。

  但他的動作卻和暖。

  婁太夫人愣了愣,恍惚想起從前的時光,「怎麼那麼沒用,路都走不好,上來吧,我背你。」

  厭女在她的身前蹲下身,回過眼眸看她。

  婁太夫人最終接受了南河的幫助,伏在了他的背上。

  「真是謝謝你啊,小伙子。

  其實,我這腳還真的快不行了,終究還是老了啊。」

  南河不說話,他只是站起身,邁開修長的雙腿,幾下就登上險峻的山嶺,回首看向袁香兒,袁香兒在山腳下昂頭看著他。

  0。

  這個男人或許就是適合站在這樣的青松雪嶺之間。

  他有著漂亮而精緻的面容,長睫低垂,眼角拉出一道迷人的弧線,琉璃般的眼眸在冬日的陽光下輕輕轉動,這讓他在不說話的時候,看起來有點冷冰冰不好接近的感覺。

  但袁香兒知道他遠沒有看上去的那麼冷淡從容。

  他是一位溫柔而又孤獨的生靈,明明試探著想要靠近,卻又時時準備著逃跑。

  想要哄他高興,似乎沒有婁太夫人說得那麼容易。

  這幾天在船上,她竭盡所能,掏心掏肺地說了不少話,但南河的情緒不知為什麼好像更低落了,他甚至偶爾透出一點悲傷的感覺來。

  可是南河長得太漂亮了,不論什麼樣的表情出現在他的臉上,都能引人遐想。

  歡喜時讓人跟著心情變好,悲傷時令人心裡隱隱升起憐憫。

  就像這個時候,他站在雪嶺松下,冰肌玉骨,瑩瑩生輝。

  那雙唇輕輕抿著,帶著一種淡淡的粉色——那裡的味道可能特別甜美。

  袁香兒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大跳,她開始懷疑是因為南河這些天一直保持著人形陪伴在自己的身邊,讓自己產生了一些莫名的情緒。

  袁香兒甩甩頭,把自己亂七八糟的情緒甩掉。

  都怪南河長得太漂亮了,這事可不能只看臉啊,人家和自己有著跨越著種族的天塹。

  他是妖族我是人族,完全不同類別的生物呢。

  可是——師父不也是妖族嗎?

  袁香兒迷茫地向上攀爬,心裡想著事,腳下一滑,險些摔了一跤。

  「嚇了我一跳。」

  烏圓急忙扒拉住她的肩頭,「阿香,你光顧著看南河,路都走不好啦。」

  「別瞎說。」

  袁香兒一把捂住了烏圓的小嘴,有些心虛地抬頭看向等在崖頂上的南河。

  南河也在看她,因為烏圓的話臉上帶出了一點笑,於是袁香兒也跟著笑了起來。

  ……

  「是那裡,就是那裡了,這個地方,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婁老夫人指著前方不遠處一顆枝幹虬結的槐樹。

  她從南河的背上下來,整了整衣服,扶了扶鬢髮,「怎麼樣,我看起來還可以吧?」

  她的情緒抑制不住地激動,面上帶著一點興奮的潮紅。

  「可以的,您看起來很精神。」

  袁香兒看著那棵黑漆漆的,不知道生長了多少年的老槐樹,心中遲疑,不知是否立刻過去。

  一個面色蒼白的小女孩出現在了黑色的槐樹之後。

  「你們竟然還敢到這裡來。」

  她毫無表情的面孔像帶著一張蒼白的面具,向著袁香兒伸出那白皙的手臂,「我的金球呢,是不是被你偷走了?」

  一隻巨大的飛蛾影子出現在她的身後,無數灰褐色飛蛾從森林間驟然驚起,密密麻麻盤桓在半空中。

  「金球在這裡,它有些壞了,」白髮蒼蒼的老太太從袁香兒身邊出來,向前走了兩步,小心翼翼遞上手中的金球,「我在來的路上,剛剛才把它修好。」

  那個剛剛修復完成,被製作地精光閃閃的玲瓏金球,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金輝。

  厭女看著那個球,突然才注意到這個不知何時出現的人類,她的眼睛眨了眨,面具一般的面孔似乎出現了裂痕,漆黑無光的眼眸向外放大,白髮蒼蒼的老者,手握金燦燦的金球,向槐樹下的女童走了過去。

  厭女一動不動地歪著腦袋,看了半天,連空中嗡嗡飛舞的蛾子都停下了動作,安靜地凝立在半空之中。

  「阿……椿?」

  厭女的語氣森冷無波,她冷冰冰地開口,「是你?

  你已經這麼老了。」

  「雖然是有些老了,但還玩得動玲瓏球。」

  婁太夫人拄著拐杖,帶著溫柔的笑,把金色的玲瓏球提在指間轉動。

  她一步步地向前,終於走過了五十年的歲月,來到了朋友的身前,「阿厭,我回來了,來陪你一起玩。」

  金球輕輕響了一聲,清越的鈴聲瀰漫在雪嶺樹梢,填平了五十年的痴痴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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