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95章

  袁香兒替朋友背鍋,只好摸著鼻子認了,把小狐狸模樣的三郎接過來抱在手中,「沒錯,這是我家的狐狸,和你虺螣姐一點關係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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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抱著三郎退後幾步,留給虺螣和韓佑之好好說話的空間。

  還不忘摸摸三郎的腦袋安慰他,「我們三郎長得太可愛了,誰都怕被你撬了自家的牆角。」

  三郎果然高興地笑了,「嘿嘿嘿,我長大以後,還會更漂亮的。」

  因為這次去里世半年把錦羽和三郎兩個小傢伙留在家裡,回來之後袁香兒就時常帶著他兩個出門玩耍,彌補一下聚少離多的虧欠。

  不過此時摸著蓬鬆鬆的狐狸毛心裡感到十分舒坦的同時,袁香兒莫名卻有了點心虛的感覺。

  總忍不住四處張望,生怕南河的面孔下一刻就在某個街角出現。

  這一刻,袁香兒突然就有點理解了那些三妻四妾的渣男的苦惱。

  在另一邊韓佑之正紅著眼眶對虺螣控訴:「姐姐就算不要我了,也不該這樣一聲不吭地將我丟下。

  哪怕只當我是只寵物養著,都不帶這樣狠心的。」

  「不是不是,你怎麼會這樣想。」

  虺螣慣常拿韓佑之的眼淚沒辦法,急急忙忙解釋,「我怎麼可能不要你,我必定還會來看小佑的。」

  韓佑之停下抹淚的手,抬起紅紅的眼眶,「你這一回去,我是不是就和婁婆婆一樣,再也找不到進山的路了。

  只要你不出來見我,我永遠都無法找到虺螣姐。」

  虺螣張目結舌,她離厭女住處很近,曾帶著韓佑之去做過幾次客,偶然間聽婁太夫人提起過她們的往事,想不到小佑牢牢記在心中了。

  難怪那麼快就能發現她離開,原來是心中早有擔心,時時都在留意著自己的動態。

  虺螣嘆了口氣,在韓佑之身前蹲下,「小佑,我曾經自己一個在人世間生活過,知道作為異類活在一個陌生的世界,是很孤獨難受的一件事。

  身邊的人都和自己不一樣,沒有人會把你當作自己的同族,自己真正的喜好和娛樂也沒有任何人可以分享。」

  她溫柔地擦去少年臉上的淚水,「我就是因為太喜歡小佑,才不忍心讓你也體驗這樣的生活。

  你看,當時我說陪你回到人世間的時候,你是怎樣發自內心地高興?

  你那時候快樂的神情我永遠都記得,我只希望你天天都能那麼地開心。」

  「如果沒有了虺螣姐,這樣的快樂寧可不要。」

  少年垂下眼睫,拉住了虺螣的衣袖,「我們回去吧,姐姐。

  我什麼都不要了,家業和祖宅,書籍和財物,都不要了。

  我跟你走,一起回山里去。」

  斜陽橘紅的光芒染在年代悠久的古巷中。

  深深的巷子裡,小小少年和他身前的妖魔低聲在暖陽中說了許久的話。

  這才牽著手來到袁香兒面前。

  「阿香,我們說好了。」

  虺螣頗有些為自己的反覆不好意思,又覺得十分高興,「小佑他還是跟我一起,我陪著他把這裡的事情處理完,我們還回里界去。」

  袁香兒:「你確定想好了?」

  對袁香兒來說,她其實更希望韓佑之能就此留在浮世。

  希望已經受過一次傷害的虺螣,不用再和人類產生過於緊密的糾葛。

  「嗯,想好了。

  不論將來怎麼樣,我都認了便是。」

  看起來粗枝大葉的虺螣認真地說,她其實什麼都懂。

  袁香兒便留她們在自己的家中歇腳,好歹要等韓佑之順利接手被侵占的祖產後,再行離開。

  回去的路上,韓佑之悄悄拉住胡三郎和他道歉,「三郎,你幾番相助,我才得以順利奪回祖產,我心裡很是謝謝你。

  剛剛不過玩笑之言,望君勿怪。」

  胡三郎的人類化身比他還小一些,和他肩並肩行走,「沒事,沒事。

  嘿嘿嘿,我又不是虺螣的狐狸精,我是阿香的狐狸精。」

  韓佑之拿眼睛看他,「這話你敢在那位南河的面前說嗎?」

  胡三郎捂住他的嘴四處張望了一番,狠狠恐嚇,「別胡說,仔細南哥聽見了。

  那我可就真的賴在你姐姐家住啦。」

  晚餐的時候,因為虺螣來家裡做客,雲娘備了酒菜,胡青彈起琵琶,胡三郎和歌伴舞,烏圓錦羽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白篙和小桐也來湊熱鬧。

  眾人投箸擊鐘,美酒閒談,陶然共樂,且歌且舞。

  南河醉倒了,虺螣多喝了幾杯,也已經露出了長長的尾巴,把整個身體盤在檐欄的柱子上。

  正滿面紅霞地和胡青說著醉話。

  「嘻嘻,你看小南又喝醉了,阿香要玳瑁筵中懷裡醉,芙蓉帳里奈君何了。」

  「乾脆把你的渡朔大人也灌醉試試,不敢嗎?

  不試試你怎麼知道,我告訴你,這不論是人是妖,喝醉了就是兩個樣子。」

  席間,袁香兒找了個機會在韓佑之身邊坐下,「你真打算放棄人世的身份,和虺螣永遠住在山裡?」

  韓佑之的目光看著熱鬧的庭院,「第一次看見虺螣姐的時候,山里下了好大的雪。

  那天他們一整日沒給我吃東西,還讓我背一大捆柴。

  我又冷又餓,腳下無力,不慎從山崖上滾了下去……」

  掉下了山崖,摔斷了手臂。

  醒來的時候,天早就黑了,大雪封山的時節,無論他怎麼呼喊,回答他的只有呼嘯的北風。

  從身體凍得打顫到漸漸開始失去知覺,從餓得肚子發慌到漸漸失去知覺,韓佑之躺在雪地里,看著不斷飄下雪花的天空,覺得自己就快要死了。

  請來一個人吧,隨便來一個什麼人,救救我。

  他不想死。

  他的心中充滿怨懟和憎恨,不想讓那些折磨自己的卑鄙小人如願。

  他想要活著,活著從那些人手中搶回父母留給自己的東西。

  上天似乎聽見了他的請求,雪地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那似乎是一隻巨大的蟒蛇在蜿蜒爬行。

  很快,韓佑之看見了出現在他視線中的面孔。

  那甚至是一個比蟒蛇還更加恐怖的物種,她有著蛇的尾巴和人類的身軀,更為驚悚的是,在那蒼白的面孔上竟然齊齊睜著六隻眼睛。

  最終不是被凍死,卻要被妖魔吃掉嗎?

  韓佑之閉上了眼睛。

  「當時,是虺螣姐將我抱回去的,我靠在她的懷裡,這才發現妖魔的體溫竟然比很多人類還熱。」

  韓佑之小小的面孔上,有著歷經世事的成熟,「我那時候就在想,這隻魔物既厲害又單純,好哄得很,我一定哄好了她,好利用她為我報仇。」

  袁香兒聽到這裡,挑了一下眉毛,所以第一次見到韓佑之的時候,對他是不太喜歡的,總感覺這個男孩子過於聰明,舉動中帶著幾分刻意,偏偏又把虺螣拿捏得死死的。

  韓佑之有些茫然地看向袁香兒,「香兒姐,你見過我的父親吧?

  父親他真的是很好的人,一生懸壺濟世,惠澤眾生。

  我一直希望弄死那些霸占我家業的惡人,埋頭苦讀,重振家業,做一個父親那樣的人。

  迎回永濟堂多年聲譽。」

  「那不是很容易的事嗎?

  以你和虺螣的交情,只要你開口,她必定好好地為你辦了。

  又為何拖延至今呢?」

  「是的,看起來似乎很容易。

  虺螣姐比我想像地還要單純。

  我不過是做做家務,煮煮飯菜,她就覺得我十分乖巧懂事。

  只要我哭,她就慌成一團,圍著我打轉。

  只要我說餓說冷,她就千方百計為我蓋起屋子,想方設法為我找來好吃的。」

  「我本來,早就可以回到人間,」少年的眼眸中寫滿他自己也不能理解的落寂,「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一直沒有說出口,一拖再拖。

  直到那麼遲鈍的姐姐,都反應過來我想念家鄉,想要回到人群中。

  她終於主動提出了幫我回家的計劃。

  可是……」

  袁香兒:「那現在呢?

  你真的打算放棄你家祖傳的醫術,藥鋪和房子,以及自己在人世間的身份了嗎?」

  「香兒姐,今天下午,看見惡人受到懲處,拿回了祖屋地契,我本來覺得志得意滿,十分開心。

  我以為這就是我一直以來唯一想要的事。」

  韓佑之轉臉看向袁香兒,「可是當我看見虺螣悄悄跟著你走了之後,我突然就想明白了。

  一個家到底是不是家,靠得不是它是哪裡的屋子,而是在於屋中住的人。

  爹娘都不在了,而這個世界唯一對我好的,並不是人類,仇恨不再是我最重要的事,我如今只想陪伴著對我好的人,平平靜靜像從前那樣過日子。」

  袁香兒拍了拍他的肩膀,「過你想過的日子去吧,這也是你父親對你唯一的期許。」

  時光便在這樣和緩溫暖的氛圍中緩緩流逝,虺螣卻始終住在袁香兒的家中,停留在了浮世沒有回去,「不急的,等小佑把手續都辦好了。」

  「還是等小佑把他喜歡的書都收拾了。」

  「等看著那兩家壞人的罪名定了再走好啦。」

  「亂七八糟的藥鋪還需要整整。」

  她找了這樣多明顯的藉口。

  小佑想要陪著阿螣在她適應的里世生活,而虺螣同樣想著在小佑喜歡的浮世多待一些時日。

  彼此都以對方的喜樂對優先,彼此都相互體貼照顧著對方。

  儘管袁香兒想要多拖一拖時日,但不受歡迎的客人還是很快就來了。

  妙道的徒弟雲玄帶著他的使徒雪客找了過來。

  袁香兒只好招呼他在院子裡落座,「你怎麼知道我回來了?」

  「道友固然用術法屏蔽了白玉盤,但你不要忘了,師尊身為國師。」

  雲玄面有得色,「他老人家,想要知道這一小小村鎮上的消息,自然多得是辦法,無非也就慢個幾日罷了。」

  袁香兒不以為意地輕哼了一聲。

  「這麼說道友你真的順利進入龍門,拿到水靈珠了?」

  對水靈珠的急切之心使雲玄忽略了袁香兒的怠慢,「你是怎麼通過天吳……」

  他的話說一半,一隻粉妝玉砌的小樹精吭哧吭哧地爬上桌來,舉著他白嫩嫩的小手指給袁香兒看,「阿香。

  我手指頭破了,好疼!」

  袁香兒便扶著他的手給他吹吹,「怎麼那麼不小心呀。」

  她還特意念誦了兩遍癒合咒,撕了一條帕子給他包上。

  小樹靈這才當著雲玄的面,慢悠悠溜下桌子回去。

  袁香兒:「啊,抱歉,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天吳……」

  一隻穿著衣服的雞噠噠噠地跑過來,手裡端了一碟子的杏仁酥。

  「謝謝你啊,錦羽,幫師娘端點心來嗎?」

  那隻長脖子雞點了點頭,袁香兒便從盤子裡拿一塊杏仁樹先遞給他。

  那雞還不肯走,伸出小手指掰了一會,掰出了個三字。

  「是要你和烏圓,三郎,一人一個是嗎?」

  袁香兒又在他的小手掌上擺了兩塊。

  錦羽這才端著三快小餅乾,噠噠地歡快跑走了。

  雲玄被接連打斷,幾乎忘記了本來要說什麼,「你這對使徒也太好了吧?

  他們只是妖魔,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強必盜寇,弱而卑伏,應盡誅之,萬不可縱。」

  「他們有血有肉,會說話,有思想,有善有惡,和我們人類又有什麼不同呢。」

  袁香兒將手裡的點心擺上桌面,給雲玄倒了一杯茶水,也給他身後的那位名為雪客的使徒倒了一杯。

  「啊,我……給我的嗎?」

  那位身材窈窕的姑娘露出意外之色。

  袁香兒還給她讓點心。

  雪客看著那香噴噴的杏仁酥顯然心動了,漂亮靈動的眼睛悄悄瞥著自己的主人。

  「行吧,行吧。」

  雲玄不耐煩地揮揮手。

  使徒姑娘欣喜地眨了眨眼,高高興興和袁香兒行了個禮,端著她的茶水點心坐一邊吃去了。

  之前幾次交手,被南河一把摔在地上的仇恨她顯然已經完全不記得了。

  雲玄心裡莫名煩躁。

  每次在這個袁香兒和她的使徒面前,自己都總會被帶亂了節奏,失了分寸。

  「我說你這個人!你真的可以把這些模樣怪異的妖魔當做你自己的朋友嗎?」

  袁香兒看著他,「我聽說,你們殺了很多妖魔。」

  她的手指輕輕摸著掛在脖頸上的一枚南紅吊墜,慢悠悠地說話:「我的家鄉,是一個平靜又安逸的小村子,村子裡有許多無害的小妖魔,同人類混居而生,他們比人類還更早就生活在那裡。

  我和他們從小一起玩耍長大,不曾見過他們肆意傷害過人類。」

  「但你們進了那個村子,不問緣由,不計善惡,不論老幼,將那些大小妖精,一網打盡,當場格殺,甚至剝了皮毛吊在村口。」

  「那又怎麼樣?

  斬妖除魔,乃是我輩己任!」

  雲玄凝起劍眉,挺直身板。

  袁香兒的咬肌動了動,她把化為小男孩的胡三郎招來,抱在腿上,指著道:「這樣的一個孩子,你真的忍心殺死他,剝下皮來,掛在馬上宣揚你們是為了正義?」

  雲玄吶吶張嘴,「他……」

  眼前的小小少年,紅著眼睛從袁香兒懷裡轉過頭來看他,有著和人類一模一樣的眼神,會和人類一樣哭泣求饒。

  雲玄不是沒有殺害過這樣的年幼妖魔的。

  曾經在戰場,有一隻紅眼珠,垂著長耳朵的小女孩倒在他的馬前,苦苦哀求。

  那時,他的屠刀也曾猶豫過。

  那女妖的肌膚如白雪,一雙眼睛似紅寶石一般閃爍生輝,過於類人的神色楚楚可憐,實在像一個幼小的人類女童,讓他怎麼也下不了手。

  此刻一道神雷從天而降,將那道行低微的兔子精生生劈死。

  「雲玄。」

  師父高坐法陣之上,眼束符文,身披法袍,降下神雷,莊嚴肅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強必盜寇,弱而卑伏,應盡誅之,萬不可縱。」

  當時師父地呵斥聲令他嚇了一跳。

  他不敢違抗師命,茫然舉起屠刀和師兄弟們一道簇擁著沖入殺陣。

  人在群體中的時候,時常很容易失去自我的意識。

  當大家都舉著刀衝殺向前,那殺戮的行為就變得必定是為了維護正義。

  當大家都說著同樣的話責罵一方。

  似乎那句話就必定是正理,雲玄第一次在心底對師父說過的話稍稍升起一種不該有的違和感。

  袁香兒還在說:「這位姑娘是你的使徒,想必跟在你身邊多年了吧?

  她也是妖魔,如果有一日你師父當著你的面,將她按在地上殺死,剝皮抽筋,你也毫無感覺。

  覺得非我族人皆可殺嗎?」

  「胡說!放肆!師父怎麼可能殺了雪客。」

  雲玄一拍桌子站起來。

  把端著點心吃得正開心的雪客嚇了一跳。

  不可能,別人不可能動雪客。

  師父他老人家也不會……

  但是,師父真的不會嗎?

  雲玄心底微微動搖了,師父對任何妖魔都深惡痛絕,只要有必要,他絕對可以對任何一隻妖魔痛下殺手,毫不留情。

  看來,以後要少讓雪客在師父面前出現。

  「少胡說八道,妄圖挑撥我們師徒情誼。」

  雲玄冷靜下來,坐回座位,「我來這裡是問你水靈珠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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