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龔子途有女朋友了。已經分手了四年,這是多麼理所應當的事。但凡他還對自己有一點點喜歡,都不會用那樣的態度面對自己。現在看到他有女朋友,又有什麼好意外的呢?

  侯曼軒內心如此說服自己,卻管不住自己的心。

  果然……這麼多年了,潛意識裡還不是肯死心的。

  現在接受到這個信號,應該夠了吧。然而,時不時瞥見他們低聲交流,哪怕距離並沒有特別近,也讓她覺得心裡難過極了。因此,她故意選了離龔子途較遠的位置坐下,逼迫自己不再看他。

  

  接著,所有人漸次坐下。冬季少女團坐在這個女孩左側,Alisa和她坐在一起,見她一直和龔子途小聲講話,小聲說:「子途,這是你女朋友?」

  龔子途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她叫鄭念。」

  鄭念委屈地撅起嘴:「我大概是交了個假的女朋友。這麼久不見面,他根本都不想我。」說完戳了戳龔子途的胳膊:「你說,你是不是不想我。」

  「想想想。」龔子途說得很敷衍,但還是體貼地幫她把餐布搭在了膝蓋上。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子途交女朋友。你們是怎麼認識的?」Alisa也不知道為什麼,第一反應是看了一眼侯曼軒。侯曼軒跟郭雪旋坐在一起,好像對龔子途這個女朋友一點興趣都沒有。

  「我是死忠兔粉。當時BLAST第一次巡演的時候,我也是第一次買到最前排的票。當時那麼近距離地圍觀偶像,你知道我有多激動嗎?之後子途消失,我難過得哭了幾天幾夜,沒想到他竟然到洛杉磯發展了!那時候我在舊金山,就跟爸媽說,我要轉學去洛杉磯。他們說,如果你能拿全額獎學金,想去哪裡都可以。」

  「然後你就拿了全額獎學金?不會這麼勵志吧。」

  鄭念握緊雙拳,做了一個「必勝」的姿勢:「拿到了!而且我還很走運,在洛杉磯街頭遇到了子途。那天我高興瘋了,衝過去跟他說,我是你的粉絲,專門為了你追到洛杉磯來留學的。你猜猜,他跟我說什麼?」

  以Alisa過去對龔子途的觀察來看,他要不是賣萌,就是一臉的不知所措。她老實地搖搖頭。

  「他跟我說,他還記得我!」鄭念第二次捧起了臉,「早在洛杉磯巡演的時候,他就已經對我有印象了。」

  她因為情緒太高昂,聲音也不由自主提高了一些,這些話全都傳入了周圍人的耳朵里,包括侯曼軒。但侯曼軒連眼睛也沒抬一下,只是讓郭雪旋繼續聊上一回混音出錯的歌曲。

  看鄭念這麼開心,Alisa也禁不住笑了:「這聽上去很像一見鍾情,很浪漫哦。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鄭念做了個暫停的動作,拿出手機,打開一個「少女心」的app,上面有她和龔子途的手機自拍照和交往日期。她認真地念誦道,就像在做功課一樣:「143天。」

  「那你們比我和世宇晚一點。我們倆在一起八個月啦。」

  龔子途抬眼看了看唐世宇,再看向Alisa:「你們倆果然在一起了。」

  「喂喂,什麼叫果然?」雖是指責的語氣,Alisa的眼中卻有掩飾不住的笑意。

  這時,遲到的祝珍珍坐在了Alisa身邊。鄭念其實是整個赫威的粉絲,只要是赫威包裝出的藝人,她都很喜歡。她原本最喜歡的女星是侯曼軒,但現在更喜歡祝珍珍。看到祝珍珍本尊,她毫不猶豫地要求和Alisa換位置。

  被換位置打斷了一下,龔子途又接著對Alisa說:「當時唐世宇太明顯了吧。一早就覺得你們會在一起。不過你們速度還是比我想得慢。」

  姜涵亮湊過來,憋著嘴點點頭:「說得沒錯,唐世宇這小子性格粗魯得不得了,其實內心還是跟他外表一樣純情。」

  「什麼叫外表純情?你才純情。」姜涵亮旁邊的唐世宇居然聽到他們的對話了,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但他小巴掌臉上還有一點點嬰兒肥,看上去少年氣滿滿,一點威脅力都沒有。

  「好啦好啦,這不是在誇你長得年輕好看嘛,小世世真彆扭。」Alisa安撫過了唐世宇,又轉頭對龔子途小聲說道,「子途,還是你眼力好,預料到了我和世宇會在一起。我的眼力就不怎麼好了。」

  龔子途俏皮地揚了揚一邊眉:「哦?你也預料過別人?」

  Alisa看了看外面,確保鄭念沒來,才小聲說:「當時你和曼軒關係那麼好,我一直以為你們會在一起呢。」

  笑意瞬間褪去,龔子途看了一眼對面微笑著傾聽郭雪旋講話的侯曼軒,但一秒鐘都不能多看,就收回視線,淡淡地說:「我和她不熟。」

  祝珍珍本來不太想搭理這個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的鄭念,但得知她是龔子途女友後,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和她熱火朝天地聊了起來:「這麼說來,念念你才剛大學畢業一年,好年輕啊。」

  「珍珍姐你也很年輕啊,看上去一點都不像二十七歲,像十七歲。」

  鄭念這番話,又讓祝珍珍想到了曼谷斗舞后,網上的一條評論:「祝珍珍四五年前真是美得驚為天人,『赫威仙子』絕對不是吹的。但赫威這些年的藝人保質期真的短,這才過了多久,她和侯曼軒在一起,看上去居然比侯曼軒老了好幾歲。我知道拿她和童顏侯女神比不厚道,可是她怎麼也更年輕,怎麼能垮地這麼快呢?唉,又一個大美女殘了……」

  當然,評論里有很多維護她的粉絲開始了口水的戰鬥。但這番話戳到了她的痛處。她瞄了一眼對面的侯曼軒,飽滿的額頭、貓一樣的臉孔、水靈靈的大眼睛、雪一般無暇的肌膚、色澤明亮的淺棕色長捲髮……每一個細節都讓她看著不順眼極了。再看看鄭念,顯然鄭念順眼多了。她笑了笑說:「真正年輕的人不是我,是侯曼軒呢。不僅看著年輕,談吐舉止也很年輕。」

  「談吐舉止?我怎麼覺得她挺成熟的。」

  「侯曼軒和她媽媽一樣有一顆少女心,為了追求真愛可以犧牲很多東西。」見鄭念還是一臉迷茫,祝珍珍指了指侯曼軒她們的方向,「你看,跟她關係很好的那個女孩,黑髮紅唇那個,赫威今年的新人,叫郭雪旋,特別喜歡撬別人牆角,專盯有女朋友的富二代。她和侯曼軒共同話題很多的。」

  這時,郭雪旋發現了對面投來的視線,扯了扯嘴角,撞了一下侯曼軒的胳膊:「曼軒,我怎麼看那個念念怎麼不喜歡,周身散發著一股綠茶氣,看見誰都要跪舔一遍。你說龔子途看上她哪點了?要顏沒顏要氣場沒氣場的。難道是財閥的女兒?」

  「吃你的飯,少說別人兩句你不會餓死。」侯曼軒塞了一塊鵝肝在她的嘴裡。

  她一邊咀嚼著油膩香醇的鵝肝,一邊不爽地說:「本來聽說龔子途回來我還挺開心的,想著這下可以吃一下窩邊草了,沒想到半路殺出來個nobody女朋友,哼。」

  「你要真的很喜歡,有女朋友也無所謂吧,去搶唄。」

  本來侯曼軒只是想說出來讓她住嘴,沒想到她真的雙眼冒光地說:「說得好,沒結婚的都是單身。還是你機智。」

  「……什麼鬼,你別干傻事啊。」

  晚飯結束後,大家集體轉移陣地去赫威包場的夜店。快抵達目的地之前,鄭念一直心事重重地抓著龔子途的胳膊。他沒辦法好好開車,看著前方的路,溫和地說:「有心事麼?」

  「沒有呀。」鄭念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今天認識了珍珍姐,心情很好呢。」

  「那就好。」

  「雖然沒機會和曼軒姐姐聊天,但也從珍珍姐那裡得知很多她的事,覺得我的追星之旅非常圓滿啦。」她等了一下,沒得到龔子途的答覆,又自顧自地說道,「她和她媽媽都好厲害,都是單親媽媽呢。感覺曼軒姐姐更厲害,也很可憐,從女兒出生起就被丈夫拋棄了,一直把女兒拉拔長大……」

  「所以呢。」龔子途的聲音不再溫和了。

  「我很敬佩她啊,因為我是做不到這樣的。如果生了子途的孩子,不管兩個人感情多不好,我都是絕對絕對不可能離開你的。孩子不能沒有父親啊,其他男人也不可能把孩子當成親生的看。嗯……我不太明白曼軒姐姐是怎麼想的,但是但是,她們那個年紀的女人想法可能和我媽媽差不多吧……」她話沒說完,發現車掉了頭,莫名地看向龔子途,「子途……怎麼了?」

  龔子途還是看著前方:「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不要啊,我要跟你一起。」

  「夜店不太適合你這樣的小女生玩。」

  「不要不要,我已經畢業一年了,怎麼是小女生了?你都不想我嗎?嗚嗚嗚,我那麼久沒見到你,你真的不想我嗎……」

  被她這麼一鬧,龔子途覺得很累,擺擺手說:「好了好了,別鬧了,我帶你去。」

  鄭念可愛又喜歡鬧騰不是一兩天的事了,心裡那點小算盤也是被龔子途看得透透的,經常讓他覺得很煩,又很累。很多人都不理解他已經忙成這樣了,為什麼還會找這樣一個嘰嘰喳喳又單純到有點傻的女朋友。為了顏?他的顏完全碾壓她。為了錢?不管是個人收入還是家庭背景她都比他差遠了。

  看不懂他的人,自然也包括美貌遠甚於鄭念的郭雪旋。到了夜店裡,郭雪旋是怎麼看鄭念怎麼不耐煩,喝了幾杯酒,在恰到好處的微醺狀態下,她徑直走向了舞池中心吧檯旁,對龔子途說:「子途哥,你說你到底是什麼審美,怎麼會挑個這麼一般的女朋友?我以為以你的知名度和個人條件,怎麼都該找一個侯曼軒級別的吧。」

  又是這個名字,龔子途只覺得心煩。

  「不要提侯曼軒。我不喜歡她。」

  「曼軒你都看不上?有趣。那……」郭雪旋一隻手撐著他身邊的吧檯,一隻手撥了撥頭髮,和他站得很近很近,擺出S形的體態,「你喜歡我這款嗎?」

  龔子途揚了揚眉,離她近了一些,眼睛似笑非笑,帶著一點剛剛睡醒的惺忪:「哦?你是什麼款的?」

  儘管DJ放著節奏感很強的電音,但完全趕不上郭雪旋的心跳速度。和他視線相撞,她只覺得自己快死掉了。她差一點點退縮。這算什麼,撩人不成反被撩?她按住胸口,想努力保持鎮定。然後她微微張開口,再用力咬了咬下嘴唇,單純無辜又誘惑地抬頭看著他:「你喜歡什麼樣的,我都可以做到呢。」

  龔子途笑意明顯了一些,一隻手撐在她身後的吧檯上,眼睛看著別處,卻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輕說:「我女朋友還在裡面,你就準備勾引我麼。」

  他的聲音像貼著她耳膜發出的一樣。身上的香水不知道是什麼牌子的,簡直像有催情功能一樣。她甚至連他的手指都沒摸到,就覺得快要承受不住胸腔中過多的情緒,連眼淚都出來了。她認輸了,可憐巴巴地抓著龔子途的皮帶:「兔兔,我不是故意的……」

  聽見那個「兔兔」,龔子途身體僵住,眼睛眯了起來。郭雪旋側過臉,好奇地看著他:「兔兔?」

  龔子途眉心微蹙,沉默了半晌,聲音也變低了許多:「走開。」

  「什麼……」

  郭雪旋出道以來一直走野性女人味路線,有一個外號叫「性感小黑豹」,只要是她看上的男人,還沒有失手過。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龔子途不想再重複一遍自己說的話,轉身就走。可是,手卻被她抓住了。他回過頭,皺著眉看了看她的手,嚇得她趕緊鬆了手。但她又很不甘心,追上來擋住他的去路。她趁著酒勁兒上來了,高高舉起手:「你再這樣,我就要打你了。」

  發現情況不對,侯曼軒趕緊衝過來,拉住郭雪旋的手:「雪旋,你這是喝高了傻了是不是?回去坐下休息。」

  郭雪旋本來就覺得很尷尬,有侯曼軒救場,瞪了龔子途一眼,就大步溜回卡座了。

  龔子途笑了:「侯曼軒,你朋友?厲害。」

  「雪旋酒品不好,不管她做了什麼,我替她向你道歉,你不要往心裡去。」

  「道歉是隨便說說就行了的?」

  「那你想怎樣?」

  龔子途拿了一杯「深水□□」,扣在侯曼軒面前。杯底發出清脆的聲響,濺了一些酒水出來。他的聲音卻是輕描淡寫的:「喝了。」

  侯曼軒神色凝重地看著這杯「深水□□」。與此同時,吧檯一側的西班牙男歌手用流利的中文說:「龔先生,這樣是不是不太好,侯小姐怎麼說也是娛樂圈大佬了……」

  「沒事。」侯曼軒擺擺手,舉杯就把這杯酒幹了。

  胸腔里像有火在燃燒,但侯曼軒只神色漠然地擦擦嘴:「可以了?」

  龔子途又扣了一杯「惡魔墳場」在她面前。這是混合了六種酒的烈性酒,比「深水□□」有過之而不及。侯曼軒看了看杯子裡□□般的藍色液體,本來想說點什麼,但覺得如果真要開口,要說的實在太多了,也不知道從什麼開始說起,還不如不說。她頓了頓,接過酒杯,仰頭又把「惡魔墳場」喝了下去。

  酒精從口中往下流,簡直就像眼淚在喉嚨里、胸膛里熊熊燃燒。她還沒能從這股酒勁兒中緩過來,龔子途又扣來一杯馬天尼。

  侯曼軒已經覺得有些頭暈了,但還是強撐著沒有扶額,只是冷眼看著他:「你這是在報私仇。」

  「不是想表達你的歉意麼,說話不算話了?」龔子途笑了一聲,「也是,你說話從來不算話。」

  侯曼軒咬了咬牙,端起馬天尼,仰頭又喝想一飲而盡。然而她酒量一向不算好,這一杯喝到一半就被嗆到了。她咳的第一聲,龔子途愕然地睜大雙眼,覺得心裡一陣絞痛。他剛想上前阻止她喝下去,就有一個人搶在他前面扶住她的肩膀,奪走她的酒。侯曼軒扭頭一看,是那個西班牙歌手。他搖搖頭,無限柔情地望著她:「曼軒,你不能再喝了。來,我送你回家……」

  侯曼軒很不喜歡被人這樣觸碰,她按住暈眩的腦袋,卻沒什麼力氣推開他。她只聽見龔子途憤怒地說:「放開她!」然後,身邊的外國男人就被推開了。她的手腕被龔子途握住,整個人都被拽了過去。有那麼短暫的一刻,她不小心靠到了他的懷裡,讓她差點又被擊破防備。她趕緊後退一些,和他保持距離。

  龔子途用力很猛,那個男人差點被他推在地上。男人穩住腳步,本來氣氛得想還手,但被龔子途駭人的眼神嚇到了,哆嗦著退了兩步,臉都皺了起來:「JesusChrist!龔子途你真的有病!」說完甩手離開。

  龔子途卻像根本沒聽到他說的話一樣,捏著侯曼軒的臉頰,冷冷地說:「你知道麼,我不會像以前那麼蠢的。這一招對我來說沒用了。」

  她只是平靜地注視著他:「子途,我什麼都沒做。」

  「你不用做什麼,也不用說什麼,因為我根本不想看到你。」

  侯曼軒沉默著笑了一會兒,眼中含著淚,看向別處:「很好,我也不太想看到你。我可以走了嗎?」雖是這麼問,但不等他回答,她已經大步走遠了。

  凌晨一點十三分,聚會上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唐世宇像扛著麻袋一樣把龔子途扔到包間的沙發上,蘊和跟著往他嘴裡灌醒酒藥和茶水,鄭念則是心疼得順著他的背脊撫摸。

  姜涵亮拍了拍龔子途冰冷的臉頰,一副拿他沒辦法的樣子:「怎么喝成這樣了?他是嗨過頭了嗎?」

  唐世宇聳聳肩:「剛才他好像跟曼軒姐鬧得不太愉快,之後叫蘊和把她送回家,還不讓蘊和告訴她,然後自己喝成了這樣,大概是個傻子吧。」

  蘊和低低地嘆了一口氣,看上去有些嚴肅。鄭念撫摸他的手停了停,然後又當沒聽到一樣,繼續剛才的動作。唐世宇彈了一下龔子途的腦門,明明才說他是傻子,自己還跟傻子一樣提了個傻子問題:「死兔子,你有女朋友了啊,還想再占有曼軒姐不成?小心回去被罰跪榴槤。」

  「甩不掉……」龔子途眼睛都睜不開,只是緊皺著眉,痛苦地哼哼著。

  「什麼甩不掉?」

  「別提這個名字……」很顯然,龔子途已經斷片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是空洞地睜著無法聚焦的眼睛,憑本能說道,「已經夠了。別再糾纏我了……」

  侯曼軒這三個字。

  別再糾纏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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