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妖談 1
荒山,古觀,一夜聽風雨。
一葉敗荷旁,一個年輕道人正手捧道經靜靜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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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旁,放置著一盞殘燈,朦朧的燈光靜靜地燃燒著,籠罩在他身上,讓他那一身破舊的道袍更顯殘破簡陋,也讓他身後的神像更顯慈眉善目。
而在神像的肩膀上,一隻翅膀被打濕的小雲雀正靜靜地站立著,它那胖嘟嘟的身體毛茸茸的,仿佛還沒有長好,兩顆米粒大小的眼睛黑似墨玉,滴溜溜的,來迴轉動間滿是生氣。
此時這稚嫩小雲雀正緊緊地盯著道人,看得目不轉睛,突然,它口中發出「啾啾啾」的聲音。
一句旁人分辨不出來的話突然在心中響起:「這就是這次的任務目標?」
「是的。」系統十分心虛地回道。
因為在上個世界主人吩咐說想體驗一點不一樣的東西,所以它看到妖類世界的任務的時候,就想也沒想,直接搶了過來——沒想到居然讓主人變成了這樣一隻身體孱弱,靈智未開的小雲雀。
系統害怕得不得了,生怕主人把它拆掉,可仙歌根本沒注意到這一回事。
她看著那本破舊的道經,聽著仿佛要鑽進她心裡,讓她靈智越來越清明的聲音,再次發出了「啾啾」的聲音。
「原來如此。」又一道聲音出現在了系統的耳邊。
小雲雀是一隻妖。
一隻聽道士念經二十年,逐漸開啟靈智,而成的妖。
在她化妖之後,道士離去,她便占據了道士離去留下的道觀,繼續在道觀中修行,足足修行了上百年。
或許是因為年歲尚小修行時日短,或許是因為種族天性,小雲雀很喜玩樂,很喜嬉笑。
她尤其喜歡化作人形前往人類的集市,去見識人類那些千奇百怪,各有特色的東西。
一日,道觀中來了一位陌生人,是一位書生。
小雲雀打算用些手段趕他走,結果不知為何,被這書生看破了行藏。
書生見到了小雲雀。
驚為天人。
那一襲黃衫,稚氣活潑,靈氣逼人的女子出現在書生面前之時,書生被驚艷得久久不成言。
書生開始對小雲雀死纏爛打,他知曉小雲雀寄居在道觀,便長久守候在道觀,摘來野花做花冠,折來野草做臂環,尋來詩書輕輕念,收來話本細細讀。
更兼之有漂亮的衣衫,各色的脂粉,琳琅滿目的釵鬟。
以及一片真心。
小雲雀漸漸被打動,對書生動了心。
書生說要帶她回家見父母,小雲雀歡喜之下,同意了。
結果在書生的家裡,她見到的不是書生的父母,而是前來降妖的方士。
原來書生不是真心喜歡她,書生與她虛與委蛇,都是為了奪她的妖丹,救他的心上人,原來她早就被看破行藏識破真身,一早落入了她人的陷阱。
小雲雀妖丹被奪,淪為階下囚,被書生囚禁,受盡折磨。
奪丹做藥,抽血為引,拔羽做衣,挖眼為飾……
一次次的折磨,一日日的侮辱……
就在妖丹被做成藥,送入書生心上人口中的那一刻,早已無力的小雲雀沒有了眼珠的眼眶中突然流下了一行血淚。
以入魔為代價,奪回妖丹。
她先殺方士,再殺書生心上人,再殺書生。
可當書生一府人死得殺不多的時候,當小雲雀尖尖的指甲穿入書生的胸膛,握住那顆跳動的烏黑的心臟的時候,手猛地攥緊,當那顆心臟被徹底捏碎的時候,一個和尚突然闖了進來。
他在城外就感應到沖天的殺氣,心生不妙,急忙趕來,卻只聞到撲鼻的血腥氣,以及,滿地的屍體。
流淌了一地的鮮血中,和尚只見那眼眶空洞洞的妖孽將手從男子的胸膛處拔出,然後轉過頭來,「看」著他道:「和尚,你來阻我?」
空靈的聲音仿佛自地獄而來,帶著黃泉河水的幽暗與**,和尚深深打了個寒顫,然後怒火衝天。
「可惜,已經遲了。」
和尚憤而出手,打傷了小雲雀,小雲雀重傷而逃。
小雲雀從此恨上了和尚。
她開始和和尚做對,一作對就是二十年。
不管和尚去了哪裡,她都要跟過去,不管和尚做了什麼善事,她都要將善事變成慘事。
在一次次的作對,一次次的被打傷中,小雲雀入魔越來越深,殺的人與妖越來越多,作的孽越來越重,直到最後滿手血腥,滿身罪孽,徹底入魔,再也回不了頭。
最後,在又一次壞和尚事的過程中,小雲雀落入了和尚的陷阱,被和尚打得魂飛魄散,永不超生。
在死亡前的那一瞬,小雲雀回顧今生,依然不悔,可下一刻,她就悔了。
因為她感覺到,自己那一身的罪孽順著冥冥中的因果落到了曾經點化她的恩人之上,落到了最初誦經二十年,助她開啟靈智的道人身上。
小雲雀空洞的眼中滿是驚駭,那滔天的血腥,那數不清的罪果,那足以焚盡真仙的罪業。
全都落到了道士的身上。
養兒不教父之過,對於天道而言,受到點化的妖孽造了孽,開啟她靈智的道人自然得承擔因果。
而順著冥冥中的感應,小雲雀知曉,道人此時,正在渡劫……
悔之晚矣!
大錯鑄成,無力挽回。
她不悔殺書生,不悔和和尚作對,不悔被奪丹,被挖眼,但她悔連累了恩人,被血孽蒙蔽了心神,被魔意左右了神智,以至於到了快要死的時候,才清醒過來……
二十年大錯,後果卻由恩人承擔,若有來生,她一定不會選擇這樣一條路,若有再一次機會,她一定要回報恩人的恩情,讓他不至於落到如此地步。
……
這就是小雲雀的願望,她要報恩。
短短百年的妖生,她在最後一刻才反應過來,自己虧欠最多的是誰,自己最應該走的路是什麼。
若能重來,再不願滿手罪孽,她只願做道觀檐下一隻自由啼鳴的小雲雀,讓恩人平安的度過這一重劫數,從此逍遙自在,大道長生。
「這就是她的願望?」啾啾的啼鳴聲再次響起。
這時候就看到貌似被打擾的年輕道人站起身來,伸出手,捧下神像肩膀上縮成一團,戰戰兢兢的小雲雀,將它送到了燈火的面前,然後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了清水與食物,讓它啄食。
落到了道人的手裡,仙歌並不著急,它虛弱的伸出鳥喙,輕輕的啄食,一雙黑色的大眼睛時不時地看向再次拿起道經的道人。
在昏黃的燈光下,道人的容顏都已模糊,唯有繚繞不絕的道意絲絲入心。
「難怪,受此大恩,怎能不報。」
小雲雀已經沒有來世,所以接下了這個任務的仙歌便擔上了這個因果。
二十年聽經聲……仙歌望著面容模糊的道士,搖搖晃晃地飛起,再次落到了神像的背後,開始沉睡。
此時,道觀外一夜風急雨急,樹木凋敝,殘枝落地。
第二日,等仙歌醒來的時候,耳邊依然繚繞著熟悉的誦經聲。
她聽了一會兒經之後便飛到了道觀外,去覓食去了。
道觀之外,一片晴朗無雲。
大大的太陽掛在天上,灑下溫暖的日光,一掃昨日的陰沉。
空氣中卻猶有餘寒,吸入一口,冰寒入體。
大片大片的寒霜鋪了滿地,樹木上,草葉上,以至於孤零零的土地上,全部都是。
如今這個時節,鳥雀南飛,禽畜冬眠,樹木凋零,果食腐爛,想要覓食,可比之前難多了。
仙歌飛啊飛,飛啊飛——到底是剛破殼的幼鳥,飛不了多久,最後只找到了一個腐爛了一半的小果子,她也不嫌棄,用自己尚且稚嫩的喙輕輕的啄,篤篤篤,半個小果子就入了肚,嘗不出什麼味道,但用來果腹尚且可以。
仙歌又飛回了道觀。
在道觀的路途中,系統為仙歌如此不拘小節而大驚:「您居然真的吃得下去?」
仙歌不以為然:「為什麼吃不下去?我現在是一隻鳥,怎麼會吃不下去?」
系統是真服了,這位高高在上的道主,有一天淪落到如此地步之後,居然也能如此快的適應。
仙歌若是知道系統有此疑問,定要問它究竟知不知道何為真正的修道者。
哪怕是道主,也不過是一個求道之人而已。
回到了道觀之後,道士正在修繕道觀。
清理神像,打掃祭台,修補門窗,填補屋頂……
仙歌就站在一旁看熱鬧,哦,對了,應該感謝道士沒將她的鳥窩清掉。
道士整整忙了三天,三天之後,道觀終於有個樣子,雖然依舊破破爛爛,雖然到處都瀰漫著陳舊的痕跡,但到底能住人了。
仙歌知道,道士是要在這裡長住的。
正好,她也不打算再出去覓食了,這大冬天的,找食物真的困難,乾脆從道士這裡「化緣」好了,反正已經欠他那麼多,不在乎欠他更多。
就這樣,仙歌和道士過上了和諧的鄰里生活。
而這個荒僻的,淪為各類飛禽走獸的旅館的破道觀里,也開始出現其他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