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妖談 下一章完結
身為妖王,仙歌的本體自然進不了法華寺,所以此時來的是她的一縷分魂。
她將分魂附著在一隻小雲雀之上,這才在佛像的眼皮子底下混進了法華寺。
每一隻雲雀都是族中大妖的耳目,容納一縷分魂,自然再簡單不過——這也是雲雀一族的天賦。
仙歌站在院牆之上,沒有飛進去,就這樣看著和尚,看著和尚狼狽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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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開口道:「你怎麼在這裡?」
仙歌:「我為什麼不能在這裡?」
「哦,你是問我為什麼能這麼快找到你?」
「你連我是什麼妖都不知道,就敢到我的地盤上鬧事?」
「和尚,你以為這件事就這麼算了
仙歌飛下院牆,飛到了和尚的面前,左一圈,又一圈,細細地打量和尚,任寺廟的佛光將自己灼燒,也不動聲色。
和尚額頭的汗水不住低落,他的情況很不好,非常不好,看到仙歌如此囂張的在自己面前飛,他握緊快要斷掉的降魔杖,咬緊牙關,一字一句地誦念降妖除魔的法訣:「降、魔、伏、法!」
金色的光暈從他的身上散發,與寺廟的禪意共鳴,落到了仙歌的身上,讓仙歌一陣灼熱難耐。
小小的雲雀眼中的神光漸漸消散,越來越黯淡,越來越黯淡,直至消失。
可和尚卻一點也不得意,因為在妖魂徹底消失之前,一道質問遺留了下來:「和尚,你分清楚了是非麼?」
分清楚了是非麼……
以仙歌的道行,自然看得出來,和尚的情況不對勁,不只是重傷,他還入魔了,墜入了心魔。
而和尚的心魔是什麼……
想起之前荒山小城下發生的事,仙歌自然一清二楚。
灰色的雲雀停滯在空中,漸漸恢復了本身,眼中一片迷濛,它看到和尚這個散發著恐怖氣息的龐然大物,被嚇了一跳,震了震翅膀,往寺廟外飛去了。
空氣中唯余翅膀震動的餘音。
和尚的心緒徹底亂了。
再在不復之前大德聖僧的樣子,他的眼神開始游離,猶疑不決,遇到需要幫助的人的時候,開始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救,他握著降魔杖的手不再堅決,仿佛分不清眼前的是人還是妖,他簡樸而乾淨的僧衣染上了塵埃,不是身上垢,而是心上塵。
是的,和尚佛心失守了,就為了這麼一件小事,一件書生是對是錯,是善是惡的小事。
當然這其中還有仙歌的推波助瀾。
這二十年,不管和尚出現在哪裡,仙歌都能準時找到他,她不是像原先的小雲雀一般,去壞和尚的事,現在的和尚不用人去壞,他自己就壞了。
仙歌只是每一年都會準時問他一句:「你分得清是與非了麼?」
和尚每次都回答不出來,這個問題的答案,和尚始終給不出,四十年的修行,四十年鍛鍊的禪心,在一句又一句的「和尚,你分清楚了是與非麼?」中,近乎破裂。
二十年,仙歌始終沒有得到和尚的答案,她也並不在意,因為答案本身並不重要。
而這個時候,也到了報恩的時候了。
縱然不知道劫難會在什麼時候開始,不知道劫難會持續多久,可仙歌還是直接前往之前感應到的地方。
這一世的因果,她終要償還。
銀青色的雀鳥穿過層層的雲霧,向著北方而去,身如流星,帶著莫不可擋之勢。
北方,清微州,清微觀。
在清微觀前,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正是年輕道人。
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望了一眼遙遠的南方,眼中出現一絲波瀾,然後再次恢復平靜。
在他的頭頂,如天幕一般的雷雲連成片,仿若滅世之罰。
不知為何,小雲雀記憶里的業火因果之劫,變成了現在的雷劫。
不過道人並不曾在意,或許對於他而言,並沒有什麼不同。
他望著天空之上的雷霆,神情平靜,如同庭前講經,一切都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直到仙歌落下身影。
當第一道雷霆落下來的時候,仙歌沒有試圖去做什麼,她就這樣看著雷霆落到了道人的身前,看著道人正面迎上。
紫光赫赫,明亮煌煌,如大日,如岩漿,道人就這樣輕描淡寫地接下,看不出受了什麼損傷,也看不出欣喜之態。
一、二、三、四、五、六,一連六道雷劫皆是如此。
道人將自己化作「無」,以無容納萬物,全部接下。
到了第七道雷霆的時候,雷霆的聲勢與之前已大不相同,可即使是這樣,他依然是如閒庭信步一般的從容,哪怕束髮的蓮花冠被雷霆劈落,哪怕一頭黑髮披散下來,嘴角現出血跡,背脊依然挺得筆直。
第八道雷霆,混沌之色的雷霆仿佛集聚了萬千的生氣,望著它,仿佛天地重開,萬物重新衍化,可道人卻沒有被這道雷霆中蘊含的生之氣直接同化,縱然臉色蒼白得仿佛隨時會跌倒,亦頑強地接了下來。
直到最後一道雷霆,一道聲震九州,萬物同悲的雷霆。
在這道雷霆之下,哪怕是仙歌,都有悲泣的衝動。
她望著雷霆之下那熟悉的聲影,沒有直接衝進劫雲中,也沒有妄圖揮散雷雲,更沒有有說出哪怕隻言片語,她就這樣靜靜看著,看著,看著道人義無反顧地迎上了那道雷霆。
「轟隆」一生,天地皆靜,一瞬間,仿佛天地都被打碎了,又一瞬間,那些破碎的東西又重新恢復了。
所有的感知都消失了一瞬間,所有的感觀都被蒙蔽了一瞬間,仙歌只感覺耳中仿佛有「道」被撕裂的聲音。
等她從怔愣中醒過來的時候,天地間一片空白,仿佛什麼都沒有留下,包括原先正站在道觀之前的年輕道人。
仿佛是一片虛無,仿佛從未存在過。
一片幽冥中,一個意識,一個存在,一個飄零的,四散的存在,卻緩緩地出現在仙歌的感應之中。
她知道那是誰,也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
天地間突然有鳥兒的鳴唱響起,聲震九霄。
百靈,雲雀,燕子,黃鸝,夜鶯,火鴉,烏寰,林鷙……各種不該出現在這一時節,這一時辰,這一地點的鳥兒都出現於這一片天空,它們鳴叫著,歌唱著,呼喚著那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靈魂。
種種或是美妙,或是聒噪的鳥鳴聲混雜在一起,恍如一場大合唱,繁雜至此,卻一點都不顯嘈雜。
風不動,雲停駐,水潺湲,樹發枝,天地間的一切仿佛都重新發出生機,大地之氣亦升騰,就連天空之中灼熱的大日,亦散發出溫暖的光芒。
萬鳥朝凰,天地憐道。
一切的一切,都照著她的心愿,都如她的所想,再次重演。
雲層被撥開,露出一彎圓圓的月亮來,皎潔清冷,明亮暄然,散發出蒙蒙的光華,仿佛是在等待什麼,又仿佛是在對誰訴說:看,我來了。
而就在這時,就在這一切的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就在那四散的,重新聚攏,重新散發出生機的靈魂再次重歸天地時。
一道輕靈的鳥聲奇異的出現,傳遍天地。
仿若千山的和鳴,仿若萬水的激盪,仿若四季的接軌,仿若生死的輪轉。
青鳥長鳴,問蓬萊何在。
一隻銀青色的鳥兒飛躍上了雲端,她身上的銀色漸去,換上了青色的,如蓬萊仙霧一般飄渺純粹的青色。
她飛翔在萬鳥之前,穿過重重的霧靄,穿過純白的九天,穿過生與死,穿過春與夏,穿過仙與凡。
回應著千山萬水的呼喚,回應著生死容枯的糾纏。
千山招魂曲,這一次,只為你——
昔日你助我開靈,今生我助你成道。
恩於情,業與劫,我成全你。
輕靈的青鳥飛翔於雲端,仿佛對上了那一雙,熟悉的,平靜的眼。
那是昔日破舊的道觀邊,護住她的手,那是昔日枯荷邊,為她言誦的經,那是天劫之下,久久不散的波瀾,那是離去之時,乾脆決絕的身影。
今生,我願你,逍遙九天,再無災劫。
也願我,翱翔九天,再無束縛。
隨著青鳥羽翼的飛散,一道熟悉的身影勾勒了出來,那是明知劫難來亦從容面對的眼,那是明知路途艱難,亦果斷庇護的手,那是明知會受到牽連,亦不悔不怨的心。
兩眼相望,仿佛遠隔千山萬水,又仿佛近在眼前。
道友一望百年間,不改初心是成全。
青色的鳥雀與玄色的道人,一望間,百年驚瀾。
突然間,道人行了一個道禮,他微微低頭,是為俯首,這一次——多謝你。
仙歌化作羽衣的少女,如兩百多年前度化形之劫一般,同樣回了一個道禮。
何必言謝?何必言謝。
嫣然一笑間,羽衣的少女化作翩然的青鳥,飛騰而去,層雲在她身後破碎著重聚,流散著來回,再不見回頭。
而年輕的道人望著雲層破碎的軌跡,消失於天地之間。
這一世,終於圓滿結束。
在道人成道的一瞬間,遠在萬里之外的衢州,和尚坐在一間破廟裡,嘴角溢出苦笑。
他輸了。
佛心徹底破碎,再不剔透,禪意徹底蒙塵,再不圓滿。
年輕的和尚盤坐於沾滿了塵埃的佛像之下,回憶起過去二十年所發生的事。
二十年前,他也是如此,盤桓於一間破廟中,廟裡有隻黃鼠狼冒充神靈為惡,要村人給它上供童男童女,他戳破黃鼠狼的真面目,將黃鼠狼降伏,而就在黃鼠狼斃命的下一刻,一隻小雲雀突然飛到了他面前來,問他一句:「和尚,你分清楚了是與非嗎?」
和尚降妖除魔的手微微顫抖,他回答不出來。
十九年前,和尚來到了一座荒僻的村莊中,村中還保留有食人的惡習,和尚將無辜的人救出,並懲戒了食人的人,要他們一心向善,從此再不做惡。
而就在他剛剛將無辜的人護送走之後,路邊突然有一隻黃鸝鳥冒了出來,問他一句:「和尚,你分清楚了是與非嗎?」
和尚依然分不出來,他想起那些作惡多端的人,嘴唇微微囁喏,不知如何說。
十七年前。
和尚走到了一座大橋邊,橋邊按水流的流向住了兩村人,兩村人都有捉對方村子的人向龍王獻祭,保佑大水不淹到自家村子的習俗,和尚處置了兩村的首惡,戳破了「龍王」的真面目,離開時,他不知道這裡的人會不會重新作惡,這裡的惡會不會循環往復。
這一次,不需要誰提醒,和尚已經自發的等待那一句問候。
果然,路邊的一隻夜鶯自夜色中飛出,問他一句:「和尚,你分清楚了是與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