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還君明珠 長大
姜持寧是姜家嫡長女,是姜氏主母於逃亡路上生出來的掌上明珠。
她受盡千般心疼,萬般寵愛。
可沒人知道的是,真正的姜持寧,早就死了,在她出生不過幾個時辰,就死於奔波痛苦之中。
在姜府之中享受榮華富貴,被新帝冊封為郡主的姜持寧,不過是一個李代桃僵的替代品。
哪怕最終真相被揭開,所有人依然選擇了忽略這件事,血緣並不是全部,親緣可以替代。
姜持寧最終被與她從小一起長大的皇帝哥哥冊封為皇后,享受一世尊容,先前那個身世被揭開的小小插曲,不過是她人生路上的一道小小坎坷,哪怕想起來有些膈應,亦可以一笑置之,因為真正的姜持寧,早就死了。
替之前的小太孫,而今權勢在握的新皇,死了。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甜寵劇本,姜持寧一世無憂,羨煞世人,哪怕這盛世榮寵之下,其實踩著一個小小嬰孩的屍骨。
真正的姜持寧,母親寄寓著無數愛意的名字被占據,身份被占據,所做過的事被占據,甚至是,存在都被占據。
或許真是天意,讓她從一出生起就步入死亡。
這樣的一個人,會有怨言嗎?
趙氏孤兒。
仙歌在聽到這個故事的一瞬間就想起了這個故事。
忠義兩難全,在忠與義之外的其他東西自然好權衡,也好捨棄,就比如女兒。
仙歌小小地打了個哈欠:「所以,這個願望是怎麼來的?」
系統:「……不知道。」
「有這個任務,我就接了。」
仙歌:「清楚了。」
不管願望是怎麼來的,她做好姜持寧……不對,是青崖就好了。
她這個師父,雖然樣子看著很想回事,但其實……真的很不會照顧孩子,仙歌餓得不行,放棄形象,扯著嗓子哇哇大哭,他一時間都反應不過來,最後還是被醫館的醫生點醒,才知道,她餓了。
仙歌大口地吞咽著羊奶,為了養她,師父特意買了頭羊。
「真能吃。」玄道子頭疼地撫住額——他有點後悔了。
早知道養孩子這麼困難,還不如見死不救。
不過既然取了名定了師徒名分,就由不得他隨便了,所以只能任命地帶著仙歌往掛單的道觀趕。
他一向居無定所,天南地北四處遊蕩,但現在帶個小娃娃顯然是不能這麼做了,需得找個長久的落腳點。
於是,玄道子帶著仙歌一路北上,正好和姜衡一南一北。
「姜持寧的願望是什麼?」路上,仙歌打著奶嗝如此問道。
「……好好的活下去,快快樂樂的過完這一生。」
仙歌:「……」
是因為過早夭折,所以許下了這個儘量活久一點的心愿?
有點奇怪。
不過仙歌沒有計較那麼多,她點頭:「好。」
這放在一個小娃娃身上,就是三頭身的最上頭微微動了一下。
玄道子立刻察覺:「醒了?」
他有些發愁,因為這小東西一醒不是要喝就是要尿,半點不帶矜持,想他堂堂半仙,居然一朝淪落為帶孩子的。
不行,也是時候讓那幫徒子徒孫找到了。
別看玄道子一副青春年少,春光正盛的模樣,其實他老人家年紀已經不小了。
「都怪你這小東西。」他點了點仙歌的鼻子。
仙歌抬起稚嫩的小手,抱著他的手指,微微蹭了蹭,玄道子手指一頓,然後望著仙歌的目光更加柔和。
南陳。
姜氏殘餘的力量護著小太孫,姜家家主以及主母逃到了分支所在。
天下三分,北周,東魏,南陳。
姜氏出身東魏,而他們逃到的地方,正是南陳。
「阿蕪。」姜衡眼中憂慮,掩飾七分,走到了一個縱然躺在床榻之上,背脊亦挺得筆直的女子面前。
聽到姜衡的聲音,這女子會過頭來,眼光清潤,嘴角緩緩露出笑意:「阿衡。」
她的目光落在姜衡抱著的孩子之上,更加溫柔:「這就是持寧嗎?」
「我還怕將病傳給她,之前一直不敢見,她見不到娘親,是不是會哭?她有沒有餓,吃飽了嗎?才七個月就降生,是不是很虛弱?」
姜衡一直很心虛,妻子完全不知道之前李代桃僵之事,為了掩蓋,他想盡辦法處置了知情之人,此時見到蒼白的臉頰上露出期待的笑意,原本溫柔的眸子如點起了火把一般,一瞬熾烈生輝——他害怕了。
陸非蕪迫不及待地接過孩子。
在目光落到孩子面容上的一瞬間,她怔住了,不知心底那突如其來的感覺到底是什麼,陸非蕪選擇忽略。
她的目光落到孩子的五官上,眼睛圓圓,眼尾有些鈍,是個活潑的形狀,鼻子小小,還看不出來挺不挺,小嘴嫣紅,十分健康……健康?
陸非蕪的目光再次頓住,她輕輕打開孩子的襁褓,落到她健全的四肢上,手腳還是小小的,小拳頭握緊,聞到陌生的氣味,有些不安。
陸非蕪的目光落到孩子的右手上,原本溫柔的愛意一瞬凝滯,她低頭,身處陰影中,誰都看不清她此時的表情。
「這就是持寧嗎?是我的女兒?」
姜衡深吸一口氣:「是啊。」
「不過她過早落地,不太康健,家醫全天看護,好不容易才養回一些。」
陸非蕪抬頭,望向深愛的丈夫,心中百味橫陳,最終她嘴角輕動,淺淺笑開:「這就好。」
姜衡鬆了一口氣。
這一日,陸家別院百年的梅花,謝了。
北周天地觀。
仙歌站在梅花樹下,北周天氣清寒,所以這等時節依然有梅花開放。
她看著樹上紛紛揚揚的梅花,一朵一朵地數。
「九千九百九十八——九千九百九十九——」
看上去格外認真。
這時一個小道士走了過來,見不過六歲大的小童子如此認真,有些好笑——難得見小師叔如此有童心。
只見粉雕玉琢的小女童三兩下跳上梅花枝杈,一身青衣如被胭脂染盡,眉目間儘是寧靜,一絲狡黠一閃即逝。
小師侄忍不住提醒:「小師叔,師祖是逗你的,這麼多花,怎麼可能數完?」
仙歌沒有理他,依然自顧自地數著,她和玄道子今日打了個賭,賭的是若是她今日將這顆梅花樹開了多少花數完,玄道子便將他心愛的白玉棋送給她。
於是仙歌便來這裡數花了。
棋不棋的無所謂——重點是看玄道子肉痛的表情。
此事距離仙歌來北周天地觀已有六年了。
當日進入北周的地界以後,玄道子便通知了他那群徒子徒孫,馬上就有人趕過來,那時仙歌才知道,玄道子原是北周兩大道觀之一天地觀的祖師。
天地觀來人看到祖師懷中抱著個小包裹,有些好奇,隨即那小包裹翻了個面——
「……」
眾人一時無語,只能接受了自己又多了個小師叔/小師弟的事實。
隨即仙歌和玄道子就被人護送回天地觀,距今已是六年。
玄道子對仙歌極好,因為仙歌底子本就很差,哪怕一縷先天之氣未散,亦因出生後受到的折磨而幾番要夭折。
所以最要緊的事不是修道,而是醫治——但這說難也不難,道門歷來便名醫匯聚,玄道子更是其中之最,他親自出手,豈有不手到擒來之理?所以仙歌的身體被溫養的一日比一日好,到了最近,已是能正經參拜祖師,和眾位師侄一起修習了。
玄道子對仙歌自然是極好,但唯有一點不好,他總喜歡捉弄她。
於是便有了現在發生的事。
樹上的梅花堆聚如雪,仿佛怎麼數也數不完。
終於,仙歌長長出了一口氣,從高高的梅花枝杈上一躍而下,也沒讓人接著:「一萬零三千六百五十八,數完了,師父,我贏了!」
仙歌大聲地喊道,聲音傳遍了小半個天地觀。
觀內靜室中的玄道子聞聲咬了咬牙,他的白玉棋沒了。
本是為了讓小徒弟識數,為了避免她知難而退,所有在腦門前吊根胡蘿蔔,讓白玉棋充這個甜棗,沒想到她還真數了出來,數目分毫不差,沒有為了完成任務胡亂編造——這讓他想好的另一套教育方案做了廢。
與此同時,東魏天京。
一行車隊慢慢走進。
在前方,是巍峨壯麗的東魏天京,是高達十丈的城牆,是肅穆威嚴的士兵,是高高在上,生殺奪予的皇家。
姜家在這一日返回天京。
被清空的城門口,將士們敬重激動的聲音傳來:「拜見丞相,恭迎丞相回京——」
聲音久久迴蕩於城門前。
只見馬車門被打開,一個如美玉一般雍容的美男子走下馬車,在他的身後,是一大一小兩位女眷,以及一位被抱在懷中的幼童。
而小的那位女眷,名字換做「姜持寧」。
時隔六年,姜氏一族終於返回了天京,以丞相的身份與權勢。
偽帝在姜衡這六年的合縱連橫,辛苦經營之下,早已授首,目前坐在皇位上的,是先皇的一位庶子,而他所立的太子,正是昔日小太孫,今日之太子。
姜衡意氣風發,帶著嬌妻愛子一起,步步走入這權力之巔,這姜家經營了近百年的天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