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還君明珠 如故


  改朝換代,重定江山。

  這是仙歌正在經歷的事情。

  也是她經歷的第二次。

  上一次北周滅國時,她也曾和玄道子站在天地觀的窗前靜觀,那時玄道子平靜了百年的眼中也曾出現波瀾。

  所以上一次玄道子問仙歌看見了沒有,問的是魏氏皇朝驟然衰敗的氣運,仙歌答看到了,這一次,她看到了一個王朝徹底坍塌的樣子。

  紫氣落地,消散一空,如明珠一般當空照的龍氣化作殘龍,哀嚎一聲,被另一條兇狠的龍蠶食殆盡,遠在重重雲層外的星辰亦集體暗了一瞬,然後又重新散發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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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地易主,星辰當變。

  而仙歌這一顆不屬於當世星盤中的棋子,則是遙遙掛在天外,仿佛從未進入棋盤過。

  魏戟,魏承,魏書,這三位魏氏皇朝命運轉折點上的帝王,都曾有紅顏軼事流傳。

  昔日魏戟亡故,慘烈奪嫡結束後,有人做梅花歌,「梅花香卻苦寒來,故人相見如不見,可憐一番冷徹骨,唯有燭風提燈來。」

  諷刺的就是魏戟薄情負心,不念兒孫,不念社稷,不念昔日紅顏,逼死姜貴妃,逼殺姜貴妃之子,又接連誅殺三位太子,致使江山於動盪之中,死也不得安寧。

  後魏承中道崩殂,又有人為他做桃花詩:「桃花人面如血紅,帝愛三千於一身,三千榮寵浮華盡,只是紫宸殿外人。」

  諷刺的是在生死關頭,魏承要殺姜貴妃平禍之事,諷刺的是魏承將昔日功臣逼得太緊,逼得他們不得不造反,冒著身死族滅的危險,要和魏承同歸於盡。

  而這首詩還有更多的內容,卻被後代魏氏皇帝所禁,沒有流傳下來。

  數十年奪嫡,魏室十去七八,以至於如日中天的魏氏帝國元氣大傷,以至於日後繼位的魏皇因為少了基本盤——魏宗室的扶持而底氣不足,被各方勢力挾持,一直做傀儡皇帝,一代比一代年齡低,一代比一代死得早,最後權臣亂國,天下大亂,末帝自盡於宮中,諾大天京城,付之一炬。

  末帝,作為大魏最後一任帝王,一生沉溺於情愛之中,任妓家子出身的琳琅妃胡作非為,驕奢淫逸,縱情享受,殘害百姓忠臣。

  在他死後,新朝人也為他賦詩一首。

  「昔有蓮塘蔓枝椏,柔弱無骨天光煞,一朝晉身君王側,亭亭玉立百花殺。」

  諷刺的就是到了大魏的生死關頭,末帝依然任琳琅這並不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的蓮花攀附在他身後,榨乾大魏王朝最後一絲骨髓。

  古有以香草喻美人,可無論是魏戟魏承還是魏書,都配不上香寒徹骨的梅花,灼灼其華的桃花,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蓮花。

  看似諷禍國美人,實則諷失責君王。

  以美人香草喻這三位帝王,真不知是對他們的感嘆,還是諷刺。

  最後,繁華落盡,只剩瘡痍。

  冬盡已梅花落,春盡已桃花煞,夏盡已蓮花殺,歷經這三個階段,一個持續了兩百多年的盛世皇朝,最終還是走到了它的結局。

  而在皇帝自盡的那一夜,仙歌出現在天京城外的小青山上,看著一夜漫漫大火焚燒天際,夜風撩動她的衣裳,讓輕薄的衣料隨風飛舞,恰似仙人回天去。

  仙歌澄淨的眼中滿是平靜,剔透的瞳孔倒映著遠處艷麗的顏色,於漫天火光中,拾起屬於她的「明珠」,然後,再次轉身,離這紅塵而去。

  而這,也是她在這世上最後一次轉身。

  仙歌來到了昔日姜氏老宅前。

  因為魏戟遷都,這座舊都被荒廢,被忘卻,留在其中的人比起以前,少多了。

  歷經兩百多年,也很少有人還記得,這裡曾是,魏滅兩國,一統天下的吉兆的起源。

  昔日清氣不見,當仙歌再次出現在紫茵別院時,清蓮一朵朵綻開,清氣化蓮,從紫茵別院起始,遍布整個天下,無形無色,世人皆不知,只有少數入道之人,才突有所覺,莫名感動。

  仙歌再次悟道了,這一次,是成仙。

  歷經三朝,從天下三分,到天下一統,再到新朝建立,每一次王朝更迭都曾在她心上留下痕跡,讓她有所感悟。

  她這一生,又何嘗不是如梅花,如桃花,如蓮花,先被父親捨棄,寒徹骨,再被母親找回,如珠如寶,桃花灼灼,又先後送走珍重之人,只剩得亭亭玉立,空無一人。

  荷塘面如水清,心境如鏡平。

  昔日魏氏三帝,魏戟納假明珠,魏承捧假驪珠,魏書寵假鮫珠,最後明珠隕,驪珠去,鮫珠散。

  一世皇朝,一世風流,全散盡。

  空落得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王權富貴一場空,曲終舞罷人終散,世事無常,大抵如此。

  仙歌再次出現在昔日她親手種的梅花樹前,梅花樹歷經兩百年,依然不死,生機勃勃,感知到仙歌到來,甚至輕輕搖曳。

  歷經仙歌得道遺澤,以及兩百多年修行,這株梅樹已然生靈。

  在漫天無聲開放的清蓮中,仙歌徐徐閉上眼睛,消失在這個世界。

  前世番外

  「太子殿下對持寧有意?阿蕪,你可知?」

  陸非蕪慢慢睜開眼,眼神尚有些許恍惚,隨即她聽清楚姜衡說得是什麼,眸色轉暗:「知道。」

  姜衡:「你既然知道怎麼不替她多打算?你知不知道,裴氏重提了和太子的婚事,陛下差一點就答應了!難道你還想要持寧當側妃!」

  陸非蕪:「哦,那又怎樣?」

  她就像是被第三個難產的孩子吸乾了精氣神一般,足足幾年,一直無精打采,連姜府的事都不太搭理,也就是陸氏起復之事還稍稍上點心。

  姜衡:「唉!」他一拂衣袖,轉身離去。

  這些年,他和妻子的感情越來越淡,難道是因為納的那些妾室,可他接受的時候阿蕪也並未提出反對,若阿蕪當真開口,他難道還能不顧她的意願?

  陸非蕪並不關心這個姜持寧如何。

  她要嫁給太子,做正妃還是側妃她都不關心,反正不是她親生的孩子。

  「長姐……」

  「怎麼?難道……又沒有消息?」看到堂弟欲言又止的樣子,陸非蕪眼中的光亮了又暗。

  陸氏族長:「沒有,這麼多年過去了,很多消息都已斷絕,再去找,也找不到痕跡。」

  因為很多知情人都已死了,不是死於戰亂,就是死於滅口。

  陸非蕪盡力扶持陸氏也有要找她親生女兒的原因,姜家人不可用,就只有用娘家人。

  陸非蕪:「再幫我去找,我不信找不到我的持寧!」

  堂弟:「長姐……」他欲言又止。

  「你難道就沒想過,持寧可能早已……」

  陸非蕪身體晃了晃:「我知道,可,就算是……我也要讓她落葉歸根,入土為安,她離開我已經十多年了,她的孤魂不能在外面漂泊一輩子,一輩子見不到娘親。」

  堂弟:「我明白了。」

  又三年,姜持寧和太子的婚事終於定下,因為太子終於登基,那時姜持寧十九。

  陸非蕪想,她的持寧也十九歲了。

  皇帝和皇后的大婚舉世同慶,整個天京整整三日華燈不夜天。

  而就是在這一日,陸非蕪終於得到了她夢寐以求的消息。

  那是一個噩耗。

  堂兄將一具小小的骸骨交給她。

  「這是在青台山下一處溪潭中發現的,發現時只剩這一點東西,連襁褓都只剩幾根絲線了。」

  這具剛出生的小小嬰童的屍骸,甚至連骨頭都已被酸水所腐蝕。

  陸非蕪:「……」

  撕心裂腹的痛苦自心底升起,一看到這具骸骨,她就知道,自己的孩子回來了。

  持寧啊!

  我的孩子!

  娘親對不起你!

  上一次見面,你還剛剛出生,娘親只來得及見你最後一面,再重逢,你死了,連屍骨都不健全。

  這叫娘親……叫娘親……

  一口血噴了出來。

  在姜持寧魏戟大婚,歡天喜地的當夜,陸非蕪抱著她剛出生就夭折的女兒的屍骸,蜷縮成一團,淚水如泉涌。

  昔人結連理,我兒泉銷骨。

  陸非蕪幾乎要瘋了。

  她的持寧,她的持寧啊!

  屍骨不全,何以安葬,無處安葬,何地容身?

  陸非蕪一夜間被擊垮,病倒後所有人都以為她是不捨得女兒,就連已為後被魏戟寵愛得幸福甜蜜的姜持寧都回來看她。

  卻無濟於事。

  陸非蕪甚至不願意見姜持寧一面。

  可在姜持寧又一次碰壁後,陸非蕪卻意外改變態度,見了姜持寧,並笑容親切,言笑晏晏,如一個真正的好母親。

  姜持寧受寵若驚之餘,也以為母親最終還是為皇后的權勢折腰。

  她本該很開心,可有一件更糟糕的事讓她開心不起來。

  那就是,魏戟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了。

  不是突如其來的,而是緩慢進行的。

  就仿佛上天不滿魏戟登臨皇位,降下懲罰,讓他在短短十餘年間,耗乾性命,半道崩殂。

  姜持寧一夜間由被人小心呵護的鮮花,變成枯萎的野草。

  在陸非蕪去世五年後,魏戟駕崩,魏朝天下落入幼主之手,姜衡攝政。

  紫茵山陸氏族地,一大一小兩座墳塋下,埋葬著一對今生只見過一面的母女。

  大的墓碑上刻著陸非蕪,而小的墓碑上卻刻著陌生的三個字:陸持寧。

  陸非蕪最終還是葬在陸氏族地,和她的女兒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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