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小竹林


  葉念凝聽著一群人在她耳邊冷嘲熱諷。

  貶低她來讓張晉安開心。

  這些人才是真正的狗腿吧。

  平日太子在的時候,這些人都安靜乖巧得跟小雞仔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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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候太子不在,他們就勇敢起來了?

  在他們說話的時候,葉念凝不吵不鬧。

  只是冷著小臉。

  小胖手在桌下擰成了小粉拳。

  「我聽說啊,他還想把他妹妹……」

  話音未落,張晉安被潑了一臉墨。

  黑乎乎的粘稠墨汁糊了一臉。

  一滴一滴的順著下巴,滴到了他的新袍子上。

  簇新的錦袍頓時漆黑一片,狼狽不堪。

  所有的目光都朝著始作俑者探去。

  包括葉念凝。

  她沒有這個膽量。

  卻十分感謝並且欽佩敢這樣潑張晉安一臉墨汁的人。

  果然是祁珏澤。

  他手上還拿著那塊松煙硯台。

  裡面的墨汁已經全部貢獻給了張晉安的大臉和他的錦袍。

  張晉安的臉在同齡人之中數一數二的大。

  此時沾了黑色的墨汁,活像個烤糊了的大餅。

  黑焦焦一片,只露出分明的眼白,分外滑稽。

  葉念凝實在是忍不住,帶頭笑了起來。

  其他人不敢太囂張的笑,但還是發出了憋著笑的氣聲。

  聽得張晉安怒火攻心。

  他大力拍著桌子:「誰敢笑!」

  臉蛋垛子的肉顫動,顫出了幾滴墨汁滴到地上。

  葉念凝知道這樣嘲笑他實在是太不厚道了。

  便也收起了笑容,認真的對著張晉安說道。

  「你還是先去洗把臉,換了衣裳吧。」

  張晉安惡狠狠地瞪了葉念凝一眼:「要你管!」

  惡狠狠的視線同樣移到了祁珏澤身上。

  他敬畏太子,但他可不必給祁珏澤什麼好臉色。

  張晉安的父親是當朝丞相,他自然知道祁珏澤在宮裡,是個什麼樣的地位。

  一個沒了母妃和家族倚仗的皇子,還受著皇上的冷眼。

  可想而知以後是怎樣的沒落了。

  張晉安咬牙切齒的看著祁珏澤。

  眼神里滿是怨毒與計較。

  給他等著吧!

  葉念凝雖感謝祁珏澤替她解圍,替她教訓了張晉安。

  可腦子裡還是散不去關於他飲血的傳言。

  於是,她也沒多看祁珏澤幾眼。

  只小聲如蚊子般吶吶說了句謝謝。

  就轉身回自己座位上繼續趴著當縮頭烏龜了。

  她不敢多看,不敢多說。

  不知到底該如何和祁珏澤相處。

  要是爹娘知道她和祁珏澤一直往來,怕也是要狠狠教訓她的。

  然而,先生講課的過程中。

  葉念凝總覺得後腦勺涼涼的。

  祁珏澤的目光如同毒蛇一般,纏繞著她的脖頸。

  讓她越來越覺得窒息。

  終於挨到了放堂時候。

  葉念凝頭也不抬的往外沖,也不顧衝撞了什麼人。

  她實在是覺得,想起祁珏澤這事就太糟心了。

  良心使她不安。

  尤其是祁珏澤還替她出了頭,不惜得罪張晉安。

  可她又實在不敢與祁珏澤過多接觸。

  想到他冰冷嗜血的飲血模樣,她便從頭到腳瘮得慌。

  沒想到,她剛跨出廣業堂的門檻,手腕就被扣住了。

  祁珏澤的手很涼。

  手指堅硬如磐石,不可挪動。

  力氣之大,根本不是她所能掙脫的。

  她便只能被一路拽著,拽到了老地方。

  後院的竹林子裡。

  幸好祁珏澤帶著她走的小路。

  人跡罕至。

  一路上沒碰到幾個人。

  葉念凝也一直低著頭,並沒有被人瞧見她的臉。

  到了竹林子裡,祁珏澤甩開她的手。

  一臉冷厲的說道:「放心,沒被人瞧見。」

  葉念凝訕笑了幾聲,試圖平和那股子無形的怒火。

  祁珏澤身上冷意更盛。

  如今已快過了盛夏,可熱意隨著風吹來。

  鑽進衣袍里那股子熱,依舊難以消受。

  可卻抵不過祁珏澤的寒意。

  葉念凝心裡跟打鼓似的。

  這裡四下無人。

  祁珏澤若是突然想要飲她血可怎麼辦。

  葉子寂靜無聲的在樹梢搖擺。

  唯有蟬躲在縫隙里苟延殘喘似的鳴叫。

  氣氛一度沉凝。

  壓在葉念凝心上的那塊石頭越來越沉。

  讓她喘不過氣來。

  祁珏澤已經盯著她很久了。

  他的眼睛,像深不見底的漩渦。

  看不出他在沉思什麼。

  但她覺得。

  他一定是想喝她的血了!

  她終是繃不住,後退幾步。

  連連擺手,神色慌張。

  「我我我的血不好喝,你不要喝我的血。」

  「你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祁珏澤眼眸微垂。

  斂住一閃而過受傷的神色。

  葉念淼怕不怕他,他無所謂。

  可葉念淼頂著一張和葉念凝一模一樣的臉,對他露出這樣的神色。

  滿是惶恐,全心逃離。

  讓他覺得,心裡像被針扎了似的……

  「我我我們是孿生兄妹,自自自然一模一樣。」葉念凝哆哆嗦嗦的說著話。

  祁珏澤的臉色越來越冷了。

  好可怕。

  她想拔腿就跑。

  可偷偷比較了一下。

  祁珏澤的腿比她長。

  她定是跑不過他的。

  「我幫了你。」祁珏澤冷冷地說道。

  葉念凝的腿稍微沒那麼抖了。

  因為她覺得祁珏澤既然跟她廢話了這麼多。

  那肯定今天是不會害她的。

  再聽他這麼一提清晨的事,更是恐懼消了大半。

  反倒不好意思的訕笑起來。

  「今日的事,倒真是多謝你了。」她點頭哈腰的道了謝。

  祁珏澤倒覺得,葉念淼像極了一條哈巴狗。

  原以為他是太子一人的狗。

  今日這麼一看,葉念淼倒是誰的狗都能當。

  祁珏澤不喜歡葉念淼頂著葉念凝的臉當太子的一條狗。

  這也是他不喜和葉念淼打交道的原因。

  今日出手教訓張晉安。

  只是因為張晉安那小子提到了葉念凝而已。

  從張晉安的狗嘴裡肯定吐不出什麼好話。

  他索性潑了張晉安一臉墨水。

  讓張晉安說不下去。

  葉念凝見祁珏澤依舊冷冷的。

  神色也看不出什麼端倪。

  又生出了腳底抹油的念頭。

  祁珏澤看出了她的意圖。

  直接用手捏住了她的胳膊。

  力氣之大,讓她痛得直叫喚。

  「祁珏澤,你能不能輕點!」葉念凝扯著嗓子。

  痛楚讓她的眼眶泛紅,蒙上了一層水霧。

  祁珏澤見著她要哭的眸子,手下的力氣就輕了。

  只是臉色更加冰冷。

  「真娘。」

  祁珏澤毫不客氣的出言,並不擔心傷害到葉念淼弱小的心靈。

  反正,葉念淼和他無關。

  他只在乎葉念凝。

  葉念凝真的很委屈。

  為什麼都要說她很娘。

  她本來就是女孩子啊。

  娘娘腔一點怎麼了?

  她犯了什麼錯嗎?

  委屈巴巴的葉念凝,眼眶更紅了。

  眼睛已經酸澀到不行。

  鼻子也衝上了一股莫名的感覺。

  只差眼淚落下。

  可她還是生生忍住了。

  她不能以葉念淼的身份在祁珏澤面前哭。

  因為他肯定不會哄她的。

  沒人哄的話,那還哭個屁啊。

  葉念凝扁扁嘴,努力的抽了抽手。

  「我……我能回去了嗎?已經放堂許久了,怕爹娘擔心。」

  祁珏澤鬆了手,但卻並沒有立即放過她的意思。

  「關於我……飲血。你聽誰說的?」

  葉念凝沒想到祁珏澤竟注意到了她說的話。

  還跟她廢話了這麼久才問這事。

  她縮了縮脖子:「是、是我妹妹告訴我的。」

  祁珏澤眸中原本就淺淺的紫色,消失快要不見。

  只剩下濃烈的黑,可以掩住即將到來的黑夜的黑。

  「她知道了。」

  葉念凝心中一突。

  祁珏澤他承認了。

  他原來真的飲血,不是傳聞。

  她忍不住試探性的問道:「你……為何要那樣做?」

  祁珏澤臉色一變。

  背過身去:「與你無關。」

  葉念凝明顯看到,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儘管克制,可依然止不住他的波動。

  也許……他沒有那麼可怕。

  葉念凝是小孩子心性,直覺也准得可怕。

  她越來越相信,祁珏澤一定是有難言的苦衷。

  她往前一步,拍了拍祁珏澤的後背。

  「別哭了,我知道你定是有難言之癮。」

  祁珏澤驀然轉過身來。

  眼眶的白泛上了一絲絲的紅血絲。

  格外嗜血可怕。

  「你什麼都不懂。」他壓抑著聲線,牙齒咬得快要碎了。

  葉念凝從沒見過祁珏澤這個樣子。

  像只受傷的野獸。

  眸中滿是脆弱,卻又強行的豎起所有防備。

  他以往都是冷冰冰的拒人於千里之外。

  可現在,卻成了一碰就碎卻偽裝得刀槍不入的勉強模樣。

  葉念凝收回了手。

  不知該說什麼。

  幸好,祁珏澤也不想和她多聊了。

  他復又背過身。

  顫抖的聲線已經恢復如常。

  只有冰冷到極致的冷漠。

  「今日之事,不要告訴你妹妹。」

  「放心,我不會說的。」

  因為我早就知道了……

  ===

  自這日之後,祁珏澤又恢復了以往的性子。

  在廣業堂內,再也沒和她有過任何交流,包括眼神。

  在國子監外,也再也沒有出現在竹林子裡過。

  他好像從來沒和葉念凝說過話似的。

  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不會停留。

  視她如空氣。

  葉念凝時常想起祁珏澤給她帶的某些吃食。

  自個兒悄悄躲起來翻百寶箱,玩著祁珏澤給她送過的小玩意兒。

  然後開始惋惜,再也沒有人給她送這些了。

  太子很少有機會出宮,來國子監都是專人護送,不許在大街上做任何停留。

  至於秦季珣,那個討厭鬼,更加不可能給她買小玩意兒和吃食。

  祁珏澤消失得越久,她便越開始想著祁珏澤的好。

  直到初秋的某天。

  她穿著新裁的煙水百花裙,叼著娘親新做的紫薯豆沙煎餅,從林子裡路過。

  然後不巧遇見了祁珏澤。

  還有張晉安。

  這兩人各半躺在一棵樹下,面面相覷。

  胸口劇烈起伏。

  氣喘吁吁。

  至於一身形容,更是狼狽不堪。

  祁珏澤的袖口已經破了,露出月白的裡衣袖口。

  好看的側臉被劃了一道小口,有星星點點的血珠凝在傷口。

  平日束得整齊的發冠現在也有些歪。

  至於張晉安,更慘不忍睹。

  他的錦袍已經從胸口撕了一個大口子,還有幾個腳印。

  氣喘得如同離了水的魚兒,下一秒就會昏厥過去。

  葉念凝不知如何是好。

  是該假裝沒看見的路過。

  還是應該上去踹上幾腳。

  張晉安實在是沒力氣了,連手都抬不起來。

  祁珏澤安靜地看著她,眸中翻湧著淡淡的紫色。

  葉念凝默默地看著他們倆。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默默地啃完了一整個紫薯豆沙煎餅。

  聽著張晉安喘了半刻的粗氣。

  他也終於安靜了下來。

  氣氛便顯得更加詭異。

  只有樹葉被風吹得沙沙的聲響。

  還有三人安靜的呼吸聲。

  葉念凝看了看手裡還剩下的一個紫薯豆沙煎餅。

  再望了望面如土色的張晉安。

  再偷偷瞄了瞄一動不動盯著她瞧了好久的祁珏澤。

  她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的問道。

  「你們……要不要吃個餅?」

  沒有什麼是一張紫薯豆沙煎餅解決不了的。

  比如解決現在這種尷尬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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