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情何物【三合一】


  葉念凝的眼睛亮了亮。

  雄赳赳氣昂昂。

  「你和我一起過去!」她拉著秦南萱就往那邊跑。

  秦南萱垂著頭,臉紅到了脖子根。

  她的心從未跳得如此之快。

  她待會該說些什麼才好?

  似乎嗓子眼都被堵住了。

  葉念凝渾然未覺秦南萱的緊張情緒,只覺得秦南萱的手心都濕膩膩的,著實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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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樹底下,葉念凝仰著頭沒心沒肺的大聲喊道。

  「祁玨澤!你下來呀!我來找你玩了!」

  祁玨澤其實很遠便瞧見她了。

  他只是想看看,她會不會來找他。

  會不會和他說話。

  如今她來了。

  還主動找他。

  這讓他覺得。

  甚好。

  但祁玨澤發現。

  葉念凝找他。

  似乎除了吃,就是玩。

  再沒有其他……

  祁玨澤不覺有些挫敗。

  他藏好所有情緒,看向葉念凝,冷冷的語氣里把那抹溫柔藏得極好。

  「何事?」

  冷漠是他的防備。

  尤其是在還有旁人的情況下。

  祁玨澤看向葉念凝身側的秦南萱。

  眸中微微冷光,凜冽的射向秦南萱。

  秦南萱和祁玨澤對視了。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用手扶著葉念凝,才不至於腿軟摔倒在地上。

  葉念凝提了提秦南萱的手臂。

  大喇喇的對著祁玨澤說道:「祁玨澤,你可認識她?」

  祁玨澤端詳秦南萱片刻後。

  搖頭:「不認識。」

  他只記與他有關的人。

  旁人,何必費心去記?

  秦南萱羞得抬不起頭的臉上,露出一抹失望。

  但很快就消失了。

  她自然可以理解,她未和祁玨澤打過交道,又不像張錦嫿那樣出眾。

  不被記住,是應當的。

  但這下卻把葉念凝急壞了。

  她跺了跺腳:「你怎可以不記得她?她可是在你年年生辰都送你壽禮的!」

  雖然回回,都是讓葉念凝送過去。

  還不許葉念凝說是誰送的。

  祁玨澤恍然。

  他說呢。

  難怪葉念凝回回生辰送他兩份壽禮。

  他還以為是她格外在意他呢……

  待會回去便讓小廝把不是她送的那一半壽禮全扔了。

  秦南萱沒料到葉念凝竟會如此直接的說出來。

  她已經羞得臉都快滴血似的紅了。

  把頭埋在葉念凝的背後,嗔怪的垂了垂葉念凝。

  「念凝姐姐,你……你怎的就這樣說出來了?」

  她只是想和祁玨澤說會子話。

  沒想現在就表明心跡啊!

  葉念凝很懵懂不解。

  這有什麼不能說的。

  她茫然的看了看祁玨澤。

  看到他面無表情,一片冰冷。

  身後的秦南萱又只顧害羞,埋頭不說話。

  小手輕輕捶著她的後背。

  雖然被捶背很是舒服,但她也不能這樣只貪圖自己享受啊。

  葉念凝學著秦季珣以往看她和太子的口吻,輕嘆了一口氣。

  她側過身,把像只鵪鶉的秦南萱推到祁玨澤面前。

  「她叫秦南萱。」

  葉念凝覺得真是為他們兩人操碎了心。

  不禁有種自己長大了還要辛辛苦苦拉扯晚輩的感覺。

  她好像可以理解秦季珣往日裡看她的目光了。

  可現在,祁玨澤看向她的目光。

  她卻不太能理解。

  眸光冷冷,深邃幽暗。

  以往帶著神秘氣息的那一抹紫色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有萬丈寒冰似的冷意。

  「葉、念、凝,你這是何意?」

  把人都快推到他懷裡了。

  若他不後退一步,直接就抱上了。

  「我沒什麼意思。」葉念凝見祁玨澤的聲音蘊著怒意,快要凝結成霜。

  趕緊一縮脖子,裝無辜。

  「我只是看你一人孤獨寂寞,想多介紹幾個好友給你。」葉念凝歪著頭,朝祁玨澤吐了吐舌頭。

  粉嫩的小舌頭,靈活又柔軟。

  吐出來又飛快的縮回去。

  祁玨澤對上她粉白如玉的小臉垛子,還有她亮晶晶烏溜溜轉著的大眼睛。

  一時不好發怒。

  只好沉著臉,望著地上冒出的新芽。

  沉默又沉默。

  葉念凝用手指戳了戳還緊緊埋著頭,只差沒在地上找個縫鑽進去的秦南萱。

  「南萱妹妹,你說話呀!」

  「我我我……四皇子!好久不見!」

  秦南萱被葉念凝一戳,一個激靈般抬起頭來。

  說話也不利索了。

  聲音顫顫抖抖,還帶著哭腔。

  祁玨澤冷冷晲她一眼:「我沒見過你。」

  秦南萱早知道祁玨澤是個如此不留情面,對誰都冷得不行的人。

  可被他這樣一冷,心裡還是有些難受的。

  他確實沒見過她。

  因為她都是偷偷跟著他。

  說一聲好久不見。

  也是因為,最近好久,她都沒見著他了。

  葉念凝不樂意自己的姐妹被這樣冷落。

  她踩著小碎步蹬蹬蹬跑到祁玨澤另一邊。

  把他拉近點,湊到他耳邊,跟他說話。

  「祁玨澤,你對南萱妹妹好點呀!」

  恨鐵不成鋼的語氣。

  「我為何要對她好?」

  祁玨澤隱忍著,額邊隱約有著青筋亟待爆發。

  「……」

  葉念凝想了半晌,最後也想不出個好理由。

  只好胡亂編著。

  「我是你的好友,她是我的好友,那我的好友就是你的好友,所以她也是你的好友。你自然應當對她好。」

  在葉念凝的強詞奪理,糯糯軟軟的聲音以及湊近了祁玨澤才能聞到的淡淡奶香下。

  祁玨澤的隱隱怒火最終悉數轉為了無奈。

  這麼拗口和複雜的說法,她能這般扯出來,倒也難為她了。

  但他還是硬邦邦的回答道。

  「我不會對她好。」

  這全天下,我只對你一個人好。

  葉念凝小眼神幽怨的看著他,只差沒敢拿小手指點他腦袋了。

  「祁玨澤,你知道南萱妹妹對你有多好嗎?」

  「不知道。」

  他只記得,她曾對他的好。

  雖平凡細微,但他卻毫釐不差的記著。

  葉念凝見著祁玨澤油鹽不進的樣子,實在是急得很。

  回頭看著秦南萱,還嬌羞著低著頭,不敢抬頭好好看一眼祁玨澤。

  通通都是抬頭瞄了一小眼。

  看到他清冷絕塵的身姿,還未看清楚。

  便立即羞紅了臉,又要羞答答的垂著頭好久好久才能平復心情。

  自兒時落水那次之後,秦南萱從未這樣靠近過祁玨澤。

  小時候,是因為家中長輩勸誡而害怕。

  長大了,便是因為這份少女情懷的嬌羞了。

  葉念凝實在不懂。

  這情到底為何物。

  怎麼秦南萱和她在一起那麼活潑開朗熱情的小姑娘,到了祁玨澤這裡,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呢?

  「小葉子!我終於找到你了!」

  太子氣喘吁吁的聲音,在葉念凝的身後響起。

  她一回頭。

  太子正撐在一棵桃花樹下,喘著粗氣,臉色紅潤,汗如雨下。

  「這桃花林子也忒大了,我明明見著你進來的,尋了好久也沒尋到你。」

  白盞在一旁瞧著,太子好像是從反方向跑過來的。

  但她沒敢插嘴。

  「你尋我幹嘛?」

  葉念凝完全不想搭理太子,她現在全身心都在於完成自己的人生大業上。

  那就是撮合祁玨澤和秦南萱。

  只有把他倆撮合成了。

  祁玨澤才能不惦記著葉念淼。

  她才能放心些。

  如今在廣業堂內上課。

  總覺得後脊背發涼,有狼幽幽的眼睛一直在盯著自己似的。

  就是祁玨澤。

  成日眼睛都不眨的坐在她後邊盯著她看。

  讓她瘮得慌。

  斷袖真可怕QAQ

  她得趕緊幫祁玨澤治好才是。

  太子好不容易不喘了,才穩著聲音說道。

  「我想去沈記鋪子逛一圈,你去不去?」

  「去!!!」

  葉念凝毫不猶豫,立馬將剛剛腦中還在謀劃的人生大計拋之腦後。

  還是吃飽了再想吧。

  秦南萱見葉念凝要走。

  急得臉更紅了。

  葉念凝卻朝她擠眉弄眼的促狹一笑。

  這是個兩人共處的好機會。

  秦南萱知道,自己該好好把握才是。

  可是卻聽見祁珏澤冷厲的聲音。

  對他身邊的小廝說道。

  「那個沈記鋪子,去查查,是誰做的那些吃食。」

  既然她喜歡。

  不如把那廚子請回平王府。

  秦南萱垂著頭。

  開始好生思索該說些什麼。

  可祁珏澤似是要離開了。

  腳步漸遠。

  秦南萱瞧著他冰涼的背影,咬咬牙。

  跟著追了上去。

  ===

  葉念凝跟著太子上了馬車。

  才想到。

  「乾小八,你去沈記鋪子作甚?這個時辰去,怕是吃食都已賣光了。」

  太子殿下頭一揚。

  佯裝惡狠狠地說道。

  「誰說我是要去買吃食!我今日要去好好教訓那個沈卿卿!」

  那個沈卿卿。

  三番兩次不給他面子。

  留個小竹片的線索也要那般隱晦。

  害他擔心了許久。

  真是欠教訓。

  雖太子裝得惡狠狠。

  但卻掩不住他骨子裡善良和心軟。

  葉念凝可從沒見過他責罰過哪一個下人。

  即便書童不小心打翻了硯台,墨汁傾出浸染了他辛苦寫了一夜的功課。

  太子殿下也不會打罵責罰他。

  當然,葉念凝知道太子是正好不想寫了,正愁沒藉口呢。

  不過,太子殿下的心慈手軟,是出了名的。

  宮人無不讚譽有加,他們就喜歡仁慈心善的主子。

  可惜,皇上不喜歡太子這樣。

  時常教他做事要狠一點。

  要有太子的威嚴與手段。

  但太子卻做不到。

  雖做不到,也沒人欺負過他。

  依舊對他恭恭敬敬的。

  畢竟太子的身份在這。

  直到在沈卿卿這處吃了癟。

  太子才意識到。

  自己是該立威了!

  華頂馬車一路行到東大街。

  穩穩噹噹的停在了沈記鋪子門口。

  白盞扶著葉念凝下了馬車。

  太子已經先行沖了進去。

  他衝進去,便環視一周。

  本想踢倒個凳子椅子耍耍威風的。

  卻發現沈記鋪子內除了一個破舊的長木桌,再無其他擺設。

  抬起的腳總不能收回去吧。

  太子只好惡狠狠地將抬起的右腳跺了跺。

  「沈卿卿呢?叫她給我出來!」

  葉念凝在後頭看著,實在是忍俊不禁。

  太子雖抽條了,但畢竟小,也沒有秦季珣那等挺拔的身姿。

  這樣一跺腳,不僅毫無氣勢。

  反而像在撒嬌。

  可愛得很。

  包括沈大娘。

  她正在擦洗那張破舊的長木桌。

  見著太子這樣,也忍不住咧嘴大笑。

  「喲,小公子來了!我家卿卿就在後頭,你們進去找她罷!」

  沈大娘認識葉念凝和太子,見過幾回了。

  知是沈卿卿的好友,便放心地撂了帘子,讓她們去後頭。

  她也是打心眼裡高興。

  卿卿自生了場怪病後性子就變得很是奇怪。

  好了後也不愛說話,越發冷淡。

  如今既有了交好的三兩好友,她也就放心了。

  還都是富貴人家的孩子。

  說不定她家卿卿也有飛上枝頭變鳳凰的那天哩。

  沈大娘一邊擦著桌子,心情大好地開始哼著小曲兒了。

  葉念凝還是第一回進這沈記鋪子的後頭。

  沒想到沈記鋪子的鋪面雖小,但後頭卻是別有洞天。

  撩開帘子連著的,便是天井。

  天井後頭和兩側皆有一間屋子。

  白粉牆,小綠瓦,馬頭牆。

  雖沒有富貴人家的雕欄玉砌,但也有古樸淡雅的味道在。

  在葉念凝還在發愣的時候,太子已經沿著天井轉了一個整圈了。

  轉到最後那間屋子門口,才看到沈卿卿。

  沈卿卿正坐在個土磚搭成的饅頭窖跟前。

  窖口還未封死,裡頭燃著火焰未旺。

  握著扇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扇著火。

  悠閒得很。

  太子正打算逞威風。

  先把這饅頭窖砸壞再說。

  葉念凝卻先他一步鑽進了門。

  「卿卿,今日做什麼好吃的呀?」

  太子抬起的腳又狠狠跺在了地上。

  先聽聽沈卿卿的回答再說。

  可他跺腳的聲音太響。

  一下便吸引了沈卿卿和葉念凝,目光齊齊投向她。

  葉念凝是探詢,沈卿卿是淡漠。

  太子吞了吞口水。

  繼續裝狠,聲音也努力調大了些才不至於顯得自己沒什麼底氣。

  「今、今日做什麼好吃的?快說!」

  葉念凝捂著嘴朝太子投向一個你懂我懂的眼神。

  然後跟著太子,一起期待的看向沈卿卿。

  沈卿卿瞥了太子一眼。

  淡淡的說道:「麵包。」

  她未塗胭脂,卻朱唇殷紅。

  輕聲吐露出兩個字。

  在火光耀映下,她的眼眸澄澈似透明。

  讓太子和葉念凝看得呆了。

  最後,還是太子先反應過來。

  他冷哼一聲:「哼!盡整些千奇百怪的吃食!這麵包又是何物?」

  葉念凝舔了舔嘴角,她不關心這是何物。

  她只是巴巴的看著沈卿卿。

  「卿卿,這個麵包……現在可否能讓我嘗一嘗?」

  沈卿卿從善如流的回答道:「這麵包不過是從西域傳過來的烤餅改制而成,和饅頭的製法差不離。不足為奇。現在還沒烤好,還要等上一陣子。」

  葉念凝吞了吞口水。

  乖巧的搬了條小凳子,坐到沈卿卿旁邊。

  沈卿卿的吃食都是由她覺得稀鬆平常的吃食改制而成。

  可經了沈卿卿的手,做出的味道總大不一樣。

  山珍海味也比擬不過。

  太子也想吃。

  可他礙於面子,實在不知如何開口。

  倒不如狠狠教訓她一頓,讓她乖乖把麵包奉上。

  於是,太子開始圍著葉念凝踱步,轉來轉去,腦子裡就是想不出到底該如何教訓人。

  父皇教訓人好像便是直接砍了那人的腦袋。

  他可不敢,那就吃不到麵包了。

  母后教訓人好像便是拖了那人出去打上一頓板子。

  他也不行,若沈卿卿屁股開花,她還怎麼坐在這裡生火。

  太子焦灼得很。

  原來教訓人,竟是一件這麼難的事情。

  「乾小八!你轉得我頭都暈了!」

  葉念凝軟糯的埋怨道。

  乾小八怎麼跟個猴兒似的,上竄下跳倒罷了,還要在她眼前晃。

  本來她盯著饅頭窖的火苗就覺得晃得眼睛疼了。

  乾小八還在跟前閃來閃去。

  「別打擾本太子!本太子忙得很!」

  乾小八腦子裡塞滿了棉花似的,一團亂。

  如今也都忘了隱瞞自己的身份,直接就脫口說了出來。

  「你在想什麼呢?」葉念凝不以為然。

  現在哪還有比烤麵包更重要的事情?

  「我在想,要如何教訓她!」太子指著還在專心烤制麵包的沈卿卿。

  「小葉子,你幫我一起想。」

  「噢……」葉念凝點點頭。

  目光投向沈卿卿。

  她還是忍不住想,這麵包還有多久能吃啊?

  太子見葉念凝也開始乖乖替他想。

  不禁十分滿足,踱的步子也慢了些。

  在沈卿卿把一大盤麵包端出來的時候。

  太子望著那金燦燦,酥軟軟,香氣濃郁撲鼻的麵包。

  他突然想到了如何教訓沈卿卿。

  太子讓葉念凝站在他身邊替他助威。

  然後威風凜凜的叉著腰,踩在葉念凝剛剛坐的小凳子上,居高臨下的對著沈卿卿說道。

  「沈卿卿!本太子罰你,將這一爐麵包都賠予我道歉,此前你對我的不敬,便一筆勾銷了!」

  葉念凝望著沈卿卿手裡的麵包,跟著點了點頭。

  若都給了乾小八,乾小八定會分她一半的。

  沈卿卿輕輕嘆了一口氣。

  不以為然的瞥了太子一眼。

  「行,五十兩銀子。」

  「……」葉念凝望向太子。

  沒成想太子竟毫不猶豫的點頭:「我給你一百兩,明日送一爐到宮裡去!」

  有銀錢誰不願意賺?

  尤其是這人傻錢多的太子。

  饒是向來雲淡風輕的沈卿卿,想到日後白花花的銀子像水似的流進口袋裡,嘴角也忍不住抿了抿:「好。」

  ===

  轉眼便過了兩月,到了端午佳節。

  這日小雨微濕,綠楊垂垂。

  細風兼著疏雨,似是在為誰訴說著冤屈。

  周氏命程婆子懸了鍾馗像到院門上,用以鎮宅驅邪。

  又命白盞懸了些艾葉到堂中,插了些菖蒲到門榻上,以此辟邪除瘴。

  今日國子監不需開課,葉念凝自然心情大好。

  但也很是無聊,便用菖蒲、艾葉、榴花、蒜頭、龍船花,制了個艾人,一上一下的拋玩著。

  正拋了沒幾下,就聽見秦季珣前來拜訪的動靜。

  願是今日端午,皇上邀了文武百官及其家眷去洛江邊上看划龍舟。

  葉茂山向來不喜和他人來往,更不願意去湊這種熱鬧。

  便關了門在家中,一人飲酒,抱著如花美眷,豈不自在?

  秦季珣知道葉念凝是個閒不住的。

  她定會喜歡划龍舟的熱鬧場景。

  便命馬車先來國子監繞上一圈。

  葉念凝見秦季珣來了,自然知道是來接她去洛江邊上看龍舟的。

  雖然對於洛江的回憶並不好,上回被拐騙上了賊船,就是在那洛江邊的小村里,差點順流而下被賣去揚州。

  但葉念凝對於這種熱鬧場面,還是不由自主的想去湊湊熱鬧。

  秦季珣看著葉念凝雪亮的眸子,眼眸微沉。

  「怎的,你想隨我去看龍舟?」

  他這是明知故問。

  但葉念凝知道為何。

  她軟著聲音,低聲下氣的求著說道:「珣哥哥,我知你最好,且帶我去吧。」

  她明亮的眸子裡,全是秦季珣挺拔的身姿。

  秦季珣嘴唇未抿,轉過身去。

  還得去尋祭酒大人說上一番才行。

  葉念凝見秦季珣轉身,剛剛甜甜的笑臉就變了顏色。

  秦季珣這人,倒真是討人嫌。

  每次都要她軟聲軟氣求上一番,他才肯幫忙。

  他就是喜歡見她低聲下氣求著他。

  他就是慣愛踩著她。

  可不知為何,她偏偏處處沒了秦季珣不行似的。

  總是不得不求他。

  葉念凝跺了跺腳。

  小眼神怨念的看著秦季珣的背影。

  總有一日,她要逃脫秦季珣的魔爪。

  等秦季珣再過來時,他還是那副君子如玉的模樣。

  眸如流水,信步悠然。

  「走吧。」

  「哦。」

  葉念凝氣還未消,繃著臉跟在秦季珣後頭。

  白盞亦步亦趨的跟著她,穿著紅綾襖子,乖巧懂事的模樣。

  葉念凝並未看到,自家爹爹在後頭氣得跳腳。

  周氏捂著帕子笑。

  「既不喜歡他,又怎的讓念念跟著他去看那龍舟?」

  「你以為我想吶!」葉茂山鬍子一抖,氣得牙痒痒。

  「念念想去看龍舟,我又不想去和那群老混蛋打交道。你說這乾京城,除了讓她跟著秦季珣過去,還有誰能比秦季珣處事周到,心思縝密?萬一又出了上回那等事,我的胸痹怕是要犯咯!」

  葉茂山長吁短嘆。

  看著葉念凝跟在秦季珣身後的背影。

  總覺得心裡莫名有些奇怪。

  又說不上來哪裡怪。

  周氏亦然。

  要說秦季珣惦記上自家女兒?

  那絕對不可能。

  她觀察過秦季珣與念念相處。

  目不斜視,言語自然。

  只有兄長對自家妹妹般的親厚關照,友愛卻不逾矩,一點兒都不關乎男女之情。

  半分情意也不存在。

  周氏只能感慨。

  太子殿下的面子實在是太大了。

  秦季珣看在太子殿下的面上,竟對葉念凝這般好。

  葉念凝跟著秦季珣上了翠幄清油車。

  還處於對他的怨念之中。

  便埋頭只把玩著自己的香囊。

  這是娘親昨日給她縫製的。

  裡頭裝著雄黃和香藥,外頭用絲布包著,用五色的絲線弦扣成索,作成粽子狀。

  清香四溢,玲瓏奪目。

  專用來端午節戴在襟頭,不僅辟邪驅瘟,更是鮮艷好看。

  秦季珣瞥了瞥葉念凝手中的「小粽子香囊」。

  忍俊不禁。

  到底還是個小孩。

  香囊也是端午節只有小孩才戴的。

  他清了清嗓子,輕咳了一聲。

  小山立馬從馬車外邊探頭進來。

  「少爺,前邊快到東大街了。聽說今日沈記鋪子在賣粽子,口味獨特得很。還說一年只賣這一天哩,可稀罕了!」

  葉念凝的頭抬起來。

  目光從香囊轉移到秦季珣的臉上。

  他黝黑的眼眸里滿是平靜。

  似乎完全沒把沈記鋪子的粽子放在心上。

  葉念凝壯著膽子。

  撩開帘子,對著外頭的小山說了句:「小山,我們去買點粽子。」

  「好嘞!」小山對葉念凝唯命是從。

  葉姑娘的話,就是少爺的話。

  不不不,也許不久之後,葉姑娘的話才算話,少爺的話可以當成耳邊風了。

  小山想著想著不知想到多遠去了,咧著嘴根子笑了起來。

  葉念凝飛快的縮回了身子。

  壯著膽子看了一眼秦季珣。

  他沒反應。

  很好。

  可以去沈記鋪子吃粽子咯。

  可沒成想。

  葉念凝心底一高興。

  正好馬車突然停了。

  她沒坐穩。

  直接從座位上跌了下來。

  跌到了秦季珣的腿上。

  頭正好枕著秦季珣的大腿。

  圓溜溜的大眼睛抬著正對上秦季珣沉沉的視線。

  隔著不厚不薄的衣裳。

  秦季珣能感覺到她溫熱的皮膚。

  真是個軟糰子。

  落在他身上輕軟得很,像一團糯米糍似的。

  秦季珣眼神一暗,頭回正。

  盯著對面隨風飄動的帘子。

  「若你想謝我帶你去吃粽子,也不必這麼個感謝法。」

  葉念凝氣極。

  火氣往上一衝,便什麼都不顧了。

  正好秦季珣的大腿就在眼前。

  她便張嘴,露出整齊的一排小白牙。

  直接狠狠咬了他一口。

  秦季珣一點也不痛。

  只覺得就著她輕柔又灼熱的呼吸,大腿上酥酥麻麻。

  舒服得很。

  還想她再咬一口倒好。

  但不能這樣。

  他是個正人君子。

  最後,秦季珣喉頭滾動了一下。

  把葉念凝拂到一邊。

  「男女授受不親,你這樣成何體統!」

  竟破天荒的落荒而逃般,跳下了馬車。

  葉念凝起初還有些愣。

  最後反應過來。

  她在馬車裡捂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

  她終於知道怎樣制住秦季珣了!

  原來秦季珣怕咬啊!

  那他以後若是再敢惹她。

  她就咬他。

  咬得他像今日這般,抱頭鼠竄!

  哼!

  秦季珣走在馬車外頭。

  在小山驚異的眼神中。

  聽著馬車裡葉念凝明亮的咯咯笑聲。

  嘴唇微翹,半眯著眸子,斜風細雨之中,笑意若鴻羽飄落。

  驚艷得白盞多看了好幾眼。

  原來秦公子笑起來,竟這般好看。

  到了沈記鋪子。

  葉念凝跳下馬車。

  示威般的看了看秦季珣,又齜著牙向秦季珣現了現自己齊整的小白牙,才肯進去。

  秦季珣後退幾步,忌憚的看著她。

  葉念凝得逞的笑,依舊露出那排小白牙。

  笑容明媚,照亮了外頭紛紛細雨的愁意。

  秦季珣也跟著淺笑。

  在她轉過身跑向沈卿卿之後。

  笑意全藏在眼底,淺笑只有半分。

  落在後頭白盞的眼裡,卻足夠驚艷這千萬分的世間。

  可她很快便垂了頭。

  秦公子如那天上清雲,又豈是她能肖想的?

  連多看一眼,也是罪過。

  這世上,當真能有女子,能配得上秦公子嗎?

  那該是何等神仙人物呀……

  在白盞看來,就連那丞相府的小姐,也是遠遠夠不上的。

  葉念凝進了沈記鋪子。

  發現沈記鋪子換了新桌子。

  又寬又長的梨花木長桌子,上頭擺了一溜的木格子。

  裡頭放了各種粽子,空氣中瀰漫著粽葉的清香氣。

  今日沈記鋪子的生意好,店內有些喧囂。

  一部分人在吵吵囔囔,也不知道在說什麼。

  沈卿卿也出來幫忙了。

  見到葉念凝過來,她提了個小竹籃走到葉念凝面前。

  「想吃些什麼口味的粽子,放到這籃子裡便是。」

  葉念凝仔細看了看一溜的木格子。

  上頭都用簪花小楷寫了粽子的口味。

  那些口味,都新奇得很。

  葉念凝平日裡常吃的如意八寶粽,傳統棗粽,玫瑰八寶粽,紫糯米粽,蜜棗花生粽,櫻桃水晶粽通通沒有。

  反倒是些她沒見過的口味。

  鹹蛋黃肉粽,牛肉粽,香骨雞腿蛋黃粽,乾貝蝦仁粽,大肉粽子,排骨粽……

  沈大娘在給不認字的人一個個粽子報過去。

  臉上喜氣洋洋。

  今日鋪子生意大好,笑得合不攏嘴。

  葉念凝一個個看過去,每個都想試試。

  「卿卿,這些粽子,我好似都沒吃過。」

  沈卿卿一臉淡然地看了看那些花了銀錢買了粽子,又覺得口味不合的人。

  聲音特意高了些。

  她的聲音略帶沙啞,卻硬是壓得鋪子內再沒有其他喧囂的聲音。

  「各位掏銀錢之前,我娘就已經告訴過各位。」

  「這些粽子,是照著南邊口味來的,你們可能吃不慣。你們也是點頭知曉了的。如今不喜歡吃,便要退錢?你們咬過的粽子,哪裡再能賣出去?」

  葉念凝點頭。

  跟著附和。

  她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喜歡這些咸口的粽子,還未曾試過呢。

  但圖個口味新鮮。

  「卿卿,你真厲害,竟知道好多其他地方的吃食。」葉念凝敬仰的看著沈卿卿。

  她現在覺得。

  沈卿卿是最值得尊敬的人,比先生更甚。

  沈卿卿輕笑一聲。

  笑容中帶著微澀的苦意。

  無人瞧見,只有她自己知曉。

  那些吵鬧著要退錢的,最後也只能作罷。

  一是這粽子並不算貴,不像沈記鋪子以前的吃食,一份一兩銀子。

  二是除了口味不合,這粽子確實做得好,實在難以挑剔其他毛病。

  最重要的是。

  乾京城第一公子秦公子發話了。

  買了粽子的人便早些去洛江邊上看龍舟。

  今日是重要的佳節,不必在這耽誤功夫。

  秦季珣說的話,總格外有信服力。

  寥寥幾句,便讓擁堵喧囂的沈記鋪子安靜了下來。

  人們進來買了粽子,就立即離去,沒有一句閒話可說。

  葉念凝各種式樣口味的粽子都挑了幾隻,打算給太子也帶些嘗嘗。

  免得他成日念叨著要教訓沈卿卿。

  聽得她耳根子都要起繭了。

  葉念凝前腳剛走。

  後頭就有個黑衣小廝進了沈記鋪子。

  沈大娘一見,臉色都變了。

  「還要我說多少遍,我家卿卿不會去你主子府上做廚子的!」

  雖這小廝報出的銀錢很高。

  足矣讓她心動。

  但自家卿卿不願意,那她也沒辦法吶。

  沈卿卿已經去了後頭。

  完全不願意露面。

  小廝面露難色,他皺著眉頭。

  言語之中已有哀求之意。

  「你們可考慮清楚了?我家主子看重你家沈姑娘,若……若沈姑娘不同意,怕是我家主子不會善罷甘休啊……」

  沈大娘聽這小廝竟有威脅恐嚇的意思在裡面。

  她也是個剛烈的。

  直接提了掃帚就將小廝趕出了門。

  「我管你家主子如何有權有勢!這皇城腳下,青天白日的,他還敢拿我們怎麼著?老百姓的眼睛都看著吶!」

  沈大娘叉著腰,挽起袖子,在鋪子門口又罵了好大一通。

  直到小廝的人影不見,她才重新進了鋪子繼續賣粽子。

  小廝苦著臉,一步步走得極慢,回到了鋪子斜對面的巷尾處,停著的一輛馬車邊。

  這沈記鋪子真是……

  為何就是不願意來做廚子。

  真要開罪了這位閻王,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比如他。

  已經是平王身邊數不清的第幾個小廝了。

  平王已經連名字都懶得給他取,隨意喚了他小黑這名。

  作為平王身邊的貼身小廝。

  他知曉平王的太多秘密。

  個中勢力,纏扯不清。

  他只有兩條路,要麼老老實實跟著平王鞠躬盡瘁,要麼就是死路一條。

  平王向來信奉只有死人可以保守秘密。

  他現已是跟在平王身邊最久了的。

  已存活了一月有餘。

  平王府的人對他都開始另眼相看。

  可現在,他辦不好這差事。

  怕是小命要不保了。

  顫顫巍巍的走到馬車邊,小黑努力鎮定著語氣說道。

  「主子,那沈姑娘她……不願意去咱們府上當廚子。」

  一片沉寂。

  直到小黑的發梢都被細雨浸透,黏在了額頭上。

  他數著自己的心跳,連大氣也不敢出。

  馬車裡頭。

  終於出聲了。

  祁珏澤冰冷決絕的聲音響起,讓小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既如此,那便把她捉回去吧。砍了腳關在廚房裡便是。」

  反正做廚子,只需要用手不是?

  小黑年紀也不過十五。

  這一月來,他的心肝兒已經受過太多打擊。

  也不缺這一件了。

  他的小命能保下來就行。

  立即應承下來,吩咐車夫拉著平王去洛江。

  自己則一溜兒小跑去安排人辦事去了。

  ===

  皇上命人在洛江上最好的位置搭了個偌大的亭子。

  華蓋遮頂。

  雖簡單,但也不失皇家威嚴。

  皇親國戚,王侯將相自然是坐在亭子裡的。

  至於文武百官,則坐在亭子兩側的廊沿上。

  也有一溜長凳。

  坐以觀賞划龍舟的盛事。

  其他老百姓則隔得很遠。

  輕易不能靠近。

  只能隔遠了坤長了脖子往這邊看,想親眼目睹一番天子威儀。

  來的女眷很少。

  只有些年紀尚小還未成年的公主和世家小姐,都不超過十歲,統統坐在亭子裡,觀著景。

  若是年紀再大些,就不能出席這樣的場面了。

  葉念凝進了亭子,先是給皇上皇后等一眾長輩行了禮,才坐到自己的位置。

  幸好今日需要行禮的不多,不然她可得受累一番。

  秦南萱沒來,她已經過了十歲,便不能參加這等盛事了。

  葉念凝端正的坐好,不敢亂動。

  太子偷偷朝她擠眉弄眼,她也不敢回應。

  偏頭去看那茫茫江景。

  今日這亭子位置有些高,頗有些居高臨下的味道。

  划龍舟還未開始。

  只有縹緲細雨中的迷濛洛江,一片壯闊。

  洛江蜿蜒曲折,繞到了細雨中多添了一絲嫵媚之意的青山後邊,一眼望不到江對面是何模樣。

  讓葉念凝不知不覺產生了一種迷失之意。

  「誒,你可是葉姐姐?」直到一聲清脆的童聲將她的思緒拉回。

  葉念凝偏頭一看。

  是十公主。

  她曾見過的,只比她小了些月份。

  「是啊。」葉念凝點頭。

  想起上回見十公主,自己好似是葉念淼的身份。

  「葉姐姐和葉哥哥實在長得一模一樣,我一眼便認出來了。」十公主笑得露出顆小虎牙。

  「不過,葉哥哥怎的沒來?」

  十公主四處看了一圈,失望的嘟了嘟嘴。

  「他……他不喜歡下雨,便不想出門。」

  葉念凝隨口搪塞。

  如今這掩藏身份的手段,她隨手拈來。

  「這樣嗎?真巧!我也不喜歡下雨呢!」十公主笑嘻嘻的,往葉念凝那邊靠了些。

  「葉姐姐,那葉哥哥喜歡吃什麼呢?」

  葉念凝沒多想。

  竟認真回答了起來:「喜歡吃鴛鴦炙,喜歡吃烤乳豬,喜歡吃長春湯,喜歡吃芙蓉糕,喜歡吃……」

  「咦?等等?你在幹嘛?」

  葉念凝奇怪的看著十公主。

  十公主竟掰著手指,她說一句,十公主便跟著小聲重複著,碎碎念上幾句,似是在十分認真的記。

  「喜歡吃鴛鴦炙,喜歡吃烤乳豬,喜歡吃長春湯,喜歡吃芙蓉糕……」十公主嘻嘻一笑,「我全記住了!葉姐姐,還有嗎?」

  葉念凝防備的看著她:「十公主,你問這些是何意?」

  難不成要給她喜歡的吃食裡面偷毒?

  她和十公主向來無冤無仇,上回見面明明還相談甚歡的呀?

  十公主嗔笑著輕輕用小粉拳捶了葉念凝一下。

  「葉姐姐怕什麼?我想給你哥哥送吃食,謝謝他上次幫了我呢!」

  「嗨,這有什麼好謝的!」葉念凝假裝渾不在意的揮揮手。

  然後又把十公主拉近了些,神秘兮兮的說道:「來,我接著跟你說,她還喜歡杏脯肉、蜜餞仙桃、鳳尾魚翅、如意卷……」

  白盞在一旁偷偷笑。

  自家小姐,還真是夠遲鈍的呀……

  作者有話要說:甜鹹粽子之爭哈哈哈

  抽紅包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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