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蘇棉走出包廂。

  她已經很久沒有來過這家私人俱樂部了,兩年沒來,這兒的裝修做了不少改變,走廊的盡頭多了個露台。

  蘇棉見沒人,扶著牆慢慢走了過去。

  她喝得不少,此時此刻腦袋有些暈,但好在知道是沒醉的。

  屋裡太悶,她不得不出來透透氣,醒醒酒。

  露台頗大,能容納五六桌的人。

  也不知是不是今天有點冷的緣故,一個人也沒有。

  蘇棉挑了張角落的桌子坐下,夜裡的涼風吹來,她身上的酒氣都散了一些,腦袋也沒那麼暈了。

  有侍者過來,問:「小姐需要喝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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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棉也不大好意思占著桌子不消費,正好這會兒沒那麼暈了,她隨意往酒單的雞尾酒區域一指:「一杯。」

  侍者收走酒單。

  露台上靜悄悄的。

  俱樂部在高層,往外一看,是萬家燈火。

  蘇棉伸手揉了揉額穴。

  在包廂里的時候,有詞詞和林玲兒,還有兩個男人在,也算熱鬧。熱鬧熱鬧著,也忘記去思考一些不愉快的事兒。現在安靜下來,她頓時有種萬籟俱寂的錯覺,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

  冷不防的,有人推開了露台的門。

  她抬眼望去,還沒來得及看清人影,就聽到一道拔高的女聲——

  「我說了幾遍,我不喜歡你來這些地方喝酒。」

  男人低聲說:「真的只是公事。」

  「公事?我他媽的都看到有女人在裡面了!白色短裙,他媽的連大腿根都擋不住,就在你身邊!你敢說你什麼歪心思都沒有動?」

  「真的沒有,是朋友硬塞過來的,她就坐在我旁邊喝酒,我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你摸著你的良心,這話你信嗎?」

  ……

  蘇棉察覺到自己聽到了一對情侶的牆角。

  他們吵得激烈,似乎絲毫沒察覺到她的存在。

  「真的沒有,這個地方也不是我想來的,合作項目的老闆非要來這裡,我也沒有辦法,為了賺錢也不容易,這筆生意談成了,年底我們就能換一個好點的學區房,給我們女兒更好的環境。」

  女人的聲音終於有一絲動搖:「真的?」

  「真的!不騙你!媳婦兒,除非是避不開的公事,不然我肯定不會一個人出來喝酒,我喝酒的時間,還不如多陪陪你和女兒。那女人真的是朋友喊來的,每個人身邊都有一個,我避不開,但我真的一眼都沒看她……」

  蘇棉正想提醒他們露台上不止他們夫妻倆的時候,女人的手機響了。

  女人接通。

  蘇棉這個角度,正好可以見到女人手機屏幕里出現了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小女孩抱著毛絨絨的熊玩偶,軟糯軟糯地喊著:「媽媽,爸爸。」

  剛剛還處於劍拔弩張狀態的女人聲音頓柔:「棉棉做完作業了沒有?」

  「做完啦,棉棉想爸爸和媽媽啦。」

  男人的聲音也溫柔下來:「爸爸也想棉棉。」

  「爸爸今晚可以給棉棉講故事嗎?」

  男人說:「爸爸今天要工作,周末和媽媽帶棉棉去動物園看你喜歡的梅花鹿好不好?」

  「啊!好!棉棉要看鹿鹿!」

  隨後,女人叮囑了小女孩身邊的保姆。

  夫妻倆誰也沒注意到角落裡的蘇棉,視頻通話一結束,兩人匆匆離去。

  蘇棉有些羨慕。

  很小很小的時候,在貧困的山村里,她也不敢奢望去動物園,畢竟那時候也沒這個概念,就盼著自己的親生父母可以多疼自己一點,少一些打罵。

  再後來,被柴晴和蘇建超收養了。

  她在蘇家戰戰兢兢,也不敢出錯。柴晴請人教了她識字念書,她也有了動物園的概念。兒童繪本里的小孩都有爸爸媽媽帶著去,但她也不敢奢想忙得腳不沾地且鮮少歸家的蘇建超和柴晴會帶她去。

  蘇棉覺得自己活得不夠通透,二十好幾的人,接受過命運洗禮的自己,還會去奢求親情,還會因為蘇建超和柴晴而難過。

  沒有了利用價值的自己,於他們兩人而言,可能就只是一枚棄子。

  其實也沒什麼好難過的。

  她早該在兩年前,他們用恩情逼迫自己嫁給秦明遠時就該醒悟。

  她這輩子大概和親情無緣了。

  蘇棉長嘆一聲。

  侍者端來了雞尾酒。

  蘇棉又喊住他,多喊了幾杯酒,又讓他去通知包廂里的唐詞詞,讓她別擔心她,她在外面靜一靜就回去。

  侍者問:「請問是哪個包廂?」

  蘇棉想了想,說:「好像是005吧。」

  侍者應聲離去。

  蘇棉默默地對自己說:「難過是有期限的,今晚一過再也不要為這些事情難過。」

  蘇棉估摸著唐詞詞和林玲兒過一會能到,這兒又是私人俱樂部,比一般的酒吧安全得多,也沒太擔心,端起侍者剛剛送過來的雞尾酒,仰頭就喝了半杯。

  她其實不愛喝酒,但是有時候酒真的能一醉解千愁。

  儘管能預料到第二天頭痛欲裂,可是能在短暫的一夜裡忘記掉這些難過,蘇棉覺得值得。

  她一杯接一杯地喝。

  她覺得自己像是醉了,又像是沒醉,酒精仿佛麻痹了小腦,讓她昏昏沉沉,可是還是想繼續喝。她伸手去夠桌上的酒杯,剛要碰著,卻碰了個空。

  她察覺到有人在對面坐了下來。

  她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是誰,嘟囔著說道:「詞詞,把酒給我,我要喝,我就難過最後一次。」

  對面的唐詞詞沉默了會,無聲地把酒遞給了她。

  蘇棉也沒看唐詞詞,嘬了幾口酒,又說:「詞詞你知道嗎!我剛剛看到有一對夫妻吵架,然後他們的女兒彈了視頻過來,夫妻倆的語氣立馬變得溫柔,那個小女孩也叫棉棉。她父母說帶她去動物園,她可開心了,嚷嚷著棉棉喜歡鹿鹿……」

  蘇棉似乎有些累了,單手撐著腦袋,又說:「我也喜歡鹿鹿,可是我沒有爸爸媽媽帶我去看過。我父母今天知道我和秦明遠離婚後,態度都變了,還罵我白眼狼……」

  她吸吸鼻子說:「我才不是白眼狼,我都答應他們犧牲自己的婚姻嫁給秦明遠了,兩年的時間呢,我遵守了承諾,最開始的時候,不管秦明遠怎麼挑剔我,怎麼找碴,我都忍下來了……」

  她又捧著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露台上的角落裡燈光昏暗,幾乎看不大清對面的人影。

  蘇棉眼角的餘光望去,也沒看清,又嘆了一聲,說道:「你覺得我是白眼狼嗎?」

  對面遲遲沒回復。

  蘇棉說:「我不是,我真的不是白眼狼,細究起來,他們最開始收養我的時候也沒跟我明說,我以為就是普通的收養,等我長大了懂事了能賺錢了再好好孝敬他們。要是他們最開始和我說,我們可以收養你,但是你以後的事業和婚姻都聽得我們的,我答應了現在卻反悔,那才叫白眼狼……」

  蘇棉歪著腦袋,又說:「可是如果當初他們真的和我這麼說了,我覺得我也許也會答應的……那裡的日子太苦了,我其實不怕吃苦,可是我害怕,儘管已經過去十幾年了,可是被生父打罵的記憶卻一直沒有忘記過,還有我的生母離開的那一日,她覺得日子過不下去了,一根繩子吊在了門口。我至今還記得她的死狀,曾經有許多個日日夜夜,我一閉眼就是我生母死時的模樣……但這也不是我害怕的東西,我害怕的是舉目無親,害怕的是被隔壁家強行拐去當一個傻子的童養媳……」

  蘇棉忽然不說話了。

  對面又默默地遞來了一杯酒。

  蘇棉抓著酒杯,也沒喝。

  她低低地笑了聲。

  「……也是呢,其實站在我父母的角度上,也是可以理解白眼狼三個字,畢竟在那樣的地方將我拯救了出來,還給予了優渥的生活和教育,我又有什麼不滿意的呢?何必去追逐精神上的自由?也不必要去奢求有父母疼自己,能活著已經很不錯了。」

  她仰脖,又將酒杯的酒一飲而盡。

  酒杯放下的時候,她眼前已經晃得不行,對面的人影也在搖搖晃晃,興許是燈光太過昏暗,她甚至看不清對面的臉,只依稀看到一件黑色的風衣。

  她迷迷糊糊地說:「詞詞,你什麼時候買了件黑色的風衣?」

  對面的人也沒有回她。

  蘇棉想站起來,再看清楚一點,可惜剛站起,身體就開始搖搖欲墜。

  此時,一道溫暖的力度落在了她的腰間,穩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她整個人順勢依偎了過去,嗅了嗅,依稀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可是現在她的腦子裡只剩白眼狼三個字,其餘半點想不起來。

  她說:「我不是白眼狼。」

  秦明遠低頭看著她。

  她又說:「我不是白眼狼。」

  秦明遠知道蘇棉是蘇家的養女,卻不知道蘇棉是從什麼地方被領養過來的,他原以為是孤兒院之類的地方,沒想到不是。

  他從未想過,蘇棉的原生家庭竟然在貧困的山區里,她的生父生母還給她帶來不可磨滅的心理陰影。

  他從不知道,她的過去竟然如此艱難。

  秦明遠覺得自己對蘇棉的了解似乎從未全面過。

  她的過去,她的心思,她的情緒,他都沒有真正地了解過。

  他只是一味地站在自己的角度去思考,從而忽略了太多的東西。

  她小聲地啜泣:「我不是白眼狼。」

  秦明遠的心一下子疼了起來,比知道蘇棉不愛他時還要疼。

  他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背,說道:「你不是白眼狼,別聽他們瞎說。」

  「那我是什麼?」

  「你做得很好了,沒有人可以責怪你。」

  蘇棉覺得自己難過了一整天的心,瞬間平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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