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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長亭轉動著手中的茶杯,低聲道:「掌柜的鋪子生意不錯啊。」

  那掌柜不自覺地往計寶山的方向看了一眼,或許連他自己都沒發覺到自己的這個微動作,但這些卻都被陸長亭收入了眼底。

  掌柜笑道:「還成、還成,老天爺賞碗飯吃!」

  「你這鋪子裡……」陸長亭頓了頓,皺眉道:「有風水師布置過?」

  「陸公子怎麼知曉?」掌柜驚訝地問。

  那掌柜似乎對外頭的傳聞並不靈通,他沒能一眼認出來陸長亭,也對陸長亭的話毫無反應,看來是不知曉陸長亭解決了林家宅子的麻煩。

  「懂一些風水。」陸長亭淡淡道。

  身後計寶山和那小廝不由嘴角一抽。

  您這都算是懂一些?那誰還敢說自己擅長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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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柜聞言,這會兒便笑得有些得意了:「這鋪子裡的風水,您且容我說說,您便知曉,是何等精妙了!」

  陸長亭笑了笑:「你這掌柜怎麼這般實誠?」陸長亭轉頭看了看計寶山:「沒瞧見這兒還有個賣風水物的嗎?若是被人偷師學藝了,你就不擔心嗎?」

  計寶山露出了尷尬之色,卻是不敢反駁。

  掌柜瞥了一眼計寶山,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不屑,口中更為熱情地笑道:「這位掌柜並不通風水,說與不說倒也沒甚關係。」

  陸長亭心中暗道一聲,嗬,你還挺了解人家,連人家沒什麼風水本事都知道!

  這掌柜也著實是被燕王府的名頭沖昏了頭,這會兒就指著在陸長亭面前好生表現一番呢!

  陸長亭也就放縱那掌柜自己來解說了。

  那掌柜這會兒見了陸長亭,頗有種見了知己的味道,他激動地指了指頂上,「這上頭,有個聚財的風水陣。做得很是精巧!」

  上頭有木板封住,自然看不見究竟是個什麼樣的風水陣。

  陸長亭不由問道:「能否給我一瞧?我心中倒是好奇得很。」

  掌柜臉上的笑容稍微收斂了些,為難地道:「這……這也沒法子看啊,您瞧,那上頭封著呢,若是拆開,那可……可麻煩了。」

  這會兒陸長亭才覺得這掌柜是有腦子的,方才說得那般興起,再瞧瞧他現在,一旦涉及到真正的核心,他便一下子就變了態度。

  陸長亭也不執著,他起身走到了這鋪子的門口。

  掌柜以為他是生氣了,這便是要離開了,於是嚇得不得不追上前去,開始放低姿態和陸長亭說好話:「這是真的沒法拆,小公子息怒……」瞧瞧,都到這個地步了,掌柜卻還是不肯讓陸長亭看那風水陣。

  掌柜道:「您若想要知曉那風水陣什麼模樣,我說給您聽便是了。」

  誰知道他說的話,有沒有刪減或者添油加醋呢?這掌柜介紹的話自然是不可信的。不過掌柜的態度,至少讓陸長亭知道,動了手腳的地方不止門外那塊牌子,還有這個神神秘秘的風水陣。

  有什麼是不能被外人所知曉的?那定然是壞事,缺德事了。

  陸長亭給一旁的小廝使了個眼色,小廝便立即上前擋住了那掌柜,掌柜仍舊掛著笑臉,哪敢有半點怒氣?

  陸長亭就站在鋪子門口,好生感受了一回。

  他閉了閉眼,待到習慣眼前的黑暗之後,他才緩緩地撐開了眼皮,而後,眼前的景象便發生了些微的變化,那些空中涌動著的氣流,在他眼中變得更為明晰了,這些氣運行的軌跡都深深印在了他的眼眸里。

  而後陸長亭就發現,當鋪里,有股氣流轉而出,當空中吹拂過一陣風的時候,氣流與之相撞,風陡然變得激烈起來,直直衝入巷子裡,形成風煞,吹過計寶山的鋪子門前。而後,那道氣,打個捲兒,又從巷子上空回來,風煞消散。

  於是最後回到當鋪的是什麼呢?陸長亭可以大膽猜測,那是財氣。

  所以這個風水陣是做什麼用的呢?奪走他人的財氣!

  陸長亭勉力壓下了心底的憤怒。

  這人的手段實在令人厭惡!

  招財聚氣無可厚非,哪個做生意的不想招財?但你招別人家的財,可就過分了些!難怪計寶山的生意那般慘澹,說起來,他和朱棣到他鋪子裡買風水物的時候,若非就此一家,而且他也瞧上了計寶山的手藝,怕是那樁生意也是不成的……

  誰能想得到,這一切都是因為財氣被他人奪走了呢?

  如此一來,這掌柜為何掛出那個招牌,也很好理解了。

  因為陸長亭給計寶山改了風水,又讓他放了三獅招財鼓,自然便將財氣又穩穩聚住了,而那風煞撞擊鼓面,並不會沖走財氣,反而會讓三獅招財鼓的效用越來越大。於是這掌柜就坐不住了,趕緊再使出手段,放出了招牌。

  陸長亭抬腿跨到了當鋪外。

  那掌柜還在背後道:「陸公子這是不換了嗎?陸公子!陸公子莫要生氣啊……」那掌柜還是頗為扼腕的,若是能得到燕王的匕首,那多大的臉面啊!他可以預見到他的生意會更上一層樓。

  陸長亭回頭看了他一眼,眼底一片冰冷。現在再看這掌柜的嘴臉,實在讓陸長亭覺得厭煩至極。

  陸長亭走出去,指著那招牌道:「這也是做風水用的?」

  掌柜的目光閃了閃,笑道:「不是,就是個塊招牌。」

  「這上面是什麼圖案?」

  這回答話的卻是計寶山:「是赤蛇。」

  「哦,赤蛇啊……」陸長亭笑了笑:「我曾聽聞,赤蛇吞財納福,掌柜,是不是如此啊?」

  掌柜笑道:「這哪裡是赤蛇?這不是銀蛇嗎?」

  計寶山道:「銀蛇不長這樣兒!何況那銀蛇也不是銀色的啊!這個模子,就是赤蛇的形狀!只是顏色不太對得上而已……」

  掌柜又笑了:「你不也說了,那顏色對不上……」

  「呼形喝象,哪裡需要顏色對得上呢?只要它是赤蛇就夠了,不是嗎?」陸長亭道:「我只是有些好奇,這赤蛇擺在門口朝外,是要吞誰人家的財納誰人家的福呢?」

  那蛇雕張著大口,可不像是要一口吞掉什麼一樣嗎?

  掌柜的臉色有一瞬間極為難看,但他很快地收拾好了面上神色,道:「您在說笑呢!」

  陸長亭瞧他巍然不動的模樣,心底有些膈應,這般沉著,想來從前也沒少做這樣的事,只怕遭殃的不止計寶山一人。

  陸長亭轉頭看向計寶山:「算了,今日實在晦氣,你那風水物也值不得我瞧上眼,來人,收拾了東西,咱們走。」

  小廝收起匕首,冷冷地看了一眼當鋪掌柜,隨即還鄙夷地看了一眼計寶山,可謂是將戲碼做足了。

  陸長亭帶著小廝,拋下他們一行人,便直接大步出去了。

  計寶山和那當鋪掌柜,一樣裝得跟孫子似的,半點抱怨不敢說,就恭恭敬敬地送著人走了。這會兒計寶山倒是知道怎麼演戲了,他轉過頭來,衝著當鋪掌柜冷哼一聲,高聲道:「有什麼藏著掖著不能給看的?平白壞了我的生意!」說罷,計寶山才帶著自己的夥計出去了。

  當鋪掌柜原本心中還存疑,但想一想計寶山的態度,應當是並未發現他動的手腳,那掌柜也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而後踹了旁邊的夥計一腳:「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去招待客人!」

  說罷,掌柜自言自語道:「可惜了,可惜了……不過日後倒也有個談資了!好歹那燕王府的人來我這兒光顧過!」掌柜笑著進了裡間,等進去了後,掌柜的臉色才陡然陰沉下來,口中罵道:「嘿,我可不止得壞你的生意,我還得讓你以後一樁生意都沒有!」

  掌柜躺上身後的小榻,高興地哼起了小曲兒。

  陸長亭打那當鋪出來以後,便問那小廝:「能跑腿嗎?」

  小廝笑了笑,聲音沉穩有力地道:「能!」

  「那你便去問一問,從前北平有多少個當鋪?後頭沒了的都是怎麼回事?還有那當鋪附近的鋪子流動情況。」陸長亭一口氣說完,卻又擔心那小廝沒能聽明白,忙問了一句:「懂我的意思嗎?」

  小廝笑了笑:「陸小公子放心便是。」

  陸長亭點點頭,還是笑著與小廝說了聲:「那便勞煩你了。」

  小廝反倒露出了驚恐的表情,道:「陸小公子不必這般客氣,實在折煞我了。」

  陸長亭淡淡一笑,也不與他爭辯。

  陸長亭這一走,便沒有再折返回到計寶山那裡去了。這次對於計寶山來說,是個機會,是個從此一改霉運的機會,也是磨礪他心性的機會。陸長亭沒必要時刻去瞧一瞧計寶山的狀況。

  陸長亭上了馬車,那小廝便駕著馬車搖晃著離去了。

  等陸長亭剛回到燕王府,便聽管家說,有人來拜見他了。

  陸長亭實在掩不住驚訝:「來拜訪我?」難道不應該是拜訪朱棣嗎?

  管家笑道:「人已經在裡頭了,主子也在呢。」

  今日朱棣也回來得這樣早?陸長亭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

  走到花廳外的時候,陸長亭就聽見了裡面說話的聲音,那是林老爺在朱棣跟前,戰戰兢兢,極為不自在的聲音。

  陸長亭原本要脫口而出的一聲「四哥」,現在只得又咽了回去。不過就算陸長亭不出聲,裡頭的人也已經注意到他了。林老爺幾乎是眼底閃過了驚喜之色,他原本想要站起身來,但是想到朱棣還在一旁呢,便只有強行按捺住心頭的激動了,只喊了一聲,「陸小公子。」

  「林老爺。」陸長亭沖他微微頷首。但顯然在這個時候和林老爺說話,是分不清主次。於是陸長亭很快便將目光落到了朱棣的身上,他大步朝著朱棣的方向走了過去,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變得濃厚起來。

  朱棣將他這一系列的情緒變化收於眼底,受用極了。

  「長亭,累了嗎?」朱棣出聲問。

  實際上陸長亭此時根本看不出半點受累了的痕跡。

  一旁的下人倒是更先會意,趕緊下去準備食物和茶水了。

  陸長亭緊挨著朱棣手邊坐下,這才再度看向了林老爺,出聲問:「今日前來可是宅子有問題?」

  「不不!」林老爺笑得燦爛極了,那分明是喜事砸在頭上才會有的表現,他竭力壓抑住激動,道:「此事當真得多謝陸小公子!今日我已經見到慶壽寺的道衍主持了!他已然言明,因陸小公子有言在先,他才會伸手襄助。」

  這番話說出來,一旁的朱棣面色有一瞬間的怪異。

  陸長亭並未注意到這一點,他只淡淡道:「無事,等事成後,再來多謝我吧。」道衍倒是不曾食言。

  林老爺道:「不管成與不成,陸小公子於我的大恩,都令我覺得難以報答了!」此時陸長亭在他的眼底,可比朱棣這個燕王還要重要多了。

  「此行前來,還為將酬勞獻於陸小公子!這次還請小公子務必收下,不然我便不知曉該如何自處了。」林老爺說著揮了揮手,於是跟隨他前來的下人,便立即奉上了金條和寶鈔。

  朱棣看著這一幕,不由得微微一笑,面上頗有些欣慰,就如同家長見到自家孩子終於獲了什麼獎一般。

  林老爺心底原本還忐忑著,見朱棣都是一臉樂見其成的表情,自然是鬆了一口氣。

  陸長亭將金條和寶鈔接了過來。

  朱棣此時出聲道:「將我房中的紫檀木匣取來。」

  下人點頭,立即下去取了。

  很快紫檀木匣便被擺在了陸長亭的跟前,朱棣指了指,笑道:「日後便是長亭的小金庫了。」

  陸長亭聽出了他言語間的寵溺之意,心底不由一暖,一邊點著頭,一邊伸手將那木匣打開了,然後就當著朱棣的面,將手中的財物都放了進去,而後再上鎖,取下鑰匙。

  一旁的林老爺都暗暗咋舌。燕王對待這陸小公子,說是如親弟一般,怕是也有人信的。

  林老爺表達完了感謝之意,送完了錢,自然就該離開了,他也知道自己不應當在此處久留,於是極為識趣地告辭了。待林老爺走了之後,陸長亭都才覺得自己頓時自在了許多。

  「計寶山那裡出什麼事兒了?」若是平常,這些事怎麼值得朱棣去過問,也都是因為和陸長亭有干係,他才會問起來。

  「我給計寶山改了改風水,給他設了個風水物,使得他鋪子轉了財運,但這幾日有人破了他鋪子裡的風水……」陸長亭毫無保留地給朱棣講了一遍,包括那掌柜一身肥肉如何令人噁心,陸長亭都說給朱棣聽了。

  如此一比較,做商賈糧長能做成安父那樣,還保持著身材和容顏,可著實算是世間奇葩了。

  「這掌柜倒是心大……」朱棣的口吻帶了幾絲嘲諷的味道,「我叫人去幫你查一查那掌柜是個什麼貨色。」以朱棣的性子,自然也很是瞧不上這樣的人物。

  陸長亭笑了笑:「我已經拜託他了。」說完,陸長亭便指了指一邊站著的小廝。

  朱棣點頭:「算你聰明。」

  「不過……」

  「什麼?」

  「不過我今日算是借用了燕王府的勢……」

  朱棣滿不在乎地道:「你要借勢那就借便是!難不成長亭還會因此而覺得惶恐?你且放下心吧,偌大的燕王府,若是連點勢都沒得借,那我這燕王還算什麼?」

  朱棣的口吻,頗有些你去捅爛攤子,我管在後面收拾著的意思。

  陸長亭覺得,這若是換個對象被朱棣這般縱容著,怕是遲早要變成熊孩子!

  陸長亭這會兒倒是沒想到,其實正是因為朱棣知道他向來有分寸,所以才毫無顧忌地縱容著他呢。

  這日,朱棣留在王府中歇息了一整個下午,這下午陸長亭卻是不怎麼輕鬆了,朱棣一直盯著他練字看書,口中還道:「戶籍之事,我已命程二去處置了。日後說不得你也有機會去考個科舉。」

  陸長亭回憶了一下他上輩子那無疾而終的校園生活。

  他覺得科舉與他多半是無緣的。

  但是朱棣一片好心,他這時候當然不會說出來,平白傷了朱棣為他著想的心。

  到入夜後,朱棣還陪著他練了會兒功夫。

  若是忽略掉朱棣的身份和他的未來,陸長亭竟是陡然間生出了,若是停留在這一刻倒也不錯的想法來。這個想法著實太驚人了,陸長亭不自覺地咬了咬下唇,輕微的疼痛傳來時,陸長亭才將這種不著調的想法給揮散開了。

  「累了?」見陸長亭都出神了,朱棣不由得問道。

  陸長亭點點頭。

  「那便早些歇息吧。」

  陸長亭再度點頭。因著他的視線是低垂著的,於是並不知曉朱棣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他的唇上。陸長亭剛才將唇咬得有些緊,鬆開之後,都難免帶著牙印,上頭還有點兒滲出來的血絲,頓時使得唇看上去分外的嬌艷。

  朱棣遲疑著道:「……長亭,你這幾日蔬菜吃少了?唇裂了?」

  陸長亭:「啊?」他抬起手摸了摸唇,有一點點血:「哦,我……我明日多吃點菜。」陸長亭沒想到他會關注自己的嘴巴,這會兒不免有點尷尬。

  於是一片尷尬就在尷尬的對話中結束了。

  等朱棣往外走的時候,都還恍恍惚惚地在想,本王剛才都說了些什麼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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