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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君何司緣》
文/故箏
司緣以為她會養那隻貓,養上一輩子,可仙人是沒有一輩子的。
·壹·
「又來了?」
「來了。」
趴在那道圓月拱門前的少年懶懶地支起身子,身上像是沒長骨頭似的,「仙君說了不想見他。」
少年對面立著的是個頭上支著龍角的少女,少女輕哼一聲,冷著臉將手中的匣子往前遞了遞,「三太子要去東邊做龍王,以後也沒機會再來了。這是三太子讓我送過來的,仙君若是對三太子的情意稍有所動,那便請收下這個小玩意兒。」
少年靠著拱門站直了身子,表情還有些怔忡,「要走了?……你也要跟著三太子去東邊?」
少女不耐煩地答道:「我是三太子的小侍,自然是要跟著他的。」
少年訥訥地接過那個匣子,「……我,我去呈給仙君。」少年忙不迭地往拱門裡移動,腳下好似生了風一般,也不見他沾地,就這麼輕柔地掠了過去,等他將匣子送進去,再出來時,拱門外哪裡還有少女的身影。少年臉上的神色有些黯然,「這麼快就走了……」
「鏈凰,你以前不該那麼對她,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我越過拱門,手裡還捧著他剛送來給我的匣子。
鏈凰是只小鳳凰,孵了千年也不見破殼,他父親烈凰仙君急得去哪裡都要揣著他這顆蛋,三百年前來我府上吃酒的時候,不慎被我當做雞蛋給拿筷子敲碎了,光禿禿的小鳳凰從裡頭蹦出來,沖我嘰嘰叫個不停。烈凰仙君非說他與我有緣,便將他留於我做了個跑腿兒的。
「仙君……」鏈凰怔怔地看著我,問出了一句他以前從來不會問我的話來,「那三太子去了東邊,仙君會後悔以前那麼對他嗎?」
我面色不改,「我雖然管三界拉皮條的活兒,但我可不想別人給我拉皮條。」我的尊號是司緣,司掌三界姻緣,我給批命,月老給牽線,一樁姻緣就此成了。我見了那麼多樁情情愛愛,卻唯獨找不到自己的緣分在哪裡。
仙界都說是因為我心又冷又硬。
何為冷硬?就如我這樣,三千年扯不出個笑模樣來就叫冷硬麼?
·貳·
鏈凰小孩兒心性,我坐在竹子旁飲桃花酒的時候,他正費力地扒在匣子上,企圖撬出一個縫來。我瞥了他一眼,揮一揮袖袍,桃花瓣跟著落在了匣子,只聽得「吱」的一聲輕響,匣子蓋兒彈開來,露出裡面一顆白白、圓圓……又碩大的蛋!
「把匣子……」拿來!
還沒等我說完,鏈凰已經手快地拿起了那顆巨蛋,待我話音落下,他恰好手一滑,那顆蛋骨碌碌在地上滾了一圈,撞碎了我手邊的酒壺。
我聽見刺啦啦的聲響,酒壺碎成了一片片,我湊近了一看,蛋殼也跟著碎成了一片片。
我皺起眉,「完了,三太子送的究竟是什麼玩意兒?不會是龍蛋吧?」南海老龍王最寶貝家裡的龍蛋,三太子是吃了什麼狗膽,敢把家裡的蛋偷來給我?何況我雖然養了個鳳凰蛋,但不代表我就成飼養專業戶了啊。
最後一片蛋殼也碎成了渣渣。
鏈凰捂著臉不忍再看。
我湊得更近了一些。
沒有蛋黃流出來。
「啪嘰」一聲,我反應竟然還比不上那玩意兒快,它準確地扒在了我的臉上,我不敢動手扒它,只能垂眼去看,等我費盡力氣都快瞪成個鬥雞眼了,卻也沒看清楚那團黑乎乎的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大約是剛出生的小東西爪子不太穩當,它扒了一會兒就自己往下掉了,我鬆了口氣,心道我的臉不用被摧殘了,突然卻覺得胸口一痛,我低頭一看。鏈凰指著我的胸口,崩潰大喊,「仙君!它戳破了你的胸!」
我若無其事地拉開胸前的兜布,從裡面掏出倆蟠桃來,一隻上面正被爪子戳了個大洞,那黑乎乎的東西正趴在上面,嘴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
鏈凰張了張嘴,最後又無力地合上了,弱弱道:「仙君又揣著蟠桃去王母宴了麼……」
我「嗯」了一聲。身為神仙還胸平是極為可恥的事情,施了仙法丟面子,不如每次赴宴都塞上蟠桃,餓了還能啃一口。誰讓我與廣寒仙子不太對付,她身姿婀娜,胸前像是塞了四個蟠桃。不過我長得比她好看,塞兩個就能壓下她的風頭了。
鏈凰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又指了指我的手指,「仙君快要將它捏死了!」
我舉起蟠桃一看,原來那小東西是被我捏得喘不過氣,打著呼嚕呢。我鬆開手指,小東西又骨碌碌滾到地面上去了,它抖了抖身上黏糊糊的毛,站直了身子,卻還不如我的蟠桃大。
它長有尖尖的雙耳,兩頰各有一撇鬍子,一雙眼睛藍澄澄的,像是我後院裡的那汪水波。這是只貓!
我想到廣寒仙子每次赴宴必然抱在懷中的玉兔,忍不住效仿了一下,將小東西拎起來放到懷裡……可惜太小了。我撇嘴,「鏈凰,拿我的劍來。」
我有一把劍,通體黝黑,至於我一個掌姻緣的仙君為何會擁有這玩意兒,我也不知,就如同我至今不知為何我的血能促進萬物生長一般。
我用劍割開手指,湊到那小貓面前,默念,快快長大。
·叄·
轉眼百年過去,小貓已經長成了圓滾滾的絨毛球,那日恰好上元星君贈我一支綠笛,我拿綠笛逗弄著小貓,隨口道:「那你就叫綠笛吧。」
鏈凰從我身後走過,低聲碎碎念,「幸好當初我的名字不是仙君起的……」
我伸手撫摸著綠笛頭頂的軟毛,「綠笛明日要為我爭口氣啊。」
也不知它聽懂了沒,抬頭沖我喵喵地叫,鏈凰在旁邊捂著臉,低聲叫,「我的心都要被叫化了……」
我粗暴地將手中的笛子插在綠笛的腳邊,「難聽死了。」
鏈凰在旁邊嘆氣,「仙君總是這樣,不懂半分樂趣。」
「不,我懂的。」我覺得每次把廣寒仙子比下去,我就很有樂趣。
第二日,又是百年一聚的王母宴。我托上元星君替我提前偷了兩隻蟠桃回來,然後塞進兜布里,穿著飄飄欲仙的粉紗裙,懷裡抱著黑乎乎的綠笛,駕雲朝蟠桃園裡而去。
廣寒仙子妝扮得依舊綽約動人,年年一身白衣也不嫌膩,懷裡抱著的兔子也是白白一片。不過越是白才越是勾勒身材,她款款而來朝那托塔天王盈盈一笑的時候,天王連塔都快托不住了。
我撤掉腳下的雲,抱著綠笛走過去,廣寒仙子輕笑一聲,轉過頭來,興許是又要笑我沒胸,但她這次卻不知道是哪裡出了毛病,竟然盯著我懷裡的綠笛,不一會兒便眼角抽搐,身子發抖,雙腿一軟摔在了我的面前。我立刻後退兩步,心道廣寒仙子太不厚道,竟然找我碰瓷來了。
王母身旁的侍女忙將廣寒仙子扶起來,廣寒仙子站穩了以後,卻是看也不敢看我一眼,逃也似的跑開了。
我摸著綠笛的下巴,「是被你丑得嚇跑了嗎?」
綠笛似有不滿,猛地從我懷裡躥出來,一雙爪子朝我胸前一抓,蟠桃咕咚一下滾了出來,上面還帶著它的爪子印,我面色一冷,胸前登時跟漏氣一樣癟了下去。月老在旁邊抱著個酒葫蘆憋不住笑。還是上元星君快步走過來,脫下道袍罩在我的胸前,不過好像並沒什麼用,因為這樣不僅顯得我身寬體胖,還胸平。
「司緣,不如我們去那邊吧?」上元星君溫柔一笑,問我。
我剛要將道袍還他,綠笛又躥起來,左一爪,右一爪,給上元星君那張溫潤如玉的臉蛋留了兩個極為對稱的梅花印。
我臉色一黑,揪住綠笛背上的毛就要轉身,「我回去教訓它。」說著順手還將上元星君的道袍還了回去。上元星君呆立在那裡,最後看著我離去的背影,嘆了口氣,「司緣,你的心怎麼才捂得熱呢?」
我有些不解,仙人的心不都是冷的嗎?
這次王母宴我一點也不開心,連個蟠桃都沒吃上,酒也沒喝上,歌舞也沒來得及看,就因為這個搗蛋精,不得不駕雲匆匆回了我的洞府。
我將綠笛扔到竹榻上,皺著眉細細思索起,是將它吃了還是吃了。
綠笛站在竹榻邊,豎起兩條前腿,沖我吐舌頭,它一雙藍澄澄的眸子在這一刻似乎泛起了某種光彩。不過眨個眼的功夫,刺目的白光閃過,我驚了一跳,連忙眯起眼,再睜開眼時,卻見一個男人渾身赤著,站在竹榻上,雙手前舉,就像凡間招財的貓兒那般動作,簡直蠢到了極點。
「綠笛?」
我看著男人。
男人一雙藍澄澄的眸子也看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綠笛,快下來!」然而還沒等我說完,那竹榻已經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嘭」的一聲散落成了一根根竹棍兒。
男人張開手正要抱我,我冷著臉一巴掌抽過去,將他抽得打了個噴嚏,我聽見「咚」的一聲,心道不好,連忙跑出去。鏈凰正捂著屁股,摔倒在泥地上,見了我,立刻委屈道:「仙君,剛才怎麼一道大風將我刮下來了,還淋了我一身雨。」
我想了想還是沒有告訴他,那是綠笛的口水呀。
不過鏈凰從地上爬起來,目瞪口呆地看著我背後的男人,訥訥道:「怪不得……怪不得仙君不喜歡三太子,也不稀罕上元星君……」
我轉過頭去看男人,他還一臉憨傻相地看著我。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容貌的出色。雖然他是只貓兒的時候,渾身黑乎乎丑得比地里的泥鰍還丑,但化作人之後,卻是生得容貌俊美,就連曾被王母夸作天上第一美男子的打鐵匠吳剛也比不上他。
可我並不喜歡長得俊美的男人。
我抬手拍了拍他的頭,「變回貓兒。」
男人動也不動。
鏈凰小心翼翼地說:「會不會是小時候破殼的時候摔傻了?」
我看向鏈凰,「那你說怎麼辦?」
鏈凰眨著眼看我,我看著他,我們誰也拿不出辦法來。誰知道一隻貓摔傻了要怎麼辦?我嘆了口氣,「那就當養只傻貓吧,大不了養一輩子好了。」我拉過男人往屋子裡走,鏈凰還在我背後低聲道:「仙君,只有凡人才有一輩子的。」
「知道知道,仙人都是千年王八。」
·肆·
溪水泠泠地順流而下,幾點桃花瓣被溪流帶下來,糊了趴在溪邊的綠笛一臉。
綠笛化作了人,就再也變不回去了,他是貓兒的時候,只有六個蟠桃加起來那麼大,但是現在卻比我高出一大截,也比我寬出許多,不知道得要多少個蟠桃才能疊加而成。他趴在溪水邊的時候,就像只狗熊。
我看著他的背影,一點也高興不起來,我再也不能抱著他去參加王母宴了。為什麼廣寒仙子的兔子就那麼聽話說變就變呢?是有什麼口訣嗎?我決定改日去翻翻典籍。
鏈凰急匆匆地跑過來,「仙君,父親、父親要見您。」
我將綠笛拋到腦後,駕雲去見烈凰仙君。難道他又生了個蛋要托我幫他孵化?還是打算讓我給他拉個皮條找個媳婦?
烈凰仙君見我到來,風風火火地朝我沖了過來,「仙君,你可知苦寒之地封印破碎之事?」
苦寒之地我倒是知道是什麼地方,但封印又是什麼鬼?我眨了眨眼,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啥玩意兒」四個大字。
烈凰仙君決定對我長話短說,「萬年前,妖王不甘心被驅逐至苦寒之地,率部眾攻打天庭,最後被托塔天王、廣寒仙子、南澤上神聯手打回了老家,還被封印在了苦寒之地。妖王沒有魂魄,它不會死,如今定是要捲土重來了!如果不及時扼殺,必將又是一次天庭的劫難啊!」
「咦,廣寒仙子還會打架?」等問出口,我才發現自己重點找錯了,於是我忙改口,「但封印要破了關你什麼事啊?」
烈凰仙君被我堵得沒脾氣了,「……負責看守封印的人。」
「哦,是你的心上人?」我暗自嘀咕,若是心上人,那這人也太划算了。要知道嫁給鳳凰,都不管生孩子的,鳳凰自己就下蛋了。多輕鬆啊。
「是。」烈凰仙君應道。
「那好說,我替你寫個摺子給玉帝……」
「不,不行,那來不及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天庭多少年沒打過架了,光是掰扯派誰出來就要掰扯半天……」
「那你想怎麼樣?」
「請仙君跟我走一趟。」說著烈凰仙君就要抓著我往他背上扔,我掏出劍來往他腳邊一插,「你等等,我去帶上我的寵物。」說完我轉身駕雲飛快飛回到溪水邊去,綠笛還傻乎乎地趴在那裡,嗅著桃花的香氣。
綠笛不是貓,沒地兒下手揪了,我皺著眉思考了一會兒,最後抓住抱住了他的腰,往外拖,等烈凰仙君跟過來了,一見我抱著綠笛的腰,臉上神色頓時無比的複雜,「仙君原來如此奔放。」
「嗯?」我回頭一看,才想起,一直忘記給綠笛穿衣裳了。
·伍·
我趴在烈凰仙君的背上,他展翅而飛。綠笛趴在我前面,身上寬大的衣裳呼啦啦地打在我臉上。還未到苦寒之地,綠笛忽然回過頭,抬手摸了摸我的臉頰,那一瞬間,我似乎從他那雙眸子裡窺見了奇異的色彩。
我拍開他的手,他對我傻乎乎地一笑。
我無語。
還是個傻的。
綠笛不死心地又伸手來摸我的臉,我被風颳得有點昏昏欲睡,沒什麼力氣與他打鬧,想著就一隻貓爪子,就算他變成人形,那也是貓爪子,於是就隨他去了。等我趴得迷迷糊糊的時候,突然感覺到胸前有隻爪子撓來撓去的,我叫了聲「綠笛」,「唰」的睜開雙眼,卻看見那傢伙伸手放在了我的胸前,就像小時候的貓兒一樣。
我本來想一巴掌抽過去,但是想到這一抽,准得把他從鳳凰背上抽下去,於是就只能任由他去了。
綠笛得寸進尺,挪動著屁股,在鳳凰背上拐了個彎兒,與我面對面了。
他笑了笑,眸子裡似乎都泛著燦爛的藍光。
他抬手摟住我的腰,腦袋在我脖頸間蹭了蹭。那一瞬間,我的心裡閃過了一個莫名的念頭,似乎曾經我也和他做過這樣相同的動作,可我才養了這隻貓一百年而已啊。
我百思不得其解。烈凰仙君的聲音卻恰好這時傳入我耳中,「到了。」
我從背上跳下去,登時打了個哆嗦。按理來說,仙人是察覺不到寒或熱的,但是站在這裡,我卻有一種渾身都被凍住了的感覺,連仙力都不太好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