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初吻


  第四十一章

  

  自從唐寒提出要自願拆組,路見星總感覺自己上課的勁兒都更足了,怕哪裡沒做好就會又被叫去辦公室談談心。

  期末將至,各科目的複習也進入衝刺階段,他們唯一能夠放鬆的項目則是上一些鍛鍊課。

  盛夜行早晨去路上騎過摩托車,回來時還在肩膀上掛著透明雨衣,半遮面的戶外面罩沒取,就這麼從後門開進了市二的停車場裡。

  停車場有標號,盛夜行順著選了個路見星生日月的數字,把車開過去停了。

  雖然幼稚,但很滿足。

  盛夜行一路拎著籃球袋,挎個書包回教室,第一節課已經下了。

  「服了,」他低頭取下牛皮騎行手套,將防摔護具也取下來放進書包里和作業本混在一塊兒,邊整理邊罵:「我他媽就不該買這麼多裝備……」

  「要我玩呢,就是人菜癮大,」李定西搖頭晃腦,「要你玩呢,就是實至名歸。」

  盛夜行瞥他一眼,「少貧。」

  李定西隨手將今日鍛鍊課的調查問卷攤平在課桌上,蹬腿兒開始翹凳子,抬下巴道:「哎喲,防盜鎖呢?」

  「沒上。」盛夜行邊說邊去提凳子。

  「靠,你那機車那麼好,不怕被偷啊。」

  「怕,但這玩意兒大早上差點沒摔死我。我想了想還是命更重要,」盛夜行最近開始知道惜命了,「偷了就偷了吧,我當它沒來過。」

  李定西先是盯著他搖頭嘆氣,說一句「男人」又說一句「太無情了」,最後拋出「伴君如伴虎」這種荒唐話,直接被盛夜行差點一巴掌拍後脖頸上去。

  「閉麥,」盛夜行捏他,「調靜音。」

  「操……我一多動症你喊我少講話,有沒有人權啦。」

  林聽看了一眼悶不吭聲的盛夜行,從兜里掏出兩個未拆封的耳塞。

  盛夜行懶得跟他貧,低頭研究今天的鍛鍊項目。調查卷上無非是問一些心理問題,再講述了一下活動要求。

  平時盛夜行是沒什麼興趣仔細看的,畢竟跟著組織走就行了,可今天他看一眼同桌快昏昏欲睡的路見星,突然有想主動閱讀流程的衝動。

  他嫌冷,半臉面罩還沒摘,只露了雙眼睛。

  顧群山發作業本路過,看盛夜行正側過頭去和路見星講話,頭微微仰起來,面罩都被勒出些許輪廓。

  顧群山遭受了視覺衝擊,立刻湊過去「拍個馬屁」道:「老大,你這側面輪廓長得,這下顎線長得……已經不可以用硬朗來形容了,我想想,應該是,刀削的似的。」

  「嗯,」盛夜行點頭,「中午吃刀削麵吧。」

  顧群山一砸作業本,「成!」

  他正準備走,又看到盛夜行眉眼含笑的,看樣子特高興。

  有什麼好高興的?

  今天的訓練項目以前都做過,不至於這麼開心吧?

  「老大,我怎麼感覺你最近不對勁啊。」顧群山邊說邊下定論,「你看看你,笑得。笑得能開朵花兒了。你自己是沒感覺,我們周圍人看得可清楚。」

  盛夜行脫校服外套的動作停了幾秒。

  「別愣了,走。」

  顧群山拍他,「還有五分鐘上課了,現在得組織班上同學一起去訓練室。」

  盛夜行沒說話,站起來拿校服。他忘記取面罩,路見星盯他看了好久,隱約發出一點兒聲音,像是在說某個字。

  「嗯?什麼?」盛夜行不熱了,又把校服穿上。

  路見星睜大眼睛認真打量他,半晌才憋出一個字:「酷。」

  聲音還很大。

  班上不少人都回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盛夜行緊張,緊張得都不想取面罩。這面罩取它幹什麼,路冰皮兒說「酷」,他就巴不得這面罩能長在自己臉上。

  班長領著全班一起去了訓練室。

  訓練室的器材多種多樣,地墊海綿踩上去也十分柔軟。

  第一個項目是搭檔要裹在同一床被褥里朝同一個方向打滾,動作要求一致,不然誰滾得慢了、用力了,就難以一起朝側面挪動。

  「左邊二十下,右邊二十下……」盛夜行把面罩扒拉下來,攥著清單看,「在翻滾過程中,將牆這頭的小教具搬運到另一頭……」

  說實話,以前的這些鍛鍊他都選擇矇混過關,今天還是第一次想要認真去完成。

  「我說清楚了嗎?」

  盛夜行念書完畢,低聲往路見星耳畔講話,吐息發熱,刺得路見星一縮脖子,沒看人,只是答了句「嗯」。

  「我們在被子裡,其他人都看不到……你把手給我牽著,我們一起朝另一邊翻滾。」

  盛夜行說完,也不顧路見星同意不同意了,悄悄從被子裡去握路見星的手。

  十指交握的那一瞬,他們聽見老師說「這組快一點」,聽見同學說「老師我滾不動了」,聽見哥們兒說「我操了啊路哥和老大那一組也太慢了」等等的話——

  偷偷牽手,變成了曖昧而隱秘的小快樂。

  翻滾耗體力,兩個人也不怎麼交流,一用上勁、找准契合點了,運動起來完全符合要求。

  被褥里又暖和又有安全感,路見星滾得高興,滾了幾圈終於支撐不住躺下了,朝盛夜行突然說:「捲心菜。」

  盛夜行現在已經被練得能自動翻譯他的話,笑了,「他們像捲心菜是吧?我也覺得。可大家的頭一直有露在外面呼吸,我覺得更像生魚片卷。」

  路見星:「卷餅。」

  盛夜行:「易拉罐。」

  路見星繼續想:「蟹肉`棒。」

  「對,還有蟹肉`棒。」盛夜行懷疑他早上沒吃飽。

  「呼吸,」路見星深吸一口氣,又緩慢地將其吐出來,「呼吸……」

  「對。」

  「啵。」路見星將上下唇輕輕分開,發出一種輕微的擬聲,「啵!」

  這也太難猜了。

  「啵是什麼意思……」盛夜行想來想去,「魚在吐泡泡?」

  剛剛自己提了生魚片。

  路見星一聽他這麼說就沒再繼續「啵」了,反倒是從地上躺著翻滾回來,表示再來幾圈。

  這種配合運動的機會實在少見,而身下的海綿軟墊、身上的羊絨薄毯,都讓他感覺到舒適。

  還有,原來和別人在封閉空間裡碰撞的感覺也如此的好。

  第二個項目是「你畫我猜」,屬於以前初中年級的鍛鍊手段,要求一般比較複雜。

  可是高二這節課對於寫字內容就並無太大要求,老師說是眼看著要過年了,大家可以給搭檔說一些新年相關的祝福。

  祝福不祝福的,盛夜行聽不進去,他逮著了機會揪路見星的手,讓人攤開掌心。

  手心全是汗。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出的,有那麼熱?

  「我先寫字,你來猜猜看是什麼字。」盛夜行想了想老師的話,重複道:「你去摸任何東西的觸摸感很重要,同樣的,在接受觸摸時,你的感覺也很有意義。」

  盛夜行說完,花了幾分鐘慢慢寫字。

  三字很少,卻是肺腑之言。

  路見星先是眉頭一皺,隨後才將手心上的漢字想清楚。

  「你會,」路見星吃力地念,「好。」

  「不,」盛夜行點點他的手掌心,「是你會好。」

  在對方的注視下,路見星突然開口道:「你也會。」

  盛夜行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按照老師的要求,再用手指在路見星手掌心寫了個字。

  「我——」

  路見星拖長尾音念著,「會——」

  盛夜行點頭表示正確,鼓勵似的將寫字的速度加快了點。

  「陪——」

  張張嘴,路見星花了幾秒鐘去反應下一個字,「你——」

  我會陪你。

  這四個字像某個開關,摁開了「拆組」這兩個字在路見星腦海中的按鍵,莫名的情緒又傾倒而出。

  路見星努力平緩呼吸,控制住想左晃右晃的肩膀——為了讓自己在一群同齡人里看起來不那麼怪異。

  輪到路見星拿指頭寫字,他非常謹慎地考慮一會兒,伸手畫了個「門」。

  他正想再畫兩個小人在門裡面,又感覺有更重要的回應尚未做出,有些焦急地看向盛夜行的掌心。

  「我來抹掉它們,」盛夜行合掌拍了拍,「現在可以重新寫了。」

  「寫!」

  路見星把食指伸出來,「寫。」

  「嗯,想寫什麼,我來猜。」

  路見星的指腹發涼,劃在掌心上的感覺十分舒服。盛夜行一邊享受,一邊將指尖移動的軌跡牢記於心,記完卻發現路見星不動了,他只寫了一個「好」字。

  「是『好』嗎?給我的回應?」盛夜行問。

  「嗯。」

  好。

  我會陪你,你說好。

  第三項的活動是觸摸食品訓練,這在高二七班還是第一回。

  由於高二七本來就屬於雞飛蛋打型調皮班級,每次科任老師都害怕在觸覺訓練完畢之後,教具也被偷吃得差不多了,但好在今年孩子們都有進步,也有所改觀。

  這個活動太低於盛夜行的行動水平,他只得趴在一旁看路見星摸。

  路見星的眼神,淡漠又疏離,卻總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一些興奮。他好像什麼都好奇,又好像什麼都與他無關。

  盛夜行太好奇了。

  他真的非常想知道這個人在想什麼。

  他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

  路見星的手邊準備了濕紙巾,他自己也時不時拿起來擦擦。

  他摸草莓果醬、黑森林蛋糕、生番茄、南瓜籽,還摸雞蛋,最後乾脆把蛋打了放碗裡用筷子攪和,攪和成混合物。

  蛋糕很軟,果醬很甜。

  「都摸完了?還有什麼食物,手邊的,大家再拿手去觸碰觸碰。」老師說。

  「老師,我把教具吃了怎麼辦呀。」班上有男生喊。

  「還挺甜的。」李定西抿一口嘴角果醬。

  全班哄堂大笑。

  「再領啊,」老師倒大方,也跟著笑,「不過你領了還吃,就沒有第三次機會了。」

  本來也是她想給班上孩子解解饞的。

  「……」路見星正盯著滿桌甜品。

  他對這些不太感興趣。

  盛夜行本來看路見星拿手指在麵團兒上戳洞都要看困了,眼皮沉得睜不開,卻突然感覺自己的嘴唇被什麼冰涼涼的東西摸了一下。

  他猛地睜開眼。

  路見星還沾著麵包糖漬的指腹就這麼摸上了盛夜行的嘴唇。

  屬於少年的,線條硬朗偏薄的嘴唇。

  食物觸摸訓練,路見星選擇去摸盛夜行的嘴唇。

  下課鈴響。

  「食物觸摸訓練完畢,但我們下節課還可以繼續。想留著的同學們可以把食物留下來自己拿回去試試。」

  老師說著開始收教案,她的餘光瞥到閃出教室的兩個身影,驚叫道:「路見星盛夜行!你們去哪裡!」

  盛夜行的腳步壓根兒沒停頓。

  早已為盛夜行當好良好後盾的李定西「嚯」地一聲站起來,認真對老師說:「老師,我老大……不是,盛夜行說想上廁所。」

  老師:「可……他沒打報告。」

  李定西:「我知道的,他一急著消失就是想尿尿。」

  老師:「那路見星呢?」

  李定西有點難為情了,「他……我也去上個廁所!」

  我也不知道啊!

  從訓練室到廁所的路並不遠,這邊也極少有人過來上廁所,因為地方太偏,同時也比較乾淨。

  推開男衛生間門,水龍頭未關,還正在嘩啦流水。盛夜行順手擰緊水龍頭,又撲了些冰水在自己臉上。

  他只需要片刻清醒。

  隨後,盛夜行非常急躁地踹開廁所隔間的門,揪過路見星歪斜的校服衣領,再把他推入隔間。

  盛夜行十分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沒有發病,各方面情緒都很正常,用力不會手抖,踢踹不會腿軟,清醒到連呼吸的深淺都讓他足夠佯裝鎮定。

  但他的心跳騙不了自己。

  「你……」沒想到是路見星率先開了口。

  「路冰皮兒,」

  盛夜行的嗓音都變啞了,「我們親一個。」

  路見星沒有再望向別處,而是真真實實地將目光投向了他。

  盛夜行低頭,吻了上去。

  第一次的他們過於緊張而青澀,選擇蜻蜓點水,點到為止。

  可是他們又像分不開一樣不願意鬆手。直到路見星用力,把對方攤煎餅似的翻過面,重新推在廁所隔間的門上。他也有一腔難以表達的感情,想要發泄。

  「你別怕磕傷我,你想怎麼推怎麼推,隔間就這麼丁點兒大,」盛夜行喘著氣,「打也行,開瓢也行,你別憋著……你試著,講講話。」

  路見星眼睛紅了,只是瞪著盛夜行。

  「操。」

  盛夜行咬著牙罵一句,他瞬間想把話吞回肚子裡。他見不得人脆弱,特別是路見星。

  盛夜行一拳頭捶到隔間門上,「你難受,你就罵。」

  路見星還是不吭聲。

  他說不出來什麼愛,感受不了什麼情,他只知道:我需要他,我想他,我們互相不可或缺。我甚至離不開他。

  一開始看是盛夜行占了上風,因為他幾乎是把路見星抵在牆上,可從路見星翻身壓他開始,他才明白,路見星也有情緒。

  「算了。我不能逼你非要說什麼……你今天沒開我瓢就他媽不錯了。明明隔間門能打開,你在進來時也看到了沖拖把的池子那兒有掃帚和撮箕,對嗎?」盛夜行問。

  漫長的沉默後,路見星點頭。

  盛夜行努力平緩過心情,再伸手抱住他。

  曾經他沮喪、狂亂,整日如行屍走肉,他把呼吸當成活著的唯一跡象。

  可現在接過了吻,他發現心跳才是。

  連呼吸都比不上心動。

  他居然敢鼓起勇氣說,路冰皮兒,我們親一個。至於為什麼親一個,因為喜歡。

  雖然後面那句沒說,但路見星的態度也足以讓他再支撐好長一段時間。退一萬步說,其實兩個人都在獨自支撐著。

  「昨晚。」路見星突然說。

  昨晚那種行為,他也明白的。

  「今天不一樣,」盛夜行倒是臉不紅,低笑道:「今天是國際接吻日。」

  路見星聞言從兜里掏出手機,把現在手機桌面上的「一月十三日」看了無數遍。

  哎?

  國際接吻日明明是七月六號啊。

  上次上課外課,老師說的是七月六號!

  突然,廁所隔間外有了點兒動靜,門被推開了。

  「靠……」李定西氣喘吁吁的,「老大,你打路見星了?」

  「沒啊。」

  最裡邊那間傳來盛夜行懶洋洋的聲音。

  李定西累得五官都快扭曲了,天知道他多擔心,「那怎麼回事?」

  盛夜行淡淡道:「我想上廁所,褲拉鏈兒卡了。」

  「哈?那你為什麼不叫我?我好歹……」

  我好歹在寢室和你一起洗!過!澡!

  「路見星有經驗。」

  「什麼經驗?」

  「他也卡過。」盛夜行左手抱著路見星,右手去摁沖水鍵,「好了,我尿完了。但我褲頭還有點兒不踏實,我怕拉鏈兒又往下掉。你能去門外等我麼?」

  「啊……行,」李定西撓撓頭,「路見星呢?」

  盛夜行迅速回想了一下剛進來看到哪些隔間是關著門的,「他在第二間。」

  「好,我就不去敲門了,我這腦袋還想多完好幾天,嘿嘿。」李定西邊笑邊洗手,「那我在門口等你們!」

  奇了怪了。

  洗完手,李定西從包里摸紙,邊摸邊詫異,「老大和路哥關係怎麼越來越好了……課間相約一起上廁所不是女孩子才幹的事兒嗎?」

  作者有話要說:  半夜終於寫完發啦,困困。名單下章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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