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忽隱隱有一種感覺,從前某個牢牢緊鎖,教他痛苦掙扎卻不得脫的桎梏,終於出現了一絲鬆動的縫隙。

  浮光掠影,過往種種在眼前飛逝,血與淚,喜與悲,這一刻心潮湧動,邵箐落了淚。

  淚水無聲淌著,她唇角卻翹起。

  「怎麼哭了?」

  魏景側頭一看,大急:「可是還疼著?」

  他懊惱,見妻子一臉平和他就以為結束了,忙道:「我喊顏明再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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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疼,沒事。」

  邵箐安撫急慌的他,抹了抹臉,仰面讓他看自己並無痛色,魏景這才稍稍安了心,「那你為何就哭了,這月子裡可哭不得,當心傷了眼睛。」

  說到傷眼睛就讓人急,他騰出一隻手,給她拭去殘淚,又急問可是受了委屈什麼的。

  粗糙的指腹觸感強烈,邵箐笑意燦爛,摸了摸小襁褓,「可不是,懷她生她可不易啦,該打屁屁的小傢伙。」

  她不過打趣,可孩子爹卻犯了難,懷裡嬌嬌弱弱一個小糰子,如何捨得打她?

  魏景糾結了一陣:「阿箐,她不知呢,待她大幾歲,我們好好教她,切切不能讓她忘卻生恩,可好?」

  邵箐心潮已漸平復,聞言好笑:「那好吧,你記得和她說。」

  她摟著他的手臂,腦袋歪在他的肩上:「夫君,你給咱們女兒取個乳名唄。」

  總不能一直小傢伙小東西地喚了。

  依禮法,於新生兒滿三個月才行命名禮,之前可先取乳名。

  魏景精神一振,實話說他出征數月,這是琢磨了好些乳名的,又和妻子討論過多次。

  他仔細想了想:「姁兒如何?」

  姁然,樂也;姁姁,喜悅而自得。

  嬰兒羸弱,常唯恐不能健康成長,因此上至皇帝,下至平民百姓,乳名俱以哩俗賤丑為原則。但要魏景給小女兒取個賤名吧,他不樂意,但也不敢太貴,兩廂斟酌,琢磨了幾個月,好不容易才圈定了幾個字。

  「姁兒,姁兒。」

  邵箐念了幾遍:「那好,咱們就叫姁兒了。」

  「姁兒,你阿爹給你取乳名了呢。」

  邵箐手放在姁兒的臉蛋側邊,輕輕撥了幾下,笑意盈盈:「你喜歡不喜歡呀?」

  白皙纖細的手指,小小的紅臉蛋兒,阿娘摸摸她的臉,小女嬰啜了啜嘴兒,動了動。

  這是知道阿娘摸你的臉了麼?

  魏景微笑看著,他正要告訴妻子,誰知懷裡的小傢伙努了努嘴,忽然睜開眼睛。

  眼縫兒還腫著呢,只一雙眸子黑白分明,如同黑水銀丸子滾進了白水銀中,點漆般的瞳仁,在窗紗濾進得陽光映照下,黑琉璃般煥然生光。

  她一眨不眨,定定瞅著自己的父親。

  這瞬間煙火綻放,魏景喜極不知如何是好,驚呼:「阿箐,她睜眼了,她看著我!」

  「她眼睛長得真好!」

  他一疊聲說自己女兒長得好,玉雪可愛,雙目有神,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激動之情盡溢言表。

  邵箐也心痒痒的,很想看看自己懷胎十月辛苦生下的小女兒了,只摸了摸眼睛,她遺憾。

  魏景雖心花怒放,只他仍關注著妻子,見此心臟一擰,登時喜悅全消。

  他小心放下女兒,抱著她,溫熱的吻落在她的眼瞼上。

  「待你出了月子,再用藥施針,就能好起來了。」

  他這話說得非常篤定,又極自責,方才不該這般的,惹她黯然正是他的不好。

  「阿箐,我……」

  「沒事。」

  邵箐掩住他將出口的歉意,情之所至,如何怪得了他?

  況且她在一邊聽著,也是極歡喜的。

  「你可不許再說誰不好!」

  她重重地說,在他唇上親了親,笑道:「我餓了,平嬤嬤回來了沒?」

  是回來了,夫妻獨處的屋中,平嬤嬤每每掀簾前,總會先輕扣門扉。

  這話果然立即轉移了魏景的注意力,他連忙將平嬤嬤喚進來,回身接過填漆茶盤上的清粥。

  剛生產,宜清淡,試試溫度正好,他直接舀了餵她。

  邵箐也不拒絕,她手足有些軟,坐了這麼一會就感覺開始疲倦了,實話說生產虛耗還是不小的。

  魏景也察覺了,心疼極了,餵罷一碗粥,忙扶她躺下,又喚了顏明再進來診脈。

  脈息剛才已切過一次,但為求保險還他還是讓再來一次。顏明沒好氣,扶過脈道:「一切無礙,產後之虛虧,月子內好生將養回來就是。」

  話罷,他不再搭理魏景,自顧自踱步到悠車旁,低頭看剛被乳母抱過去的小女嬰。

  魏景也不在意,妻子平安就好,挨著床沿坐下,柔聲囑咐:「你快快歇了,我看著姁兒就是。」

  「嗯。」

  實際邵箐精神還亢奮著,她覺得自己大約一下子是睡不著的,但事實證明,她產後虛弱,閉上眼睛沒一會,就再次進入夢鄉。

  迷迷糊糊中,床沿似乎微微一輕,隱隱約約聽到魏景說話的聲音。

  「她眼睛……,可是……痊癒?」

  顏明的聲音:「滿月後再說,她……」

  接下來的話越來越模糊,聽不清了,邵箐最後蹭了蹭眼皮子。

  她想看姁兒。

  忽有一種期盼,前所未有的強烈。

  ……

  生產確實是一件虛耗體力的事,連續幾天,邵箐吃吃睡睡,但眼睛還是一閉上就睡著了。

  但緩過氣後,她精神就已肉眼可見的速度好了起來,臉上的蒼白也漸漸消褪,清醒時間和平時差不了多少了。

  這日午睡剛醒,就聽見稚嫩嬰啼,她連忙睜眼,一雙大手及時扶起她。

  是魏景。

  「姁兒可是餓了?」

  姁兒實在是一個很乖巧的孩子,很少啼哭,除了餓了或尿了不舒坦,她不愛嚷嚷。也是因此,她就直接養在父母屋裡了,也不用魏景糾結是否抱到隔壁去以免打攪妻子休養。

  故而邵箐有此問。

  魏景笑:「嗯,乳母餵她了。」

  說話間,嬰啼已經止住了,他囑咐:「讓乳母餵就是,你不許再摻和,好好養身子才是正理。」

  魏景並不答應讓妻子母乳餵養。

  自來觀念,母乳乃精血所化,這也是大家貴婦不親自哺餵孩子的其中一個重要原因。也是因此,每每小主子長大後,留下來的乳母都是榮養待遇。

  他本就極看重妻子的身體健康,更何況她出月子後還得接受針藥治療,更是半點輕忽不得。乳母的來源早早就圈定了,後來他出征在外,又親自寫信給孫氏,托後者仔細驗看,才定下最終人選。

  都是身體康健乾淨,乳汁稀稠合度,色澤和量都非常好的剛生產婦人。一口氣選了八個,輪班伺候。

  姁兒營養是有保證的,邵箐也就不堅持了,只把初乳餵了就算。反正堅持也堅持不了多久,一個月後她開始用藥,照樣得停,爭不爭也沒太大區別。

  對於魏景的嚴肅叮囑,她柔聲應了:「好。」

  她又問:「你午歇了沒?」

  連續疾趕一路,回來他也歇息得極少,夜間直接就和邵箐睡了,夜半女兒一哭,他立馬就能跳起來。

  邵箐心疼他,只魏景卻道:「我不困也不累,用不著歇。」

  他沒午睡習慣,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渾身勁兒使不完,正好趁妻女午休去處理一下要緊公務。

  邵箐能猜到,捨不得嗔怪他,只道:「那今晚我們早些睡。」

  魏景含笑應了,親自絞帕子給她拭臉。

  邵箐仰面,待他擦完,她問:「外頭如何了?」

  邵箐並不是尋常內宅婦人,她歷來關注外面的局勢,這幾昏睡沉沉就罷,精力漸恢復後,很自然就順口詢問。

  「季桓那邊差不多了,近日就能班師。」

  說到新取下的揚州,戰後需要安排的大事務不算多。畢竟揚州東瀕大海西臨荊州,北邊的防線魏景早就安排妥當了,就剩南邊一個交州,布防很簡單。

  連連征伐,戰後接手政務並安民早已有成熟的舊例,再按照實際情況調整一下即可,交給具體操作的戴光王越等人後,季桓直接就能和大軍一起踏上回程。

  「夫君辛苦了,眾將士也辛苦了,當好生犒賞才是。」

  犒賞三軍,是必須的,魏景捉住妻子正心疼撫他臉頰的手,低笑:「那夫人要如何犒賞我?」

  邵箐啐了他一口,這個不正經的。

  魏景輕笑。

  夫妻說話間,姁兒吃飽了,乳母小心抱了過來。他立即正經了,接過女兒,姁兒醒著,眼皮子腫脹已消,爭著肖似阿娘的一雙大大杏目,黑琉璃般的瞳仁轉了轉,努了努花苞般的嫩嫩小嘴。

  魏景含笑,親了親女兒,又小心放進妻子懷裡。

  夫妻倆頭挨著頭逗了一陣閨女,見姁兒小小打了個哈欠,又閉眼睡覺,他這才意猶未盡抬頭,繼續之前的話題。

  「至於北方。」

  大體和預料差不多,唯一值得略提一二的,魏景淡淡哼了一聲:「安王高常加緊攻伐,剛取下河間郡。」

  ……

  魏景興兵伐揚,天下震動。

  消息傳回冀州,安王心下大凜,一邊傳訊儲竺,一邊加緊和高常出兵的步伐。

  二人之所以一拍即合,乃因擴展野心,早有春雪消融後即聯手進軍的默契。作為第一次磨合,他們選取了安王之北高常之東的半個清河郡,

  清河郡,一半是朝廷勢力所轄,另一半則被原清河郡尉許休自立門戶後所占。安王有謀臣強將萬餘精兵,高常有七萬軍士,一口氣擊潰許休。

  半個清河郡,一人一半,安王終重獲一塊新的根據地。

  二人並未停歇,一邊接手政務招降逃卒,一邊又對北邊的河間郡發起攻戰。

  河間郡,攻伐難度要比清河郡大太多了,僵持近一月,最後衛詡之策聲東擊西,焚盡敵方糧草大營,趁著敵軍軍心大亂之際,破高弓關,長驅直入。

  河間軍慘敗,徹底占領只是時間問題,但安王並沒有太高興,因為揚州戰報,齊王已攻占大半個揚州,將屈守逼退建安郡,取下揚州指日可待。

  「我們終究還是慢了。」

  饒是進軍速度讓冀州諸侯矚目,也遠遠趕不上揚州,歸根到底,還是因為一再敗逃後底子太薄。

  燭光下,安王眉目冷戾。

  沒想到揚州一戰會來得這麼快,屈牟病得太不是時候了,難道天助逆王?

  不,他從不信命!

  安王神色一狠,數息後才緩下,對衛詡說:「看來,我們要儘快解決高常。」

  高常,是個有野心性子又貪婪的,不好控制。他看好高常的長子,性子木訥機變不足,若高常戰死,長子正好接位。

  早在征清河時,安王就生了此念,如今隨著齊王攻占揚州,這念頭已箭在弦上。

  衛詡也不是第一次聽這話了,這策略他是贊同的,端起茶盞吹了吹,淺啜一口,頷首:「不錯。」

  「齊王北伐,大約會在明年,我們的時間確實不多了。」

  ……

  「高常必死。」

  魏景斷言。

  高常野心不缺,人也大膽,可惜智囊極欠缺,他也未必沒有吞併盟友的心思,但肯定會失敗。

  邵箐輕撫著懷裡的小襁褓,蹙眉:「那安王,豈不是再次成了氣候?」

  半個清河,河間,還有原來高家的原本的安平郡,雖遠不及從前,但這確實是重新崛起了。

  接下來,安王肯定也不會閒著的,略略休整後,必再次出兵。

  魏景道:「沒有他,也會有其他人。」

  這是一個客觀的事實。在安王成功遁逃那一刻,他就預料過今天,魏景並不突兀。

  他淡淡道:「冀州西北,乃周洪屬地,周洪雖保守,然也非好欺。」

  最多再取下一個渤海郡,安王就得掉頭往西了,相對而言的軟柿子都捏完了,再擴張可沒那麼輕易,魏景也不會給他時間。

  他預計,最遲明年就會興兵北伐。

  魏景簡單幾句,就不肯多說,他對妻子道:「萬事有我,你勿要憂心。」

  大手落在邵箐的臉頰上,輕輕拂過她的眼瞼,他憐惜:「你好生調養身體,待坐滿了月子,就該讓存山用藥了。」

  醫治眼睛。

  邵箐眨了眨眼,睫毛在他的掌心拂過,麻麻痒痒的。

  嗯,坐滿月子後,就該治眼睛了。

  緊了緊懷裡的女兒,她也不禁期待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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