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女兒》12 足尖之下的這一寸土地……


  第二天一早,大家就從副主席手裡拿到了演出服裝和車票,送他們去車站。

  這次去的,除了芭蕾的七個人,還有婦聯的兩個幹事,至於樂隊,呂副主席說,如果他們真能得到曾組長的認可,團里就安排把樂隊歌唱隊全部送過去。

  要是不行,就先不弄那麼多人過去了,免得太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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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也別太有心理負擔,反正已經這樣了,要是不行就當是去省里旅遊,能趕回來過年就趕回來,趕不回來就在外面吃好喝好。」呂元忠說。

  大家都應了,告別副主席,一起向省會出發。

  省會的過年演出是歷年的慣例,從大年二十八,一直到正月初五,除了年三十的晚上沒有,其他時候,每天下午演出一場。

  其中初一初二和初五這三天,都是部隊文工團演出,剩下的是地方優秀文工團過來演出。

  綿安市文工團到現在都沒有得到消息,可見並不在今年的「優秀」行列里,《烈火英雄》要到省會演出,只能另等時機。

  現在沈嬌寧他們,就是要和其他四個原本已經定下的文工團競爭,人家演經典劇目,他們跳自排舞劇。

  一到省會,沈嬌寧先聯繫了曾組長,他讓沈嬌寧他們直接到省歌舞劇院,自己隨後就到。

  這意思就是,一到那邊就他們就可以開始演出了。

  沈嬌寧等人匆匆往歌舞劇院趕,到了才發現這裡人並不少,一問,原來有兩個文工團的人在這裡排練,他們都是要過年演出的。

  「大家先把衣服換上吧,等曾組長到了,看他怎麼說,要是他說要立刻看,我們就能立刻跳。」

  直到這個時候,他們才看到自己的演出服。

  款式沈嬌寧早就和大家說過,女兒們都是白衣服,如梅,如雪,母親和小妹結婚都是同一件紅衣服,用的料子比吳清華演出服更厚實些,看上去更樸素。

  大家在擁擠的後台換衣服,文工團的人還好,畢竟舞台經驗在那裡,林春霞和方思萱第一次上台,一來就是省里的太舞台,平時練得再好,現在也冷靜不下來。

  「完了,這舞台這麼大,他們會不會聽不清我們喊口號啊?」林春霞緊張地抓住沈嬌寧問。

  來省會演出,本來是沒有喊口號的,但現在歌唱隊過不來,決定了還是喊。

  「別怕,等下我問問劇院的人,有沒有別衣服上的小話筒,或者直接在舞台前擺兩個大話筒。別人唱歌都能聽見呢,你們喊口號肯定沒問題。」

  林春霞和方思萱心情忐忑地應下。

  他們的道具也頗為簡陋,一個大紅花色的小棉被裹一裹,就象徵襁褓了,還有一張圓形的錫箔紙,到時候鋪在舞台上,充當大水缸。

  總而言之,外界能給他們的助力少之又少,一切全靠舞蹈技術和舞台表演。

  另外兩個文工團的人時不時往他們這邊看,過年演出的四個地方文工團,他們都已經互相見過了,看衣服也不是部隊的,不明白他們這是要幹什麼。

  沈嬌寧沒理會他們的目光,趁著曾組長還沒來,抓緊時間給大家臉上擦點粉,塗點口紅。盡人事,聽天命。

  這邊收拾完,她又去找工作人員問了問,要了兩個小型擴音設備,裝在林春霞和方思萱身上:「裝了這個,你們就和平時一樣喊就行,大家都能聽見。這樣是開,這樣是關,你們上台前再開,現在可以試試。」

  林春霞試著按了一下開關:「試試?」頓時,整個劇院都聽到了她這聲試試,她嚇了一跳,臉臊得通紅,趕緊關上,「我的媽呀,這也太好使了。」

  沈嬌寧笑著拍拍她的肩:「你們會用了就行,上台前記得開啊。」

  正說著,曾組長過來了,看到他們:「都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別急,」曾立軒看他們馬上就要去台上,攔住他們,「在我這裡,從來沒有走後門這種事,如果你們能獲得這次機會,那一定是因為你們的實力。」

  他指指他身後的十來個人說:「我把組裡的人都帶來了,這次算是給你們文工團一次重新評分的機會,畢竟上一回抽查,沒抽查你們的古典舞,對你們團來說是要吃虧一點。」

  芭蕾幾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雖然是在說古典舞比他們芭蕾強,但從結果來看,好像還可以?

  這個工夫,曾組長已經拿著話筒上台了,小郭招呼他們到大幕後面候場。

  沈嬌寧等人站在大幕後面聽曾組長說話,這才知道,原來上一次抽查的評分,綿安市文工團在全省排了第五,只差一位今年就能參加省里的過年演出了。

  這個評分幾乎是靠沈嬌寧一個人拉上來的,前面幾個人都沒發揮好,他們團差點在全省墊底。

  曾組長認為,如果按《烈火英雄》評分,綿安今年可以穩進前四,所以才給了他們這個機會。但這也意味著,原本排第四的嶺市文工團,今天可能可以直接回去了……

  嶺市文工團就是在這裡排練的兩個文工團之一,沈嬌寧悄悄探出大幕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了不少仇恨的目光。

  沈嬌寧覺得這確實招人恨,她來之前也沒想到省里是這樣的安排,以為會減少一場部隊文工團的演出,分給他們的。

  「不過為了公平起見,等一下嶺市文工團也可以再表演一遍,給你們重新打分,如果你們想按原來的評分也可以,你們可以自己考慮一下。」曾立軒最後道。

  嶺市文工團的人當然不服氣,但省里的決定,他們也沒辦法,私下議論著:「先看看他們跳得怎麼樣,就幾個人,估計不到半小時就跳完了,那肯定不可能安排他們過年演出的。」

  「也許人家只是先派幾個人來,提高評分,要是比我們高,再整個文工團過來呢?」

  「那就看看他們能拿到幾分,萬一比我們高,我們再上台,這段時間我們也進步了。」

  與此同時,顏嘉明也正在小聲跟大家說:「別多想,我們先跳完再說。舞蹈的屬性里,天然就帶著競爭,我們要是能贏,是我們自己的本事。」

  「對,曾組長都說了,本來就是我們團吃虧,現在是補償我們,給我們一個機會。大家好好發揮,抓住這次機會!」

  他們來不及說太多,曾組長已經走下去,台上的燈光已經亮起來,該他們上場了。

  顏嘉明先把那張錫箔紙放到舞台中央靠前的位置,等他回來,演出這才算真正開始。

  這是他們整整四個月沒有上過的舞台,這是省歌舞劇院的大舞台!

  大家一直隱忍在心裡的抑鬱,苦悶,此時都化為熱血,在經脈中沸騰起來,傳遍四肢百骸。

  舞台,他們來了!

  今天他們沒來得及跟劇院的燈光師溝通,舞台上沒有特殊的燈光效果,只是普通的照明光,也沒有音樂。葛光亮一個人抱著襁褓上台的時候,全靠他的舞蹈動作營造出深夜鬼鬼祟祟的氛圍。

  沈嬌寧站在大幕後,能清楚地看到他的每一個動作,今天的葛光亮超常發揮了,幾個動作都完成得比平時排練還好。

  緊接著是四姐妹上場,沈嬌寧這時候演剛剛生產完的母親,虛弱地跟在後面。

  芭蕾的所有動作,幾乎都有力量感的要求,舞蹈動作乾淨與否,向來是評價舞者的標準之一。

  她既要保持動作的乾淨,又要表現出一個柔弱婦女的感覺,最重要的是,眼神中要有母愛。

  沈嬌寧對母愛的認知幾乎為零,但她只要想起在上壩村時,在自己懷裡奄奄一息,哼唧聲弱得像小貓的女嬰,目光就自然地柔和下來。

  她轉得很快,可表現出來的非但不是剛強,而是無助、痛苦、與掙扎。她只是一個連孩子都護不住的鄉村婦女,沒有什麼自己的思想,但對自己努力生產的孩子,有著天然的情感。

  她在舞台上表演的時候,有個文工團的主席小聲問曾立軒:「以前怎麼沒見過這位演員。」

  曾立軒道:「他們台柱子。」

  哦,原來是台柱子,難怪動作到情感都這麼到位。

  台上已經到了五個女生把葛光亮圍在中間那一幕,大家一開始還不知道他們要表達的故事,少了配樂和燈光會更難進入情境一些。

  可是等葛光亮舉著襁褓跳起來,大家都瞪大了眼睛,這是要幹什麼?

  只見那個裝扮粗獷的男芭蕾舞者一跳起來,五個女舞者就直起身子,雙手向上,仿佛想接住孩子;男舞者一落地,她們就匍匐著,台上沒有聲音,但大家似乎能聽到細細的祈求聲。

  葛光亮這幾個跳躍非常高,他手裡的襁褓看起來無比危險。大家明知是在表演,可還是忍不住擔心這個孩子的安危。

  曾立軒看得著急:「五個女人,上去搶也早搶下來了,真是不頂事。」

  小郭聞言,眼睛沒從舞台上挪開,嘴裡說著:「組長,你看這台上像不像一朵梅花啊?五個花瓣,中間的襁褓是花蕊,那個男舞者是樹幹。很多家庭里,都是以夫為天的,父親是家裡的頂樑柱,就像花朵依附著樹枝一樣,所以她們很難強硬起來。」

  曾立軒這才發現還有這樣一層意思,點點頭,贊同了他的話。

  好在這個孩子最後還是救下來了。

  但她們過得並不好。五姐妹孤苦伶仃、相依為命地長大。

  五姐妹長大這一段,每個人都有獨舞,還有雙人舞和群舞。

  其中有一個動作,是小妹依次從姐姐們面前轉過去,轉到頭,大姐一拉,她又往迴轉,接著姐姐們依次扶著她的腰,完成一個托舉,再依次托舉回來。

  這段動作不僅完成得非常漂亮,而且一看就能看明白她們風雨飄搖的處境。

  「這個白衣服選得好,這個辮子也編得好。」曾立軒只覺得處處都看起來順眼極了,實在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夸,連造型都誇了一遍,「這個台柱子叫什麼來著,我怎麼覺得她比幾個月前又進步不少?」

  芭蕾舞進步有這麼容易的嗎?他印象中,跳舞是進步一點點都要舞蹈演員吃盡苦頭的啊。

  「叫沈嬌寧。」

  嶺市文工團的主席也目露讚嘆:「不僅主演厲害,後面的群舞水平也相當高,首先臂力就不輸一般的男舞者。」

  「他們跳得好,那我們怎麼辦?」

  「這麼高強度的舞蹈,他們應該快跳完了,等下看看曾組長那邊的評分。」

  然而他預料錯了,跳到這裡,才進行到三分之一。

  大家越看,越驚訝起綿安這幾個人的體力來,一般舞者絕對做不到連續跳這麼久的舞!

  尤其是那個主角,群舞結束,緊接著又是雙人舞,這托舉一舉起來,幾乎就沒見她下過地。問題是,她前面已經跳了那麼久,身體是怎麼吃得消的?

  曾立軒問旁邊的小郭:「綿安文工團有新的編舞老師去嗎?這個編舞水平感覺比京市那幾個老藝術家都不差什麼了。」

  「沒聽說過啊。他們古典舞的老師是會自己編舞,芭蕾這邊沒聽說。」

  曾立軒只能記著以後有空問一下。

  大家漸漸沉浸在舞劇中,慢慢放棄了思考,今天這場舞劇,已經突破了他們對芭蕾舞者的一般認知,欣賞就好。

  舞劇進行到埋嬰兒這一幕。沈嬌寧終於可以暫時退到幕布後,稍微休息一會兒。

  她抓緊時間休息,一邊套上代表新時代女性的工裝,一邊看著林春霞和方思萱上台,發現了丈夫正在做的事。

  她們一把將孩子從地上抱起來,義憤填膺地推倒了飾演丈夫的顏嘉明,開始喊練習了好幾個月的口號。

  但是,林春霞的擴聲器沒開!

  沈嬌寧緊張得握緊了雙手,希望她們別在這裡卡住了,哪怕不喊口號了直接下去也比愣在台上強。

  好在方思萱急中生智,聽到林春霞喊了一聲,完全沒有之前的擴音效果之後,便往後一摁,把自己的擴聲器也關了,扯著嗓子大聲喊:「拒絕愚昧,男女平等!」

  林春霞也反應過來了,喊得聲嘶力竭:「巾幗建功創偉業,婦女能頂半年天!」她不知道是激動,還是緊張,聲音裡帶了點顫抖。

  「學文化、學技術!比成績、比貢獻!」

  她們齊聲喊:「我們要——自尊!自信!自立!自強!」

  她們終於喊完口號,抱著襁褓,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下去了。

  台下的人都被這一下搞懵了,過了好一會兒才齊齊鼓起掌來。

  沈嬌寧最後上場,這一次,她是受新思想長大的獨立女性,再也不用依附任何人,她的動作堅定有力,她的微笑自信從容,最後,以一個很高很穩芭蕾大跳的收尾。

  她的滯空感非常好,讓人覺得她好像在空中定格了好幾秒,仿佛最後一個瞬間,不是落地,而是在天空中飛翔。

  舞劇到這裡,全部結束。

  焦夢玉自己跳完後,就一直在後台看,早就看哭了,一結束就衝上來抱住她。

  「小寧,我們終於演出了。」

  是啊,哪怕沒有燈光與音樂的配合,可他們無時無刻不意識到,足尖之下的這一寸土地,是屬於省歌舞劇院的舞台啊!

  沈嬌寧也有些動容:「演出的感覺,真好。」舞者的生命,要在舞台上才能真正綻放。

  觀眾席上,小郭正在把大家的評分都收起來,統計最後得分。

  分數還沒出來,嶺市文工團的主席卻道:「今年是輪不到我們了。」

  「主席,可是我們是演樣板戲,樣板戲是優先的!您不能光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啊!」

  「我問你,樣板戲為什麼是樣板戲?」

  「因為好啊,所以是戲劇的樣板!」

  「那不就成了,他們要是比樣板戲還好,你怎麼知道這部舞劇會不會是下一個樣板呢?」

  ……

  大家平復了一下情緒,曾組長那邊的分數也出來了。

  「這個分數,說實話,我挺意外的,但是想到你們的舞劇,我又覺得不意外了。」曾立軒說,「97分,自我們小組成立以來,第一次給一個文工團打出這麼高的分數。」

  沈嬌寧又驚又喜,眼角控制不住地湧出熱意,但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她捂著嘴:「抱歉,我太激動了。」

  文工團的人都很激動,站在她左右的劉思美和賀平惠一左一右地攬住她。

  「能理解,不過因為你們是取代了嶺市文工團的名額,所以演出安排在正月初四那天。」

  「嗯。沒問題,謝謝曾組長。」

  「還有,初二部隊文工團演白毛女,你會來演的吧?」

  沈嬌寧用力地點頭:「嗯,來!」

  曾立軒最後問她:「你們這部舞劇的名字叫什麼?演出前要把劇目名稱寫在門口。」

  「《女兒》。」

  ……

  直到小郭把他們送到省會的招待所,大家的情緒還久久不能平靜。

  他們一直都覺得這個舞劇很不錯,所有看過的人都說好,可到底有多好,他們有所期待,又不敢妄想,直到今天省里給了他們這麼高的評價!

  「我從跳芭蕾以來,除了跳小……那個現在不讓跳的舞,就數今天最激動。」賀平惠道,「我們人都到省里了,乾脆去飯店好好吃一頓,慶祝慶祝!」

  「可以啊,你們先去吧,我聯繫一下呂副主席,他對我們的支持很大,這個好消息得先告訴他,主要是得讓樂隊和歌唱隊的人趕緊過來。」沈嬌寧說。

  還有道具,正式演出肯定不能就用一張錫箔紙,需要再想想辦法。燈光那邊也要溝通,再配合排練,總之還不到真正能放鬆的時候。

  方思萱也說:「我們也去跟夏主任匯報一聲。」令人高興的事,當然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他們就乾脆約好了,大家先各自忙半個小時,半個小時後在招待所門口集合,一起去國營大飯店慶祝!

  沈嬌寧先去前台借電話跟呂副主席交代了事情,然後讓出位置給方思萱她們用,自己回房間收拾一下。

  今天跳舞出了很多汗,臉上的粉也糊得有些難受,這個年代的化妝品遠不如後世,一點都不透氣,還容易花。

  她洗了澡,又洗了臉,換上乾淨的衣服。

  出去吃飯慶祝,她有心想穿得好看一些,可惜現在的棉襖就那麼幾種樣子,最好看的一件還是軍綠色的,看上去有點像軍大衣。

  沈嬌寧就穿上了這件衣服。她最近又高了些,個子高穿這樣的大衣,還算看得過去。

  等初四演出結束之後,她準備在省會的百貨大樓逛逛。這段時間一直在排舞劇,都沒怎麼買過東西,這次來省會正好多買點回去。

  她把頭髮打散,重新梳了個雙麻花辮,差不多到約好的時間,心情頗好地雙手插兜,慢悠悠走到門口。

  其他人還沒下來,一輛紅旗汽車在他面前停下,車窗搖下來,是程佑喜慶的笑容,他旁邊的副駕駛座上是顧之晏。

  「沈家妹妹!」程佑喊她,「團長讓我問問,你怎麼到省里來了?」

  沈嬌寧也笑著說:「你們猜猜看啊?」

  「是不是來逛百貨大樓啊?上車來,我們陪你一起去。」

  沈嬌寧擺擺手:「今天跟團里的人約好了出去吃飯,我們是來演出的!」她在演出兩個字上加了重音,顯而易見地等人誇獎。

  「不會是省里的過年演出吧?哪一天啊?我們要是有空就過來看!」

  「初二和初四,你們來嗎?」沈嬌寧微微彎下腰,目光躍過程佑,看向表情剛硬的團長。

  顧之晏終於說話了:「我們初一就要走,年三十部隊也有演出,你有沒有時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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