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女兒》17 成功
大多數觀眾是今天才聽說這麼一個名字的舞劇,並不知道後續要講些什麼,雖然因為對「白毛女」的好印象,心裡感觀好了很多,但那也只是看個好看的外貌,至於整個故事,他們依然沒有多少期待。
早些年還沒有樣板戲的時候,過年演出幾乎每年都有新劇目,但大多水準很低,粗俗又無聊;後來樣板戲出來了,就開始只演樣板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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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今天居然不是樣板戲,觀眾們其實是帶點驚詫的。
前天的《白毛女》,大家都不是第一次看,露天電影、歌舞劇院都看過,大家心裡都有一把尺子,默默給所有演員們評個高低。
他們好些人都覺得,這一個主演是最好的,那天結束時就頗意猶未盡,沒想到今天又能看見,簡直是意外之喜,可又怕這部不知名的戲劇拖累了人家那麼好的演員。
有些人心裡甚至在想,要是這部劇跟早年那些一樣難看,一定要去歌舞劇院的意見簿上留言,讓白毛女繼續跳白毛女就好,別什麼亂七八糟的都讓人家跳!
大家懷著這樣的心思,慢慢看了下去。
這一看,嗯?好像跟以前粗俗的戲不一樣?這好像是在講農村重男輕女的故事?
現場的觀眾里,絕大多數都是這一題材的當事人,有的是裡面那個父親,總覺得女兒將來是要嫁出去的,生來就是半個別人家的人;有的是嫁了人的媳婦,因為生孩子免不了承受著來自婆家娘家的壓力;有的是覺得爹媽偏心眼又無可奈何的姑娘們,還有的,是享受著這種習俗紅利、在家格外金貴的青年……
他們不由自主地把舞台上的故事代入自身,看著台上演員們的表演,心裡卻情不自禁想起自己家的種種,跟舞台上的那戶人家做個對比。
在他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已經開始對這件原本習以為常的事進行反省。
不過大多數人覺得自己家裡還算好,終於又鬆快了一點,專心看起舞劇。
果然漂亮小姑娘跳什麼都好看!
這歌還挺好聽!
太好了,女嬰被婦聯救下養大成人了!
……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季玉蘭之前答應了沈嬌寧,今天特意請了假過來看。
她一聽開場音樂,就知道這部舞劇應該是認真做了的,配器精妙,不知道是請了哪位作曲家。
再看台上的燈光、服飾、道具,無一不是恰到好處。題材很深刻,難怪能在這個時候來歌舞劇院上演;喊口號這個想法也算不錯,以前並不是沒有見過,不算太新奇,但有用。
至於舞蹈演員,沈嬌寧的功底她是了解的,一開始並沒有太過驚訝,直到整場舞劇結束,她才猛然反應過來,人家在台上幾乎連著跳了一個多小時!
一個多小時!
這是什麼概念?
要是芭蕾演員都有這麼好的體力,都用不著再把喜兒和白毛女分成兩個人來演!有的地方演員素質不行,甚至要用到三四個主演來替換!
季玉蘭簡直不可置信,其他觀眾正激動得瘋狂鼓掌,季玉蘭滿心茫然,呆呆地跟著拍手。
她以前就是跟著蘇聯專家學的芭蕾,教她的蘇聯老師恐怕都做不到這樣……
季玉蘭本來想去後台找沈嬌寧問問,是不是有什麼獨特的訓練方法,結果一起身,就發現剛才台上的演員們都被觀眾團團圍住了。
一台舞劇,能讓觀眾激動成這樣,已經是她記憶中很久遠的事情,久遠到她以為這樣的情景也許再也不會有。
那還是二十多年前,建國後不久,她才七八歲,跟著文工團到鄉下表演打倒土豪劣紳,那時的人們就是這樣激動地把大家團團圍住。
看來今天是沒有時間跟她說上話了。季玉蘭把上一次沈嬌寧和曹麗的合照拜託一位工作人員轉交,離開了劇院。
反正,早晚是他們部隊的人,有的是時間。
……
沈嬌寧在舞蹈上向來自信,或者說,還有一點兒太過自信了,在她的字典里,極少出現「不行」兩個字。
其實她從構思這個創意開始,就沒想過自己會失敗,但是今天的巨大成功,還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他們整整謝了三次幕,觀眾的掌聲久久不息。
沈嬌寧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好在劇院的工作人員上來,示意他們可以先走,現場交給他處理就行。
可是他們正要下台,就有觀眾衝上來了,有一個帶頭,很快就跑上來很多。
她心裡其實是高興的,這說明觀眾真正認可了他們的舞劇。
劇院又過來了好幾個工作人員協調,最後答應:「給你們拍女主演的照片,跟電影海報那樣的,就掛在咱們劇院!」
觀眾喊:「名字!名字!」
工作人員有點犯難,現在的要求是不能搞英雄主義、個人崇拜,外面的演出表只寫劇名和文工團的名字,演員個人的名字是不寫的。
說實話,連他都還不知道這位厲害的女演員叫什麼。
「你們問人家名字也沒用啊,人演完今天就要走了。」
「我們可以回去說給家裡人聽!」沒個名字,到時候他們出去說見到了比電影裡還好看、跳舞還厲害的人,別人都不信。
工作人員只好和綿安市文工團的人協商:「您看……」
沈嬌寧自己還沒想明白,那邊賀平惠已經喊出來了:「沈嬌寧!我們綿安市團的台柱子!整部舞劇都是她編的!牛逼!!!」
最後,工作人員給綿安市團所有人拍了合照,又給沈嬌寧拍了一張她最後定格動作的照片,答應大家全部洗出來掛在劇院裡,觀眾這才放他們走。
賀平惠等人早已興奮到無語倫次,在前台有觀眾,好歹還端著點,一到後台,他們趁沈嬌寧不注意,直接合力把她抗了起來,拋向天空又接住,繼續往上拋。
沈嬌寧在現代舞團的經歷,競爭性遠遠大於合作性,一個團隊共同獲得巨大成功的喜悅,跟她以往拿第一、當上首席的感覺都不一樣。
這種感覺里,不僅有激動、興奮,還有著自豪。
她被放下來後,努力擺出一本正經的樣子,看向賀平惠。
賀平惠有點慌了:「幹嘛這麼看著我呀?」
劉思美想也不想就說:「你剛才幹嘛把她名字出說去,現在不讓搞個人崇拜,你忘了嗎?剛剛想拉住你都來不及。」
「呀,我還真給忘了!」賀平惠著急道,「不會有什麼麻煩吧?」
「好啦,不是這個。」沈嬌寧拉過她的手,笑起來,眼裡帶著調皮,「我就是告訴你,你頭髮被擠得全亂了,以後那照片可要掛在劇院裡噢!」
大家沒想到她竟然是說這個,再一看,雖然其他人的頭髮也有些凌亂,但最亂的還是賀平惠。
他們本來就高興得眼角嘴角都藏不住笑意,這麼一來,更是一起笑出了聲。
賀平惠摸一頭髮,忍不住嚎了一聲。
她才剛想說,這一次之後,她都不反感本土芭蕾了,就算以後都不能跳小天鵝她也接受了,結果!她好不容易能被保留在省歌舞劇院,頭髮居然是亂的!
……
離開省歌舞劇院之前,沈嬌寧拿到了工作人員轉交給她的照片,一張是季玉蘭老師給的,是她跟曹麗的合照,另一張是劇院前天拍的《白毛女》全體大合照,兩張都是黑白的,急著要給她,還來不及上色。
不過對她裡面通身雪白的造型來說,上不上色區別不大,她自己看著挺滿意。
演出結束,大家並沒有準備繼續留在省會,他們出來得太久了,又是過年,都想回家去跟家裡人團圓,順便可以好好吹噓吹噓他們這次在歌舞劇院的盛況。
第二天上去,他們計劃大家一起去百貨大樓逛逛,下午就一起坐車回去。
沈嬌寧早就想著要去百貨大樓了,但真到了這個時候,反而犯起懶來。之前腳再怎麼疼,她都能忍住繼續跳舞,現在演出一結束,她真是一步都不想走了。
「你們幫我帶點吧,我去車站等你們。」
劉思美問她:「行,你要買什麼?」
「好點的面霜,再幫我買件呢子大衣,其他你們覺得不錯的,隨便幫我帶點什麼都行。」
她把提前準備好的錢交給劉思美,就在車站等他們。
七十年代的車站,地面鋪的是大理石,頂棚還掛著迎接新年的大紅花。
沈嬌寧找了個位置坐下,摸了摸口袋裡的兩枚硬幣。
一枚是她吃餃子吃出來的銅錢,一枚是顧之晏給她的壓歲錢。
開年兩場演出的成功,給了她極大的信念。她覺得自己現在做的事情是對的,繼續朝這條路走下去,是對的。
她捏緊了一大一小兩枚硬幣,也許開年的好運氣里,也有它們的加成吧。
文工團眾人趕在大巴發車前回來了,每個人都拎著大包小包,演出大獲成功,大家都很捨得花錢。
顏嘉明拎的東西最多,其實有一半是沈嬌寧的。
「都給我買什麼了,這麼多。」
劉思美抓緊時間把東西都給她看一遍:「你要的面霜,說是滬市進過來的,效果好;還有一件呢子大衣,你看看,喜不喜歡?」
這件呢子大衣居然是紅白相間的顏色,這年代居然有這種顏色的大衣,真是稀罕。
「還有襯衫,我覺得挺適合你的;練功服,大家都買了,就給你也帶了一件。」劉思美最後拿出來一雙足尖鞋,「舞鞋,顏老師送大家的過年禮物,每人一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