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女兒》20 長瑞鄉演出


  這次團里安排演《女兒》的地方,叫長瑞鄉,屬於綿安市較為富饒的一個鄉鎮,靠近市里,交通方便。

  夏主任是和文工團一起去的,不止她一個人,還把婦聯的另外兩個小幹事和一個會計也帶上了。會計手裡抱著捲起來的大紅橫幅,兩個小幹事一人拎著一面鑼。

  「快到開場的時候,我們站台上給你們敲鑼!」夏蘭道,「省里的不算,這是你們在綿安的第一場演出,必須熱鬧一點兒!」

  小幹事很懂事,她們主任一說完,就砰砰敲了兩下鑼,表示應和。

  大家被鑼聲嚇了一跳,連八一廠有人要來看演出的事都稍微放下了些。

  這個年代要拍一部電影實在太不容易了,廠標少,審核嚴格,除了政府安排要拍的電影,那得是逆天的運氣才能拍上電影啊!

  因此,今天大家的心裡都不太平靜,就連沈嬌寧也不能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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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村民們陸陸續續到台下開始,她就在婦聯「咚咚咚咚」的敲鑼聲中觀察有沒有看起來比較像導演的人,不過很遺憾,一眼望過去,全是普通農民的樣子,沒有誰看起來比較顯眼。

  在她的想法裡,既然是老牌的大導演,給他配個車也不算很過分,但這裡什麼車都沒有,除了文工團包的大巴,連個自行車也沒見著。

  偷偷觀察的不止沈嬌寧一個,很多人都在轉著眼睛地看,大家都想見見八一廠的大導演是什麼樣子。

  很可惜,誰也沒找著。

  賀平惠最先沉不住氣:「顏老師,那個導演是不是不來了啊?」那他們豈不是拍不成電影了?

  顏嘉明皺起眉頭:「都快上台表演了,你還在想這些?台下還有那麼多觀眾,你都不管了?」

  這話說得有點重,賀平惠蔫了,不敢再說什麼,老老實實上台表演。

  今天的舞台是婦聯主導布置的,那塊大紅橫幅掛在上面,兩邊站著小幹事敲鑼,別提有多喜慶,村民們甚至覺得有點像早些年戲班子來唱戲的感覺。

  他們雖然大多不認識幾個字,也不知道橫幅上寫的什麼意思,不過這這場演出給予了極大的熱情,還沒開場就在拍手叫好。

  那兩面鑼他們可太熟悉了,每逢敲鑼總有大喜事兒,今天這個保準是出熱熱鬧鬧的大喜劇。

  然而,他們想錯了。今天這一出,非但不喜,甚至還有點兒發苦。

  看不起女兒,這種事實在太常見了,把女兒嫁出去換彩禮,那更是老祖宗就傳下來的規矩。

  有時候心裡也確實捨不得女兒嫁過去吃苦,那又有什麼辦法?不嫁女兒,就沒錢給兒子娶媳婦,他們家不得絕後啊。

  可是當他們看著台上那個從出生就差點沒命的小姑娘,從小就過得那麼慘,瘦巴巴的,嫁了人又一個接一個地生孩子,村裡有些感同身受的婦女們忍不住悄悄抹了抹淚。

  最糟心的是那個丈夫,他居然還想把孩子埋了!要是說剛開始要淹孩子那一幕,大家還沒太進入情境中,到這裡,大家幾乎出離憤怒。

  過分!人家願意給你生孩子就不錯了,辛辛苦苦生下來的孩子,你居然還想埋了!還是不是人!

  這裡的人素質可沒有省會歌舞劇院的觀眾那麼好,他們的感情都是很淳樸的,情緒一上來,哪能記得你們是不是在演戲。

  顏嘉明正在表演,林春霞方思萱兩個還沒來得及上台,就見台下有人沖他扔了個蘋果,也是巧了,不偏不倚正砸到了他的腦袋上。

  台下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太太顫巍巍站起來,指著台上的顏嘉明罵:「你個殺千刀的!不得好死,活該斷子絕孫!」

  她罵得難聽,但罵著罵著,又掩面哭起來,「殺千刀的,還我麼兒!我苦命的閨女啊!」

  上了年紀的老人家,這麼一哭格外讓人心裡難受。台下一下子就亂了,看得出來老太太是鄉里輩分很高的人了,旁邊的人七嘴八舌地安慰她。

  林春霞和方思萱哪見過這樣的場面,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她們很擔心,自己要是這時候上去,會不會也被扔蘋果?那東西可金貴著,砸起人來也不輕。

  沈嬌寧很想衝過去喊她們倆趕緊上台,這不正是宣傳婦女地位的好時候嗎?但她的上場口在她們倆對面,現在又沒個舞台專用的聯繫手段,簡直望塵莫及。

  要是就這麼亂了可不行,不說可能有導演在下面看著,就算沒導演,這都要算舞台事故。

  沈嬌寧拼命朝那邊使眼色,林春霞不太明白她什麼意思,站在上台口猶猶豫豫。好在夏蘭就在她們倆旁邊,接收到她的眼神,不愧是婦聯主任,雷厲風行,拿著個大喇叭就衝上了台。

  夏蘭就當時因為那六百塊錢看他們粗排過一次,也不懂什麼舞蹈,但她心裡能穩住,知道這種時候要怎麼平息民憤。

  只見她舉著大喇叭,順著大家的意思惡狠狠地罵了顏嘉明,又推了他一把:「滾!!」然後抱起地上的襁褓,激情高亢,擲地有聲地說,「婦聯絕不讓任何一個女嬰受到非法對待!男女平等!」並且指天發誓一定要把這個孩子養大成人。

  她做了幾十年婦聯工作,這種話壓根不用想,張開就來,本色出演,是林春霞她們兩個小丫頭比不上的。

  台下一片叫好聲,那個老太太終於抹著淚,又顫巍巍地坐下了。

  一直演到最後,都沒再出過岔子。

  表演結束,夏蘭還要進行一次宣傳,還不到散場的時候。

  沈嬌寧跳完最後一個動作,把那個滾到舞台邊的蘋果撿起來,輕巧地跳下舞台,還給老太太:「這蘋果您拿好。」

  這會兒,旁邊的人終於跟老太太說明白了,這是在演戲呢,她剛剛砸的是市里來的文工團演員。

  老太太有些赧然,又有些慈愛地看著她:「謝謝大閨女,拜託你幫我送給那個小伙子,砸挺疼的吧,對不住了。」又說,「你們演出完,來我們家吃飯吧,啊?」

  沈嬌寧收下了蘋果,卻沒答應去吃飯:「奶奶,現在台上那位真是婦聯主任,她還要講話呢,我得先出去了。」

  老太太只好讓她走了。

  沈嬌寧回到後台,這才有時間看顏嘉明,額頭上看著都有些青了,得虧沒砸到眼睛。

  葛光亮正在幫他塗紅花油,沈嬌寧把蘋果塞他手裡:「老太太說給你的,跟你道歉了。」

  顏嘉明苦笑:「沒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能碰到這樣的事。」

  呂副主席走過來:「說明你演得好,演得像。」

  沈嬌寧知道顏嘉明父母強烈反對他跳芭蕾的事,沒插嘴。顏嘉明也沒明白呂副主席這是什麼意思。

  按照呂副主席一貫的想法,是絕不可能支持他跳舞的,不過這次他自作主張直接參與之後,呂副主席也一直沒有說什麼。

  「其實我早就知道,一個人註定要做什麼的時候,別人是攔不住的,所以才那樣時時提醒你。既然你已經做了決定,就好好跳吧,跳出個樣子來才對得起自己。主席那邊收到了一些革委會拿過來的東西,你有空去一趟。」呂副主席對顏嘉明道。

  沈嬌寧眨眨眼,應該就是上次顧之晏給她看過的那些信件,翻譯之後沒發現什麼問題,就送文工團來了。

  這次演出,多虧了夏蘭主任反應敏捷,整體還算成功。

  不過沈嬌寧意識到,林春霞和方思萱的舞台應變能力,實在還有些欠缺。要是團里能再多兩個舞蹈演員就好了,只要是舞台經驗豐富的演員,在那種時候絕不會怯場。

  夏蘭也發現這兩個幹事還不太行,她先把人帶回了婦聯,說要再教她們點經驗。

  總體來說,對於宣傳婦女地位這件事,在長瑞鄉取得的結果十分令人滿意。

  不過對文工團的人而言,大家從頭到尾也沒見到期盼已久的大導演,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下鄉演出,回了文工團之後,又等了很多天也沒有再收到電影廠傳來消息。

  大家心裡都覺得,不是導演壓根沒來,就是來過了,但他們搞砸了。

  拍電影暫時沒了消息,但一場場的演出還在繼續,他們能做的只有把每一台演出都跳好。

  這天,團里在小禮堂舉辦了一個頒獎典禮,給去年評優評先的個人和集體頒獎。

  往年團里評優評先,不但有獎狀,還有獎金。雖然不多,五塊十塊還是有的。但今年大家都沒有了,只有芭蕾不但有獎狀,還有一份集體獎金。

  其他沒有獎金的人自然都很不滿,就算芭蕾的舞蹈優秀,可別人都沒錢,就他們有錢拿,心裡怎麼也不能平衡。

  文工團主席親自給大家頒獎,他說:「今年團里比較困難,大家都沒有獎金,這一份獎金,是省里獎給芭蕾演員集體的,昨天剛剛寄到。曾組長說,希望你們接下來繼續發揮創作精神,認真排練,當然這也是我對你們期望。」

  這麼一說,其他人只好認了。省里說要給芭蕾的,還有什麼辦法呢,畢竟去年文工團的評分都是芭蕾組跳出來的。

  主席沒說的是,省里還表示,因為他們團去年的評分後來又提高了,直接排到了第一名,演出質量也極佳,今年會考慮酌情多給他們撥一些經費。

  所以他才捨得把省里寄來的獎金一分不少地頒了出去,不然怎麼也得扣一些下來。不是他想昧下,實在是文工團演出處處要錢。

  獎金是顏嘉明上去領的,拿在手裡厚厚一沓。

  等他們回排練室一數,大家眼睛都亮了,整整一百!

  這回可不用再填進舞劇里了,都是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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