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森靈》5 奶瓶


  除夕前休息了一天之後,大家就忽然忙起來。

  為了除夕演出和面向省會人民的過年演出沒有任何差錯地完成,所有人都停止了專業以外的學習,全天時間都專注於本行,從早練到晚,沈嬌寧也就沒有了額外編排舞蹈的時間。

  好在季玉蘭老師跟她說不用急,而且她的進度還算順利,預計等過完年後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完成初步編排,然後經過季老師、孟老師的一致同意,再上報領導。

  順利的話,就可以落地開始排練了。

  「對了,這次過年演出綿安市文工團也要過來,他們去年在省里的排名是第一,大年二十八就就是他們演出。」季玉蘭道,「就是跳《女兒》,我聽說在你的基礎上改動了一些,把古典舞演員也加進去了。」

  「是,我來部隊前就開始改了,那邊芭蕾演員少,群眾伴舞就都讓古典舞來了。」

  季玉蘭說:「可惜你這段時間要在團里排練,不能出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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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嬌寧也很遺憾,她一直沒看上電影,現在連劉思美他們過來演出也看不到。

  這個時候她忽然又想起顧之晏。他不能看自己演出,大概就跟自己沒法去看過年演出一樣,都是不得已的。上次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竟然還跟他較起真來了。

  轉眼就到了除夕這一天,去年她還沒考進部隊,這一天是作為觀眾在台下看他們表演的,還吃了一頓部隊年夜飯。今年她就成了一整天只能湊合填飽肚子的演員了。

  不過好在還有些盼頭,食堂會特意為他們留著餃子,等演出完再上籠蒸,務必讓部隊所有人都能在這一天吃上熱騰騰的餃子。

  除夕晚上的演出是照舊是傳統歌舞,沈嬌寧總共也就有兩個節目要上台,一個是大群舞,一個是和曹麗一起領舞,這兩個節目對她來說都沒什麼難度,正常發揮就好。

  除夕演出對文工團來說,比元旦匯演更重要一些,元旦匯演只有軍人過來,可是除夕這一天是有不少軍屬過來的。

  這天的演出效果,往往意味著部隊文工團在接下來一年裡,外面的人心裡對他們的評價。早在十幾天前就開始了緊鑼密鼓訓練的氛圍,教員們也對大家更為嚴厲,任何細微的差錯都不放過,要求他們每個動作都無比精準。

  當天一大早,他們就到大禮堂開始大聯排,一遍結束了,緊接著又開始下一遍,好在節目多,在幾個節目中間總能找到休息的時候。

  沈嬌寧剛排練完一個節目,從台上下來,就看到程佑在外面探頭探腦的。她心裡一動,趁其他人不注意,悄悄溜到門口。

  「你過來找誰呀?」沈嬌寧跑出大禮堂,小心地把門合攏。

  程佑一見到她就笑開了:「我還能找誰,當然是找你呀。」

  沈嬌寧也笑道:「找我什麼事兒,你趕緊說,我還要回去排練呢。」

  「知道你今天忙,我就是過來告訴你一聲,咱團長今天在部隊呢,晚上一定能看你演出,你可好好表現啊。」他的表情里還有幾分調侃的意思。

  沈嬌寧有些不好意思了,微微低頭,腳尖輕輕在大理石的台階上劃著名:「他讓你過來說的啊?」

  「嗐,他怎麼可能讓我過來,我偷偷過來的,你可別讓他知道。」程佑道,「不然又得把我扔到老林子裡特訓。」

  沈嬌寧淺笑著應道:「嗯,我不告訴他,謝謝你跑一趟。」

  「行嘞,那我走了。」

  沈嬌寧看著他一溜煙兒地跑了,想到晚上的演出,連眼裡都全是笑意,心裡說不上來的高興。

  她想,一定是因為要過年了,大家都高高興興的,所以她也高興。

  沈嬌寧回到大禮堂,還沒輪到她,先跟元靜竹等人坐在一邊閒談片刻。

  她平時練功都是半點不敢放鬆的,抓緊一切時間在練,演出前卻不能那樣,跟著其他人一起聯排就夠了,練得太多會導致身體和情緒提前被消耗,到正式演出時,反而拿不出最好的狀態。

  她們這邊氛圍輕鬆,旁邊喻可心正在被季老師批評,離得很近,大家都聽得清清楚楚:「你今天怎麼回事?剛剛那個動作為什麼出錯?不讓你去過年演出故意鬧情緒嗎?」

  「對不起季老師,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寶寶今天有點發燒了,我很擔心她……」她說著帶了點兒哭腔,「孩子爸爸整天帶兵訓練,家裡就孩子奶奶一個人看著,我、我心裡真的難受。」

  沈嬌寧和元靜竹面面相覷,心情複雜。

  季玉蘭語氣略微緩和了一些:「我理解你的心情,母親都是偉大的,你當了母親還能選擇回來繼續跳舞,更是偉大的。但是,如果你不能專心表演,那不就兩頭都沒抓好嗎?」

  喻可心抽噎著不做聲。

  「作為你們的教員,我對大家都要公平。如果你表演出現差錯,不管你是因為孩子還是因為什麼,都一樣要被處分。」季玉蘭說,「你是老兵了,除夕演出的重要性我就不跟你再多強調了,晚上正式演出,不要辜負教員們對你的期待。」

  喻可心哭著重重點頭。

  元靜竹正小聲感慨,她要是生了孩子絕對不再回來跳舞,太遭罪了,旁邊就有老兵拉了她一把,壓低聲音道:「也不一定真有那麼慘,她回回犯事兒都哭。」

  沈嬌寧一看周圍,果然除了她們幾個新兵在感嘆當母親不容易,老兵們表情都有些微妙。

  「她就是靠能哭被提乾的。」有個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沒多久,又輪到他們上去排練,這一回大家還沒跳完,就從樂隊的伴奏聲中隱隱聽到了嬰兒的哭聲。

  喻可心的位置在沈嬌寧旁邊,這哭聲一出來,沈嬌寧立刻察覺到喻可心動作和走位都亂了,沈嬌寧要是按照原來的路線走,勢必和喻可心撞上,只好微微調整了一下路線。

  隊形肯定沒有原來那麼整齊了,但是避免了出現事故,總歸也只是排練。

  季玉蘭和孟良吉看得直擰眉頭,喻可心今天這狀態實在不適合上台,討論了一下今天先不讓她上了。

  「隊形改成原來的,再抓緊時間好好排練兩次,我覺得比現在這樣好。」季玉蘭道,「她現在這樣不確定性太大了,良吉,你覺得呢?」

  「嗯,可以。」

  大家下來的時候,季玉蘭和孟良吉剛剛做好決定。不過喻可心一下台,沒顧得上教員們,直奔那個呱呱而泣的孩子。

  沈嬌寧看到了,就是那天在家屬院門口抱著孩子曬太陽的婦女,正一手抱著孩子站在台下,另一隻手上還拎了熱水壺、奶瓶等雜七雜八的東西。

  文工團後台本來是不讓無關人員進來的,這裡本來就擁擠,怕丟了東西說不清,但是這老婦人抱著一個勁兒哭的孩子,不停地跟人賣慘:「孩子爸爸在部隊訓練,媽媽又在這裡跳舞,你們瞧瞧,哭得都喘不上氣了,我一個人實在是顧不過來了……」

  她說著,突然捕捉到目標,「可心,你快給孩子泡上奶粉,這孩子真是慘,奶都喝不上。」

  喻可心忙裡慌張地給孩子泡奶粉,季玉蘭也沒法在這個時候喊住人說話,只能先跟其他人說:「你們下一輪就按原來的隊形跳。」

  馬上就有人問:「老師,原來的隊形不是比現在少一個人嗎?」

  「對,今天先不讓可心上台了。」

  這會兒大禮堂後台擠擠攘攘的,喻可心離他們其實很近,只是背對著他們,聽到這話,正在泡奶粉的手一頓,默默放下涼了一些的水,趁人不備,直接倒了熱水壺裡的開水。

  季玉蘭說完話,就讓一隊暫時休息,等下次上台再集合。

  「可心,你快點啊,泡好了沒,我孫女都要餓壞了!」

  「好了!」

  喻可心微不可見地扭頭往後看了看,餘光瞥到一個人,不是她最想對付的那個,卻是現在團里最受重視的一個。

  她半擰上奶瓶蓋,握著奶瓶,直起腰走過來,半路,似乎被什麼絆了一下,驚呼一聲,手裡的奶瓶脫手而出。

  沈嬌寧正被元靜竹往手裡塞了顆松子糖,忽然看到一個奶瓶朝著自己飛過來,趕緊拉著元靜竹往旁邊閃。

  她躲開了奶瓶,奶瓶的蓋子卻掉了,裡面剛沖好的奶全潑了出來,滾燙的奶液大半倒在了她的小腿上。

  沈嬌寧疼得「嘶」了一聲,忍不住抓緊了元靜竹的手。

  元靜竹被這一連串的變故驚呆了,還沒來得及幫她看,就聽那抱著孩子的婦人衝過來:「天哪,這是奶粉啊!奶粉!」她心疼極了的樣子,抱著孩子蹲下來,好像恨不得把地上髒污的液體收集回來。

  末了又抬頭看著沈嬌寧:「你這孩子怎麼不知道接住奶瓶呢?多金貴的東西,全浪費了!我們孩子還等著喝呢!」

  她說著,又扯了一把沈嬌寧的褲腿。

  現在是冬天,沈嬌寧穿著長款貼身練功褲,本來小腿就被燙得極疼,猛然被布料勒了一下,一下子沁出了生理性的淚珠。

  疼痛的同時,她心裡湧上了一股怒意。她覺得喻可心是故意的,這個老婦人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總之心思也不見得好。

  沈嬌寧怒氣上頭,正想把老婦人沒輕沒重的手打開,那邊季玉蘭已經急匆匆跑過來,拉開老婦人:「你幹什麼,這是我們團里的演員!」

  她看到沈嬌寧被扯開的褲腿下一片通紅的皮膚,心疼極了,顧不上混亂的後台、嬰兒的啼哭聲和婦人的叫罵聲:「走,我先帶你去沖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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