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倫敦4 大放異彩,光芒萬丈
沈嬌寧很早就知道,有些舞者和其他舞者不一樣,也許他們暫時並不突顯,可終究會在某個時刻大放異彩。
因為他們有舞魂,能夠賦予舞蹈生命,就像畫龍點睛的那一雙眼睛,看似毫釐之差,但你得有,這條龍才能真正地擁有生命,舞蹈亦是如此。
「舞魂」這個概念,沈嬌寧研究過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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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是恩師告訴她,這個世界上,有些人生來就有舞魂,無論認識舞蹈前的人生際遇如何,一旦碰見了,便再也不能放下。
但即便沒有人告訴,她自己早晚也會發現,因為,她就是一個有舞魂的人。三歲那年在福利院,只是看著其他人做幾個並不規範的動作,她就愛上了舞蹈。
想要學,想要自己去跳,這些都是本能驅使。對舞蹈的熱愛,刻寫於基因,珍藏於心頭,最終成為一生的信仰。
從此生命不息,舞魂不止。
……
演出仍在繼續。
電視台的攝影機記錄下了全程,膠捲可以證明,這整出舞蹈,全長不過一小時四十五分鐘,但在觀眾的感覺里,他們度過了今生最難忘懷的一個夜晚。
從地球上的第一個生命出現開始,到人類出現,繁衍擴張,最後進入工業化。
她引導觀眾回到幾十年前,生長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大樹,被人從樹幹上砍下,只留一個光禿禿的樹樁。大山是靜默的,它向來無言,不能表達自己偉岸的大愛,也不能表達它的痛苦。但只餘一個個樹樁的大山,想來痛苦萬分。
如果森林真的有靈魂,那一定是這樣,翻滾、掙扎,最後奄奄一息,絕望殘喘。
與此同時,流水線上的工人機械勞作,生產出無數商品,銷往那些極目遠眺也看不到的地方。
他們是為了生活過得更好,但是變好了嗎?像機器一樣失去思想,領取薪酬,餬口度日,這是美好的生活嗎?
更可怕的是霧霾。
1952年,突如其來的災難席捲整個倫敦,濃煙籠罩,不見天日,當月死亡人數便高達4000餘人,此後兩個月造成近8000人死亡,並且損害著每一個人的呼吸系統。
環境污染不是一個人造成的,其結果也分攤到所有人頭上,自食惡果,無論富貴貧窮,沒有人能躲過。
這一場災難,讓人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也終於讓人認識到重視環境的必要性。在未來長達幾十年的時間裡,他們認真落實相關法案,為了能呼吸到新鮮空氣,他們終於開始保護森林。
原來說慣了人與自然要和諧相處,可他們之間的和諧來得並不容易。經歷過殘忍的互相傷害,才有了今天這樣的平衡。
……
舞劇有伴唱,唱的是中文,英文字幕打在舞台兩側。
但沒有人分神去看字幕,根本不捨得把目光從舞者身上挪開哪怕半秒。不需要字幕,他們就完全看懂了整部舞劇的意思,藝術無國界,在此時體現得淋漓盡致。
舞劇結束,心情複雜的觀眾紛紛鼓掌,有的正在擦淚,忙亂地放下手帕就跟著鼓掌。
這部舞劇其實有些沉重,一開場輕盈得飄飄欲仙,可其實打下的基調就是沉重。是那種天地混沌初開,舉目皆蒼茫的沉重,也是探尋生命本源的沉重。
出場時,那幾個討論門票上女舞者氣質的觀眾又與同伴交流。
「現在你依然覺得她性感嗎?」
「我很慚愧,這種世俗的形容詞根本不應該加到她身上……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妖媚而清純,這在同一個人身上出現確實是可能的;但你見過有人既像一塊冰晶,又有濃墨重彩嗎?」冰晶般剔透,又沉澱了萬物的色澤。
「沒有見過,我想,她是獨一無二的。」
「這一張劇照選得不好。」那是一張半身劇照,手執竹笛,只到腰間,他先前覺得鎖骨格外美麗,「最美的是足面,那種弧度真是上帝的恩賜,我從未在其他芭蕾舞者身上見過。他們只需放一張足尖照作為劇照就夠了。」
觀眾散了場,那些報社記者和電視台的人可沒有走。今天他們都是因為各種各樣的目的而來,並沒有想到舞劇竟然會如此出彩,帶了東方特色的芭蕾,但並不遜於古典芭蕾,他們覺得自己撿到寶了,必須趁機好好採訪。
溫莎主編比其他人更迫切一些,她這時才知道,那個中國舞者說「你會後悔的」是什麼意思。
可不就是後悔,她居然惹怒了這樣一位天賦異稟的舞蹈天才,要是早知道,她絕不會故意去說那句話。
此時,十餘位記者,帶著他們的設備,等在劇院的休息室,希望能給他們安排一個採訪的時間,特別是希望採訪第一個出場的女舞者,最好她願意接受個人專訪。
劇院向文工團轉達之後,答應了這件事,不過只答應了電視台和倫敦周報的採訪。
被答應的兩家高興壞了,定好採訪時間就離開了劇院,其他的報社記者很失落,但也很快走了。他們看了這場舞劇,得搶占先機,爭取當最早發表相關報導的報社。
好在今天來的媒體不多,哪怕搶不到第一個報導,總之也是頭一批,比看了電視再寫的報社不知道早多少。
只有溫莎很著急,她想去給沈嬌寧道歉,但是不接受採訪的話,她就沒有辦法道歉了。
「請問能讓我進後台嗎,我是舞蹈雜誌主編,有事要跟這邊的演員說。」
劇院工作人員回答她:「很抱歉女士,劇院後台是不讓外人進入的,如果有需要,你們可以自己聯繫。」
溫莎頭疼地抓了抓頭髮,人家不接受他們雜誌社的專訪,錯過今天,她到哪裡去找人道歉?
……
沈嬌寧下台時,內心仍然在激盪,但她一下台,居然發現季老師在哭,趕緊走過去。
她沒想過季老師會是因為舞劇哭的,都看過那麼多遍了,更不要說加上無數次排練,再好的舞劇也該看膩了,她覺得季老師是被這裡的人欺負哭了。
「老師,他們又做了什麼,趁我們上台欺負你?」
「不不不,沒有,沒有人欺負我。」事實上,他們演出到一半時,劇院的態度就已經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彎,「你跳得太好了,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可能是國內舞台的燈光不夠亮?在國際舞台上,才能完全發揮出你的光芒。那個詞怎麼說來著,光芒萬丈,對,就是光芒萬丈!」
季玉蘭有點語無倫次,那邊領導剛溝通好專訪時間回來:「定了兩場採訪,一個是團體的,當然也不可能全去,就讓許主任、季老師和兩位主演一起去,另一個是專訪,專門採訪沈嬌寧同志的,我替你答應了,到時候你自己去電視台。」
大家都應了。
這個世界就是那麼奇怪,他們初來時,處處受到排擠和故意刁難,但演出一結束,仿佛整個世界都變了似的,倫敦這已經治理了二十多的空氣也沒那麼討厭了。
他們的演出七點開始,演出完換服裝,卸台子,忙了一通回到酒店,時間將近十點。
馬路對面那家曾經拒絕他們入住的酒店,居然派了人等在對家門口,待文工團的人一回來,就迎上來說:「尊貴的客人,我們酒店今天已經把房間都空出來了,劇院為你們支付了房費,可以一直住到你們離開倫敦。」
這話是用中文說的原話,他們專門找了一個翻譯。
然而文工團並不想過去住,那天在酒店受的氣還沒忘呢,說不讓住就不讓住,現在又突然來請,他們是那麼好請的嗎?
「我們已經在這裡住習慣了,過幾天就要走,不想再搬。」
「可是,劇院已經幫你們支付房費了,你們人多,這裡的房費又昂貴,搬過去可以節省很大一筆費用。」
「不需要,你們原路退給劇院就是。」
酒店的人和翻譯請人無果,只好訕訕走了。
文工團的人走進酒店大廳,問前台:「你們有什麼評價單之類的嗎?」
「女士,是我們的服務哪裡讓你們不滿意嗎?」前台立刻緊張地問。
「是非常滿意,比馬路對面那家好多了,等我們離開時要給你們打好評!」
前台鬆了口氣,笑起來,指了指大廳牆上的一個冊子:「太好了,我們有專門的住宿意見表,你們隨時可以填寫。」
文工團員都覺得,他們雖然花了錢,但是心裡舒坦。
結果到了第二天,團里就收到了這家酒店退還的房費,前台告訴他們:「抱歉,我們酒店之前不知道你們是國家邀請的尊貴客人,收了你們的房費,昨天深夜才知道這件事,實在抱歉。」
文工團猶豫了一下,這邊深夜才知道,那一定是對面那家邀請失敗後跟劇院說了,劇院又轉頭來付這邊的房費。
他們最終還是把錢收下了,畢竟按照慣例,他們本來就不該自己付費住房。
他們的祖國不比其他任何國家差,他們的舞蹈也不比任何舞團的舞蹈差,所以他們也不該受到歧視,成為那個例外。
劇院的尊敬與禮遇來得太遲,可是他們出來交流芭蕾,本就不僅僅是交流舞蹈,也是為外交打開一條口子。
雙方互相試探、暗裡鬥爭,從初到時的敷衍冷淡,到後來幾次互不相讓的博弈,如今演出結束,他們終於占了上風。
這份尊重是他們靠自己贏來的,憑他們十年如一日練舞的刻苦,憑團里各隊的默契配合,憑一個橫空而出的舞蹈天才所構思的絕妙創意。
就像沈嬌寧一直堅信的,想要得到什麼,就去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