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次耳畔低語
第十次耳畔低語
第46章
「聽過許多道理, 卻依舊過不好這一生。
注1」——林歲歲日記。
—
陸城目光灼灼。
林歲歲卻只想側眸避開。
頓了頓,才苦笑一聲, 說道:「我也不知道。」
「耳朵……」
按照林歲歲打算, 原本是計劃好了,要將少時暗戀對象、變成美麗回憶,珍藏在腦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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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城很好很好。
對她很好, 這個人, 本身也是光芒萬丈。
她一直仰望著他。
但要是換成正經和陸城談戀愛,反倒叫人退縮。
他有那麼多前女友, 叫人一次又一次傷心。
就算不談過去, 只談當下——他真的愛自己嗎?
還是因為少年時光中耿耿於懷的求而不得?
或者說, 執念和愛情一樣嗎?
如果她沒有突然離開八中, 兩人是不是早就從熟稔、親密、走到了陌路, 再不存在這八年尋尋覓覓了?
後面那些話說出來, 林歲歲覺得,好像顯得有點矯情。
還有點渣。
然而,橫在兩人中間、最關鍵問題是, 她現在已經搞不清, 自己年少時那點心動愛慕, 到底有沒有延續到此時此刻。
現實太艱難了。
傷病、夢想。
學業、工作。
親情、愛情。
於林歲歲來說, 好像樣樣都沒有辦法做好, 讓人內心自信一點一點瓦解。
她暫時還沒有辦法,將感情整理好, 與陸城赤.誠.相.對。
「陸城, 對不起。」
陸城笑了笑, 語氣柔軟,似是滿含寵溺, 「沒關係,是我太心急、在用這些事綁架你。
你不用跟我道歉。」
林歲歲眼睛裡盈著水汽,似是落入了萬丈星河。
兩人沉默對視。
半晌。
陸城隨意轉過身,慢條斯理地說:「走,吃飯去了。」
人都回到眼皮子底下了,無需步步緊逼。
是他太過心急。
他們,來日方長。
—
不過眨眼功夫,馬路邊、樹枝上,葉子從綠色漸漸泛出枯黃。
隨著一場雷暴雨突如其來,又持續數日過後,氣溫徹底從三十大關、跌至二十多度。
江城正式進入秋天。
秋風颯爽、瀟瀟落落。
國慶假期也宣布將至。
長假前。
陸城接到白若琪電話。
「阿城,你們學校教授那邊,國慶給你們放假嗎?
要是放假的話,我們正好能一家人一起吃個飯。
我和你爸都想你了。」
陸城輕嗤一聲,慢吞吞答道:「就算不放假,我也會回家。
你應該先問問你們倆自己,有沒有空閒回家一趟。」
F大男生宿舍條件很差,但因為在本地離得近,加之他身體又不好,本科時就經常回家住。
跟了現在研究生導師之後,沒課就要去醫院打工。
F大離醫院距離遠,自然還是回家方便。
事實上,空蕩蕩大別墅里,大部分時間都只有陸城一個人在,白若琪和陸文遠是常年見不著人影。
所以,白若琪這問題很讓人無語。
也叫人心生惱怒。
不過,比起小時候,他已經對父母這種不著家習以為常,再不會把怨懟放在臉上。
總歸是「工作忙」、「要出差」、「談合作」,藉口一堆一堆找。
正好兒子也長大成人了,兩人更加名正言順可以忙得不回家了。
面對陸城態度,白若琪還是一貫溫柔、且不以為然。
她笑道:「知道了,那我們過兩天見。
阿城,要好好休息、不要太辛苦,身體最重要,知道了嗎?」
陸城將電話掛斷。
……
十月二日。
大清早,白若琪和陸文遠前後踏進別墅。
昨晚,陸城一直在通宵寫論文,這會兒人還沒醒。
問過阿姨後,白若琪和陸文遠沒有上去打擾他,坐到餐桌兩端,各自拿一杯咖啡。
先聊了一些工作事務。
很快,話題轉到陸城身上。
白若琪再沒了平日那種平靜溫婉,壓低聲音,滿臉都是憂心,說:「還沒有找到合適的心臟嗎?」
陸文遠皺了皺眉,「一直在等,但是可遇不可求,沒辦法。」
心臟移植和其他器官移植不同,首先需要生前自願捐獻心臟的腦死亡捐贈者,其次,也需要配型合適,要不然會引發排異反應。
大部分國人忌諱「死無全屍」,捐個之類還算常見,簽署心臟捐贈到底是鳳毛麟角,還得在鳳毛麟角中,碰上恰好發生車禍等意外的腦死亡機率,更是難上加難。
這屬於有錢也難努力的需求。
白若琪:「可是,兒子等不了了啊。」
「最近不是一直好好的嗎?
而且陸城也不願意做換心手術吧?
之前不就說了不做嗎?」
白若琪嘆了口氣,「我總歸是擔心。
醫生之前不是說,器官壽命已經進入末期,只要再出點意外,就很難……而且,現在都靠輔助工具起跳,本就是過一天算一天、不知道哪天會出事,心臟移植才是一勞永逸的方法。
阿城脾氣倔,但是我們做父母的,不能眼睜睜看著他這樣等死啊。」
陸文遠沒說話,無意識地盤著手上佛珠。
良久。
他嚴肅開口:「我知道了,我會再托朋友找找關係。」
「行。
那……」
話音未落。
樓梯邊,傳來腳步聲。
夫妻倆默契地一齊收了聲,狀若無事地低下頭,假裝在各忙各的。
陸城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起來睡意朦朧,慢吞吞下了樓。
見到白若琪和陸文遠後,腳步頓了頓。
白若琪仿佛此刻才聽到聲音,仰起頭,眼裡含笑,「阿城,早上好。」
「……嗯。」
他隨手抓了抓頭髮。
白若琪:「中午就家裡隨便吃點,晚上再一起出去吃飯吧。」
陸城抿著唇,姿勢頗有些倨傲地點了點頭。
表示自己沒有意見。
白若琪也不在意,輕笑一聲,問他:「要不要再去多睡會兒?」
陸城正欲張口。
倏地,想到什麼般,當即轉了主意,答道:「不用。
我先去打個電話。」
他回到房間拿了手機,走去陽台。
國慶之前,教授給了他關於林歲歲病情的具體答覆。
陸城畢竟是得意門生,學識出眾、有目共睹。
但可惜,關心則亂。
他在面對林歲歲身上任何事,都能腦子短路、難以做出判斷。
聽到老師診斷後,他鬆了口氣,準備打個電話,同小姑娘說說,再讓她去醫院按照醫囑開點藥,配合多手段治療。
手指在手機屏幕上輕輕點了幾下。
調出通訊錄。
電話還沒來得及撥通,樓下院子門外,傳來汽車引擎聲。
陸城目光隨意一瞥。
驀地,凝固當場。
別墅外面停了輛車,並不是什麼豪車。
但拎著幾袋禮物、走下來按門鈴那女人,看起來卻有些熟悉。
他蹙起眉。
這人……如果沒有認錯的話,是林歲歲她媽媽。
不久之前,他在餐廳打擾了他們聚餐、意外見過一次。
陸城記憶力極佳,探出頭,眯著眼盯了一會兒,基本就能肯定沒有認錯。
林歲歲她媽媽來做什麼?
他心頭微微一跳。
思索這會兒功夫,家中阿姨已經走出院子去開了門,
踟躕半秒。
陸城轉過身,收起手機,快步下樓。
白若琪和陸文遠兩人還坐在剛才位置,正晃晃悠悠地聊著股票。
阿姨從外面走進來,低聲告知陸文遠:「陸先生,外面有位女士,說自己姓張,已經和您約過時間了。」
陸文遠停頓。
想了想,無奈搖頭,「讓她進來吧。」
「好的。」
阿姨轉身出去。
白若琪問:「是誰啊?」
陸文遠:「老彭認識的人,說要牽個線,想拉我給她廠投資。
只能看在老彭的面子上……」
陸城將話聽完,立馬明白過來。
頓時,表情變得有些奇怪。
這實在太過於巧合。
事實上,早在林歲歲從八中轉學後沒多久,陸城就花錢找人調查過她家。
但得到消息是,小姑娘父親去世、從小跟著外公外婆長大。
關於她媽媽,除了家長會那次見過,資料都有些語焉不詳、好似交集有限。
哪想到,竟然能在家裡遇上。
陸城沉思半晌。
踩著拖鞋,整個人往後退了幾步,退到樓梯轉角處。
客廳視角看不見他位置,但他能完整聽到底下對話。
兩三分鐘後。
女人從外面走進來,客氣又熱情地打招呼:「陸總,陸太太,打擾了……」
接著,是陸文遠聲音,「你好。」
聽起來難免有些居高臨下、漫不經心意味。
陸城擰了擰眉。
—
最近幾天,林歲歲無心插柳、竟然真遇上一個兼職機會。
給小朋友做樂理知識啟蒙,再外加低音提琴基礎培訓。
這還是外婆跟夕陽紅旅遊團出去旅遊時,正巧遇上了一個老太太,閒聊起來。
「……王阿姨講她孫女,就五六歲大,家裡本來準備給她去學鋼琴的喏,小姑娘怎麼都不肯,說是因為班上跟她有矛盾的女生也在彈鋼琴,不想做跟屁蟲咧。
她媽媽就想,學個大提琴之類的,培養一下氣質也蠻好的。
我順口講你拉了很多年提琴,人家就想請你先去教一陣試試,看看她孫女喜不喜歡,要是不喜歡不願意,也不去琴行浪費錢咧。
歲歲,儂看行伐?」
林歲歲簡直啼笑皆非。
可想而知,畫面必然是、中老年人之間互相攀比孩子。
自從她失聰之後,先是各處求醫、獨自搬去八中旁邊,接著馬上又出國八年,一直沒在老人身邊。
所以,外婆大概並不清楚,她根本已經拿不起弓。
印象還停留在練琴十年過去中。
林歲歲在心底嘆了口氣。
想了想,她對著手機,小聲對外婆解釋道:「外婆,我已經很久沒有拉琴了呀,現在不怎麼會了,應該教不了小朋友的。」
外婆不樂意,「怎麼會不會的啦,以前你們老師偷懶、都讓你教其他小孩子的,哪能現在就教不了了。
而且,人家小姑娘一點基礎都沒有,你就帶她入個門好咧,王阿姨兒子家裡老有錢的,學費肯定不會給少。
一周一節課,你就當賺點外快,反正也沒什麼事。」
「……」
「就這樣說定了啊,我把你電話給王阿姨了。
正好,你媽前幾天把琴給你拿回來了,到時候叫她開車拿了送到你那邊去。
歲歲,你要是說不行,到時候,人家王阿姨當我吹牛咧。」
這般,林歲歲被趕鴨子上架。
沒過幾天。
對方打來電話,很快約好了時間、授課方式還有價格。
看起來是真心想學。
聯繫人應該是王阿姨媳婦。
年輕家長見她語氣溫柔、聽起來脾氣很好,也爽快交底:「我女兒脾氣有點拗,我和我愛人工作比較忙,老一輩又不捨得管教,工作日晚上都送她去學這個學那個,讓老師看著、不呆在家裡,能乖點。
以後每周二我就讓我婆婆把孩子送到您家裡去上課,免得您下班之後還要奔波,您看方便嗎?」
「……」
自然是方便。
但如果是這樣,林歲歲現在住這套房子,空間就不太夠大了,她那把琴搬過來,房間就施展不開、不好走人。
而且,棲霞路這邊都是老式樓、沒有電梯,小朋友和老人背著琴上下,也不方便。
當時剛回國,沒有好好挑房子。
本就是打算暫住而已。
正好,她工作幾個月,手上也有了點存款,打算趁此機會,換個住處。
……
國慶假期第五天。
正好是林歲歲輪休。
昨天晚上,她已經和中介聯繫好,在網上挑了幾套備選,準備去現場看房子。
幾套出租房都在正大廣場周圍,雖是高層電梯房,但離中心高房價區還有幾條馬路之隔,離棲霞路也不是很遠,大多租給附近辦公樓白領,房租要便宜一半以上。
林歲歲目的明確,預算範圍早就確定。
加之,她也不是能跟人討價還價的脾氣。
只要房間和周邊設施符合預期,當場爽快敲定下來。
簽過合同。
中介小哥見她長得漂亮、又好說話,主動送了一張搬家公司代金券,價格能便宜將近三分之二。
當晚,林歲歲開始打包。
準備等下次輪休,就搬到新家。
還有琴……
她想了想,給張美慧發消息:【我搬家了,琴麻煩送到地址XXXX,謝謝媽。
】
明明,兩人前幾天還在吵架。
林歲歲有些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張美慧。
連消息也編輯得客氣疏離。
沒一會兒。
張美慧電話打過來。
響了好幾聲,林歲歲才猶猶豫豫接通。
電話那頭,張美慧聲音一如既往爽利,「我聽你外婆說了,要去給人當家教是吧?
沒問題,你搬好家告訴我,我給你拿過來。
正好趕緊多練練,別給你外婆在朋友面前丟人。」
「……嗯,謝謝媽。」
頓了頓,張美慧聲音離得遠了些,似是在和別人說話。
再轉過來時,已經笑了起來,「陸總那件事,我要謝謝你那個同學,明天放假最後一天,他晚上方便嗎?
我想請他吃個飯。」
林歲歲愣住了。
好半天。
磕磕絆絆問道:「什、什麼啊?
我沒有和陸城說過這件事……你搞錯了吧?」
她怎麼可能向陸城提出這種請求。
應該是搞錯了吧。
張美慧詫異地「啊」了一聲。
「但是,前幾天陸總已經明確拒絕我了,昨天又重新聯繫、說願意投資一部分看看運轉。
難道是他又想通了,發現了夕陽產業的潛力?」
……
通話草草結束。
林歲歲再去收拾東西,整個人都有些心神不寧。
想將檯曆收起來,手指一蹭,被旁邊仙人球重重刺了一下。
她捏著指尖,咬住唇。
又去翻箱倒櫃找鑷子、給自己拔刺。
總歸是再沒了心思做其他事。
夜色一點點深邃。
天空染著墨色,好似不小心打翻了英雄牌墨水,叫人手忙腳亂、生怕被家長發現。
林歲歲將手邊東西重重一推,重新拿起手機。
一鼓作氣、撥通陸城電話。
很快,對方接起來。
「……耳朵?」
陸城聲音里含著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