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殿下有喜
晌午過後,一輛十分不起眼的灰布馬車停在了僻靜街巷上的醫館門口,一身僕役裝扮的王九從車轅上爬下來,小聲提醒車內之人:「殿……少爺,到了。」
半晌,裡頭才傳出祝雲璟懶洋洋的應聲:「嗯。」
王九拉開車門,小心翼翼地扶著祝雲璟下車來,祝雲璟穿了身普通富人穿的綢衫,黑紗帷帽遮了臉,身形消瘦,看著仿佛就只是個不打眼的富貴人家的病秧子。
祝雲璟抬頭看了一眼醫館門前的牌匾,皺眉道:「這地方靠譜嗎?」
王九回答他:「自然是比不上太醫院的,不過裡頭的大夫都是名家,京中的富貴人家都會來請這裡的大夫看病。」
一刻鐘後,醫館坐堂的大夫指尖搭在祝雲璟的手腕之上,細細聽著,若有所思。
祝雲璟默不作聲,臉上的表情隱在黑紗之後,看不真切,王九咽了咽口水,問那大夫:「怎……怎樣?」
「是喜脈,已有月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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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九隻覺五雷轟頂,當即腿一軟好懸沒跪到地上去,哭喪著臉說不出話來,即使祝雲璟沒吭聲,也能感覺到他周身四溢的寒氣。半晌之後,祝雲璟才啞聲問道:「確定嗎?」
「出不了錯,就是喜脈。」
「可有辦法打了?」
那大夫瞪他一眼:「你這小公子是怎麼回事?不要命了?」
男子懷胎不能打是常識,竟還有人不知道?老大夫實在沒好氣,但見這一主一仆藏頭藏腦鬼鬼祟祟的,便知這孩子定不是正經來的,生子藥雖說不能私下買賣,但總有人有錢有勢不受這些拘束,現在整出了人命才想著來補救,晚了!
祝雲璟幾乎要咬碎了一口銀牙,即使早有心理準備,但總還是藏著僥倖,如今脈相得到證實,又再次親耳聽到人說沒辦法打胎,他怎能不惱。
那老大夫行醫數十年,這般情況也並非沒見過,心知是怎麼回事,並不在意祝雲璟的羞惱,只問道:「這一個月,你身子可有不適?」
祝雲璟不答,王九吞吞吐吐地替之說道:「一直發熱,前頭十餘天還高熱不退,吃不下東西,肚子也總是疼,時時一身虛汗,個把時辰就要換趟衣衫,半夜總是驚醒,腹痛難忍。」
大夫聞言皺眉:「這般嚴重,怎麼不早點來看醫抓藥?」
王九有苦說不出,宮裡一堆太醫呢,可也得祝雲璟願意找人看啊!自那日回宮之後祝雲璟稱病窩在東宮休養了好幾日,因為不肯傳太醫後頭昭陽帝都親自來東宮過問了,祝雲璟不得不強撐著身體重新出現在了人前,每日出門前都得靠王九給他塗脂抹粉才能勉強遮掩臉上的病氣,但因著休息不好,身子越發虛弱了,有兩次都差點暈倒在朝堂之上,如此不得已,他才終於肯出宮來找民間大夫看診。
王九無奈解釋:「之……之前不知道,以為不嚴重……」
「荒唐!非得等一屍兩命了才覺得嚴重嗎?男子懷孕本就不同女子,稍不注意就得出大事,你們還真敢亂來,當真是不怕死!」大夫氣得吹鬍子瞪眼直搖頭,他最見不得的就是有人這般胡亂糟蹋自個身體,嘴上念念有詞地教訓著祝雲璟兩個,提筆迅速開了張方子出來,然後叫身旁的小廝先去熬鍋藥出來,讓祝雲璟喝下再走。
王九小心翼翼地看了默不出聲的祝雲璟一眼,問大夫:「這是什麼藥?」
「安胎藥!」大夫擲地有聲,「回去之後每日早晚煎服,多加休息,切忌不要勞累,更不能受寒涼,身子發熱出虛汗是正常,只要不是高熱不退問題都不大,腹痛且忍著,不是過痛等過了前三個月會稍微好點,吃不下東西也得儘量多吃,膳食以清淡為好,多吃些魚蝦鮮果,男子懷胎就是這樣,只能忍耐。」
王九愁道:「只能忍著嗎?」
「按時喝安胎藥總不會比現在更差,保持心情舒暢,讓孩子另一個爹多陪陪他就好。」
王九:「……」您可千萬別再往下說了。
在醫館裡歇了一個時辰,祝雲璟終於服下了第一碗安胎藥,他喝著藥,卻像是嚼賀懷翎的血肉,好在腹痛終於減輕了一些,讓他多少好過了點。
王九細細將大夫的叮囑記下,再三道謝後留下豐厚診金,拿上藥扶著祝雲璟出了醫館的門,上車離開。
途徑繁華的街市,車外的王九小聲問祝雲璟:「少爺,前頭就是名滿京城的致香齋,做點心是一絕,您這段時日都沒什麼胃口,方才又喝了苦藥,不若奴婢去買些點心給您甜甜嘴?」
點心鋪子裡飄出的甜香味道隔了半條街都能聞到,喝過了藥這會兒祝雲璟確實有了些精神,便答應了下來:「你靠邊停了車,孤和你一起去。」
進到點心鋪里轉了一圈,祝雲璟的心情好了少許,在掌柜的推薦下打包了好幾樣點心,叫王九提上。
他們從點心鋪子裡出來,街對面有一群孩童正在玩鬧,天真笑語不斷,祝雲璟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微微一頓,也不知在想些什麼。王九舔了舔乾燥的唇,小聲安慰祝雲璟:「其實殿下您真有了個小殿下也不錯,那可是天底下頭一份的金貴……」
可不是金貴嘛,皇太子自個肚子裡蹦出來的,以後哪個女人生的能比得上。只是他話還沒說完,便感覺到祝雲璟周身溫度驟然降下,當即閉了嘴,恨不得抽自己幾耳光子,當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祝雲璟冷冷看著街對面的那群孩童,俱是污髒不堪,好幾個臉上還掛著鼻涕水,看著就討嫌,小孩子有什麼好,嘰嘰呱呱就知道鬧騰,再一想到自己肚子裡的這個,頓時更郁悵了。金貴……即便真生出來了,又能有多金貴,他能告訴旁人那是他親自生的嗎?頂天了也只能說是他宮裡的某個宮女子所出,生母難產暴斃了,如此一來,又有何金貴可言。
王九扶著心情似乎又低落了不少的祝雲璟上車,沒有注意到那群孩童不知何時已經跑到了路中央來玩爆竹,噼里啪啦的爆竹炸響,有頑皮的小子隨手一扔,點燃了的爆竹正扔在拉車的馬蹄邊上。
那馬猝不及防地受了驚,一聲嘶吼,竟是撒腿就向前狂奔而去。祝雲璟的一隻腳已經踏上了車轅,尚未站穩,瘋馬疾馳而出時他亦毫無準備,向後跌去,王九更是驚了一跳,伸手去扶,自是沒扶住。眼見著祝雲璟就要從車上跌下來,千鈞一髮之際,有人影從身後躍上來,一手勾住了祝雲璟的腰,牢牢將之護在懷裡,一個回身,帶著祝雲璟一起穩穩落了地。
祝雲璟驚魂未定,黑紗在混亂中被風吹起,一雙慌亂驚恐的眸子正對上面前賀懷翎鎮定沉穩的雙目。
祝雲璟頓時就噎住了,腦子裡一片空白,全然忘了反應,直到賀懷翎鬆開還橫在他腰間的手,退後一步拉開距離,垂首恭敬地說了一句:「殿下當心。」
再之後,賀懷翎三兩步追上那正發瘋亂竄的馬,躍身而上將馬控制住,拉了回來,將自己的坐騎換給祝雲璟,幫他套上車,提醒他:「殿下用臣的馬吧。」
王九已經嚇得腿軟跪倒在了地上,今日他們是微服出宮,連個侍衛都沒帶,要是祝雲璟方才出了什麼事,他有一百條命都不夠賠的。
神思回籠之後祝雲璟的肚子又開始疼了,許是剛才受了驚嚇,這次竟是疼得格外厲害,叫他幾乎站不住。王九慌亂地從地上爬起來想要扶祝雲璟,賀懷翎已經先一步將人攬住了,見他這般不由擰眉:「殿下可有不適?」
祝雲璟被他抱著渾身不自在,面沉如水,低呵道:「放手!」
須臾之後卻聽抱著自己的人輕笑了一聲,聲音低得讓祝雲璟幾乎以為那是他的錯覺,賀懷翎鬆開了他,退開身,又是一臉恭敬。
「殿下面色蒼白,似有不適,不該隨意出宮的,且連個護衛都不帶,未免太過膽大了些。」
賀懷翎的語氣似提醒又似責備,他今日休沐,出門辦點事,不曾想會在回程途中遇上只帶了個內侍出來晃悠的皇太子,還順手又救了他一次。
祝雲璟心中惱恨,恨不能一刀捅死面前這個幸災樂禍的混帳東西,若不是他自己怎會變成今日這般!連看診都只敢帶著王九偷偷摸摸地出宮來找民間大夫,全拜賀懷翎所賜!
「多謝侯爺關懷,侯爺還是惦記自個吧。」祝雲璟冷笑一聲,不願再多說。一來好歹剛才對方救了自己他總不能當街發難,再者他這會兒實在不舒服得很,也沒力氣再跟賀懷翎在這掰扯。
祝雲璟轉身示意王九扶自己上車,哪知剛抬起腳又是一陣暈眩襲來,差點再次跌下身去,賀懷翎在他身後又虛虛扶了他一把,小聲與他提議:「殿下不舒服不如找個地方先坐會兒,休息好了再回宮,臣請殿下喝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