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你救救我


  冷宮。

  蕭瑟秋風不停拍打著破舊的大門,帶起簌簌響聲,門前一株只余殘枝枯葉的老藤樹歪著脖子,姿態扭曲地向著屋檐的方向生長著,有烏鴉嘎嘎叫著撲騰著翅膀掠過枯枝飛遠了,抖落下幾片枯黃的落葉。

  賀懷翎佇立在門前,輕眯起雙眼,目光掠過冷宮荒涼破敗的屋頂,久久未動。

  一旁的太監低聲提醒他:「侯爺,還是趕緊進去吧。」

  賀懷翎閉了閉眼睛,緩步走上了前去。

  大殿的門又一次開了,帶進外面並不燦爛的稀疏陽光,坐在地上靠著牆發呆的祝雲璟聽到聲音,轉過了頭,見到進來的人怔愣了一瞬,瞳孔微縮,目光滑過賀懷翎手中的聖旨,落在了他身旁太監手裡端著的兩樣東西上。

  那是一杯酒和一條白綾,祝雲璟下意識地皺眉,後又驟然睜大了眼睛。

  賀懷翎望著他,昔日驕矜高貴的皇太子被打落塵埃,縮在這暗無天日的冷宮裡,披頭散髮、衣衫凌亂,毫無儀態可言,蒼白的臉上再沒了往日裡的神采飛揚,泛著血絲的雙眼裡只余迷茫和無措。

  

  賀懷翎的心臟狠狠一縮,移開了視線不忍再看,啞著嗓子道:「殿下,接旨吧。」

  祝雲璟沒有動,眼中似有淚光搖搖欲墜,賀懷翎心下一聲輕嘆,展開了聖旨。

  最後一個字落下,空蕩蕩的破敗宮殿裡是一片死寂一樣的沉默,許久之後,祝雲璟放聲笑了起來,笑著笑著便已淚流滿面。賀懷翎不忍,示意身旁的太監:「你把東西放下,帶人先退出去,把門帶上,這裡有我就行了。」

  太監猶豫了一下,按著他吩咐的,放下了東西,領著其他人先退了出去,帶上了大殿的門。

  賀懷翎走上前,在祝雲璟面前跪坐下去,雙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殿下,你看著我。」

  祝雲璟原本極為漂亮的一雙眼睛裡只剩一片死氣沉沉的灰暗,不停往外冒著水,賀懷翎的手撫上他的臉,擦拭著他仿佛怎麼流都流不盡的眼淚:「殿下……」

  祝雲璟被淚水沾濕了的睫毛微微顫了顫,啞聲問道:「為什麼?」

  「……禁衛軍在西華門抓到了個冷宮做打掃的太監,從他身上搜出了你貼身戴的玉佩,那太監說是你給他的,讓他出宮遞話去京南大營總兵的府上。」

  祝雲璟愣住,片刻之後閉起了眼睛,嘴角扯開一抹諷刺的弧度:「我還當真是一敗塗地。」

  「殿下,」賀懷翎皺眉,「我不信你會做這種事。」

  「你不信有什麼用,父皇他都信了,他已經完全放棄我了,他要殺了我,他竟然要殺了我……」

  祝雲璟的聲音顫抖,似是傷心極了,賀懷翎沉聲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祝雲璟搖了搖頭,睜開還含著淚的雙眼望向賀懷翎,吶吶道:「我寫了一封告罪血書,和那枚玉佩一起交給了給我送飯的太監,要他送去宣德殿,我只是想提醒父皇看在母后的份上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沒想過要造反,我要是有那個能耐就不會淪落至此了。」

  賀懷翎無言以對,良久,才艱難道:「……陛下已經賜下了毒酒和白綾。」

  「呵,」祝雲璟低下了腦袋,「沒想到最後來送我上路的人竟然是你。」

  賀懷翎的眸色沉了沉:「你想死嗎?」

  「我還有的選擇嗎?」祝雲璟的目光落在自己白得幾乎透明的手指上,自嘲道,「誰會嫌活膩了想要去死呢,我才十八歲,好日子還沒過夠就這麼被冤死了,死後怕是連個給我燒紙錢的人都沒有,我怎麼會想去死。」

  他說完眉頭狠狠一擰,抬眸看向了賀懷翎:「你幫幫我吧,想辦法把我救出去,你有辦法的是不是?你這麼問我就是有辦法的是嗎?」

  賀懷翎深深望著他,四目相對,祝雲璟看到賀懷翎幽深的瞳仁里有什麼情緒正激烈翻湧著,他以為賀懷翎在猶豫掙扎,心臟砰砰狂跳了起來,求生的欲望勝過了一切,撲上去用力攥住了賀懷翎的衣袖:「你救救我……你得救我,你必須得救我!」

  「殿下……」

  賀懷翎似欲說什麼,剛開口便又被祝雲璟打斷了,他揪著賀懷翎的衣衫,臉上的表情已經有些扭曲了:「賀懷翎你得救我!這是你欠我的!」

  祝雲璟拉過賀懷翎的手,搭在了自己腹部,眼淚簌簌往下掉,哽咽道:「你摸摸看,這個肚子已經有四個多月了,裡頭是你的孩子,我懷了你的孩子,你不能這麼見死不救,讓我們父子一屍兩命!」

  賀懷翎倏地瞪大了眼睛,滿眼震驚和不可置信,搭在祝雲璟腹部的手不自覺地微微顫抖。祝雲璟腹中的胎兒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一般,竟也跟著打起了滾,拳打腳踢地回應著隔著一層肚皮觸碰著他的另一個父親。

  祝雲璟疼得滿頭大汗,合著淚水一起往下掉,賀懷翎將人抱進懷裡,緊攬著他,聲音顫抖:「殿下……」

  祝雲璟在他懷裡艱難地抬起頭,眼中帶著哀求:「你救不救我……我求求你了,我不想死,就算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救救我,我……」

  「別說了,」賀懷翎將人抱得更緊了一些,亦似在懇求他,「殿下你別說了,我幫你,我一定幫你。」

  昭陽帝要賜死廢太子的消息不多時便已傳遍了皇宮,還在重華殿念書的祝雲瑄聽聞後立刻衝去了御書房,想要求見昭陽帝,卻被攔在了外頭,他直接撩開衣擺跪了下去,一邊不停磕頭,一邊衝著裡頭大聲喊:「父皇!兒臣求您了!留大哥一條命吧!求求您了!」

  沒有人理他,一直到祝雲瑄額頭上已經磕出了血,皇帝身邊的大太監才出了門來,滿臉為難地提醒他:「殿下,您還是回去吧,陛下身子不適,剛剛嘔了血暈了一回,太醫還在裡頭呢,這會兒他不會見您的。」

  祝雲瑄淚流滿面:「父皇為什麼要賜死大哥?到底為什麼啊?!」

  「……這,陛下下的聖旨,傳旨的定遠侯已經去了冷宮那邊,您跪在這裡也沒有用啊。」

  祝雲瑄跌跌撞撞地爬起來,轉身便往冷宮的方向跑。

  賀懷翎攬著已經癱軟在自己懷裡的祝雲璟,抬手撩開他被淚水沾濕黏在臉上的髮絲,低下頭用鼻尖輕輕蹭了蹭他的臉,祝雲璟閉上眼睛,難得地乖順,似是這會兒賀懷翎對他做什麼他都不會反抗。

  賀懷翎看著他這般,既心痛又無奈,過了片刻,待到祝雲璟情緒稍稍平復了一些,他才從懷裡取出了一粒藥丸,遞到祝雲璟面前,壓低了聲音:「這個藥,你從前用過的。」

  祝雲璟水光泛濫的雙眼裡帶上了一絲疑惑,賀懷翎小聲解釋與他聽:「假死藥,之前你叫人將許翰林從獄裡偷出來用的應該也是這種藥,這藥服下去後人便會沒了氣息,如同身故了一般,太醫也驗不出來,藥效能持續三天,之後便會自然轉醒,別怕,你把藥服下去就行了,之後的事情我會安排。」

  自從祝雲璟出事後,賀懷翎便一直隨身帶著這種藥,原是打算或許有朝一日情況緊急時能派上用場,卻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

  祝雲璟捏著那粒藥丸,依舊有猶疑,賀懷翎嘆氣:「殿下,我不會騙你的,事到如今,我再騙你又有何意思?你若是願意信我,就把藥服下去吧。」

  祝雲璟看著賀懷翎,眸光閃了閃,他並不信賀懷翎,但死到臨頭,已經沒有其他的路可選了。

  沉默片刻,祝雲璟將藥送進嘴裡,乾脆利落地吞了下去。

  賀懷翎依舊抱著他沒有放,祝雲璟渾身一點力氣都提不起來,便也靠著他不動,賀懷翎的手還搭在祝雲璟的肚子上,小心翼翼地輕輕撫摸著,感受著腹中胎兒頑強的生命力,四個多月的時間,他竟半點都未曾察覺到。翻江倒海的情緒終究化成了繞指柔,滿滿當當地占據了他全部的心緒。

  祝雲璟閉著眼睛,有氣無力地提醒賀懷翎:「幫我把肚子纏緊一些,收屍的時候別被人看出來。」

  賀懷翎依言解開了祝雲璟的衣衫,將那纏在腹部的布條解了下來,目光觸及他消瘦腰身襯托下愈加顯眼的肚子,頓了一頓,便不忍再看,迅速幫他將布條重新纏緊了。

  不知道假死藥會不會傷到孩子,進而傷到祝雲璟,賀懷翎隱約有些擔憂,藥效卻已經起了,懷中的人像是睡過去了一般,賀懷翎探了探他的鼻息,手指微微有些顫抖。

  一刻鐘後,門外侯了許久的太監再次進來時,祝雲璟已經躺在地上不動了,擺在桌上的兩樣東西,白綾未動,酒杯卻已經空了。賀懷翎神情嚴肅地站在一旁,告知對方:「廢太子已伏誅,去回稟陛下準備後事吧。」

  『砰』的一聲響,衝進門來的祝雲瑄雙目通紅跌跌撞撞地撲了上來,片刻之後,大殿裡響起了他撕心裂肺的痛哭聲。

  賀懷翎沉默站在一旁,閉起了眼睛,無聲輕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