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躺在床上的男人緩緩支起身,薄唇乾裂,本就蒼白的面色變得更可怕了,唯獨眸光熾灼,懾著逼人的戾意,當聽到視頻後面只說交易的卡號,沒有提到地址,他刷地掀開被子起身穿鞋,躺了太久,動作仍然矯健。
肖慧震驚,就見他握著手機,到沙發前去穿外套,一下子急了,攔到他的身前:「你不准去!這件事交給我,你連她在哪都不知道!!」
陸邱庭這樣纏著繃帶,臉上帶傷,氣息寒冽:「她是不是去見了許初年?!」
見母親說不出話,他不帶猶豫地用力揮開她往外走,邊翻到通訊錄,暗靜的走廊上,他的嗓音徘徊:「我的妹妹被綁架了,失蹤地點在拘留所附近,失蹤前在我媽車上,黑色奧迪,我有對方提供的銀行卡號。」
「還有,她在一個廢舊倉庫里,裡面有很多油桶。」
前往S𝓣o55.C𝓸m,不再錯過更新
他又喊來助理把車開來,因為之前在飯店和許初年談事,自己點了酒,車鑰匙就由助理保管,但沒來得及喝。
這個點,夜深人靜。
醫院樓前陰黑的颳起了風,潮濕又刺骨,雨珠細小地撲來,路上兩排澄黃的街燈,鮮少有車,他一個人開動車子,空蕩的主幹道上風馳電摯般疾行,手機剩下一半的電,同車載軟體連接。
手機一響,電話被自動接入,是交警大隊的朋友打來的:「邱庭,現在的情況很複雜,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了,你現在不要擅動。」
「地址。」
陸邱庭冷沉的語氣言簡易懂,卻蓄著颶風威壓,從未有過,那邊猶猶豫豫的還在勸說,他眉宇蹙緊,額角跳出筋管:「地址!!!」對方被唬的一靜,幾秒過後,豁出去地一咬牙,「離軍惠高速公路不遠,附近有電信公司的信號發射鐵塔!」
掛了電話,便是引擎轟轟的作響,踩著油門加大了力。
耳畔仿佛有風呼嘯,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開車上,一盞一盞的燈光,半是渾噩,半是清醒,閃爍的明暗裡,心臟在揪緊的窒息感中悸跳著,每次呼吸,幾欲迸出喉嚨,它就一直跳著,壓不住,撞得握著方向盤的雙手收緊。
「哇,她說錢打過來了!」
楊蕭蕭騰地離開椅子,捧著手機看得目不轉睛,劉成彪則縮在靠椅里,抱著臂,戴著臉罩在那兒打盹,聞聲一個激靈,坐起來喝道:「快查查。」
年輕人會玩,轉眼在線上銀行里查到餘額,確確實實多出了五百萬。
楊蕭蕭咧牙彎眼,趕忙把手機遞到大哥面前,「你瞅瞅,這麼多個零。」
看著老大露出欣喜的笑容,激動地拿手指點著一個一個的零,嘴裡固執地念道:「個,十,百……」他慢慢斂笑,回頭看那張困怠的臉兒,眼白滲著血絲,一片透白的膚色間襯得紅通通的,使勁地睜著,戒備地繃緊著弦。
再看老大數完了零,他搓搓手:「大哥……你看,這錢也到帳了,咱們就趕緊走吧,總待在這裡,我有點怕。」
「好,走……」劉成彪還在笑著,盯著屏幕順著他的話重複了一遍,然後起身,瞥到不遠處的人,龐然的身形一頓,眼裡笑意頓時抹得乾乾淨淨,反升騰起邪佞的火。
他靜了靜,把手機捅褲兜里,抬腳走過去。
楊蕭蕭在旁邊,察覺到他的意圖,慌張地來回看看,一個箭步竄到他的面前伸臂阻攔:「大哥,欠咱們錢的是許邵祥,不是她,咱們還是快跑吧!」
「可現在——」
劉成彪已經瘋魔,燒熱的眼珠緩緩轉動,目光落在同夥臉間,猙獰地笑開了,抓住他衣領:「老子想換個玩法。」瞪向女孩,心底的邪火發了狂,燒得腦門發熱,明明倉庫里陰冷無比,他露在外的粗脖子卻浮著汗。
「當年一起搞賭場,他自己賭上了,找老子借錢,後面他娘的又找條子攪黃了這好端端的生意,自個跑不見了……老子這十幾年在牢房受苦受難,如果後來不是缺那筆錢,老子怎麼可能坐牢!」
「我真搞不懂了。」
清弱的嗓音徑直打斷。
蘇南沫累了一天,面對綁匪無休止的咒罵,暴跳的躁意猛然一股腦全湧上來,清醒了不少。
她挺直背脊,不耐煩到極點:「你有本事就直接抓我爸成嗎?」
「有仇報仇,有怨報怨,想怎麼折磨就怎麼折磨,你欺負我一個姑娘你算是人嗎?虧你長得這麼魁梧。」
她嘆氣。
「再說了,我爸為了逃債能拋下家好幾年不回來,你真覺得,這麼做能刺激到他?」
聽到這裡,劉成彪的面色一凝,楊蕭蕭見狀,逮住時機扯扯他的衣袖,齜牙說:「大哥,我是真的怕,咱們快閃吧。」
劉成彪不動,眼裡的光不斷變化,鬆動了動,只一瞬,重新凝深,觀察著她的五官,多是跟母親相像,可好歹是許邵祥的娃,難道真的要放走這到嘴的鴨子?
他握了握拳頭,往前一步,女孩的身子一顫,臉上隱約出現裂痕,慢慢浮上恐懼。
她沒想到,這男的真是夠小心眼!
楊蕭蕭本來就覺得綁架是鋌而走險的事,按照電視劇里的發展,人家這會鐵定報了警,不報警的那是傻蛋,看兩人的情形,他急的要跳腳,只聽「空」的一道巨響,卷閘門的鎖飛到了鐵桶上,砸出個坑來。
鎖的碎片紛紛墜落在地。
卷閘門被狠狠掀上去,彈到門框震開灰塵。
高大英挺的黑影走來,脫離灰霾逐漸清晰,壓人的寒氣叫囂著暗潮翻湧,只電光火石的一秒,「砰」的兩聲,朝女孩飛跑過去的魁梧男人重重摔趴下去,捂著雙腿慘叫。
地上積著血泊,那兩條小腿上的洞口冒著血,能見紅肉。
楊蕭蕭完全懵住了,直到劇痛炸開,兩條腿無法支撐地倒地,尖銳的疼使得眼前一陣發黑,疼得抽緊起內臟,望著腿上汩汩的鮮血,他喉嚨也凝著血,咯咯的粗喘著,抬頭看向那個人,剛放下手裡的槍,快步經過。
陸邱庭緊盯著座位上的人,她同樣嚇呆了,整個癱軟,頭髮被燈光鍍上細絨的邊,一雙通紅的眸睜得大大,越來越濕,睫翼顫抖起來,淚珠止不住地掉,大顆地掉著,哭得非常凶,她還緊緊地抿著唇,滿心的委屈和害怕抿在嘴裡。
他的胸口划過銳痛,臉便鐵青,繞到她身後撕扯繩結,扔了麻繩回到她身邊朝她身下一抱,一路離開。
夜色黑濃,點點的雨敲著枝葉窸窣。
蘇南沫發覺手下的頸脖炙熱,浮著陌生的氣息,幽淡微香,離他的臉很近,那種熱意浮在外,觸著自己的鼻頭也熱熱的。
她後知後覺,摸上他的額,引得他的腳步頓僵,停了停,繼續行走,聲線略微繃緊:「……警察很快就到。」
蘇南沫卻動了動,吸著鼻子:「你發燒了。」
有兩輛車停在前頭,助理剛下來,一副驚魂未定,他反倒平靜了,只是被那小手探過的那片皮膚越發的燙,難言的異動,莫名的想到她半路辭職,為了她哥哥,第二次放棄了進修機會。
陸邱庭低眉,將她放草地上站著,助理拉開後排車門,他坐進去,再不說一句話。
氣氛明顯變了。
這陰晴不定的脾性……
蘇南沫悄悄腹誹,坐進了車裡,還是不放心,扭頭見他靠著椅背閉目,於是問:「我哥哥……你能馬上把他放出來嗎?」
引擎被啟動,雪亮的車前燈一瞬照見前面的樹木,那燈光反映回來,映出他蒼白難看的面色,大衣里是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薄唇微動,「已經找人去辦了……」
他緊緊蹙著眉,呼吸有些重。
想到剛才觸到的熱度,蘇南沫猶豫地再探了探,尤有種在夢裡的恍惚,滾燙的熱氣熨著指尖一瑟,是真的在發燒,不是做夢。
他病成這個樣子,單槍匹馬地過來救她,幸好有槍。
助理在開車,忍了忍,沒忍住:「小姐,我們先去醫院吧,然後我再送你回家。」
「不用。」
她是累狠了,心力交瘁,終於回歸到平穩柔軟的實地,身側的陸邱庭已然睡著,頭一動,受傷的額角要碰車牆,她給糾正回來,複雜地看著他,暖意融融地烘得倦意漸沉,靠進座椅里,拽住他的衣袖,對開車的助理道:「一起去醫院吧,我暫時不回去。」
助理自然答應,鬆了一口氣。
後排傳開低低細細的鼻息,兩人徹底睡熟。
隨著車身顛簸,陸邱庭晃了下,撞到軟茸茸的發,高熱使感官敏感了些,這從未觸過的柔軟,帶著一絲清甜的香。
他渾身發燙,鼻腔里灼著火氣,而她糯軟溫涼,恰好地浸潤熱意,怎麼會這麼軟,他想不清楚,疼痛得被折騰的一塌糊塗,心臟底端軟塌了一小塊,不動聲色,點點渴盼,任由它暗流成河,肆意地瘋漲。
窗外高速公路上,一行警車拉著警笛飛速而過。
肖慧在警局抽不出身,沒有人來接他們,車快到醫院,助理因為擔心自家老闆的傷勢,一直開得很快,從後視鏡里看了看,瞠目結舌,兩人的腦袋居然是緊挨著的,老闆的半張臉甚至貼在蘇小姐發頂上……
無意識地磨了磨。
方向盤不覺打滑了一下,他嚇得趕緊穩住。
按照老闆清傲的性格,估計是病狠了,生病中的人會比平時脆弱,他不知道怎麼開口,到了醫院的住院樓前,熄了火,打開車內燈,悄悄叫:「蘇小姐……」
「蘇……」
對上緩緩睜開的眼,漆黑沉靜。
助理住了嘴,灰溜溜地下來開車門。
陸邱庭低頭,看著靠在手臂上的人,掌心裡裹著她的手指,輕輕放開,下了車,再把她抱起進了樓,安靜地回到病房,將她放平到病床上脫去外套,掖上被子。
助理早就去喊醫生。
等他帶著人趕到,老闆正坐在沙發里,雙頰透著病態的紅潮,合著眼,醫生過來給他檢查,結果令人不得不佩服,接近四十度的體溫,本來他受的傷就偏重,應該臥床休息幾天。
「先把燒退下來吧。」
醫生說著,看見床上昏睡的人,怔了怔:「再加個陪床?」
陸邱庭聽了:「陪床我用,你們動作輕一點。」
醫生挑挑眉,瞭然地一笑:「行。」
這裡的陪床就是摺疊床,睡著沒病床寬軟,他在沙發上打完了針,期間助理拎著水壺灌了一滿瓶溫水來,他喝了幾口,看床上的人睡得正熟,於是脫掉外衣,謹慎地把門反鎖,回來躺到病床旁邊的陪床上。
沉沉入睡。
窗簾攏得毫無縫隙,外面大晴,正午通亮的日光穿過布簾鋪上被褥。
他一覺睡醒,前方是天花板,惺忪的看得不清楚,手摸向床頭想拿手機,卻摸了個空。
漸漸的,房間裡陌生的陳設讓他回過神來。
記憶似潮水,伴著清醒全部回籠,陸邱庭的頭還痛著,就聽「噔噔噔」的腳步走近,她還穿著那套衣服,抱著飯盒,長發梳成高高的馬尾,格外清爽,一雙眼彎成明亮的月牙,說:「你終於醒了。」
陸邱庭看到她的第一眼,默了默,低聲:「你的心還真大。」
「嗯。」
她放下飯盒,「別再用陪床了。」一看他躺在陪床上,愧疚的情緒復甦泛濫,跑上前去扶他起來,陸邱庭瞅著來拉他的那兩隻小爪,沒說什麼,起身挪上病床,自己拉過被子一蓋。
蘇南沫則頗為勤快地束窗簾,搖高床頭,拿枕頭墊在他身後。
「阿年已經被放出來了,現在應該在我媽那兒,至於那兩個綁匪,也都被抓了,這是肖阿姨告訴我的。」
「那麼,救命之恩,在你這兩天的觀察期里,我來照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