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超市人流攢動,高高的貨架上擺滿五色零食,總有人經過,抓著她的手緊了又緊,握住推車杆的那手便突出蒼白的骨節,許初年站在她身後,壓在眉棱下的黑眸洶湧混濁。
是那個醫生……是跟寶寶很熟的男人。
周身的暴戾霎那被刺激的一觸即發。
「不需要。」
迎著慷鏘有力的質問,清婉的嗓音先一步回答,儘是疏離,輕易地破開周圍厚重窒息:「我家親愛的特別健康。」
許初年眼底的光怔住,手鬆了松,被摟進了溫軟,一片嗡嗡的雜音背景,眼前的女孩是唯一清晰,也是他生命的全部,此時轉過身抱著他手臂,帽檐下的笑眼亮閃閃的,悄摸著撓他的掌心,綻著鮮亮灼灼衝擊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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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腔震顫。
如覓回唯一的暖意,緩慢的泛上溫度來,消融了戾氣怦然而動。
「我們走吧。」
她輕輕地說,他便乖綿的點點頭。
目睹他們離開,李醫生情緒複雜地蹙著眉,拿手提正鏡框,看似只是稍稍驚訝,內心卻翻起了驚濤駭浪,他沒有想到,會有人主動放棄治療人格障礙的,何況還是偏執型,若病患在後期不被加以阻止,引發的後果根本不能想。
他深深地嘆氣,握著推車一動,算了,治不治療也是別人家的事。
遠離食品區,忽然背後響起急切的叫喊:「哎哎哎,先生你等下!」粗重的喘息漸近,帶著風飛竄到身邊,但見來人斜背著一隻黑包,上身到腳亦是全黑,喘著氣,謹慎的左顧右盼,再轉頭看向他。
醫生不知道他是誰,就見他興奮的拉緊包帶,壓低嗓音問:「你剛剛說,偏……」表情一擰,吃力地念,「偏執……偏執症——障礙?」
話題至此,作為歷經不少人情世態的心理學醫生,還有什麼不明白?當即沉了臉,難掩嫌惡的否認:「不好意思,是你聽錯了。」拔腿就走,但那人好不容易抓住突破口,急得立馬追上來:「哎,你等下嘛……」
高大的貨架間,斑點地磚,白球鞋緩緩地走。
來往的開始有少許駐足議論,許初年面無表情,拇指摩挲著食指的指骨,注視著遠去的兩人,錯落的睫隙間抑著幽沉的暗光,稍縱即逝。
熙熙攘攘的零食區,趁大灰狼不在,奇奇撒嬌起來簡直如魚得水,一眨眼,就得到小半推車的零食,他喜滋滋地數著戰利品,驀地想到別的,身子一轉,巴巴瞧著她,搖搖欲墜地要起來:「姐姐,我可以要香香嗎?」將圓潤的臉蛋湊上前,雙眼忽閃著期盼。
但蘇南沫怕室外環境污濁,孩子年紀較小,擔心會將細菌傳給他,就說:「不行。」轉而揉了揉小精怪的頭髮,促狹的嚇唬:「小心哥哥回來吃了你。」
奇奇一股氣「啪嘰」拍漏了。
小包子就沮喪地坐回去,蹭蹭挪挪抱住自己的零食,拿背對著她,逗的她心裡直樂,「寶寶……」盈著清香的熱氣拂入耳朵,猝然癢的她一晃,屬於他的影子從頭頂罩下,攬著細腰往懷裡貼,吻住她唇間未來得及褪的笑意。
周圍依然吵雜,他們站在人來人往的過道,遠遠近近的低呼聲定格在這一瞬,生了熱蒸汽似覆上嘯音。
蘇南沫腦袋空白,呆了一瞬,想起小包子還在,體內凝滯的氣血才急速沸騰,脹紅著臉慌張地掙扎,黏熱的吮吸卻不肯停,勾纏著浸潤濕透,溢出酸糯的控訴:「不要對小崽子笑。」繼而拿虎牙磨她的唇皮,惡劣地啃了好幾下。
他睫尖淺淺拂動,露出來的一面無害極了,低聲嘀咕:「小孩子好麻煩啊。」
濃濃的嫌棄意味,蘇南沫胸哽,連忙去看推車裡的小包子,幸好他在排列零食,懨懨地埋著小腦殼,於是她哼了聲,戳戳他的胸口,咬著字:「回去再說。」推著車牽起大號醋精迅速溜出圍觀視線,跑去結帳。
結果忘了問,剛剛那一會他去了哪。
超市門前是停車場地,不見邊際,劉三兒端著相機,按住顯示屏上的照片不斷划過,有那位醫生的背影,側臉,模糊的五官,也有清晰的,他激動地合不攏嘴,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坐進了車內。
對話筒諂媚的叫:「肖夫人……」
一通事辦下來,比想像的還要順利,他僅動動手指,將查到的信息寫進郵件里輕輕一按發送,自然又換來一封紅包。
初冬的天色黑的快,覆在城市上方深遠空冷,沒有星辰。
深巷裡藏著幾家按摩小店,地面濕濘積著水,倒映著粉色的霓虹燈,其中一扇玻璃門被推開,劉三兒一臉舒坦的緊了緊褲腰出來。
他拿出煙盒,前方就是亮堂堂的巷子口,能儘管放心地點菸,將菸草點燃後,做一遍深呼吸,吐出大團濃霧,連帶肺部淤結的濁氣,變得神清氣爽。
咬著煙走著,面前忽降下黑影,遮的視線一暗。
是件黑色的防風服。
目光定定地凝固在上面,霓虹燈光明滅閃爍,宛如死水安靜,愣是遲鈍地聽到一聲悶響,面門劇痛,受慣性地重重仰倒,摔進水窪里掀起極高的水花。
整個人竟然再爬不起來,躺在污水裡,含咽著細弱的痛吟聲。
濕熱的血水溢出破皮流淌,火辣辣的痛,眼前一陣黑一陣花。
劉三兒哆嗦著,眼睜睜看著打他的人走近了,外套敞著,裡面同樣是純黑色衣服,頎長的身軀修韌有型,一看就蓄著過盛凌人的力量,過來拎他衣領,口罩和兜帽蔽著臉,就露著眼瞳,懾著尖利的死氣微微彎起。
手套下的關節曲成拳頭,離劉三兒的鼻樑特別近,他頭皮炸麻,連連擺手聲嘶力竭的求饒:「你等下!等下!我們有話好好說小兄弟——」
沉厚的擊打聲就響起,又猛砸了數下,生狠地迸濺開血沫子。
殷紅的血滲入水窪蔓延,暈染開漣漪。
巷子裡歸於闃靜,他彎下腰,掏出劉三兒褲袋裡的手機,用劉三兒的手指操作一番,再放回去,走出巷子口轉過彎徹底消失。
夜幕穿過落地窗,瀰漫在寂清的辦公室,此時接近零點,靜得可聞針落地。
收到妻子已經睡下的信息,霍沅合上文件準備下班,這兩天項目太多,逼自己以最快的速度處理完,便迫切地想要他的姝姝抱抱,返回到收件箱,下面一封是幾個小時前來自阿年的信,只一句話:「幫我查兩個人。」末尾附帶照片。
霍沅看了看,撥出電話。
話筒那端低低的呼吸作響,被夜色襯著森沉,他挑眉,出於長輩的身份告誡道:「別玩得太過,雖然你幫了我個大忙,但足以抵消今天晚上你做的亂。」
對面一下子只剩忙音。
給掛斷了。
霍沅不由捏住眉心,笑了一笑。
與此同時,新城區中心,富源公寓的地下車庫,四面都是冰冷的白牆,天花板上鑲嵌有盞盞舊燈管,以及偌大的通風管道,鏽跡斑斑。
周圍暗沉一片,停的車輛不多,李醫生才從診所下班回來,推開車門鎖好了車,頓時一股陰風拂面。
車庫裡空無一人,僅潮濕的冷風吹拂起衣擺,他停下步子,遠處的燈「啪」地寂息,陷入不見五指的漆黑,一排一排的黑暗靠近,依稀聽見誰的喘息,詭異的亢奮,引得身上的熱氣不由己地從腳底流失。
他打了個寒噤,硬著頭皮趕緊去尋公寓入口,就在這時,旁邊的停車區裡有窸窸窣窣的響,鞋底刮擦過地面,漫不經心地走出了黑暗,出現在他面前。
那傾出的寒氣似乎凝聚在頭頂上方,不同往日稍作收斂,而是再無所顧忌,化作最深重噬人的威壓排山撲來,退無可退。
李醫生看清楚了,驚駭的脫口:「是……是你……!」
那人不理睬,反倒攥手成拳加快步伐衝來,千鈞一髮之際,炸開女孩氣急敗壞的叫:「許初年!!!」
拳風堪堪剎住,停在李醫生的鼻頭正前處。
剛剛他出手的速度太快,現在停下來,從方向看是直擊最脆弱的鼻軟骨,李醫生被嚇出冷汗,腳軟地動了動,劫後餘生地悄悄拍了拍胸口。
武力值高的,比想像中還要可怕啊。
女孩火急火燎地奔來,阿年的身份之前就暴露了,所以不怕扯掉他兜帽,露出口罩後的半張容顏,眉目還是那個眉目,只是奇怪的,他眼梢細長,隱有淡淡緋色,洇著潤澤比之前更添了病態的妖冶,不似真人。
蘇南沫扯下他口罩,揪他的耳朵,越發佩服自己,即使處在盛怒都不敢用大力,可他委實過分,下午剛跟醫生說他很健康,晚上就去找人打架,氣到她心顫。
「你是要氣死我!快跟醫生道歉!」
任她拽著,許初年沒有任何脾氣,捉住她衣擺拉近用雙臂纏緊,循著香氣迷戀地埋進頸窩,撫著她的背,溫柔的自語:「寶寶乖啊,他們是壞人,一直想要分開我們,必須得給他們一點教訓。」
越過他肩膀,蘇南沫一邊聽著,和不遠處的醫生對視上,看見了對方眼中的深意。